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样想着,但慕容倾言语中隐含的几分警告意味还是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起码萧纵终于收敛了一些不再乱动,安安定定保持着这个姿势乖乖坐在凳子上,自暴自弃般任慕容倾来来去去地给他换上新的湿帕冷敷,最后干脆盯着那个随着对方微微低头而不断晃动的发旋发起了呆。
阿倾只有一个发旋呢……
长长的黑发随着青年的动作垂坠而下,带着绸缎般的光泽扑散在莹白如水的衣摆上。
萧纵看得入了神,不自觉地小声开口道:“阿倾……”
“嗯?”修长秀气的十指轻轻搭在粗糙的布料上,带来一种奇妙的违和感。慕容倾依旧低着头没有暂停手上的工作,只是模糊地发出一声代表询问的回应。
“……衣服,衣服拖在地上了。”
慕容倾的动作顿了顿,回过头去查看自己的衣摆,墨色般的长发流水般从肩头倾泻而下,显露出光洁颈侧优美的线条。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时候,整个人简直就像一道月光……
脑海里模模糊糊地飘过莫名其妙的比喻,萧纵盯着对方的侧影不知不觉看得出了神,谁料猝不及防间慕容倾突然转过头来,直接撞上了他来不及收回的目光。
“……”也许是已经对他时不时的犯蠢行为感到麻木,慕容倾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移开眼,换了条重新浸过冷水的布帕,绕着他的足踝裹了一圈随后轻轻巧巧地打了个漂亮的结,随后站直了身子,将还歪在椅子上发呆的萧纵扶到来走到床边,让他靠着枕头坐着,一边还负责任地叮嘱道,“明天若是没有继续肿起来,再热敷一阵子大概就可以正常的走动了。萧兄这几日可不要过多动作,若觉烦闷无聊找不到其它的消遣,也可以拉动铃铛,慕容自会前来探访。”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了停,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望向萧纵:“只是可惜了,我本来看着萧兄这几日伤势大有好转,正打算邀你一同到院子外面转转呢。慕容府这些年虽冷清了些,有几处景致风光倒也还是值得一看的。何况让萧兄在屋子里闷了这么久,我也有些过意不去,一直想陪你散散心作为赔礼。不过现在看来,这件事情怕是要延后几日了。”
萧纵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口气梗在喉间不上不下,好一阵子才勉强顺了过来,却还仿佛看到自作孽不可活六个大字在眼前不停跳动。慕容倾站在一旁抿着唇,强作出一脸同情状看着他,微弯的漂亮眼睛里却大大方方地泄露出满盛的明亮笑意。
他不笑不语时周身冷淡梳理,却已是无情也动人;这下发自内心的灿颜相向,月色般的眼波中流光溢彩,灼灼其华简直令人一望生醉。
萧纵仓促地错开视线,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像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般在心上人面前脸上发烫,不由含糊地低声骂了一句没出息,一边却认命般暗暗感叹:多少人为求美人一粲,权势千金尚不顾惜,宏图霸业转手轻弃,自己只不过被这样温柔地调侃了几句,又算得了什么?
说起来,阿倾的眸子原本就细长柔润,笑起来时更是眼尾弯弯眼角泛红,生来便是容易招桃花的相貌……
萧纵又开始自顾自地想得出了神,他不知道,此刻只在自己记忆中留下短暂记忆的一句笑言,竟成为日后必应的劫数,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要说:
☆、6
6
不长不短的一觉转醒,正午炎炎的日光在屋子里留下的暖意似乎还没有完全消散,薄薄的锦被覆在身上的感觉凉凉的十分舒服,反正此刻房里有没有第二个人,萧纵正好又倦怠到不想起身,干脆裹着它在软绵绵的榻上来来回回地滚了几圈。
眼角余光突然瞥到圆桌上的阴影处模模糊糊似乎出现了几件样式小巧的东西,萧纵停下动作,懒洋洋地直起身来张望了一下,发现原来是两三碟虽然略显素净却也秀气可爱的小点心。
他的眼力极好,几乎能看到三三两两摇摇晃晃地堆叠在一起的豆腐塔上白瓷般细腻的光泽,水嫩嫩的豆腐块颤巍巍地互相支撑着,像是在担心着下一刻成为他人腹中美食的命运,看起来倒的确诱得人食指大动。后面那一碟却正好被完全笼罩在胖胖的豆腐塔压下的阴影中,任萧纵怎样伸长脖子,还是只能看见热腾腾的淡淡白雾,似乎还能闻到随雾气飘散而来的鲜香滋味,简直让人心头痒痒。
没想到阿倾还真记得这件事啊……萧纵小小的感慨了一下,随即兴致勃勃地从床上爬了起来,单脚跳到了桌子旁边——幸好他还没忘记此刻自己还是伤残病患——随手扯过一张木椅坐了下去,迫不及待地继续欣赏起方才没能看清楚的另外两碟点心。
