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耽思唯美 > 《寡》作者:路痕江【完结】 > 【书香门第】寡.txt

第 3 页

作者:路痕江 当前章节:150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55

这些日子以来无微不至的照料与把手相谈的默契,毕竟不是一场虚无的幻梦:真正开心时连眼睛都会亮起来、思索时总忍不住微微偏过头、不高兴时却会不由自主地抿起唇……每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一点一点堆积起来,日复一日,最终填充起一个有笑有嗔、真实到触手可及的人。他不再是那个清冷月光下惊艳却虚渺的白衣青年,透过那张令人目眩的倾世容颜,真正让人心动的却是那份细水长流的体恤与温情。

好在,也仅仅是“一丝”而已。

不过是在孤寂衍生的处境中,因为伸手相触时的温暖而产生的短暂迷恋罢了。延伸向前的道路还有很长,何必为了眼前的美景,耽搁了更为广阔天地中的朗朗风光?

萧纵默默地尝试着自我开解一番,自觉不再纠结地将这个问题放到了一边,凝神静气思索起下一步应该如何举措。

他不知道,当一个人需要努力劝服自己抽身而出时,实际上已经离陷落不远了。

然而与此同时,j□j突起——

布靴下的屋檐以一种无比诡异的形态向内凹陷,像是朝天咧嘴怪笑的恐怖巨兽,试图用黑洞洞的大口吞噬周边的一切。

萧纵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然而他甫轻身跃起正欲脱逃,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引力牢牢抓住,随即狠狠地摔向了无尽的深渊。

而发生了奇怪变化的屋顶,却在他坠入后无声地缓缓闭合,仿佛方才的惊险万端只是一时眼花的幻觉,每一片琉璃瓦都排列得齐齐整整,虽然历经风雨洗刷已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仍不失世家大族独有的典雅气度。

不远的围墙外,缠满枯败藤蔓的老树无风自动,发出沙沙的轻响。

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萧纵甚至以为自己已经死过一次。

像是被一寸寸敲碎了所有的骨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隐隐作痛。勉力支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找了个角落跳过去坐下来后,他尽可能地查看了一番自己的情况,还好虽然某些地方痛得厉害,却似乎都只是粗浅外伤,没有深及筋骨,不必像月初那次躺在床上修养个十来天才能走动。

到底是失算。

因为不能确定此处是否还有其他不怀善意的窥视者,萧纵不敢轻易掏出怀中的火折子,而是做出防御的姿态谨慎地守在原地,等待眼睛慢慢适应扑面而来的浓厚黑暗。

这是一间简陋而空旷的屋子,仅有的几件摆设都已经残破不堪,几缕曳动的烛光艰难地穿过结满蛛网的木制窗棱,仿佛给暮气沉沉的房间带来了微弱的生机。

一星灯火飘渺地由远及近,萧纵甚至还没来得及将自己重新掩藏进阴影中,就被无意抬头间瞥见的那张熟悉容颜震惊得停下了动作。

“——阿倾?”

——你怎么会在这儿?

本欲脱口而出的问句被硬生生吞下,萧纵突然想起来自己也没有办法解释来到此处的原因。

半夜偷偷摸摸跑出来在别人家的院子里乱逛,还以诡异的方式摔进了莫名其妙的地方,怎么看也不是光彩得值得侃侃而谈的事情。

突兀地出现在此地的白衣青年却似乎并不在意两人之间这段沉默,而是弯下腰来直视着依然保持着防卫姿势的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高深莫测的笑意。

“你要找的东西,这里可没有哦。”

萧纵手腕一颤,夹在指间的短刃差点被摔了出去,再度抬起头来时,却已经是一副迷惑又惊讶的神情:“我听不明白……阿倾这是什么意思?”

被轻轻提在手上的白色灯笼中火光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瞬间就要熄灭在莫名开始有些寒凉的晚风里。慕容倾扬起眉站直身子,干脆地忽视掉他明目张胆的装傻:“你不是想知道星河古卷的开启方法吗?我现在就告诉你,要不要听?”

萧纵抬起头一脸惊喜地看着他,笑容灿烂又无辜,似乎与穿着夜行衣潜伏在角落里随时准备给出致命一击的家伙不是同一个人:“阿倾知道我一向最喜欢探索谜团,对这等江湖秘辛自然颇感兴趣,既然你已知此事真相,又愿拿出来一同分享,我自然乐意之至!”

