尽诸侯欲动怯势薄,满朝臣猜忌恐权盛(下)
告示一出,又是满城风雨.寻常百姓或惊疑或嘲讽,齐王怎么会笨到斩来使?不过难做的,却是诸侯压境的兵队.他们踟蹰在原地,不知做何.
毕竟,齐王究竟在不在齐国还难以确定,杀没杀皇帝也不知晓.这样冒然出兵就会伤到两国和气.于是,各国几乎同时遣使至齐.王赐其兵玉.使使者左手持兵,右手握玉至齐.命:"卿至齐,车马劳顿一月而已.齐君在,献美玉,聊以诚意.不在,退身可攻也."(注:兵、玉取其象征意)
庄稷收到消息后,与群臣相论于大明偏殿.群臣尚不知齐王没在宫中,庄稷推说道:"君患先王病,常整日昏睡不醒.使者至齐,必不见君.若退而攻齐,则齐危矣."
一人道"国不可一日无君.王久不理国事,国必衰.丞相数十年公卿,公私有分,功不可没.请代理国事."
庄稷再三推辞,群臣再议,即推举段誉为摄政王.事毕,告之段誉.不想他也推辞不就,群臣固许.两日后,段誉假政,私下里与家臣道:"兄过而弟代之.四哥为一女子,丢下百万生灵去逍遥,都是因为我没劝住她的缘故,现在我掌管政事,一定不能懈怠."
家臣道"侯爷言之也过.身处高位,还念儿女情长,本来就是错的.怎么能算在您身上呢?"
段誉不语,半响丢出一句"所以说,女人是这世上最贱的东西,红颜祸水."所以说,他从没把段弘当过女子看.可是他是如此的噌恨女子,当他有一天醒悟过来那两个人都是女子时,又该如何呢?
魏国终于派接亲的人来了.
使者到的那天,百官相庆.这对处于浪尖上的齐国来说,的确是一件喜事.
与之同时,陈国也传来消息,两个月后迎齐国六郡止.双喜迎门.各国暂且压了军情,派人送礼来了.
明曰送礼,实有打探之意.十几万的联军顿在黄原,进退难定.这局面别提多尴尬.这下魏齐联姻,陈国也有和事之意.那些小国便争相打望.
庄稷对此不管不问.说来这缘由也浅.当日那中山国的将军带着军队驻居青哑山,这青哑山一面便是属齐国的.庄稷早闻说此事,派了一文官去监辖。中山王原有令,军队不得擅进齐地,那将军却是个自大的人物,见齐国只派了个文官来,心下恼火得很.整日使人朝这边骂.文官面子薄,争气不过,照例也使人去骂.两军隔着山背,没日夜的骂.
北夷人生就嗓门宏亮,不过三天这边败下阵来.那文官被骂得狗血淋头,气得无法叫一个哨兵递了几根大红公鸡毛与庄稷.庄稷一看,以为是军情告急.
情急之下,带着八千骑兵连夜赶到青哑山.却得知是那文官窝囊.庄稷怒极,革了那文官的职,要他做个刷马倌.
那将军闻知此事,且知道那急来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庄稷,使人喊道:"素以稳重的庄丞相,怎么也学起那些文人雅士,沽名钓誉起来了.我前些天失口错骂了你,今日是来讨帐的么?哈哈哈,只盼着庄丞相手下留情,让某将也去做个刷马倌吧!"
庄稷听了,怒气上涌.再一打听,才知道那所谓的将军竟是以前常与他作对谋士的一个门生.这怒便更是一发不可收拾了.但他素来庄重,也不欲与一个后生发生口舌之争.只是那将军愈发得意了,整日使人叫骂.
直到有一天晚,这将军被人神不知鬼不觉的拎到庄稷面前,顿时软趴了.
只见一个身高七尺,两鬓斑白,长髯飘飘的老者笔直的立在他面前.爽朗的笑道:"你不是要刷马?今日便把这几千匹马挨着刷完吧!"
"你你你...披着白头发欺负人,算什么英雄好汉?"那将军双腿打颤,嘴依旧硬着.
