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娘亲还是那麽美,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角的清泪不停的流,华服硬挺的中年男子手忙脚乱的替她拭泪,又有些无措地看著木子弦,嘴张张,一句话也没说,又低头扶起床上的娘亲。
“阿慕!”颤抖的声音,熟悉的名称和宠溺,木子弦鼻头一酸,一滴男儿泪划过脸颊。
木子弦抓住娘亲颤抖的手,半天才憋出一句:“是我,娘。”
“阿慕,熙儿,我的熙儿。”木言儿抱住自家儿子高大的身躯,不住地哭,当年她走的时候,她的熙儿还那麽小,如今已经成为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了,心中的愧疚涌现出来,泪水也滔滔不绝。
信元帝站在妻子身後手足无措,这样哭对妻子的身体伤害很大,但是他也不知道该怎麽劝慰了,看著相拥的母子两,鼻头酸酸的,他不认识他的儿子,他的儿子也不知道他,愧疚、遗憾一股脑儿地涌出来,坚挺强硬的君王差点和妻子一样痛哭流涕了。
木子弦劝慰著娘亲,眼角瞥到信元帝的手足无措,也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娘亲说过,自己叫达龙熙,为什麽要自己和这个人一个姓。
木子弦没多想,也不容他多想,他只看了信元帝一眼,又将注意力转回木言儿身上,柔声安慰。
“娘,你别哭了,好不好,你这麽哭,儿子会心疼的。”
“娘,儿子现在接手了祖父的家业,把木家做得比以前更好了。”
“娘,儿子想你了。”
“娘,中秋快到了,儿子想吃你做的月饼了,娘给儿子做好不好?”
“娘……”t
一句句的劝慰出口,木言儿渐渐停止了哭泣,边笑边流泪。
“娘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红豆馅的月饼好不好?”
“好!”
“娘给你梳头,我的儿子最讨厌自己梳头了。”
“娘,儿子已经长大了,能自己梳头了,儿子是木家的家主,怎麽可能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娘你小看你儿子了呢!”
“是啊!娘的儿子最厉害了,娘可是听过木家的名声呢!”
“娘,儿子这麽厉害,娘高兴吗?”
“傻儿子,哪有人这麽夸自己的?”
……
一句句的答话,说的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却听得旁边的信元帝一阵心酸,坚硬的男儿泪再也藏不住,从脸颊滑落,信元帝忙撇开脸拭泪。
木言儿累了,在儿子的怀里睡著了。
木子弦把娘亲扶到床上,信元帝连忙帮忙,娴熟的动作,显示这个人总是做这个。
木子弦看著信元帝,信元帝为妻子整理好被角,发现儿子在看自己,一下子又显得守著无措,他信元帝达龙贤斯征战沙场,指点朝堂,那样不是信手拈来,从容不迫的?但是面对妻子和失散多年的儿子,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麽办了!
木子弦看著信元帝,男人眼里的尴尬,内疚和後悔,木子弦看得清清楚楚,见那堂堂一国帝王手足无措地看著自己,木子弦叹了口气:“我们……出去谈谈吧!”
“好!”信元帝点点头,他也怕吵醒妻子。
姬後寝宫偏殿,狐狸端著一杯茶把玩著,却不喝,眼睛看著偏殿的门,一动不动地发呆。
俊美的容颜,有些无神的表情,一缕青丝随著微风划过白皙的面容,精致的五官若隐若现,像是飘渺的仙人,又像深渊里的恶魔,万千风情,无时无刻不在引诱著人性的欲望。
木子弦出现在偏殿,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场景,只是那对深邃如夜的眸子在见到木子弦後,犹如朔日的夜空,灿若星辰。
“木木!”狐狸起身,看向木子弦:“怎麽样?”
“她睡了!”木子弦拿过狐狸手上的茶杯,将里面苦涩而甘甜的茶液一饮而尽。
狐狸注意到木子弦身後的人,微微挑眉:“信元帝?”
