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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路痕江 当前章节:95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0:55

因此大侠一直谨遵父亲临终的叮咛,即使时常出手救助因身负重伤几近身死而能够看到宅院的江湖客,却只敢留他们住下不到一月时间便匆匆逐客。即使心生倾慕想有所深交,也只能迫使自己将对方作为萍水相逢的过客。

这栋宅子和守卫在其中的主人,是注定被世界遗忘的。

“客人停留得越久,古宅会越兴奋。若是一月过后仍被它嗅到熟悉的气味,它甚至会化为实体会主动发起攻击,用尽一切办法将外来者永远留下,即使以彻底地死亡为代价——也许,它和我一样,只是因为太过寂寞了吧。”

大侠倒不十分赞同这番话,在他看来,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父亲那日实在太过心软。若是这栋宅子真有所谓的意识,也该是个自私而残忍的恶灵,要是有朝一日遇见它,就算自伤八百,他也要彻底将这个让一代代人困死在痛苦与绝望的轮回中的恶魔亲手斩杀。

可惜终其一生,他也没有这个机会就是了。

虽然困兽般被束缚在老宅中,但是大侠却神奇地能够清楚地了解屋外世事的风起云涌——或许这也是守位之人能力的一种?看着武林的新生代们锋芒毕露地仗剑四海,他在感慨岁月不饶人的同时,心底却也生出了重出江湖的无限渴慕。

那是他可望而不可及、永远无法再伸手触碰的、灿烂明朗而意气飞扬的过去。

那时候一切残酷还没来得及显露,他依然踌躇满志地相信凭借努力便能开创一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单调而乏味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几年,大侠从一开始不肯放弃地寻找着出去的办法,到后来认命地整日坐在院中不同的角落苦闷饮酒,感叹自己一代豪雄,最后竟要以如此方式了却残生。

他唯一的乐趣,便是偶尔从门前救回因为种种机缘能够看见这栋宅子的行者,相交一月后道声“后会有期”看似洒脱地目送对方离去。

……他自己也清楚,不可能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自从大侠接下父亲的担子住进古宅,就发觉自己的容貌再未随时间流逝而有所改变,就是说在找到下一个传承者之前,大概连死亡也不能给他带来解脱。可悲的是,他闯荡江湖数十年,一直以天下为己任,竟从未抽出时间留下自己的血脉。

想要脱逃的欲望起初只是火种,却在日落星沉间逐渐燃烧成燎原之势。

然而这天,与前面的无数次不同,他捡到的是一个并无半点武学根基的青年。

那是一个漆黑的雨夜,对方面色苍白如纸地昏迷在古宅的门槛旁,已经湿透的长摆春衫在雨水的击打下更显得单薄得有些透明。大侠小心翼翼地将青年抱回宅中后,讶异地发现对方虽然面上沾上了些许脏污,却依然能看出是个五官精致眉目如画的绝世美人。

大侠将尚在昏迷中的青年抱入温水中浸浴,一边运功为其驱散体内残存的寒气。仔细地处理了已经开始有些溃烂的伤处后将对方安置在榻上,他回过头,意料之中地发现床边的木桌上已经摆上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

——这似乎是一栋无所不能的古宅,只要有充足的材料,什么都可以做得出来。

青年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数日,最后还是悠悠转醒。他自称单名一个“倾”字,是大户人家庶出的长子,因为父亲怀疑他乃妾室与他人通奸所生,甚至不肯为他冠上家族姓名,令他独居在后院偏僻小屋内。

他虽然因为父亲不想太落家族颜面而获准与同辈子弟一道进入私塾,却因尴尬身份被众人不齿。母亲逝世后,日子更是越发难熬,连府中下仆都能在他头上随意欺压。又因他天生一张过分清俊的面容,就连同父异母的兄弟亦常常罔顾伦常礼节随意调笑,在长大些竟演变到动手动脚的地步。他实在不堪忍受,也担心继续这样下去会发生更加可怕的情况,便在某个夜晚粗粗收拾了一番细软便逃家而出。