于是,庄稷就说了他这一辈子最不要脸的话"老夫就是披着白头发欺人,你奈我何?"
.......
这句话就像被一阵风,吹向了大江南北.庄稷好几天都不敢出门,这一张老脸阿,煞时被丢尽了!
到了中秋这天,俱事都以妥帖了.只等过了中秋节,接亲的人抬走便是.这个中秋,即办得格外隆重.然而,正主不在,这些丫环奴才也少尽了份心.
在场的人都觉得索然无味,若不是段誉和太妃(那个五侧妃)压场子,这场面怕都撑不过去.
但中秋这天,却发生了一件极其蹊跷的事.朝中要臣都收到一封以段弘名义写的一张字条.每个人手中捏的都只是片断,合起来后约为:岭水争分,桄榔叶落.武阳字."
群臣皆惧,相告于庄稷.道:"王称病,久不朝.今得暗信,是情急险境不可语,故此为耶?"
庄稷怒骂:"混帐!贼人不过略施雕虫小技,尔等就方寸大乱.没有一点臣子的威仪.现在敌人都盯大了眼睛,你们倒好,自己找出幺娥子来.王上患先王病,不可躁怒,动则大咳不则,病久矣.紧要关头,你们不安守本职,整日指点文末,算什么臣子?"
群臣默默不敢语,庄稷走后,沈柘自疑:齐王生病,宫里却一点风声也无.而庄稷派重兵把手养心殿,不允许任何人出入.这其间有什么阴谋.庄稷是两朝国公,手握重权.他会抛弃名节,挟持段弘么?
这些话是犯大忌的,沈柘不敢与别人说.写在折子里,偷偷上书给段誉.
不料这份折子却被柳庆抓了个正着,他把玩着一根大黄烟斗,对奴才吩咐"去,把这东西送给沈侍郎."
果然,沈柘连着就跑来了.两人客套了几句,刚巧一个奴才打翻了茶盏,张口讨饶.柳庆不仅不慢地瞥了他一眼,让他下去.才慢悠悠道:"让大人笑话了.这奴才不会说话倒也正常,谨防有的官至三品了还乱说话的呢."
柳庆是何等人物,沈柘心里也清楚.不然当初段弘欲拔掉他这棵大树时,也不会下贱到对拜一个太监为官.此番落到他手里,不知又是什么景象.
"大人也太不小心了.庄丞相是什么人,也敢去沾惹.今日大人这书落到我手里倒还好办,若是别人..."
尖细的声音充斥着沈柘的耳膜"大人有话尽管直说罢."
"何必这样紧张呢,沈大人?放轻松些.咱们都是为殿下办事的人."柳庆一只手拍着沈柘的肩,压低嗓子道:"以前的那些勾当我早已不干了."
在沈柘的怀疑眼色中,柳庆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身子,轻咳两声."这么多年了,也累了.该歇息了."是啊,他少年时就伴在段纯左右,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段纯没给过他.可是,段纯也拿走了一个男人最重要的东西.他怨恨,他不甘,他那满腔的抱负就因为这样一个残破的身子消散了.他开始变态地折磨人,直到段弘即位.什么样的权术他不会,只要他愿意.废立新王在他心意反复之间.不过段弘的聪明绝顶,就在于她那洞察人心的精明.她朝柳庆抛出橄揽枝,抓住的就是柳庆这心理缺陷.她知道,柳庆不惜一切也要恢复正身.而柳庆正如她想的一样,奋不顾身的跳下来.接着段弘开始宠信他,让他那些党羽互生咨嗟.最后,在庄稷的帮助下,彻底的打垮了他.
他本以为段弘会杀了他,然而没有.他犹记得那一日,异党被段弘排除后.她坐在大殿上,道:"那个名单上牵扯的人不在少数,独独没有你,可知为何?"
"那是臣为官清廉..."柳庆冷汗直冒.
段弘大笑,却突然马下脸来,冷冷地打量着他:"那份名单是孤王自撰的."
"这..."
望着柳庆震惊之余又恍然大悟的模样,段弘微微一笑:"你,服不服?"