“这于我而言,不过举手之劳罢了。”慕容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边的笑容渐渐带上了几分诱导的意味,“但既然说出这个秘密能让你如此开心,我索取一些小小的报酬,大概也不过分吧。”

明明顶着一张熟悉的脸,动作和语气却如此陌生……今晚的阿倾,从发梢到指间都透露着一种奇怪的感觉呢。

心头种种猜测疯狂涌现,萧纵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语气真诚地开口:“阿倾这是什么话,你我之间又何必谈及‘报酬’二字!不说这些日子以来得你收容关照颇多,救命大恩我更是百身难报。能为阿倾做些什么,我可是求之不得!”他眼神诚挚地望向慕容倾,信誓旦旦地承诺道,“阿倾但说无妨,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必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么说,不管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答应,对不对?”

慕容倾面上笑意渐深,眼身流转间却是几近冰冷的漠然。萧纵心头一凛,退去不久的危险预感卷土重来,甚至还有越演越烈之势。似乎面前站着的,不是陪着他度过了许多个烦闷的漫漫白日的温柔内敛的青年,而是面上笑意盈盈袖中秘藏寒刃,带着无边恶意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阿倾倒是先说说看?要知道我也没有通天之能,若是现在一口应承下来日后却没办法做到,可不是令你徒添失望的无礼作为?”

“若是当真有心,于你而言世间又有何难事?”慕容倾皱起眉头,不想再与他虚伪地纠缠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直截了当地开口,“况且这件事本身便易如反掌,你究竟答不答应?”

萧纵沉默着没有回答,慕容倾的耐心几乎被他消磨殆尽,手中纸制的白色灯笼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却还是勉力安静下来。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僵着脸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你不肯答应吗?是我给出的筹码还不够让人心动?”他缓缓半跪下来,长长的纯白衣摆从久未清扫的地面滑过,沾上了些许尘埃与脏污,他却毫不在意地将唇凑近萧纵的颈侧,用这种十足暧昧的姿势低声询问:“你还打算得到什么?把手品茗还是共赴巫山?只要答应我,我都可以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10

10

纠缠在唇舌间的话语带着浓重的挑逗意味,喷洒在颈边的气息却仿佛挟带着恶毒的诅咒,冰冷得足以让人瞬间从任何旖旎的幻梦中清醒。萧纵倏地站起来,几个碎步间身形闪动,已是远远拉开了与对方的距离,微微沉腰摆出了准备攻击的架势。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了一系列动作,这才冷下脸厉声喝问道:“你不是阿倾!你是谁?”

“这么快就被看穿了啊,该说不愧是‘被选中的人’吗?”

被一语道破伪装的“慕容倾”没有显示出丝毫慌张的模样,反而慢条斯理地将被萧纵掠起的微风带到眼前的鬓发拨到一边,举手投足间优雅淡然风度翩翩,一如这个名字真正的主人。

他提着灯笼慢悠悠站了起来,宽大的白色衣摆在突起夜风中肆意飘飞猎猎作响,一片寒霜的动人容颜上露出了讥讽的神色。

“不就是喜欢这张脸吗?特地用这副样子来见你居然还被嫌弃了,我可真是伤心啊。不过我有点好奇,我自认这一身从头到尾可谓天衣无缝,你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

“神韵上根本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你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萧纵冷冷地回答,眼观八方飞快地计量着进攻与撤离的路线,“从今晚见到我开始,你就没有唤过我的名字,这跟阿倾的习惯不同;说起话来咄咄逼人从不为对方考虑,他可不会这样做;衣服拖在地上也不舍得回头看看,阿倾可比你注意干净得多;虽然是在笑着,却总忍不住露出高高在上的表情,你哪里比得上阿倾半点温柔体贴!”

“原来喜欢的已经不仅仅是脸了?短短几天时间,你对他了解得还是清楚啊,果然情真意切,连我都差点被感动了。”手提灯笼的白衣青年似笑非笑地感叹道,神情阴冷却如同凛冽寒冬中的呼啸夜风:“既然如此,答应我的请求,让你们长相厮守,不是正合你意?又有什么好拒绝?”

萧纵不为所动,迎焰的刀柄依旧被被牢牢握在手中:“像你这种来历不明之辈,万一心怀叵测、日后以承诺相挟逼我做出种种恶事该如何是好?我又怎会轻易应答,落入你的圈套?”

“我若真想要挟你,何必多此一举设下圈套?”站在对面的青年挑起眉,“不过没想到我还有这么多细节没有做好,倒是谢谢提醒了,我下回会注意的。但是,要从嘴里吐出作为人的你们这么卑微的名字,对我来说还真是不小的挑战呢。”“慕容倾”微微抬手,提着的灯笼曳动出一圈圈诡异的光影,“虽然与你谈话很有意思,但现在,还是让我们说再见吧。”

从他的话语中捕捉到了某种可怕的意味,萧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丝丝寒意沿着脚跟爬上脊背,几乎要将他的心也一同冻结。

子不语怪力乱神……不过,这栋宅子已经诡异成这样,也没办法再恐怖了不是吗?