然而江湖险恶,他顶着这样一张显眼的脸,自然没走几步就被心怀不轨的恶徒盯上了。对方出言调笑不成竟拔刀相挟,他身上没有半点武功,只得虚与委蛇,假意顺服地与答应同行,却在半途趁对方一时失察拼死脱逃,肩上也因此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因为担心对方恼羞成怒下穷追不舍,他没日没夜地向前跑了不知道多久,最终伤重不支地力竭晕倒,机缘巧合下地被救回老宅中。

大侠怜惜他的遭遇——若是换了前些年,也许还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亲自上门教训那班禽兽不如的父兄和狗仗人势的下人。但是现下,也只能尽量温和地安抚饱经流离的青年,劝慰他安心养伤,只要借住此地一日就绝无旁人能动他分毫。

青年感激地连连道谢,在这之后的十余日间,两人迅速地熟络起来:大侠是习惯性地锄强扶弱,兼之听青年讲讲江湖之外的生活也蛮有意思,自然时常来寻他聊天,顺手还教了他几式茶艺;青年却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直向往却从未真正体会过的如父如兄的温和宽厚,日复一日地对他更加眷恋,得到应允后更是开始以“大哥”相称。两人之间一派融融泄泄,倒也相处得十分愉快。

然而一月之期转瞬即至,纵然有些不舍,大侠还是委婉地劝说青年尽快离开,谁知对方反应之激烈却远远超乎了他的预料,放下身段苦苦哀求不说,还费尽心思地尝试着躲藏在屋子里避免离开。

大侠被他的不领情搅得烦不胜烦,在尽量耐心地劝他离开的同时,心中却冒出一个充满恶意的想法。

——如果你这么想留下来,便代替我作为传承者,永远守护着这里吧!

这句话刚刚冒头,大侠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然而漫长岁月中的独处已经扭曲了他的性格,他不再是江湖传言中那个舍己为人的代表正义的存在,他此刻唯一的目标,就是离开此处,重新回到属于自己的正常生活。

那份孤寂,销魂蚀骨……太难熬。

急公好义了一辈子的大侠,终于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卑鄙与懦弱,并且在余生中都为了这个唯一的污点而痛悔终身。

作者有话要说:  

☆、14

14

“所以现在出现在你面前的,是我。”

以这句话为这个没有结尾的故事作结,慕容倾拢起垂于桌面的宽大衣袖,抬起头看着萧纵笑了笑:“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是,”萧纵艰涩地接口,他的好奇心已经随着对方的讲述被一点一点湮没,只剩下翻涌而上的浓重悲哀与痛惜,然而却还是强迫自己几近僵硬地顺着对方话语提出问题,“青年体内并没有大侠的血脉,为什么能够作为‘传承者’接下那个所谓的使命?”

“看来你没有认真听。”慕容倾整了整有些散乱的鬓发,神色淡淡像是在谈论完全于己无关的故事,“只要是‘承接上任家主精气或血脉者’,都能够作为传承的对象,所以你猜猜看,”他眨眨眼,露出一个暧昧而诡秘的微笑,“……大侠做了什么?”

萧纵只觉得瞬间全身发冷,指间微微颤抖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没有黎明的黑夜里,最良善的人心也会被扭曲为无所不为的恶鬼。

静默良久后,他还是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你是否……依然怨恨于他?”

“这倒没有,”慕容倾轻轻叹了口气,“大哥与我,亦父亦兄,亦师亦友,恩泽深厚,却其实并无半分越轨之情。我之所以继承慕容之姓,嫁入古宅,不过以寸草之心,盼一朝得报春晖罢了。我守的其实不是亡夫之寡,而是百年来这栋古宅中无数亡灵不肯离去的绝望。而现在……”他望向萧纵,“我自己陷于轮回之中便也罢了,没有必要让这份不甘的恨意继续延续下去。”

萧纵微微张嘴,却发现无话可说。

所以眼神已经那么向往,一边却忍不住推开我吗?