被香喷喷的热气萦绕的那件,是被煎得两面金黄的鸡蛋卷,瓷白的碟子四周甚至还别出心裁地撒上了几点嫩绿晶翠的葱花,粗粗看去便是一副色泽鲜明香气四溢的动人画卷,差点让萧纵没敢提箸夹走“画纸中”工笔细绘精心上色的对象,破坏这整体的美感。
与各有千秋却同样引人注目的前两者相比,第三个碟子里的东西便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了。唤作“东西”,是因为萧纵也不知道那一堆看起来黏黏腻腻的白色团子到底应该怎样称呼。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从卖相中等的开始尝试,以免对接下来要下筷的糕点感到过分失望,又或者一开始就失去了继续品味下去的心情。
右手的伤渐渐恢复得差不多了,起码现在已经能够稳稳地夹起两块莹白可爱的豆腐、又不至于用力过度糟蹋了美食。萧纵满怀期待地将夹起的豆腐块放进嘴里,微凉却滑爽的口感缓缓在唇齿间蔓延开来。轻轻咬破点心有些柔韧的外部,温热的肉香瞬间翻涌而出,以不容置疑的美味肆意地占据了五感。萧纵感觉自己几乎连呼吸的本能都要忘记了,一心只想细细品味此刻交缠在唇舌间的动人滋味。
维持着呆滞的表情嚼完了刚刚夹了小半块的豆腐塔,萧纵突然有一种此生无憾可以就此撒手红尘的巨大满足感,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开始尝试下一样点心。
清淡的茶香略微冲淡了豆腐塔甜而不腻的温凉口感。精致的银筷随即轻轻夹起金黄的鸡蛋卷,松软的表皮瞬间被压出两道浅浅的凹痕。迟疑地咬下糕点的一角,由酥及脆的感觉妙不可言,让萧纵不由惬意地眯起了眼。
终于,舌尖触及到蛋卷最中心的部分,鲜香满溢的温热汁水喷泄而出,口感柔和的淡淡咸味迅速地席卷了整个口腔。萧纵愣了愣,筷子平举在半空中给好一会儿不记得放下来,恋恋不舍地回味了许久依然停留在唇齿间的动人滋味,才恍然般发现手边还有一样看起来奇形怪状的点心没有品尝。
这个乱成一团看起来黏黏腻腻的造型,吃起来的确很考验人的胆量。还好,前面两样点心的出彩程度极大地确立了萧纵对府中厨子手艺的信心,这时便一边宽慰着自己“食不可貌相”,一边还是有些戒备地用筷子从五彩斑斓的点心上切下小小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含入口中。
这个味道,怎么说呢……萧纵眨了眨眼,一股不知来处的熟悉感莫名地蔓延开来。他缓缓地尝试着嚼了几下口中见所未见的奇怪糕点,软糯的外表下意外地带出了几分果蔬的清甜,倒也是让人会心一笑的别出心裁,不像看起来那样可怕。只是这最后一样虽然并非让人倒胃口的难以下咽之物,却到底不如前两件形味兼备令人眼前一亮的出彩。
莫非厨子的技术突然间退步了不成?或者是换了一个做糕点的师傅?这前后水平的差距,可还有点大啊。
……不过,有生之年能够吃到前面这两样就已经足够让人感激涕零了啊!阿倾虽然平时严肃了点,但其实一直都细心又体贴,这次亲力亲为地照料我,之后居然还能记得我的请求,实在是温柔的大好人!如果一直都能够品尝这样的珍味,有可堪解语的美人相伴在侧,一直在这里待下去过着与世无争的安静生活,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对!
本来已经飘忽云外的想法被心头电光火石间闪过的一丝什么突兀地打断,萧纵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才愕然地发现自己刚刚竟然真的因为几块糕点,产生了就此退隐江湖了却一生的想法。
这不对劲。
他虽然面对美人时一天到晚嬉皮笑脸没个正形,但其实早已过了年轻气盛的年纪,也习惯不轻易将心头想法轻易诉诸于人。就算如此,他也一直清楚地记得自己真正要做的是什么,为了达到那个目标,前进的路上一切可能牵绊住他脚步的东西,都是需要扫除的阻碍。
他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样子,因为他始终按照心中的准则行事。好男儿志在四方,本该仗剑江湖创建一番宏图伟业,怎可能年纪轻轻便萌生如此消极之志?
虽然慕容倾的确是难以忘怀的绝世之姿——按小说话本里文绉绉的描述,便是如同初夏月光般令人一见惊艳再见倾心的温柔美人,但天下间又有几个男人,宁愿醉生梦死地卧于美人膝头混沌度日,而不是挺剑而、挥三尺青锋寒芒慑九州,享受一番天下我傍生杀予夺的淋漓快意?
况且,他之所以会来到这个地方,本来就是因为……
萧纵的眸光暗了暗,却没有继续想下去,只是重新提起筷子风卷残云般扫荡了一番桌上的点心。这回他可没有太多心思细细体会唇舌间或细腻或柔滑的口感,只是一心一意地关注着自己内心情绪的变化,在将白瓷的碟子清理得干干净净,连个渣子都没留下后,他才敢确认刚才那种突然冒出来的、 不应是自己该有的想法,和这桌上的点心没有半点关系。
但是若非如此,那个轻轻说着“留下来”、带有严重劝导意味的仿佛贴在耳畔淳淳善诱的声音,莫非是凭空产生的幻觉么?