在不久之后,他就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实在是天真得可笑,当然这是后话了。

心底这样宽慰着自己,萧纵面上却是不显半分惧色,只像是被对方话中的无礼激怒般,满脸不屑地开口,试图诱导青年说出更多有用的消息:“这话倒说得有趣,莫非阁下不同于我辈,还是下凡的天神不成?”

“呵,”白衣青年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笑,“这可不敢当,”他抬起头,幽幽望向萧纵的眼睛深处,“我虽非因你而存在,却与你息息相关。你心中有谁,我便化身为谁;你想要什么,我都倾己所有。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希望你能感知这一片诚意,松口应承一个小小请求。可惜你不肯领情,那便到此为止吧。”

“你一直挂在嘴边的所谓请求,到底是……”

白色灯笼中突然火光大炽,萧纵还没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意思,就感觉身后的地面开始迅速沉降。他仓促地翻身上墙,不想原本垒得齐齐整整地石块竟在他踏足的瞬间极不正常地如泥水般融化陷落。萧纵咬咬牙,飞身荡向另一堵墙,但很快又沦落到了相似的境地。不多时,原本残旧却还勉强算是完整的屋子已经如逐渐褪色的水墨画,一层一层被从纸上剥落,分崩离析后只剩一片废墟旁的无底深渊。

“拿着刀有用吗,萧大侠?”

火舌舔上脆弱的白纸,顺着灯笼纤细的骨架一路向下,星星点点的焰色落地生根,很快便以站在原地冷眼旁观的青年为中心疯狂蔓延开来。奇怪的是,汹汹火势几乎将整个房间映得通红,无边焰影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在青年周围恰到好处地形成一圈空隙,没有半点火星沾上他曳地如水的白色衣摆。

……一直都是这样独自站在冰冷的长夜里,滚烫如烈焰也无法温暖分毫吗?

两张一模一样表情却截然不同的面孔在此刻奇妙的重叠起来,萧纵一只手勉力攀着废墟的边缘,身体挂在半空中危险的摇摇晃晃,似乎下一秒就要坠入不知通向何处的无边黑暗。他仰起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自己的青年,却不合时宜地透过对方寒霜遍布的眼底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这是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请求,”随意将灯笼残骸抛入黑暗中的青年无辜地摊了摊手,俊秀容颜上冰冷缓缓褪去,最后竟化为今晚见面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天真而残酷的灿烂笑容,“永远留下来,陪我一起享受再也不会过去的黑夜吧!”

他话音未落,尚残存的地面又了开始新一轮的剧烈震动,细碎的沙石飞溅到萧纵脸上,抓在手中用来避免掉下的石板也开始摇摇欲坠。就当萧纵怀疑起自己今天是否就要这样莫名其妙地交代在这里时,所有一切却又突兀地恢复了平静。

“该死!”一直满脸淡然袖手而立的青年罕见的扭曲了神色,狠狠瞪了他几下,吐出一句“你以为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是个什么东西”后,竟就此悻悻然转身拂衣而去。

……这样就结束了?

萧纵怔然地看着刚才几乎要烧穿屋顶冲向夜空的火光逐渐熄灭,废墟之上重新恢复了最初的安静与黑暗,满心还是劫后余生的悸然。

可是他已经没有空暇梳理那段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堆乱七八糟事情,费尽力气死死抓住的那块石板在没过去多久的震颤中已经有了松动的迹象,现下正随着他每一次轻微的晃动而不断向下弯折。

身下是无处落脚的一片虚无,周围的地面也早已被损坏殆尽,没有别的地方能够用来转移。萧纵拧紧眉头,终于狠下心来决定放弃手中的石板,以其为借力处翻身腾跃。

这其实是玩命一搏的危险之举,若是好运成功自然可以落回平地,但要是有些微差池,便得和那块石板一起,永远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某种意义上来说,倒的确是完成了刚才那位的请求了。

生死一线,危机迫在眉睫,这也是萧纵万般无奈下的能够想到的最好方法。无暇多做计量,他微眯起眼,攀着石板的手瞬间全力压下,双腿借力向后荡去,竟是挂在空中翻了半个筋斗,便欲以一个反着的鲤鱼打挺跃上地面。

他这一系列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越发显出身法精妙绝非凡器。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断裂的石板顺势带着附近一圈沙石落了下去,在心中设定好的落脚点产生了微不足道却足以致命的误差,萧纵心头一惊,反应神速地前倾身体向地面扑去,却只来得及用指尖摩挲了一下巨大的裂缝边缘尖锐的石块,眼看着整个人都要向深渊滑去。

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万分及时地从旁伸出,用力拉出了他的手腕。

萧纵再度回到了半个身躯悬在空中的惊险状况,幸好这回他右手被对方牢牢抓住,左手与石板间的空隙尚不算太大,还能勉强看到几分生机。

他将左手尽力向上伸去试图够到地面,然而直到腰背都传来因为过分拉伸而产生的酸痛感,还是没有办法真正越过那小小一条缝隙。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轻微晃动着被握住的右手手腕。随着时间的推移,对方似乎拉得越发吃力,后来不得不两只手一起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腕,还因为他的动作被拖着挪动到了地面的边缘。

命悬一线,萧纵本应一心一意努力脱身,然而顺势抬头时不经意间瞥见的熟悉容颜,却让他心下大骇,下意识就想甩开此刻相当于救命稻草的那双手。

“……阿萧?”