所以明明贪恋着片刻的温柔,却还是冷言冷语地不肯示弱?

所以寂寞得露出了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也还是这么冷静地赶我走吗?

……怎么会这么傻呢。

阿倾。

太多的情绪在胸口翻涌,陌生的感觉涌上喉头,萧纵紧紧抿着唇,担心如果开口就会带出无法抑制的哽咽。

慕容倾却似乎没有受到半点影响,依旧一脸淡然地继续谈论下一件事:“你想知道的,我都解释完了对吧?下面,就给你你想要的东西吧。”

萧纵一时跟不上这话题的跳跃性,愣愣地看着慕容倾没说话。对方站起身来,率先向巨大的石制转盘走去,一边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以星作盘,纵血为河。石轮重启,古卷现世。”

十六个古体书就的小字龙飞凤舞地镌刻其上,萧纵缓缓走上前去,像是在面对什么无比珍贵又脆弱至极的宝物一般,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一个接一个轻轻描摹着字形的轮廓。

“在下愚钝,还请阿倾解释一二。”

“萧兄且向上看。”

萧纵依言抬首望去,却无比震撼地发现头顶原本该是一片漆黑的地方,不知何时已经化作了一轮光华璀璨的浩瀚星河。

“……这?”

被超乎想象的伟大自然美景震惊得几乎无法言语,萧纵右手还搭在“世”的最后一笔上,无限眷恋般流连不去,带着询问之意的目光已经下意识地落到了慕容倾身上。

“如你所见,石轮之上,其实遥遥对应着一片由万千星辰组合而成的的巨盘。这片星盘只有遇上极为罕见的时机才能够被看见,正如今夜恰逢满月,地底万物躁动——也无怪乎古宅会提前化出实体对你出手。而待到石轮转动,星河流转,古卷中记载的所谓密宝自会重见天日,传扬于世。

“你一定觉得很不耐烦,我说了这么多却还没谈到重点,”慕容倾看着他扬起眉,唇边带上了一抹促狭的笑意,“好好等等啊,萧大侠,期盼最久的果实才最鲜美不是吗。”

萧纵哀怨地看了他一眼,发现他今晚实在是坏心眼了不少——把原来那个善解人意温柔体贴的阿倾还给我好不好?

呃,虽然现在这个像是放下了一切、张扬又明亮的样子也很让人心动就是啦……

他还在不合时宜地神游天外,慕容倾却已经神色一整回到了正题:“要让石盘恢复转动,其实也十分简单。令守卫之人利刃破腕以祭之,血流成河之际,便是石轮重获新生之时。”

萧纵难以置信地瞪着他,干巴巴地开口:“你一定是拿我开心吧,阿倾?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方法啦哈哈哈哈哈……”

他笑到最后自己也觉得太假,渐渐尴尬地停了下来,愣在原地发起呆来。

慕容倾有些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贴心地等待片刻让他稍稍平复心情,才语带关切地开口,言辞间却是一径的置身事外:“很难选择对不对?毕竟和我相处了这么久,没有真情也该有几分假意,突然要拔刀相向,这落差可有点巨大。但是你该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才对,萧十二,”他负手立于灿烂星河之下,广袖临风衣袍猎猎,精致容颜是看彻世情的冷漠,眼眸深处却有深深感激的温柔,“权势地位唾手可得,似锦前程无限风光,何必留恋区区一月的、也许仅仅是错觉的小小心动——别否认,我知道你一定也这样想过。”

他毫不在意般笑了笑,突然眼神一冷面色肃然:“做你该做的事情,萧十二。你一路行来,不就是为了这么一天?

”——杀了我,开启星河古卷!”

“不行!”