柳庆只觉两腿一软,指天发誓:"皇天在上.臣,早服了."
段弘赞许的点头:"你比陈世康有先见之明多了.""陈世康有勇有谋,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柳庆道:"臣有一计可为殿下用,不知当说否?"
"不必."段弘止住他,道:"孤留你下来,自有一番用处.曾读史评,谓自古功业,惟尧,舜最大且久.时雍风动,而尧、舜之业,至今在.孤即位以来,无丝毫建树.卿以为,孤奈何?"
柳庆暗暗揣摩,不禁惊愕.段弘的野心实在太大了.然而,"臣亦观史,心知不可尽信.尧舜之业,未必为真.是百姓口耳相传,则圣业成.王多察吏法,则声传.多视民生,则名盛.一时间,天下莫不以王为敬也."
"是么?"段弘缓缓的起身,道:"孤亦闻卿善交友,上至丞相下到草井.那么,卿以为寡人德行如何?"
这话说得太明显不过了,柳庆即大拜呼道:"德合一君,可谓圣矣!"
段弘大笑,乃道:"卿为人大忠厚,赐丝锦百匹,银千两."
于是,仅仅两个月,段弘的陈年旧事被翻炒了上百遍,终于塑造出一个上孝下行,爱民如子的贤君形象.
而柳庆,也真正的沦为段弘所用.
沈柘静静的听他讲述,完了,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来,道:"这是报应."
"我的报应已经过去了,而大人你的,才刚来呢."柳庆亦不屑.
"怎么说?"沈柘严肃起来.
柳庆却与他兜起了圈子,道:"大人把这折子递给六郡侯.可知有什么后果?...王位之争,是一个能让同胞兄弟相残的东西."
"可六郡侯对殿下依恋情深,岂会..."
"你啊..."柳庆轻笑道:"当初选摄政王,六郡侯几番推却.最后竟也应了下来.你可知为何?"
沈柘摇头直说不知.
"那是廉义派人送信来,他劝六郡侯登位以待时机.所以...所以纵使六郡侯对殿下依恋情深,他手下的那些臣子.."
沈柘此时方知此事厉害之处.正冷汗大出,只听柳庆道:"庄稷那老东西,脾气是又臭又硬.他若当了摄政王,我也不需如此小心了."
"大人与庄丞相同侍一主,为何两看相厌?"沈柘惊愕.
"哼"柳庆负手而立,道:"他走的是山路,尚阳.我走的是水路,尚阴."
阴阳相克,可阴阳却又相合.这才是段弘真正想得到的吧.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录
光阴似箭,岁月跎蹉.
又是一年中秋节.
流光般月影,庄稷在此刻又一次登上城楼.他强喝了几盏烈酒.目光便晕眩起来了.
酒不醉人人自醉.
那月亮还是如二十年前一样圆,一样亮.只是,斗转星移,浮华早已过了.
仿佛一缕梦魂出窍,他又见到那个名艳四方的绝色佳人.
那一眼,让他想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忆了一辈子.那一眼啊,成了他这辈子最美好的回忆.
梦中的楼上月下,她是那样的静谧美好,遗世独立.恰合今日的月光.
那一眼,让他忘记了身家使命,甚至让他忘了一切.那个早过儿立之年的壮年男子,第一次开了情窍.他傻乎乎的愣在那里,甚至不敢去问个名姓.
再次相见,她端端的站在画像里,淡淡地笑意,那眸子里再无以往的情意.
他曾问那看守画像的丫头,那丫头细声说:"这是王爷新纳的侧妃.王爷可爱极了这位女子,每日为她画像,奴婢觉得这像都快成真人了,可王爷总说不像..."
庄稷沉默了,知晓了.他淡淡的瞥了那张画像.远不及真人分毫.坐在那里看了许久许久,直到日头落下.他才攸然起身,打破缕缕暮色.
从此再没提过那个名字---楚清兰.这是个禁忌.他把她珍藏在心底,和另一个男人一样.
再后来,他潜心辅佐段纯.段纯也多次叫他娶亲.
