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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沐雨石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1:46

“我倒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说着兰陵王甩开衣摆,抬脚移出一步,轻蔑的看着那几个差役,也不运气,站在原地等他们打过来。刘锦程含笑打量兰陵王,使了使眼色,沉声道,

“上!”

几个人差役一窝蜂围打过去,几个人都是彪形大汉,但也不是能在沙场上以一当百的兰陵王的对手,兰陵王步法轻移,借力跃起,长腿一扫,就踢飞三四个人,他不主动伤人,却是来一个打倒一个,从容应对。

刘锦程所见的兰陵王总是温文尔雅,给人感觉纤细羸弱,经常让人忘了他是个武将,这还是第一次见他与人武斗,但见他轻灵如燕,翩若惊鸿,每招每式都刚柔并济,潇洒利落,流畅写意,没有半分的野蛮粗暴之感,刘锦程觉得面上清风拂过,竟看的呆住,喃喃道,

“风华绝代,真是风华绝代啊!”

用不了三拳两脚,几个差役都一一应声倒地,兰陵王按住最后一个缠打过来的差役,刚举起拳来,就见那人很没出息的抱着头拼命告饶,兰陵王居高临下看他,冷哼一声,收住拳,松开了那人。谁料那人脸色一沉,忽然跃起,手中抓着一把粉末,冲着兰陵王的脸就扬了过去。兰陵王大吃一惊,连忙转身闪开,挥着衣袖,挡开那些带着奇香的粉尘,不远处传来刘锦程得意的笑声,

“呵呵呵,殿下,乖乖就伏吧,任你武功再高,也敌不过这夺魂散。”

兰陵王捂着口鼻呛咳几声,顿时觉得头晕目眩,浑身的气力都像被抽走了一般,惊道,

“刘锦程,你——岂有此理,你敢——”

只一瞬的时间,兰陵王的神志已开始不清,双腿不由自主的一软,不及倒地就被两个差役架住。刘锦程拍着手走过来,伸手托起兰陵王的下巴笑道,

“长恭,就算我真对你怎么样,陛下也不会发落我的,你就放心吧。”

说着就想把兰陵王搂过去。兰陵王岂是朵好摘的花,刘锦程靠过来时,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亮光,凭借着仅剩的意识,抬臂挣开两边的差役,钳住刘锦程伸到面前的两只手,麻利的一拧,向下一扣,只听咔嚓咔嚓两声,传来骨头断裂的声音,兰陵王又使出最后的力气,抬起一脚踢向刘锦程胸口。

刘锦程飞出去一丈远,手腕折断,肋骨骨折,倒在地上吐血不止,命都没了一半,别说再去招惹兰陵王。几个差役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还应不应该再和兰陵王打下去。兰陵王踉跄的退到墙边,勉强支撑住身子,眼睛戒备的紧紧盯着刘锦程,只见他吐出的血已经在地上形成了一个小水洼,痛苦的来回翻滚,口中含混不清的骂道,

“你们这些饭桶,快抬我回去,找郎中,快点!”

几个差役这才反应过来,抬着刘锦程匆匆出了院子。兰陵王舒出一口气,视线渐渐模糊,顺着墙壁缓缓软倒在地,没了知觉。

星月不放心兰陵王,照顾青玄服药睡下后又折回兰陵王府,一进大门,正好撞上满身是血的刘锦程被人抬出院子,吓得倒退到墙边,心砰砰直跳,待他们一行人走远,才反应过来,直奔兰陵王的寝室跑去。

“四叔,四叔?”

星月焦急的环顾寝室,到处一片狼藉,终于在墙角处看到昏倒在地的兰陵王,星月失声惊叫,扑上去扶起兰陵王,探探他的鼻息,舒了口气。环抱住他,勉强站起身,踉踉跄跄的往床边走去。星月使出了浑身的力气,终于把兰陵王扶到了床上,脚下一失稳,自己也跟着倒在兰陵王身上。星月急喘几口气,抬起头来,惊觉自己已经是满面泪水了,怔愣片刻,无力地趴伏在兰陵王身上失声痛哭,良久,才停止抽泣,合上眼睛,静静听着兰陵王稳定有力的心跳。