闻言,信元帝微微皱眉,从没人会这样叫他,他是个帝王,虽然在妻子和儿子面前他只是个普通的男人。但除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以外,若是有人挑战他的底线,他是不会收下留情的,但是这个人是儿子的朋友,看著两人的关系,似乎不是普通朋友。
信元帝点点头,算是应了。
狐狸又看向木子弦,木子弦却让信元帝做到高位,自己拉著狐狸站在下方,直勾勾地盯著信元帝,信元帝被儿子盯得全身发毛,立即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
“你想知道什麽?熙儿。”
“我只想知道,我娘的病怎麽回事,还有我和你是什麽关系?”木子弦平淡地说道,他已经不在乎娘亲当娘究竟为什麽离开自己了,也不想知道自己娘亲的苦衷,他不想再让娘亲像今天这般哭了,他也不想承受二十年前的,已经没有意义的痛苦。
他现在只想让娘亲活下去,还有明白自己的身世。
“我是你的父亲,亲生父亲。”信元帝明白了儿子的话,叹了口气。
木子弦和狐狸都没有太惊讶,他们早已猜得个八分了。
信元帝看看儿子,又幽幽道:“你娘亲不是病了,而是被人下毒了,如今已经三年了。”
木子弦看著自己的父亲,皱著眉:“娘中的是什麽毒?”
“不知道,除了宫里的太医,你娘不愿让其它人看,宫里的太医也没办法探出你娘中的究竟是什麽毒。”
“我知道了。”木子弦沈默了会儿,拉起狐狸向姬後寝宫行去。
木子弦停在寝宫门前,低著头,闷声道:“狐狸,帮我。”
狐狸心疼地将木子弦拉倒自己怀里,轻声道:“不用怕,我可是魇死门门主,什麽毒药都难不倒我,要是我没办法,还有清千呢!想哭的话,就躲在我怀里哭吧!谁都看不见,我也看不见。”
木子弦没了声音,狐狸胸前的衣襟却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了。
狐狸不愧是魇死门门主,只一次便诊出了木言儿所中毒是梅影,可在人的身体里潜伏十年,十年後让人无声无息地病亡。
梅影并不难解,几乎所有用毒的人都知道解毒药方,但是每个人的体制,中毒时间等各种因素都会影响解毒效果,这并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能很好地把握的。而且能探出是梅影的,也只有个中高手才有这个本事了。
木言儿的毒潜伏了十年,拖了三年,想要解毒并非一朝一夕的事,狐狸将具体的解毒药方,用量,时间一一细说了,最初的三天是狐狸亲自用药,并用银针舒穴引毒,三天後只需要慢慢调理,清除余毒便可,时间是半年,一百八十一天。
信元二十年八月十二,中秋前夕,帝寻回皇长子熙,通告天下,普天同庆。
纳达皇城,浦沅殿,狐狸懒洋洋地靠在精致的红木榻上,端著进贡的佳酿,轻轻抿了一口,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贡酒的清甜在口中回味,久久不散。
木子弦无奈地看著榻上悠闲的人,微微叹了口气,他本不想被公诸於众的,奈何禁不住母亲、父亲的劝说,他知道二老是想补偿他,也不为难二老,只是现在有了这个身份,木子弦却又不知何去何从了。
狐狸睁开眼,淡淡地看著木子弦,眸子里的宠溺让人无法忽视。
“他们公布的是达龙熙,又不是木子弦。”
狐狸的语气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一般自然又平淡,却给了木子弦当头一棒。
他做了二十年的晁慕,五年的木子弦,现在又是达龙熙,当初他可以无视晁慕,现在自然也可以无视达龙熙。
子弦笑了,笑得开怀。
狐狸和他,两人都戴著面具,狐狸可以逍遥自在,而自己却只能戴著面具独自悲哀。
那是因为,狐狸知道自己就是自己,名字不过一个代号,你可以用任何一个代号去生活,他可以是青阳梦逍,可以是笑面狐狸,只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而他木子弦不知道,他一直都把这个当做责任,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活得潇洒自在。面具是他那五年努力的象征,但同时也是一种悲哀。
狐狸看著木子弦笑,自己也跟著笑,半响才道:“接下来想去哪里?”