可是他啊,天生的倔脾气.这辈子就那样独自过了,竟也过去了.人这一辈子,说长则长说短就短.他终也熬过来了.
最先的那些天,他醉生梦死,乎乎如狂,叹人生百态,为何那些不堪的事总是落在他头上.这个跌宕半生的旷世英雄,追寻十几年,不过浮华梦一场.一个莫须有的宝藏,让他和段纯跌进了低谷.他重重的摔了一跤,然后在那让人消弥的时刻,他遇到了她.
那一眼,从此移进了心头.再也没出去过了!
他想:这辈子就这样过吧.直到...
那一日,天大雪.
两个尼姑冒着严寒抱来一个婴孩.他看见,段纯衣衫不整的踏着木靴出门,雪染白了他的黑发竟也未觉.他欣喜激动的接过那个孩子,口中喃喃:"像,真是像极了!"
第一次,他主动上前探望.那眉目果真如画里的一般,不知怎的,一滴浊泪滴流了下来.正中那婴孩的眉心,它睁开眼来,乌黑的眼珠滴溜溜的转.
"贤弟以为取作什么名字好?"段纯抑制不住激动,抱着那婴孩亲了又亲.
庄稷的心登时冷的下来.这是他的孩子,这是他与她的孩子.这是一段为世人所唾泣的孽缘.他们把所有的鄙夷强加给那无辜的女子,而罪魁祸首还端端的坐在王位上。可是他还是淡淡地说出一个字来"弘"
段纯的目光骤然亮了,他欣喜道:"好!就叫弘儿,士不可以不弘毅,父王的残业余梦便托付给你了!"
可,那是个女孩.然,段纯不在乎.
段纯成了一个全职奶爸.
庄稷听着他一天天说:弘儿会叫父王了.弘儿长胖了,长高了,会写字了,会吟诗了....
庄稷从未见过这样的段纯.他把所有的爱和希望寄托在一个婴孩上.庄稷也从未见过段弘,段纯将她养在深宫里,含在嘴里,捧在手心.
他常听奴才说起这个小霸王.她哪天偷了鸽子蛋,哪天将姨娘们的胭脂换成染料,哪天...太多太多了.那段时光,庄稷最快意的就是听奴才们吹牛,然后想像一个提着小弓小箭的小孩四处乱转,这样,仿佛就可以与梦中那个身影更近一重了.
段纯终于让段弘出内廷了.那一年,段弘七岁.
是读书的大好时光,段弘准她到幕府里找人学艺.
可段弘再天资聪颖,终也敌不过她的骄纵无比.
暖风和煦.
这天,段弘带着段誉、段喑上学来了.
门人们都出来逗他们,闲得无聊了.庄稷也出来了.
他看着段弘与门人人嬉戏.段弘看了他一眼就离开了,他体魄魁梧,且面色板结,不招小孩喜欢.
段弘绕过他,与一门人打闹,不知怎的,那门人惹恼了她.段弘使性子,她抽出腰间的小剑,往那门人身上就是一插.
鲜血涌了出来,段弘居然还在笑.
这类似的事,多.也有人告给段纯,段纯只叫人把铁剑换成木剑.庄稷也听过,只是猛然一见才觉心惊.庄稷怒极了,他没想到段弘居然被惯出这样残暴的性子.
这怎么得了?庄稷三步并两步走到段弘面前,伸手就把那木剑抢了过来,一用力,木剑就断成了两半.
段弘惊讶的望着他,后退了三两步.
庄稷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来,吓得段弘面色发白掉头就跑.
对于这事,段弘其实是怀恨在心的.
那天晚上,她伙同那两个弟弟,偷偷跑到庄稷房前那一方园子里,趁着月色,把长了苞的兰花掐完了.
庄稷其实是极爱那些兰花的.他却静静地站在檐下,直等到段弘自以为大胜而归时,才不动声色的立那她面前.
只手一拎,便把段弘提到房里重重的扔到床上.段弘恐惧万分,她抓着被子蹲在床角,惊恐的看着庄稷翻找着鞭子.