兰陵王沉睡片刻,忽然胸膛没有规律的起伏,秀气的眉毛也紧紧锁起,眼中聚集出一滴泪水,自眼角轻轻滑落下来,像陷入梦境一般,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无助呓道,

“宇文邕——”

星月震愣,倏地坐起身,掩住口,不可置信的看着在梦境中挣扎求救的四叔。他唤出那个人的名字时,竟然没有半分的憎恨与屈辱,反而是充满了信赖。良久,星月低叹一口气,表情慢慢淡下去,紧紧握住兰陵王冰凉颤抖的手,柔声道,

“四叔别怕,他很快就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很快就要相聚了~~

☆、打粮仓

宇文邕与杨绍率领的十万大军很快到达邺城城外,独孤罗带兵前来会师,尉迟迥那边将在朔城赶制的重型装备跟着押送来,夺下的战车,战马,兵器也已整编妥当,分发了下去,一切进行的井然有序。荣铮离开了半日,黄昏时,带着原起义军的师爷姚峻,还有攀岩高手林放前来面见宇文邕。

姚峻和林放虽是绿林中人,倒也没失了礼数,恭敬的称呼“陛下”,齐齐向宇文邕行了跪礼,然后一左一右站在荣铮身边,荣铮遂将两人引介了给宇文邕。两人上回见到荣铮时,早已听他说过,宇文邕龙颜威武,气度不凡,可这一见真人,还是禁不住给震慑了一下。宇文邕也细看两人,只见姚峻一派清冷书生气,瘦高身量,长须美髯,眼梢吊起,颇有仙风道骨的味道,而林放黝黑矮小,四肢则过分的健壮,有些失了比例,长相普通,眼睛却分外黑亮,神情敦厚又不乏活力。宇文邕觉得两人都蛮顺眼的,确像端正可靠之人,微笑点点头,让荣铮把作战计划详细说与他们。

夜幕降临之时,宇文邕抽调三万步兵给独孤罗,让他与荣铮,林放等人趁夜攻打邺城战备粮仓,自己则与与杨绍,尉迟迥,宇文宪和姚峻在营中等候他们的消息。

独孤罗一行人趁黑赶往战备粮仓所在地,这里果然如图上所画不假,高囤之上重兵把守,而四周皆是旷野,一目了然。为不打草惊蛇,几人遂商量将大军驻扎在一里外的山阴,只带了两千人在下半夜潜到粮仓囤下。接近寅时,高屯四周已是凉风习习,万籁俱寂,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几人看时候差不多了,一切依计划进行。

林放无疑是这次行动的灵魂人物,他不声不响却又动作麻利的将一根皮带栓在腰上,悬挂上匕首,凿子,火折子,然后从荣铮那接过一盘麻绳,斜跨在身上,检查妥当后才抬起头来,发现夜色里每个人都朝着自己这边猛瞧,微微窘迫,耸耸肩,憨厚笑道,

“别这么紧张,这样的山,我一天爬好几趟,你们等着我甩下绳子再上,要是有哨兵经过,我就学两声蟋蟀叫。”

荣铮拍拍林放的肩膀,沉声道,

“兄弟,这里不比黄山,上头有重兵把守,你小心应变。”

林放回抱荣铮一把,道,

“放心吧,大哥。”

说完,林放身子微蜷,脚一蹬地,就扒着山崖向上攀爬而去,他四肢有力,动作奇快,很快就不见人影了,真如猿猴一般。众人皆在山下翘首企盼,谁知才没一会儿功夫,山上就垂下了长绳,荣铮已掩饰不住兴奋,握拳振臂一挥,低呼道,

“好样的。”

众人俱是欣喜,高兴之余未有耽搁,赶忙又派出第二个人,顺着麻绳登上囤顶,制服一个哨兵后,换上他的衣服,一边佯装巡逻,一边伺机再系上绳索垂下,如此往复,不久山顶已垂下数条麻绳,山下人的依次攀爬上去,韦孝宽设计的这招暗度陈仓果然是出奇的顺利。天明之前,周军混入齐军的已有百人。