白衣青年低声惊呼,十分费力地抓住突然莫名其妙放开手的他,很是无辜地望过来,眼中闪过几分疑惑又茫然的神情,面上满是担忧与焦躁:“抓着我啊!”

作者有话要说:  

☆、11

11

天啊。

萧纵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逼疯了。

谁来告诉他一下,到底哪个是真的?

现在不是能停下来分析思考好好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吗!

形势刻不容缓,萧纵深深地看向青年盛满关切的明亮眼睛,终于用力回握住他修长的手腕。

掌下传来脉搏有力的跳动,是属于同类的温度。

将对对方身份的怀疑先放到一边,先专注于解决面前的困境。然而萧纵悲哀地发现,经过方才的一番混乱,自己离地面的距离又被拉远了些。青年也像是渐渐无力负担他的重量,眉头紧锁,拉住他的双手开始传来轻微的颤抖。

即使一再落入绝境,萧纵也从来没有真正失去希望,但是察觉按这个趋势下去,青年一定会被他扯着一起坠入深渊后,他却几乎产生了放弃的想法。

怎么可能。

我可是永远不会承认失败的男人啊!

狠狠扼杀掉开始萌芽的软弱心情,明明正在惊险的处境中狼狈得灰头土脸,他的嘴角却竟忍不住牵出了一丝意气飞扬的明亮笑意。

“阿倾,数三下之后用力抓紧我!”

也许我太自私,但是失败又如何,大不了拖着你一起下地狱!无论你是声声索命的恶鬼还是对我微笑的阿倾,有如此美人相伴在侧,也算是死而无悔了吧!

……如果、如果这次你不放手,我大概今生都不可能真正放开你了。

生死一瞬,他的心中光影流转般飞速闪过过无数念头,记忆中青年或疏离或微笑或佯怒的种种表情层层重叠,最后都化为眼前紧紧拉住自己的这人眼中全心全意的信赖与温柔。

慕容倾没有放手。

幸而萧纵也不负所望,一边艰难地抓紧他借力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提,左手则赶在将对方完全拖下深渊之前及时地拍上了地面,由于动作太过剧烈,甚至还在刚刚经历过摇晃的石板上扬起了一小圈尘沙。

白衣青年已经有半边身子被拉出了裂缝边缘,千钧一发之际,萧纵两手一撑,终于顺利地跪坐到了尘土飞扬的废墟旁。而他真正脱险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伸出还有几分酸痛的双手,将甫舒了一口气的慕容倾用力拉进怀里狠狠抱住。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慌张地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却在几番推拒无果后以为干脆无奈地放弃了反抗,甚至最后还可怜他受惊过度,犹豫地抬起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萧纵初步确认面前的这个慕容倾应该是无害的,又因为无赖的举动尝到了甜头,于是更加得寸进尺地就着对方的颈窝胡乱磨蹭了起来,仗着自己差点死掉委委屈屈地撒娇:“吓死我了阿倾,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可怕。要不是你拉着我不放,我可能就真的离不开这儿了!算起来阿倾已经救了我两次,大恩如山无以为报,不如让我以身相许吧!”

慕容倾无语地张了张嘴口,还没来得及反对,又被紧紧抱着的男人滔滔不绝地堵住了嘴:“还是阿倾最好!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可险些把我害死,说起来没听过你有哥哥还是弟弟啊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方才劫后余生,就活力四射地开始胡说八道。慕容倾一开始神情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笑意地听着他噼里啪啦的一通抱怨,此刻却突然面沉似水,哑声发问道:“他出现了?”

“……啊?”萧纵愣了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用力点头,“对的!就是那个一直不知所谓的大魔头!呃……就是他把我掳到这里来,还差点让我丢了性命!”