萧纵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也露出几分迷惑的神色。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杀伐决断的萧大侠。”

慕容倾走上前来,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微笑,随后竟伸出手来轻轻环住了他的劲瘦腰身。萧纵全身一僵,强抑住下意识的反击,任对方暧昧地将手伸出贴身的里衣中,摸索出含锋的短刃,轻柔却坚定的塞进了他的手里。

“乖,拿好。”

慕容倾含笑的嗓音带上了几分诱哄,萧纵却难得没有被他迷惑,而是愤愤不平但还是尽量动作温和地推开了投怀送抱的美人:“乖个头!我为什么要杀了你?就为了那样一本破书,然后像你故事里的大侠一样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痛悔!没事这样害人害己我是脑子不清醒吧?”

建议被毫不留情地回绝,慕容倾面上却并无不悦之色,只是后退几步语带无奈地问道:“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

对啊,我到底要做什么?

萧纵定了定神,低声开口:“阿倾,你坦白告诉我。假如,我说假如,你当真死在我的手上,莫非能够就此解脱?”

“……我说过什么让你有了这种错觉?”慕容倾哑然失笑,“放心吧,就算你手上沾了我的血,也不会这样轻易地成为‘传承者’。况且我不是说过吗,在这个轮回中日夜徘徊的人一个就够了,是人是鬼,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安心留在这里,偶尔猜测下一个‘传承者’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到来,也不失为一件有趣的事情呢。”

骗人。

萧纵默默对自己说,心里莫名难过得不得了。

明明那么害怕寂寞,看着阳光眼底都会盛满神往的微笑,却愿意一个人扛起所有尖锐的真相,对着喜欢的人吐露出温柔的谎言。

宁愿永远被淹没在黑暗里望着光明露出渴慕的神色,也要以他人无法想象的强硬与坚忍阻止怨恨与绝望继续蔓延。

笨蛋阿倾。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在担心这个。”萧纵有气无力地小声抱怨道,顿了顿却又突兀地开口,“我能抱抱你吗?”

“如果是单纯的拥抱,自然可以。”

慕容倾唇角眉梢都带上了笑意,眼波光华流转间一派轻松惬意,甚至还主动向他张开双手,摆出随时恭候的架势。萧纵上前几步,用力地环住了他的腰,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却闷闷地藏着些潮气,但还是勉强换上了平日调笑时的轻佻语气,:“不单纯也可以吗?”

淡雅的暖香扑面而来,几乎让他想就此沉醉在青年的肩上不再醒来。对方似乎是鲜少与人进行这样亲近的接触,虽然尽量落落大方地任他动作,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有片刻的僵硬。

“……我并非不愿,只是不能。你知道的。”

即使心神向往着情投契合的交融,却因为无法跨越的禁忌,连奢求一片相触时的体温作为留念也不能够啊。

我不可以……害了你。

得此句足矣。

萧纵眼中的神采微黯,五指却顺着青年及腰的长发缓缓梳理而下,十分耐心地安抚着对方——他觉得自己以前从没有,之后也不会再有这样温柔的时候了。

他们之间缱绻难舍无法言说的情思,就这样止于一个不带丝毫j□j意味的拥抱,甚至没有机会索取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最后一次紧紧地揽住了怀中的青年,像是要将这个拥抱的余温用长长的一辈子去怀念。慕容倾顺势环上他的肩,犹豫片刻终于轻轻拍了拍,示意他是时候该放手了。

萧纵恋恋不舍地撒娇般蹭了蹭他,抬起头来时却已经恢复了肃静的神色,轻车熟路地从层层叠叠的衣物夹层中掏出一本已经开始泛黄卷边、看起来平凡无奇的小册子,在慕容倾眼前晃了一晃。

“这……”

“如你所见,这就是传闻中踏过重重枯骨方能得到、被鲜血浸透的星河古卷。”

萧纵随随便便地拎着据说能够助人称霸武林的宝器,像是下一刻就要把它当做一本破书拿去垫桌角,先前所有求之不得的焦躁和步步为营的试探似乎都未曾存在过。慕容倾狐疑地看着他,却愕然发现他双手紧握着书角两边,微微发力,竟就这样把闻名宇内的星河古卷缓缓撕成了两半。

“你……”