林放悄无声息栖在树上,观察着囤顶的情况,趁哨兵走远之时,点燃一个火折子,扔进粮草堆中,火星噼啪作响一阵后,越燃越烈,在恰到好处的风势下,霎时已是火舌冲天,妖艳的红光刺破黑茫茫的夜色,照亮了整个粮囤。粮草无名失火,齐军的首领大惊失色,叫喊着领人灭火,这厢忙着灭火,那厢爆炸声四起,首领方寸大乱,方知内部混入了周军,还不在少数,又是忌惮周军,又是害怕出了这差池难脱死罪,只好带人沿着运粮的小道向山下逃去。这时,独孤罗,荣铮指挥着三万大军自山阴杀出,静夜里呼喊声回荡震天。齐军被堵在小道上,上下不是,几乎吓破了胆。荣铮操着洪亮的嗓门在山下扬声道,

“守粮的齐军,我们已把粮仓占领了,齐国气数已尽,你们降了吧!”

齐国人听见荣铮的话,相视片刻,纷纷丢兵弃械。林放犹自站在山顶,点了火把挥动几下,向山下人示意,将士们不战而胜,欢呼声四起,一行人天不亮就回营复命了。

宇文邕身着金丝甲衣,端坐营帐正中,得知独孤罗他们轻松拿下粮仓,略微点头,满意,也全在意料之中,甩开帐帘,阔步走出帐外,望着集结好的十万大军。东方旭日初升,墨色的天幕渐渐被那一抹蓬勃煊赫的金红色所吞噬,宇文邕倏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长空,夹带着气吞山河的威势,朗声下令道,

“周军听令!三军压上,围困邺城!”

兰陵王昏迷了一天一夜还不见醒,急坏了全府上下。杜总管也不知道昨日屋里发生了什么,刘大人重伤离开,兰陵王昏迷不醒,心知非同小可,一早去派人接夫人回府主事,自己犹自急得满头大汗,郎中换了一波又一波,谁也解不开这药力。

星月守了兰陵王一整夜,默默站在寝室门口,远远望着兰陵王清瘦苍白的脸,脑海里全是他无意识时流露的脆弱神情,轻咬嘴唇,趁乱踏着满园萧索黄叶,急匆匆出了门。星月自长大后已久未进宫,近几年宫中时常重修,星月走到寝宫附近,绕了几圈,看着重重斗檐飞角,高宇流亭,茫然失去了方向,秋风瑟瑟,衣襟翩飞,软腻腻的歌声阵阵入耳,星月回身,顺着歌声传来的方向走去,轻扯衣裙,一路穿花拂柳,又跨过一座浮桥,走进人工湖中的亭阁前停下了脚步,屋内丝竹声,歌声,笑声,觥筹交错声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嘈杂而轻浮,星月犹豫了一下,推门而入。

作者有话要说:  

☆、请旨

小怜衣襟半敞坐在高纬膝上,听见门被推开,两人俱向这边看来。星月未出闺阁,被这一映入眼帘的景象臊的满脸通红,垂下头,上前两步,跪在地上。

高纬已是酊酩大醉,微微探身,眯眼看着不远处的星月,一身素服,头戴白花,似乎是在服孝,断断续续的问,

“你,你是谁,谁啊?”

星月心里一沉,暗叹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可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叩首,抬起头答道,

“陛下,我是河间王府星月郡主。”

高纬怔愣片刻,猛地一拍脑袋,哦了一声,定睛打量星月,白衣曳地,黑发松垂,远远看去如玉辉倾泻,似风露凝香,与小怜的明艳夺目相比,神色含羞带怨,却是清冷秀丽,别具风情。高纬提着酒壶咕咚饮下一口,眼神滚上热度直盯着星月,唇间发出一声哂笑,

“星月?河间王家的宝贝女儿,几年不见长这么大了。”

高纬衣衫不整,冯皇后放荡无状,星月垂下眼帘,压下强烈的厌恶感和杀父的仇恨,心中想着此刻只为四叔,恭敬道,

“臣女想向陛下请旨。”

高纬用眼神描绘着星月挺秀的鼻梁,欣长的脖颈,纤瘦的腰身,沙哑道,

“你说。”

星月微微抬眼望向高纬,叩首道,

“陛下,兰陵王贪赃枉法,懈怠渎职,有负皇恩,触犯众怒。请陛下莫要再对他姑息,下旨将兰陵王贬为庶民,逐出皇族!”