萧纵沉默放下了筷子,金属轻轻碰撞木桌的声音在安静地房间里显得格外明显。
就算被突如其来的状况弄得有些惊疑不定,但他可没有忘记自己缠着慕容倾让厨房做些点心的初衷,是为了最后确认自己今日上午的那番猜想是否真实。
现在看来,某些事实就摆在桌面清晰得紧,大概是不用再纠结了。
送上来的糕点虽然看起来做工精致用心不少,但其实鸡蛋豆腐都是极为简单的原料,在早午晚餐中也十分常见,就连最后一样奇形怪状的点心,其中搭配的果蔬也能在这几日的膳食中找到踪迹。
所以,不是厨子最后忘了将点心搭配得精美诱人,也并非突然换了掌勺的师傅,而大概是……实在拿不出别的食材制作糕点了,只得随随便便捏了个差强人意的团子端上来充门面。
这么说,要在此处与外界取得联系,想来是十分不便的了。
……但是,有些事情,不得不尽快解决。
萧纵捧着茶杯沉吟起来,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呆得越久,那种深入骨髓的阴寒之感便浮现得越发明显,只在慕容倾前来拜访时会因着对方温和亲切的微笑而稍稍消减。可是日复一日地独自呆在这么一间古怪的房子里无所作为,终非长久之计。
况且而今事态发展越发不受控制,他必须想个办法,让慕容倾早些带他出去晃晃,或许能为那于阴暗处滋生的种种疑惑找到些许线索。
萧纵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般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却不想被飞洒而出的温热茶水溅到了额前的几缕头发,举目四顾一时间找不到布帕,只好可怜兮兮地拿衣袖象征性地擦了几下。
于是翌日,照惯例前来探访的慕容倾,不得不头疼地应对兴致高昂的某人诸如“是不是可以坐轮椅出去玩”?“为什么不行给我个理由!”“要不阿倾你背我吧我一点也不介意……!”之类的胡搅蛮缠。
作者有话要说:
☆、7
7
由于慕容倾多次委婉地表示府中没有常备轮椅的习惯,一时间也找不到能够制作这种代步工具的木匠。萧纵只好一脸委屈求全地表示,自己愿意“退而求其次”,拖着半残之躯自己逛完整个慕容府。
慕容倾对他的胡搅蛮缠其实一向没什么办法,又不可能真的失礼地让客人在府中跳来跳去。显得他待客不周不说,日后传出去还极有可能损害世家的声誉。
不过,时至今日,还有几个人会真正在意所谓的慕容家的形象呢?
慕容倾垂下眸,看着身侧已显黯淡的白玉栏杆上描画得栩栩如生的美人飞天,意义不明地轻轻一笑。
这个曾经玉树琼枝作烟萝的华丽府邸,已经逐渐失去了昔日的辉煌;而数十年前那个威震江湖的姓氏,也终有一日会被那些狂热的拥护者和坚定的支持者所遗忘,带着这栋老宅和它的主人,日复一日地走向衰亡。
就算真有试图穿越层层迷雾找到这栋古宅,竭尽全力进入其中的人,也不过是为了……
“——阿倾你看!”
身旁传来男人似乎永远热情洋溢的声音,慕容倾回过神来,目光顺着对方手指指向的地方延伸过去。层层付层层九曲十八弯的亭台楼阁之外,一群模糊得看不清面目只能凭借衣饰勉强分辨身份的下人,在遥远的空地中忙碌的来来去去。
是了,在萧纵的坚持下,他现下终于在慕容倾的搀扶下迈出了那个困了自己多日的小院子,首次沐浴到了庭院外粲然到令人炫目的阳光。
“……看什么?”慕容倾有些困惑地收回目光,萧纵发现自己因为兴奋过度又做了些蠢事,连忙尴尬地笑了笑用另一只手挠了挠脑后,拙劣地试图补救,“今天的天气晴朗得不像是真的!”
他这个理由虽然有些夸张,但是体谅到他局促在房中多日终于得以释放压抑的心情,还是可以理解的。然而慕容倾却不知道突然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神采却是暗了暗,只低声道:“想必和萧兄期待中的一模一样吧。”
“当然!”萧纵大大方方地勾起嘴角,毫不掩饰此刻的意气飞扬,如果四下无人,还恨不得立即高唱一曲以歌咏怀。他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灿烂笑意,看上去一扫前几日的沉痛颓然,顾盼间潇洒得无比引人注目,就连慕容倾也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看似无意扫过对方的目光,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无法言说的神往。
那是潮气弥漫阴冷入骨的老宅中缺失已久的、真正能够让人感到温暖的阳光。
如果让光阴就此驻足……
慕容倾心下一惊,抿着唇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似乎在不甘不愿地拒绝些什么。萧纵发现他突然停了脚步,好奇地探过头来正欲开口询问,却被他过分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
“阿倾!”