慕容倾装做没看到他那一身蹭满了灰尘的夜行衣,推开他站起身来,一脸严肃地向他伸出手:“能够站起来吗?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已经出现过了,这个地方随时都会有危险。”

萧纵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一番双臂间残留的温暖充实感,瞥了一眼慕容倾的脸色,这才舍住青年递过的手站起身来,顺势用双手包住对方刚才死死拉住自己的那边手腕,动作温柔地轻轻揉搓起来:“阿倾阿倾疼不疼?我太用力了对不对?害你手腕都青了一圈都是我的错,来来来我给吹吹……”

慕容倾安静地站在原地任他动作,竟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巧妙地闪身避开,仿佛一只手被缠人地握着翻来覆去地又亲又摸的人不是自己。

——这是最后一点能够拥有的温柔啦,好好珍惜吧。

他又默默地看了萧纵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般抽出手,率先转身朝着原本是一面墙的地方迈开步子。

“走吧,我们得先找条路从这里出去。”

萧纵小跑几步来到与他并肩的地方,虽然行走在黑暗中但似乎仍然难掩愉悦的心情,说起话来语气都有几分上扬:“阿倾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建得好奇怪啊这是在地底下吧!当初修这栋宅子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觉得如果是我……”

——走出这扇门,他就会重新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江湖,摘得他梦寐以求的荣耀,享受他意气飞扬的人生。

“府中机关众多小径无数,我也并不十分清楚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不过随便走走罢了。”慕容倾神色淡淡地说出令人惊诧的话语,顺势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开始目瞪口呆的萧纵,纵使此刻心情沉重也忍不住牵了牵唇角,“但是我觉得这样走下去,一定能到达你最想去的地方,要不要相信我?”

也许是没有见过如此随性的对方,萧纵呆了呆,随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神明亮一如往昔:“好!”

——他会在时光的尘埃中一点一点慢慢忘记你,最后在白首苍苍的寿宴上感慨着勾起些许回忆,将这段经历当做传奇,变成席间下酒的谈笑诳语。

“不过阿倾你还没告诉我呢,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等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的。”

“诶?真的?到时候问你什么问题都会回答吗?”

“……嗯。”

——棋子光滑圆润的触感,暖风徐徐里的茶香,紧紧交握的双手,舍不得放开的拥抱……不过是身侧孤寂时的互相取暖、惊险褪去后的短暂温情罢了。浮世升平,皆为伪像,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萧纵偷偷瞥了一眼面色安然地走在身侧的青年,黑暗的地道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两人有规律的脚步声轻轻敲在石板路上。

顶着一张同样精致面孔的恶魔莫名其妙地猝然离去,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却如扰人的蚊虫般依然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你以为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阿倾就是阿倾啊。

——你以为在他心里,你又是什么样的存在?走在身边的这个人,年轻气盛,武艺精绝,虽然笑起来又蠢又无辜,眼底却藏着气吞山河的勃勃野心。

他是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往的光,天生就该登上属于自己的王座。怎么可能因为一月之期错过眼前正缓缓铺展开的似锦前程?

慕容倾的身形突兀地了顿。

萧纵随之停下了脚步,正欲好奇地开口询问,眼前浓雾般的黑暗却于此时被不知来处的火光缓缓驱散开来。

两条粗大的龙凤烛高高耸立在地道两旁,昏黄的微光下,现于眼前的,是悬满了大红布幔布置得喜气洋洋,本应摆满了美酒鲜果的木桌上,却令人毛骨悚然地码满了层层叠叠的牌位的——

灵堂。

“……阿倾?”

虽然不至于真的被吓到,但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实在是诡异又违和,萧纵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护在慕容倾身前,同时语带疑惑地唤了声对方的名字。

你家里怎么尽是些奇怪又恐怖的东西?

当然下半句他没好意思问出口,只是侧过头眨着眼看了看慕容倾,一脸“快解释一下”的好奇神色。

正常人刚刚经历了那么凶险的处境,现在又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该是转身就跑才对吧……

慕容倾无力地腹诽着,转眼却是极为罕见地主动握住对方的手:“这地方太过阴森,我们还是先向前走一段吧。等见到了我想给你看的东西,在向你细细解释也不迟,可好?”

他语气温软地开口,甚至带上了几分诱哄的意味,一边还不自觉地撒娇般抓着对方的手微微晃动。萧纵当即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迷了心窍,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只看着他的侧脸怔怔出神,嘴里应着好便要同他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被摆在长桌边缘的一块灵牌竟无风自动,摇摇晃晃几下后“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不轻不重,倒正好把萧纵从短暂的目眩神迷中惊醒,饶有兴趣地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拾起灵牌仔细打量。慕容倾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就见他眯起眼努力地辨认着牌位上朱笔写就的逝者姓名,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先室……慕容氏……名倾……生西之莲位 ?”

犹豫地描摹着模糊刻痕的手指突兀地停了下来,萧纵僵硬地扭回脖子,惊疑不定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白衣青年。

对方一脸无奈地默默叹了口气。

“好吧,你想问什么?”