这回轮到慕容倾说不出话来了。

为了得到这件密宝,你一骑独行,付出了多少,又背离了多少?就这样轻易地放弃,心中该是怎样的沉痛憾恨!就为了一个……又哪里值得……

“阿倾,”萧纵打量了一番慕容倾震惊的表情,反而心态轻松地笑出声来,邀功般期待地望着他眨了眨眼,“我毁了古卷,你是否便不用再继承守护者的位置,可以同我一道离开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

慕容倾苦笑着摇了摇头,面上浮现出些许歉疚之色:“倒是我没解释清楚了,古卷、石盘与星河本是一体,相辅相成,同生同灭,只要其中一样仍留存于世,另外两件就有重生之机。你能撕了古卷,还打算砸了石盘不成?就算你真的做成了这两件事,也不能把天上的星星硬生生扯下来吧。”

萧纵怔怔地看着他,后退几步有些颓然地坐回到凳子上。慕容倾不忍见他这幅模样,走上前去拢起衣摆半跪下来,将一只手放上他的膝头:“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但现在听我一句如何?这个地方实在太过诡异,停留太久甚至会令人心魂扭曲无法自主,慕容逸如此,我其实亦然——你想必也曾偷偷埋怨过我喜怒无常难以亲近罢。”

说到这里,他却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情般弯着唇笑了笑,目光依旧深深凝视着萧纵,似乎潜藏着千言万语“我不想看见你也变成那样。你像是生来就应该在万众瞩目下绽放光芒,拔剑出鞘驰骋争霸。离开这里吧,阿萧。虽然我不能陪在你身边,但在你目所不能及的遥远之地,我会在同一片青空下一直守望着你,为你的哀伤失落而担忧,为你的意气飞扬而欢欣。你该回到那个如鱼得水的江湖,继续施展自己的抱负——这本就是你应有的生活,不必觉得对不起任何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是的,”萧纵像是终于从打击中回过神来,朝他点点头笑了笑,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眼底重新燃起几分神采,倒像变回了危机时刻那个意气昂扬永不言弃的男人了,“阿倾说得有理,古卷毁了便毁了,没什么好痛心的,反正我也不会真的对你动手。况且凭在下英明神武举世无双,就算离了那本破书,又何愁没有翻盘之机?再者说,正如前些日子一同品茶时你提到的,星河古卷有所谓‘化腐朽为神奇’的惊人功效,我却不想莫名其妙地被它改变成奇奇怪怪的东西。不过,有件事情,我得承认是我想错了。”

他望着慕容倾,深邃眼眸中刹那间划过令人惊艳的流光。

“我现在终于明白,真正能够让人丧失理智、放下一切,甚至无所不为的东西,不是财富武功,更非滔天权势——

“……还有销魂蚀骨、令人永生难忘的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  

☆、15

15

浓厚的云层收敛起大部分清晨的阳光,萧纵向前一步,终于见到了属于地面之上的风景,举目四顾,简直有恍若隔世之感。

“你怎么知道沿着这条路,便一定能离开此处?”

还被困在漆黑地道中的时候,他不无疑惑地对走在身侧的慕容倾提出了这个问题。对方微微一笑,耐心解释道:“在下一个传承者到来之前,我还勉强能够算作这座宅院的主人,它除了不肯放我离开外,其它事情上还是得乖乖听我话的。也就是说,我想去何处,这条路就会通向哪里。可惜这次它不知受何影响,实在化形太快,随时可能罔顾我的心意加害于你……”说到这里,他转过头望着萧纵,微微上翘的桃花眼中带上了几分狡黠,“也许是因为阿萧实在风流倜傥,连这栋宅子也忍不住倾倒吧。”

萧纵差点被这句话惊呆,琢磨了半晌才意识到这大概只是个玩笑——不带这样吓人的好不好!他可不想娶栋屋子过上一辈子!

而且,刚才伤感的离愁别绪都去了哪里?阿倾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正经了!

……难道是和我在一起呆太久了近墨者黑的缘故?