慕容倾轻颤一下,终于从迷雾重重的幻境中挣脱出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站在在夏日正午几乎能够把水分烤干的太阳下汗湿重衣。
他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此刻正满脸焦急地看着他的萧纵,微微侧身让对方不知什么时候搭到自己肩上的手顺势滑下,语气不知不觉竟恢复了初见时的疏离:“在下并无大碍,只是暑气过重被熏得有些头晕,不劳萧兄担心了。说起来,经过这几日的调养,萧兄的伤势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才是,不知有否考虑过何时启程?”
萧纵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慕容倾一向冷淡了些,但代表身后的世家时应有的礼数从来一样不缺,在安置萧纵时也一向将各类繁杂事项处理得井井有条不见半点疏漏,虽然偶尔态度有些冷淡,行事间却是一派细心体恤,这才让萧纵常有几分即将陷落在他隐秘的温柔中的错觉,几乎想放下一切手揽美人度此一生。
然而今天这话却是明摆着的逐客,在萧纵尚有伤在身并未完全痊愈的情况下提出来,更是突兀无礼又令人心寒。
萧纵愣了愣,吞下还没来得及出口的关心,干脆利落地闭上了嘴,想了想又生硬地别过脸去,冷冰冰地开口:“看来慕容早就嫌弃我留在这里蹭吃蹭住了,既然如此,在下也不会继续不识趣,改日自当收拾包袱辞行离去。”
两人仿佛突然从阳光普照的白玉石桥坠入令人尴尬的沉默深渊,甚至连前进的步子都停了下来,不言不语地站在栏杆旁各自出神,似乎真的被卷入了静止的时间漩涡中,只能身不由己地杵在原地等待对方率先伸出手来,才能从这阵突然袭来的静默中得以脱身。
然而没过多久,刚刚还在闹脾气的某人便突兀地转回头来,差点撞上放空了表情正望着湖心涟漪发呆的慕容倾的脸。萧纵别别扭扭地开口,似乎连说话的声线也僵硬了起来,却还是尽力地放软了语气,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不甘不愿的讨好意味:“阿倾身子不舒服,可不宜久站,恰巧我也走得有些乏了,一同去湖心的凉亭处坐下来消消暑如何?”
他明明刚刚踏出院子还没走几步,看到一切都觉得新鲜跃跃欲试地想要摸摸,心情好得像是夏中的正阳,怎么可能现在就感到疲倦。慕容倾心知他是在为自己找台阶下,一时倒也再狠不下心来无动于衷地冷着脸,只得扶起他继续走,一步步慢慢蹭到了湖中央的小亭子里。
当季水果和解暑凉糕已经备好在桌上,盛在看起来纤尘不染的晶白瓷碟中显得煞是诱人。四角飞檐的亭盖恰到好处地遮蔽出一片阴凉,萧纵舒舒服服地半靠在栏杆上,探出头看着碧绿湖水在阳光下浮动的潋滟波光,方才因为冷遇而遭到打击的心情也不由慢变好了起来。
能够用有限的食材做出花样繁多的点心和菜式,这府中厨子的技术和其中所费的心思也的确算是令人钦佩了。
“萧兄?”
尚留存阳光余热的衣料试探般靠近,温和地打破了短暂的宁静。萧纵回过头,青年纯白如水的衣裾柔顺地垂坠而下,在正午的日色下显出些许透明的质感。
慕容倾双手平放在膝头,安静地端坐在他身边,目光明净而温柔,带着几分还未出口的歉意,整个人看起来悦目又可亲。
萧纵却倏地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攫住了心魂,仿佛从日光大炽的三伏天跌入了终年冰封的阴冷地窖,丝丝寒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呼吸一窒,下意识地伸出手,攥紧了青年覆盖在轻薄布料下的修长手腕。
冷眼相对时也有细致的关心,灿然微笑时更是难得的温柔;拈起棋子的仪态简直让人迷醉,沉默离去时的背影萧索得想让人狠狠拥抱;一本正经地重申必须严守的的规矩,实际上比谁都要心软……这样一个人,最后会无声地消失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如同星辰陨落后黯然消散的万千碎片,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被所有人遗忘。
“……在下并无此意,方才一时不适多有失态,还请萧兄见谅,其实……萧兄?”
也许是心头歉意未消,慕容倾难得耐心地任他一直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甩开,只一脸诚恳地道了不是,又语气温和地劝他安心养伤,表明自己并无逐客之意。用心良苦地解释完一番后,抬头一看却发现对方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听进去了几句。就算慕容倾脾气再好,此刻也忍不住僵硬地抽了抽嘴角。
“啊!”
被对方莫名其妙的惊叫吓了一跳,慕容倾还没反应过来,萧纵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拉起他的手又开始继续絮絮叨叨的语言轰炸:“我刚刚真的超——级伤心还以为阿倾不再喜欢我了呢!所以有一小会儿没听进去阿倾这么好一定不会在意吧?你要道歉吗没有必要啦我又没有生气,但是如果阿倾还是坚定地觉得不好意思……那就做些什么小小地安慰我一下就好啦?”