萧纵依然保持着有些呆滞的状态指了指还拿在手中的灵牌,随即像被烫到一般动作迅速地将它轻手轻脚放回了长桌的边缘。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自己还会有这样哑口无言的时候。

“如你所见,我是慕容家前任家主的正室夫人。”

见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慕容倾干脆利落地开口解释道,言语间轻描淡写像是在感叹“今日天色清朗”,而不是一脸平静地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正室……夫人?

萧纵因为太过震惊持续着无法言语的状态,种种念头混乱纷杂塞满了脑袋,一时间竟找不到半点头绪。

虽然朝廷律法并未禁止男子与男子成婚,然而天理有道,阴阳伦常,将男人扶为正室的狷狂之士毕竟少之又少,只是……

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青年。

如此风华绝代的绝世之姿,怕是任何人都忍不住为之倾倒吧。

虽然时候不太对,但难以否认的是,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头首先涌上的却是洪水般汹涌的嫉妒之情。

——这么好的阿倾,居然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过了一会儿,竟又染上了几分委屈的意思。

——阿倾该是我一个人的才是!

……但是有哪里不对啊。

萧纵看了看身后一排排齐齐整整的灵位,转过头来盯着慕容倾的眼睛出神。

这些鬼东西是什么回事,你可还没说清楚呢!

慕容倾却移开目光,垂着头轻轻笑了笑。

“关于这些灵牌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地摆在这里,上面又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我现在没有办法一一告诉你其中缘由。若你还肯继续跟着我走下去,等见到了‘那件东西’,你困惑的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不过……”

他抬起眼看着萧纵,唇边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如果你还是对我心存疑虑,那么我也绝不勉强,就此作别分道扬镳亦无何不可。只是,虽然你未必相信,或者甚是觉得可笑,我还是想说,无论何时何地,若我一息尚存,都会尽己所能保你平安。”

萧纵被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弄得有些发怔,如果是在今夜之前听到这番话,他大概会激动欣喜得立刻把对方抱起来跑上几圈。

但是现下敌我未明,他并非完全不相信慕容倾,只是费尽心思只求得解的那个密码实在太过重要,容不得分毫差错。在这个紧要关头,更是逼着他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必须再三思量才敢做出决定。

在势可凌云的雄心壮志面前,所有温柔伪像只能黯然退让。

生死间过命的交情也无法让他放下心防,他的目标明确,矢志不移,坚忍如磐石旁人无法撼动分毫。他确实值得万人景仰,在某些方面却未免……太过无情。

无情?

也许吧。

萧纵自嘲地笑了笑,一边飞快地分析了一番目前的状况,发现除了乖乖跟着慕容倾继续走下去外,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自己乱跑乱逛容易迷路不说,还有可能踩进层出不穷的陷阱和不知通向的洞穴。

况且,回顾方才与那位顶着与慕容倾同样面孔的青年交锋的过程,就算他敢自认仗剑所指足以独步江湖,在这些无法以常理论之的存在面前也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

既然跑了也没用,还不如顺其自然,看看慕容倾到底想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毕竟若是对方当真存着对他不利的心思,前些日子便有无数机会动手,何必辛辛苦苦拖到现在再撕破脸皮?

最后……除去种种出于理智的考量,真正促使他重新握上对方递过的手的,还是那份难以名状却完全发自内心的、对眼前青年的亲近与信赖。

“走吧。”

随着两人缓缓向前的步子,昏暗甬道两侧的灯盏,竟在无人添火的情况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照明的微光。

前方是无边地狱的入口,还是一切希望的起点?

轻轻划过耳畔的晚风中,又是谁语带疏离内心滚烫柔软,谁温情款款背后凉薄之至?

老宅静静地伫立在昏昧的夜色里,冷眼旁观这一出终将落幕的世情喧嚣,如同看着百年间每一次以相遇开始、用分离作别的轮回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  

☆、12

12

还没接着走几步,转过地道旁奇形怪状的突起边角,眼前竟是柳暗花明的豁然开朗。

无比庞大的石制转轮被镶嵌在这条空旷的石板路中央,一眼望去竟几乎看不到边际。其上浮雕精致结构繁杂令人咋舌,忍不住猜想在地底建造这样一份惊世巨作需要多么浩大的工程。

“漂亮吗?”

沉默了一路的慕容倾突然开口问他。

“啊?”萧纵愣了愣,随即立刻一脸真诚地笑赞道,“的确十分壮观,但是……”

谁这么闲建个大石盘在地底下啊自己没事转着玩儿吗?无不无聊?