"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今天,我便替你父王好好教训一下."那粗实的鞭子便重重的落了下来,撕人心肺.
段弘抖得厉害,以致过了好久她才发觉那鞭子并未落到身上.
她反应过来时,庄稷已经睡着了.段弘轻手轻脚地爬起来,一落地就飞奔出门.
庄稷缓缓的睁开眼,无声的笑.
浅酒自酌,这一夜,无悲无喜.
第二日早,庄稷去书房见段纯.恰遇段弘正被奶娘牵着往这边走.段弘是来告状的吧.庄稷难得的一笑.
段弘老远看见他,心里就打鼓.犹豫着要不要另选时候时,庄稷己往她这边过来.
庄稷并未看向她,他冷冷的吐出一句:"胸襟决定成败."庄稷侧身而过,说这句话时他有种鬼鬼祟祟的兴奋.
一个七月的小孩能听懂什么呢?可是段弘,终究没有去告状.
但她,再也没来过那里了.她依旧过着她的小霸王生活,赶走了十多个老师,捉弄奴才,无恶不做.段纯对此不闻不问,贪念女色的他也没多大心思去管了.庄稷心里着急得厉害,却无能为力.
再见,又是两年后.那一年段弘中了蛇毒,在床上躺了八天,终于救过来了.庄稷松了一口气,一个月后他在园子里见到了她.
一个月里,段弘从一个八十多斤的肉球瘦成了一棵黄花.她神色病怏怏,懒懒地趴在躺椅上晒太阳.庄稷远远地站在一边看她,那眉目越来越像梦里的那人了.
段弘似有察觉的抬起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庄稷努力使自已微笑,他知道段弘对他的印象并不好.待近前时,他才发觉段弘正聚精会神的看一本小人书.
庄稷有丝快慰,可下一秒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段弘看的居然是一本j□j.
名扬天下受人爱戴的英雄与娴静援淑的绝世才女结合,竟然生出这么个心黑手毒且不知羞耻的杂种!
庄稷不禁怒发冲冠.
他自知晓段纯作风放荡,男女之事从不避讳,段弘是耳濡目染的多了。
可他当真气不过。伸手就撕掉了那本书.并道:"不知廉耻的东西.一个女儿家,居然来看这些书?!"
段弘猛然站起,神色淡漠.比及两年前,段弘没有畏惧.相反地,她的冷漠让庄稷不知所措.
"你管得太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回忆录
回忆录
他确实管得太宽了!
庄稷不由得后退几步,剧痛袭来,这么多年,都是他自作自受.
那一刻,庄稷清醒了.可他依旧,无怨无悔.
他的人生,从来不是笑话.
因这次事故,段纯上书皇帝,白妍嫁过来冲喜了.庄稷默默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段纯是真的想让段弘做一辈子"男子",他太自私了.以为段弘做了九五至尊就可以弥补他对楚清兰的罪过么?以为那样的段弘就会快活么?
没人知道答案.
段纯只是把他自认为的好全部加付于段弘而已.
可这个男人卑微得伟大.这就是庄稷追随他至今的原故.
段弘的确天赋异禀,她的洞察力、理解力都要高于常人好几倍.可她却活活的被段纯惯成了个无法无天的痞子,无恶不做.
于是庄稷将纪町推荐给段纯.
有了纪町的教导,段弘才渐渐收了心,所谓欺软怕硬说的就是段弘这种人.
她也不屑与奴才游戏了,因为有了另一个捉弄对象---白妍.那时他常听奴才说起段弘的近况.大多是关于白妍的.庄稷也从中看出段弘的长进,比如说她捉弄人的法子都要高雅些了.
又过了三年,段纯的身子已不如以往了.这个时候,他却宣布要反.不知是为了段弘还是为了自己.段纯这个人啊,早已没了当年的义气.一个大男人就那样跪在地上,请求这些昔日追随他的子弟.
那一张契约,是段纯全部的心血与爱.那一刻庄稷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悲,可悲到降低尊严来保护自己的孩子.又很可耻,他把自己的残业余梦托付给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尽管段弘早已被他惯成了一块朽木.