他眨了眨眼睛,满脸期待地望向慕容倾,明明是个勉强算得上俊朗的成熟男人,这时候的神韵却十足像只摇着尾巴讨要骨头的大黄狗。
慕容倾忍俊不禁:明明抱怨着“超级伤心”来为自己的走神开脱,一边却别别扭扭地说“没有必要道歉”,最后还蹬鼻子上脸地要求更多安慰,还真是典型萧纵风格的处事手段。
还有,什么叫“不再喜欢我了”?以前明明也没有过……吧?
“……阿倾不理我。”萧纵委委屈屈地勾起他垂落在身前的一缕头发卷在指间绕来绕去,慕容倾眉眼弯弯小声说了句“阿萧别闹”一边眼明手快地将自己差点被玩坏的头发抢救出来,语气温和得竟然带上了几不可察的淡淡纵容。
诶?
仿佛被高明的手法戳中了某个穴道,萧纵的动作顿了顿。
“阿倾阿倾……你刚刚叫了什么再说一遍?”
“阿萧,”慕容倾从善如流地重新唤了一声,还毫不吝啬地附送一个浅浅的微笑,“休息好了的话,就起来继续走走吧,前面还有不少值得一看的风景呢。”
“……好!”
明日隔山岳,管谁即将黯然离席,活在此刻,便当不负今朝。
萧纵第三次侧过头偷偷观察走在自己身边的青年的神色。
对方依然维持着那副温柔淡然的表情,极尽地主之谊地为他细细介绍周遭十步一换的景致,时不时还停下来邀他共赏某处值得流连的风光。萧纵的注意力却已经飘飞到不知哪个角落,只盯着他淡色的唇一张一合,却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刚才的幻觉如此真切,甚至让他直到现在也无法从那种彻骨的惶恐中完全挣脱出来。虽然插科打诨地含糊过了自己走神的原因,但萧纵还是没有办法就此忽视那种混杂了悲哀无力与绝望认命的复杂情绪。
和前些天只是一闪而过的怪异念头不同,刚才的幻境如此真切,甚至让他直到现在也无法从那种彻骨的惶恐中完全挣脱出来。虽然插科打诨地含糊过了自己走神的原因,但萧纵还是没有办法就此忽略那种混杂了悲哀与绝望、最终忍痛放手的深深无力。
——假如真的如自己推断的一般,这个地方给人的情绪带来的影响正在逐渐加大,那么慕容倾方才的种种反常,想必也是因为感觉或者见到了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情形所致吧?
……会是什么呢?
心头又被勾起了几分好奇的滋味,萧纵忍不住就要顺着刚刚的思路继续猜想下去,却没有察觉身侧的青年越行越慢,终于于此刻缓缓停下了脚步。
萧纵不经意地抬起头瞥了一眼,眼神却像是突然触到了浆糊一般,被黏在原处动弹不得。
白衣翩然的青年驻足在湖畔随风轻轻摇摆的垂柳旁。目光穿过墨绿色枝条的间隙,有些怅然地落空在一片虚无中。
灿烂的阳光暖暖地洒在他身上,仿佛无法触摸却是温柔贴心的情人,潇洒地抖开一件淡金色披风罩在他的肩上。
江南的绵绵细雨与水乡的氤氲雾气中生就的五官精致而柔和,带着有些迷茫的表情沐浴在令人炫目的阳光下时,简直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奇妙能力。
萧纵深吸一口气,迟钝地顺着慕容倾的目光看了过去:也许是因为经历了春日的骤雨与和风的洗礼,饶岸而植的杨柳早已不复出生时的细嫩柔黄。绵长而茂盛的枝叶沉重地下垂,默默掩去了斑驳树干上的枯裂痕迹。
不再有漫天飞舞的洁白柳絮,只留下坚实的表皮与绵延的根须这棵柳树,从萌芽到生根,已经在地皮之下忍受了多少暗无天日的光阴,只为破土而出求一季稍纵即逝的融融春光,慰藉日后漫漫长夜里的黯淡与寂寥。
——若是阴霾笼罩时手心尚有阳光余温,日落星沉前抓紧最后一丝夕照又有何不可?在温情褪去夜色完全染上天穹之后,就拿着曾经积累的点点回忆烧火取暖吧。
“阿萧,”慕容倾回过头,形状优美的唇边还噙着一朵初绽的笑花,长衫下摆在风中翻飞出猎猎的余响,于光影交错间现出几分独有的飘逸,“日色清朗,有柳拂风,实在令人心情愉悦。不知在下可有这个荣幸,邀阿萧共赏夏景,净手品茗?”