他没说完下半句,慕容倾却仿佛心领神会了一般微微颔首:“我起初也觉得挺无聊,直到我知道了……这就是开启星河古卷的唯一密钥。”

“……”萧纵感觉自己左边的眼皮几不可觉地跳了跳,开口时的语气已经是得知真相后恰到好处的激动兴奋,“没想到江湖传言中寻找之难甚于登天的古卷密钥就在此地!恕我冒昧相请,但是这个谜题已经困扰我多年,一朝得解实在令人欢喜万千——我可否上前再仔细看看?”

慕容倾却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默默地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萧纵保持着那个十分愉悦的笑容到脸都开始僵化,一边却依然用感到困扰的眼神看着他无辜地唤了声“阿倾”后,才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收回目光感慨般摇了摇头。

“你还真是沉得住气啊,步步为营的萧大侠。

萧纵望着他眨了眨眼。

“现在还是不肯好好向我介绍一下自己吗?常年占据江湖排行榜首位、一把逆霜斩尽不平、振臂一呼便有万人影从的‘剑不轻归’萧十二?”

“……阿倾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一开始。”

萧纵噎了噎,本来准备好的大段说辞顿时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叹了口气,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凝重之色,后退几步双手平举,向着慕容倾长长一揖,却是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初见以来再未有过的谢恩大礼。

“这些日子承蒙照拂,实在感激不尽。我承认擅入贵地的确别有谋划,也不敢奢求原谅。可是日日相对,我对阁下一片情谊却并无半分虚假,还望阿倾明鉴。”

“我知道,”明明被眼前这个人装疯卖傻地试图糊弄了这么久,慕容倾却似乎没有丝毫不悦,眼底依然是满满的温和笑意,“所以谢谢你。”

萧纵略有些迷惑地看了看他,但还是接着方才的辩解说了下去:“我固然欺你良多,有一件事却是真的。萧纵其实是我本名——虽然这世间除我之外大概只有你知道这件事情。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便已经叫萧十二了。日后阿倾若是想起这段日子又开始恼我,扎小人的时候还是记着写上萧纵两个大字吧,免得误伤他人。再说,能够在千里之外被你惦念着,就算全身突然疼起来也是种不错的感受。”

他前半段还勉强维持着“萧大侠”的严肃认真,到了后面却又开始了萧纵式的胡说八道,慕容倾忍俊不禁:“江湖上鼎鼎有名的萧十二,私下里竟然是这副样子,若是被你那班追随者和爱慕者见着了,可不是该威望大跌、芳心散落一地了?”

“哪里能让他们看到呢,”萧纵一本正经地看着他,满脸忧国忧民的表情,嘴上却反差极大地说着不正经的情话,“我最喜欢阿倾了,这种样子当然只给阿倾看。是不是很感动?有没有多喜欢我一点?”

慕容倾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迎视着对方的目光坦率地缓缓点头,再度开口时声音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和不舍的眷恋:“……是,是的,当然

“——很喜欢你。”

萧纵只感觉心尖又酸又麻,像是瞬间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正欲出声回应,却已经被对方淡淡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好了,阿萧。这些天积了多少想问的,就现在提出来吧,过了今晚,我可能就没有机会这样详尽地回答你了。”

直觉对方这句话里有哪里不对劲,萧纵愣了愣,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阿倾这是要赶我走?”

“你不想走吗?留在这里你会后悔的。”

“自然不想!阿倾还在这里,我为什么要走?”他略作思索,凝视着慕容倾的眼睛,一字一顿表情郑重地询问,“萧某闯荡江湖十余载,所历人事纷繁,却从未真正生出就此安定之念。此次苍天眷恋,有幸逢君。倾盖如故,欢喜万千。诚望此世唯执一人之手,把盏流年,共看天下——阿倾可愿与我同行?”

在他提出邀请的过程中,慕容倾一直安静而专注地听着,眼神中渐渐流露出些许向往之色。就当萧纵觉得他下一刻就要开口答应时,慕容倾却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依旧温温淡淡:“的确应该谢天意,但是抱歉,我不能。”

——这有什么不能的,你点个头不就可以了吗!还有谁能绑着你不让你离开不成?老子帮你砍了他!

萧纵憋屈得差点想上前拽着他的衣襟摇晃几下,然而这时,慕容倾又补充般开口,神情间似乎带上了几分怀念之色:“当年,我也是像你这样……一心一意不想离开。”

诶?萧纵一愣,随即立刻敏锐地反问道:“那你后悔了吗?”

“……即使夜夜除非,从来于心无悔。”

“那,你又凭何认定,我会后悔?”