“买条船,回去!”
“什麽时候去买?”
“明天!”
“什麽时候回去?”
“等娘亲的余毒解了之後。”
“好!”
“陪我去宴会吧!”
“不去!”
……
八月十二,信元帝长子归宗,於宗庙行祭祀之礼,归入宗谱。
晚上,纳达皇城,信元帝设宴,为长子接风入族。
木子弦身著白色金莲的皇子服,陪著信元帝和姬後笑嘻嘻地看著一片笑嘻嘻的臣子,木子弦觉得自己的脸快笑僵了。
狐狸一个人躲在浦沅殿中,死也不陪著他来。
木子弦很紧张,有些手足无措,除了在晖陆的那次四王爷的接风宴外,木子弦从来没有以真面目参加过宴会。
若是狐狸在身边,他或许还能镇定点,至少在这里,除了他娘亲外,其它的人都比较陌生。
木子弦最终醉倒在了宴会上,姬後心疼儿子,让人送他回浦沅殿。
送大皇子回浦沅殿的内侍被狐狸打发离开,待狐狸回头,本该醉倒的大皇子此时正睁著眼看著狐狸,眼神清澈明亮,哪有丝毫醉酒的迹象?
“酒醒了?”狐狸看著无比清醒的人,俊美的脸上带著一丝戏谑,还有一丝担忧。
木子弦突然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其实狐狸还是很担心他的吧!只是,以他的身份出现在宴会上,确实不合适。
“吃点点心吗?红豆糕。”狐狸低著头,倒了杯茶递给木子弦,然後将小桌子上的一碟红豆糕递给木子弦。
“嗯!”木子弦吞了口水,点点头,接过红豆糕。
在宴会上被那麽多人盯著,木子弦根本吃不下东西,只是吃了一点垫胃。
“大兄!”寝殿的们“!!”地被撞开,一个俊朗英气的少年大大咧咧地闯进寝殿。
木子弦一手端著水杯,一手拿著糕点,嘴里的糕点吐也不是,吞也不是,一下子噎在喉咙里。
手中的水只有一口,木子弦忙吞下去,但是那口水不仅没有舒缓喉咙,反而火上浇油,噎得喉咙一阵钝痛。
狐狸见状,忙递了杯水给木子弦,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无奈地笑道:“看你以後还敢不敢这麽随意!”
自从两人表明身份後,木子弦在狐狸面前可是一点都不会在意身为木家主的形象,怎麽舒服怎麽做,就像当初两人初遇那般。
当然这也仅仅局限於只有狐狸在场时才会那般,没想到今天被人突然闯进寝殿,心中一急,遭了这麽一个罪。
木子弦用还带著泪花的眼睛看著门边尴尬的少年,待顺气後,木子弦的语气明显有些恼怒。“小晔,有事吗?”
门边的少年是木子弦的亲弟达龙晔,脸上还带著青涩,但已经显出了一副英朗的气质。只是现在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门边,讪讪地看著木子弦。
“大兄。”
“大兄!”
达龙晔身後传来两道清丽的声音。一个平静,一个淡漠。两个女孩从达龙晔身後现出身来,一女穿著鹅黄红花的长裙,一个穿著黛青色彩凤布裙,一个端庄典雅,一个慵懒清丽。
一个是已嫁人为妇的达龙瑶薇,一个是面容冷淡性子温和的达龙诗寒。
木子弦看著这三个人,这是有气也发不出了。“进来坐吧!”
闻言,三个人反应不一,达龙晔心中有点发虚,磨磨蹭蹭地挪到桌子旁边。达龙瑶薇镇定自若,莲步轻移,来到木子弦面前微微行了个礼。达龙诗寒有些散漫,有些拘谨。
兄妹几人也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很快就聊成了一团,狐狸默默出了寝殿,自己到偏殿休息,那兄妹四个不知又要聊到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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