作者有话要说:
☆、8
8
风炉上的铫子发出咕噜噜的响声,淡淡的白烟裹着热气在两人间飘散开来。
慕容倾拭净手上残留的水痕,执起茶帕覆上铫子。清泉烧就的滚水倾泻而出,在阳光下飞溅出碎金般的质感。
沸水在色泽暗雅的的紫砂壶内轻轻敲起地打了个转儿,随即被修长五指无比随性般拎起壶柄倾倒在石制的茶盘中。一系列动作衔接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简直流畅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样式古朴的茶匙探入竹罐中,精准地舀出适量的新春嫩叶,茶则在掌心灵活地上下翻转得花样迭出。萧纵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乱,好几次都差点被这过分精彩的马龙入宫惊出一身冷汗。
……那可是,传说中一两可值千金的银针白毫啊。
幸好慕容倾技艺精湛,没有出现萧纵想象中茶叶四处飞散的糟糕景象。他宽大袍袖下若隐若现的修长手腕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振,银白茶珠便顺势飞身投入刚刚经过沸水冲刷的紫砂壶中。滚烫清液紧随其后被注入壶中,接下来的淘洗与冲泡更是水到渠成般自然。
手执壶柄以一套流丽的凤凰三点头略表敬意后,慕容倾用壶盖小心地拂去水面上几片孤零零打着旋儿的茶叶,最后合上盖子,用滚水浇遍壶身以留茶香,抬起头来看着萧纵微微一笑。
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得太久,正不舒服地皱起眉头想要挪挪身子的男人瞬间僵硬地停下动作,努力摆出一副对着茶杯仔细欣赏的样子。
妈呀……萧纵默默想着,知道自己此刻大概又是一脸呆滞的表情,只是……这也未免太好看了一点?他只觉得像是被人抡起棍子迎面狠狠来了一下,一时间头晕目眩,现在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这种无形胜有形、杀伤力极大还永远防不胜防的笑容攻击再来多几次,自己可能真的就命不久矣了。
慕容倾似乎没有发现他的不对劲,看了他那一眼后便重新低下头,用木夹取出瓷杯端端正正地放置在茶盏上。萧纵方才盯着他双手流畅优美的动作看得入迷,兼之担心打扰了他专注的茶道表演,硬是好半天没有出声。现下见一切暂时告一段落,终于忍不住恢复本色重新滔滔不绝起来:“阿倾你真是深藏不露啊这一手看起来太棒啦怎么不早些拿出来让我欣赏欣赏?说起来,琴棋书画诗酒茶阿倾想必定是样样精通吧,日后有机会也要让我一一见识见识才是!”
“不过略有涉猎而已,阿萧谬赞了。前些日子你一直卧床静养,起身活动尚且不便,又哪里有力气寻个清幽去处与我好好坐下来举杯畅谈?”慕容倾看起来心情颇好,也不计较他打蛇随棍上的要求,依然语气温和地耐心解释了一番,一边提起壶柄将两人面前的瓷杯斟了个七分满,抬手示意萧纵可以用茶,“说起来,我这门手艺还是家主手把手教出来的……”
茶香袅袅伴着丝丝热气,缓缓在石桌间弥散开来。慕容倾眼中闪动的笑意与微弯的唇角在升腾的白雾后渐渐变得模糊,最终却定格成一个淡然的表情。
手把手教出来的?
萧纵敏锐地从他话里揪出了这个词。
这种说法,可不太像是能用在同辈论交的朋友身上的呢。
不过,阿倾看起来,并不是很喜欢那个传说中的“家主”诶。
也许连他自己也没有察觉,不管前一刻因为如何开心的事露出了怎样愉悦的表情,每次提到那两个字,他总会下意识地抿一下唇,原本柔和悦目的脸部线条也会在瞬间出现些微的僵硬,最后实在笑不下去般,干脆又变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淡表情。
似乎一旦那个称呼不甘不愿地吐口,就像咬到了什么极其难吃的糕点,会给他带来多大的不适一样。
到底是曾有过什么样的过往,才让这样一个性情温柔的美人,只是偶尔提到对方的名字,也无法自抑地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厌恶之情?