心底几近崩溃地咆哮着,萧纵却只敢委委屈屈地看了喜欢戏耍他的青年一眼。慕容倾忍俊不禁地垂了眸,安慰般轻轻碰了碰他落在身侧的手,十指交缠慢慢紧扣。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夜晚甬道中并肩而行的经历,也许是彼此之间最后一次难得的温情,跨出慕容府高大的朱红门槛,便是一个永生遥望一个无法回首的江湖陌路。略显刻意的调笑不过是为了暂时缓解萦绕不去的悲哀情绪,即使分离的时刻近在眼前。

终将折柳。

“这么快……”萧纵甚至是有些恼恨地盯着眼前庄严肃穆的大门,心里却明白这大概是自己在对方面前为数不多能够任性的机会了。慕容倾从旁递上不知从哪里拿来的行囊——作为这栋大宅的主人,他似乎总有随时随地隔空取物的才能。

“我说阿倾!”萧纵无视那个打了个精巧的结的包裹,突然伸出手去紧紧握住他的手腕,直勾勾地盯着慕容倾,眼底重新跃动起希望的火焰,“你得等我!不我是说,你等着我好不好?等我做完所有该做的事情,历遍世间繁华盛景,一定回来找你,永远留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好。”因为身高的差距,慕容倾不得不微微仰起头看着他,眼眸深处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些许一向被深深掩藏的迷恋。

真好啊,这段缠绕着雾霭与黑暗的时日没能让你改变分毫,你还是那个意气飞扬永不言弃、只要还能露出笑容就让人感觉无所畏惧的萧十二。

虽然想要鱼和熊掌得兼,也未免太过贪心了些,但是这才是你不是吗?

勾起唇角时眼神明亮得像是藏着太阳、雄心万丈恨不得将整个世界握于手掌。

“我等你。”

慕容倾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承诺,想了想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请务必保重,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你。”

你要登上众山之巅,立于万人之上,将三尺长锋祭出最慑人的寒芒,拥娇妻幼子宴宾客满堂——请务必幸福,洒脱而圆满地享受属于自己的人生。

因为我会一直看着你。

即使你终其一生也无法再窥见我的衣角,向身侧虚探时也不可能再握上我的手,你将永远失去最后的怀抱里独一无二的温存,但你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

请记住,我始终与你……头顶同一片天空。

“这是自然。”

萧纵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看向慕容倾的目光还带着几分不舍,却更多已是斗志昂扬的期待。

“那……我走啦。”

慕容倾沉默地点点头,萧纵结果行囊,试探地往门边挪了几步,突然败下阵来般叹口气。

“我说阿倾,你这样看着我实在太残忍啦,转过身去好不好?”

慕容倾忍不住笑起来,听话地乖乖转过身去。

“就这样就这样!现在小声数五个数,要数完才能回头知不知道?偷看的话我可是会不高兴的!”

慕容倾无奈地摇了摇头,竟也是随着他胡闹起来,张嘴便数了起来。

无数的回忆就像一声声叹息,轻飘飘地落在风里。

“五。”

第一次见到你,为了闯进来把自己折腾得全身是伤,还真是狠得下心……

“四。”

委屈你吃了这么多天同样的饭菜,肯定烦得不得了,不知道有没有在背后偷偷骂我?

“三。”

被你拉着不放的时候,其实没有想过挣开。虽然因为太久没有触碰到熟悉的体温甚至有些烫手,但是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我觉得我大概永远也忘不了。

“二。”

还记得深夜対棋手谈的日子吗?落子后蓦然抬眼,看见你漫不经心的微笑,我差点伸出手去触碰你的侧脸,以确定这不是我太过寂寞产生的幻象。

“一。”

遇见你,就像在黑夜中独行已久的人突然看见了前路微光,那种因为温暖感激得想要流泪的心情,足够安抚我以后的日子里所有独行的时光。

慕容倾缓缓转过身。

高墙之上,铅灰色的云朵日复一日地以相同的轨迹飘过

-完-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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