“你不同,萧十二。”

慕容倾眼中流露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沧海横流,正是鸟飞鱼跃之机。叛出师门,恰好除去束缚自立门户。待你真正开启古卷,浩浩荡荡的追杀者定会倒戈相向,低头臣服,何愁无翻盘之机?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如此精明,宏图霸业触手可及,怎么事到临头却首鼠两端起来。”

“我也没有想到自己此生还会有这样举棋不定的时候,”萧纵自嘲地笑了笑,言语中带上了几分认命般的无奈,却依然十分温和,并无半点不甘之意,“当我第一次踏入这栋古宅,也想不到与你日后竟会有这番纠葛,然……”他抬起头望着慕容倾的眼睛,语气虔诚而深情款款,“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假作真时真亦假,谁所求并非一片真情,却管不住自己的心。

从来嬉皮笑脸的人一旦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带来的冲击力无疑是巨大的。

慕容倾看着他唇角的笑意有些发怔,感觉脉搏的跳动都乱了几分,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让自己平静下来,连忙别过头去转移话题:“你到底还要不要问我想知道的事情?再这样跑题下去我可不回答你了。”

他冷言冷语地威胁着,侧脸却不自主地飞起一抹令人惊艳的淡淡绯红,几乎让萧纵看呆了过去。

虽然是否同行的问题还没解决,可是对真相的探索欲望远远压过了在细节方面的纠结,萧纵略作思索,马上抓住时机开口:“萧某不才,这段日子常有闲暇,对府上发生的某些疑惑难解之事亦有了少许模糊推断,阿倾可愿先听听我的想法,再告诉我猜得对不对?”

慕容倾欣然应允,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套桌椅,抬手示意他入座详细叙说——这倒是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真正对彼此坦诚相待。不必再玩你猜我猜的纠结游戏,萧纵的心情也放松了几分,老实不客气地坐下来后,双手交叉肘弯撑着桌子,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的种种分析猜测向对方全盘托出。

“阿萧不愧是智谋过人,很多事情都说得j□j不离十,不必我再详细解释了。”慕容倾眉眼间盛满笑意,毫不吝惜地夸赞道。他今晚似乎特别容易开心性情也变得坦率了不少,像是放下了心头的压抑已久的一块大石,也仿佛预知了前路惨淡的命运,在那个注定的结果到来前要更加竭尽全力地珍惜已经为数不多的温柔。

“可惜这栋老宅的古怪之处,完全不是你能想象到的。下面我要说的,你愿意相信也罢,不愿意的话……当个解闷的故事听听也无妨。”

作者有话要说:  

☆、13

13

从前有个大侠,武艺冠绝,急公好义,正值壮年,已经在江湖上颇有盛名。但是大侠有个说不出口的苦处:父亲过世后,他就必须以家主身份回到老宅,作为承接上任家主精气或血脉者,完成家族代代相传的使命。

这使命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老宅更是诡异得要命:据说那是个只有承接者和濒死之人能够看见的地方。大侠身为上任家主之子,自然从出生起就能看见老宅,然而看着小镇上其它百姓十年如一日熟视无睹地从宅院旁走过的身影,他很清楚这个“据说”绝对是真的。

更令人绝望的是,承接了“使命”成为下一任的家主后,便必须永远守护在古宅之内,终身不得离开,纵使死去,灵魂也会将被束缚在重门深锁的庭院之内,终身不得解脱——除非你完成了“传承”。

而这也是大侠虽然千般不愿却不得不回到老宅的原因:离开他,作为上任家主的父亲就无法完成“传承”,将永远在生不如死间徘徊与挣扎。大侠是个远近闻名的孝子,自然无法坐视父亲落入此等境况,所以虽然心如刀割,他还是忍痛放弃了江湖上如日中天的身份与地位,回到老宅过上了相当于退隐的生活。甚至按照代代相传的古怪规定,将自己的名字刻上牌位,摆放在修建在地底的诡异灵堂中。

这供奉活人的灵堂,是不是代表着,生活在古宅中的人……虽生之日,犹死之年?

可是这一切对于一个习惯了举杯结交四海英豪的人来说简直是种再痛苦不过的折磨。整个古宅的时光流转似乎都出现了差错,永远停留在了一个热意炎炎的夏日:垂柳从来不会枯黄,也没有机会再抽出新枝;远处热闹喧哗的下人看起来真切可感,却其实只是当年某日留下的幻像的场景重现,走过再多的路也无法触及;桌上每天会自己出现看起来花样繁多的菜式,他却在勉强提起兴致尝试了几天后悲哀地发现所有一切都是由仅有的几样菜经过不同的搭配组合构成的——大概这就是曾经那日伙房购置的膳食。

这栋老宅早已充满了腐朽腥臭的沉沉死气,看似平静的泥土下埋葬了无数不甘的怨灵。拔剑扬眉快意恩仇的日子似乎还在眼前,清冷的院子里永远只有自己一个人对月独酌的身影。然而同时,这个地方又是活生生的,它有自己的意识,殷勤地送上美味的佳肴诱惑你留下,一边却张开贪婪的巨口时刻渴望着吞噬误入其中的外来者。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