……如此说来,阿倾必然是要更喜欢我一些的吧。
萧纵想着想着便偏离了最初的疑惑,因为得出了奇怪的推论而沾沾自喜不说,还自暴自弃地懒得回想自己一开始究竟是想要弄清楚什么问题,只顺势捧起有些烫手的茶杯,就着莹白剔透的杯沿轻轻啜了一口。
这些天纷繁复杂的事情想得太多,却哪一件也没有得出一个确切的结论,还不如先将种种思量放于一旁,静下心来好好享受一番难得的夏日光景。
况且,如履薄冰兜兜转转地揣测诸多,似乎都和“那件事”并无关联呢……
——一月之期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到现在也差不多该过了一半了。
鲜香的茶汤畅快地滑入喉间,萧纵只感觉刹那间神清气爽,唇齿间满是微涩的回甘。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只感觉身侧随风拂动的柳枝似乎都带上了温淡的茶香。
“阿倾果然精于此道,不算辜负了这上等佳茗。”
他一向不吝于真心实意的赞美,虽然偶尔听起来太过夸张显得刻意的谄媚。慕容倾似乎倒也并不计较他说了什么,似乎只要他滔滔不绝地开口又不问出难以回答的问题,都能笑意温和一脸专注地耐心听完。
茶冲到第二道时,萧纵正说书般绘声绘色地向慕容倾介绍近十年间江湖中最为著名的奇诡怪事。
他这种天南海北想到哪里说哪里的作风,说来还是卧床静养时被慕容倾给惯出来的。对方一向由着他兴之所至胡说乱侃,还不时微笑颔首作为回应,倾听态度极好往往让萧纵感动又心痒,恨不得将他拉过来狠狠亲上一口。
当然萧大侠不可能真的这样做,他素来喜欢美人,却也自忖勉强算是端方君子。再说慕容倾虽无武艺在身,行事时却常显露出超越年龄的冷静与缜密,举手投足间世家风度不用亵渎,白衣翩然下自有凛凛风骨。饶是没皮没脸如萧纵,也只能占占嘴上便宜,没敢怎样过分的冒犯。
“……要说凭这一本小破书就能称霸江湖,我可不太相信。但是这种事情三人成虎,越传越离谱,最后估计连编故事的人也把自己弄糊涂了,分不清楚到底是真是假。阿倾你倒是说说看,这世上哪儿真有这种事情?”
萧纵嘴上不停,一边却趁慕容倾转过身去换置茶帕的间隙眼明手快地掀起壶盖偷瞄了一眼。紫砂壶中寸许芽心条条挺立,随滚水升降浮游间银光闪烁若明若暗,倒是别有一番赏心悦目的情趣。
“……阿萧莫闹,”慕容倾有些无奈地拿开他的手,“待会儿香气可都散尽了。你且耐下性子小候片刻,这第二道茶最为醇厚,此间滋味确实难得,值得待会儿细细品味。”
“哦。”萧纵依言端正地坐好,还主动地乖乖地把手放在膝盖上表示自己不会再捣乱。好不容易盯着茶壶安静了一会儿,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般开口:“阿倾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慕容倾沉默了一会儿,“阿萧这想要问我的看法?在下一介书生,对江湖之事一向不甚挂心,又能有什么高深的见解?”
“阿倾可别这么说,”萧纵连忙开口,“我也不过初入江湖,道听途说了这段奇闻,见左右无事,索性拿出来与你分享罢了。说来惭愧,我自己其实也并不十分清楚此事原貌究竟如何,不过想察纳各方见解,不自量力试图对真相揣测一二而已。况且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或许站在你的立场上,会看到许多我们没有注意的东西呢。我一个人讲了这么多,阿倾也来随便说点什么嘛,不然我自言自语多无聊。”
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下意识地委屈状撇了撇嘴。慕容倾看了他一眼,唇边的笑意忍不住深了几分:这个人看起来总是一副什么事都不上心的样子,真正想要打探些什么时,却能耐下性子层层铺设旁敲侧击直至水到渠成……虽然这么想有些无礼,但是的确十分有趣。
“……既然阿萧执意想听,那我便姑妄言之吧。”慕容倾对他那一席话不置可否,倒也真像是不经思索般信口说了起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依我看来,这星河古卷的传说倒像是确有其事。只是这件宝器若真有如此神奇,想必不会轻易落入平庸之辈手中——甚至可能经多方争夺,最终被能力超群者斩获。能够从如云高手中胜出的最强者,本身就应该具有称霸武林的资格,这样一来,‘得星河古卷者武林称霸’自然不足为奇。又或许这句话倒应该将顺序颠倒一番,变为‘武林称霸者得星河古卷’才是。”
“阿倾所言甚是!”萧纵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又露出感激不尽的表情,“果然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样一来,我的许多疑惑在今天能能得到解释了!”
对方表现得十足像个初入江湖懵懵懂懂的愣头青,慕容倾有些不忍直视地别过头去,生怕待会儿笑出声来。
骗谁呢。他满不在乎地想着,却是抑制不住嘴角伴随愉悦的心情上扬的趋势。我可不相信足智多谋的萧大侠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
但是,有这样一个人,忽视脸面放下身段,只一心一意哄着你开心。就算是蠢了点有些目的不纯,都算是一段值得珍视的记忆吧。
“但是阿倾,还有另一种情况,”萧纵捧着杯子低头想了想,突然话锋一转,“假如机缘巧合之下,古卷误打误撞落入一介愚人之手,上面那种想法可就行不通了。”
“我斗胆揣测,星河古卷最初的主人,也许不只设下一道关卡作为给争夺者的考验。”慕容倾顺手为自己续上一道茶,略作思索后缓缓开口,“他们可能还会面临诸如就算得到了古卷,没有正确的方法也无法开启之类的问题……故而克服重重困难,经历多方挑战,最后得到星河古卷者,想必有其过人之处。就算真是天意作弄,明珠蒙尘,宝器落入莽夫之手,星河古卷本身,也未必没有化腐朽为神奇的逆转之效。”
“……阿倾的意思是,古卷很有可能对持有者产生影响,会通过某种途径改变他的方方面面,最终使其具有称霸武林的资质?”