庄稷答应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要段纯送段弘去边关历练.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段纯多舍不得啊,可他终究还是同意了.
段弘要走的前些天,白妍已经回宫了.段弘虽一下子闲了下来,无聊时也不再玩那些低级游戏.
庄稷在那时花五百金,购了一匹汗血马寄予段弘.年尚幼,因其色棕且毛色纯净,故唤之为赤炎马.
过了几日,段弘便骑着那匹马得意洋洋的谢礼来了.那是一匹烈马,没人知道为了驯服它段弘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这是庄稷笫五次见到她,眉目愈加清晰了.是谁说段弘更像段纯呢?
这一次,他们心平气和的并排而走.杨花满地,段弘率先开了口:"我与先生相识不深,诸事却历历在目.那一日,先生折了我的剑.说"胸襟决定成败"我自羞愧难当,故此这么些年来不敢与先生会,只因三字---放不下.今日,我带上清风淡酒只身前来,只是想告诉先生,我真的放下了."
庄稷大笑,看着这个十来岁的小孩:"放下了,还说这样的话?"
段弘一顿,目光闪过一丝厌恶,她与庄稷不熟.可每次相见,庄稷似乎都与她有深仇大恨.从小被人捧大的段弘,自然对庄稷刮目相看.她内心是十分渴望得到庄稷认可的.只是...她终究只是淡漠地望了庄稷一眼,跃马离去.
庄稷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沉默了.杨花开了又谢,这一季,却格外芬香.
庄稷想,再过几年,他可以安歇了,带着那一眼情缘.
就是段弘去边关的那几年,庄稷得到的消息也是不断的.那一阵子,庄稷险些万念俱灰.
段弘那个不知死活的小混蛋,到了边关竟干起偷鸡摸狗的市井勾当了.文不会就罢了,武也不行.这些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不知上进,整日跟着那个单君相混荡.她还不知道,她父王整日被病痛折磨,却依旧挺着身子带兵打仗.
那时的段纯,一举天下是轻而易举啊!段纯即然有那气魄惯着段弘,当然有那资本会惯她一辈子.那宝位,原本段弘是轻而易举可以坐上的.
段弘这个不争气的不肖子,在峰烟最紧的时侯,她父王派人护她回府.她竟半路偷跑去争看那花魁娘子.结果被敌军抓了个正着,以此来威胁段纯.
段纯不得已休战,并据十八洲立国为齐.
他的力气已经用尽了,躺在病床上的他,念念不忘的就是这辈子段弘该怎么过.
段弘回来的时候,段纯命在旦夕.那时齐国新建,纲制不全,祸乱不断.外交关系也是极为紧张的.秋季朝贡,段纯明言禁止,不准段弘去晋国.段弘却趁着段纯神志不清带着人马出了国.她不知道,段纯听到这个消息时,一口浓痰咔在喉咙里,半天都缓不过来.
若是庄稷告诉他段弘还脱离部队不知死活的跑到皇宫里去当太监,不知会不会被气死.
庄稷决心好好整治一下段弘.否则她还不知道天高地厚,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但段弘回来时,彻底变了个模样,盖因"钻狗洞"一事吧.
庄稷余怒未消,天下哪有这般的好事,做错了事知错就行了.庄稷要让她知道,什么才叫苦.
所以段弘即位后,遇到再大的困难,庄稷也没插过手.他看到段弘由开始的唯我独尊渐渐变得谦和.他看见她的隐忍和智慧,他开始惊叹于段弘的胸襟和气魄,这,是一个能屈能伸的天赐之才.
可是再顽强的人也有疲惫的那一天.段弘在四处碰壁后,终于走投无路了.没有任何一个君王能像段弘那样,尝遍所有当傀儡的辛酸和耻辱.
这是她应得的惩罚.这也是一种礼物,迟来了.
段弘天资聪颖,她的手段与心机都别出心裁,只可惜...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哪知段弘一到晋国,就杀了皇帝,挟持公主,这样的滔天大祸,恐怕也只有段弘才惹得出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