“不过随性一猜而已,阿萧不必当真。”慕容倾一哂,抬眸间却迎上了萧纵紧随而来的目光:“那么阿倾能否给我猜猜看,开启星河古卷的方法是什么?”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倏然相撞,不动声色间已是几个回合的交锋。片刻后,慕容倾率先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对视,微微垂下头唇边却勾起一丝意义不明的笑意:“阿萧说笑了,考验不经重重艰险,凭何称为考验。况且谜题什么的,要自己抽丝剥茧慢慢破解才有意思不是吗?”
萧纵心下一凛,依旧紧紧盯着他不肯移开眼睛,慕容倾似无所觉般托起茶盏,淡定地向他举杯示意。
——他知道?
……他不知道?
如果他真的知道的话,又在这件事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掺和到了什么地步?
萧纵下意识地用手指叩击着杯沿,终于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来,似乎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区区一个星河古卷,便能将偌大江湖搅得腥风血雨。依我看,古往今来,这世间能够令人疯狂的东西,不外乎惊人财富、绝世武功和滔天权势罢了。”
“哦?阿萧此言,我可不怎么认同呢……”
夏风微醺,茶香四溢间暖意融融。惊心的暗涌披着温存的外皮,掩盖在把盏间平静无波的笑语中,在不远的将来,被酝酿成排空而来的滔天巨浪。
作者有话要说:
☆、9
9
萧纵近来越发闹腾,自那日被慕容倾带着走走停停地玩了半天,更加不肯委屈自己终日窝在看不见阳光的昏暗客房里。无奈慕容倾虽然一贯纵容他,在这件事情上却是寸步不让,坚持要求他卧床静养,被他缠得狠了居然还会冷下一张脸作佯怒的恐吓。
什么嘛,明明比谁都心软……萧纵扭过头去腹诽道,却到底不想真正逆了对方的意,只得装傻卖乖地消停了几天。
有关星河古卷的话题,似乎只是他眉飞色舞滔滔不绝的江湖轶事中的沧海一粟,转瞬便被时间的洪流挟卷而去。两个人像是于无声处达成了某种奇妙的默契,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
当然,依萧纵的性子,不可能真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屋子里发呆。
他擅使剑,逆霜一出,千兵皆黯。然而真正助他制敌于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之间的,往往却是紧贴亵衣刻不离身的短刃“追焰”。
潜伏窥伺,最后一击必杀,这才是他的一贯风格。
一月之期所剩无几,他所要探询之事却始终裹在迷雾中遥不可及。继续守株待兔下去,恐怕只是虚耗光阴而已。为今之计,只有主动出击,才有可能从僵局中破出一条生路来。
幸好慕容倾十分贴心,连他“误入”那日浸满了冷汗与血渍的夜行衣也洗的干干净净,齐齐整整地收纳在衣柜里,倒也为他夜探府中提供了不少方便。
萧纵没有半分愧疚地想着,一边半跪下来系紧了黑色劲装的裤脚。晚风穿过半掩的木门冲入房中,鼓荡起床头纹饰华丽而色泽暗沉的布帘。烛火跃动的昏暗房间里,一种莫名的诡异气氛缓缓弥散开来。
他最后看了一眼墙壁上若明若灭的灯影,无声地掩上沉重的雕花木门,几个起落间轻巧地跃上围墙,终于如展翅的夜枭般,转身投入无边的暮色中。
有了前几日在园子里游览的经历,一开始的探路进行得还算顺利,然而随着夜色渐深,庭院中的一草一木竟都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模糊得难以辨认起来。
眼前已是一条全然陌生的道路,萧纵谨慎地停下脚步,猫低身子仔细观察起四周来。五感被放大到极致,一滴夜露悬于深绿叶尖,在月光下闪动着晶亮的莹光,一切看起来都自然而和谐,但是——
有什么不对。
多年枕剑怀戈而卧养成的警觉性不断地传递出危险的味道,萧纵不动声色地握紧了怀中的短刃,凝神细听,试图凭借耳畔静静滑过的风声判断出此地除自己以外是否还有第二个人的气息。
!
他蓦然惊觉一直以来的违和感从由何而来,与此同时,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惧感兀地从足心蔓延而上,如同无数细小而扰人的虫子,迅速地爬满了全身。
太安静了。
风声 、树动、鸟鸣、虫吟……似乎从自己踏出那个小小的院子,就开始与这些本应存在的声响渐行渐远,终于在这一刻完全失去了接触。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逐渐粗重的喘息声,萧纵轻抚着追焰刃柄上突起的花纹,努力想使自己平静下来,然而逐渐渗透衣衫的冷汗却提醒他一切不过是徒劳。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座老宅的诡异之处越来越明显,以至于萧纵无法再自欺欺人地暂时忽视身边发生的种种古怪,发自内心地萌生了尽快了结手头之事离开此地的迫切渴望。
但是,阿倾……
心底浮现出对方微弯的唇角和盛满笑意的明亮目光,萧纵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出现了一丝类似不舍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