冯小怜一脸震惊,撑大了眼睛,高纬一听兰陵王也略微怔愣,但很快就被星月那一双冷寂含愁的美目吸引了去,把小怜抱下怀,上前两步,笑道,

“准了,传旨吧。”

星月大喜,忙扣头谢恩。高纬踉跄着一步步走到星月身边,从上面只看到她一头乌发,如黑绸铺洒,似乌泉直泻,想伸手去触摸,被小怜几个箭步夺至身前拦住,娇嗔道,

“哎呀陛下,河间王刚死,她穿着孝服就来了,真是不吉利,你还不赶她走。”

高纬一听河间王,缩回手,也觉得忌讳,再想低头去看星月,已被小怜挡在身后。小怜伸出白嫩的手臂缠上高纬的脖子,探身贴上高纬的耳垂,喷洒着温热的气息,在高纬耳边笑嘻嘻的暧昧低语了几句。高纬眼睛一亮,回头捏了小怜一把,晕晕乎乎的任她拉扯着往屏风后面走。

星月茫然抬起头,微微错愕,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看到冯皇后冲她使了个眼色,似在催促她快些走,心里一阵疑惑,起身快步离开。

星月踏出水阁,正要上桥,忽然听见远处城门的方向轰的一声,大殿那边人声鼎沸,远远地跑来一个人,和星月在桥上错身时愣了一下,略微一揖,神色匆忙的跑进水阁。那人正是刘锦程的弟弟刘锦堂,星月只觉得看着有些眼熟,也不多想,继续往外走去,路进花园,看到假山周围的文竹枝枝挺立,盈盈轻摆,龙吟细细,浅草在脚下发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星月的脸上浮起笑容,脑海里出现了美丽的画面,陌上轻烟,如海碧田,四叔远离纷纷扰扰,过着恬静无忧的生活。

凉风袭来,枝上的枯叶倏倏洒落。身后远远的传来环佩叮当声和着悉碎衣声,星月回过头时,只觉得一阵香风馥郁,已被一把拽入假山后。星月惶然,定睛一看,只见一人面似桃花,满头珠翠,金冠凤裳,确是冯皇后,只是她此刻面色冷峻,感觉和刚才不一样,星月一怔,嘴唇动了动,奇怪道,

“冯,冯皇后?”

小怜微微点点头,快速向四下扫了一眼,沉声道,

“星月,听我说,快点回兰陵王府,高纬要赐死兰陵王。”

星月失声惊叫,小怜伸手捂住她的嘴,低声说,

“周军就要打进来了,有人进了谗言,高纬怕兰陵王与周国勾结,已经传旨下去了,你快点回去,带着他离开。”

星月面色惨白,听皇后口口声声直呼皇上的名讳,将信将疑的嗫喏道,

“为什么?您,您?”

小怜抬眼看了一下周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冷冷道,

“有人让我保护你的,快回去,别让你四叔担心。”

星月皱眉,犹自不解。小怜急道,

“走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千万别让兰陵王服下毒酒。”

星月眼眶一酸,泪如雨下,用力点了点头,拉起裙摆,急匆匆跑了。

城外战火轰鸣作响,耳边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声,兰陵王缓缓睁开眼睛,窗外重重树影杂乱纷错,抬手挡了挡眼睛,轻声道,

“我怎么了?”

青玄喜极而泣,扶起兰陵王,道,

“殿下,您昏迷了一天一夜还久,要急死我们了。”

兰陵王忆起昨日之事,微微皱眉,不想再提起。缓缓撑身站起,往窗边走了两步,仍然觉得混混沉沉,浑身绵软无力,扶着窗框幽幽问,

“外面怎么了?”

青玄举袖拭泪,拿起兰陵王的披风,搭在他肩上,道,

“周军要打进来,听说齐军断了粮,被周军围困了一天一夜,快撑不住了。”

兰陵王疲倦的合上眼睛,若有似无的叹息声淡淡没入空气之中,秋风扑面而来,夹带着院中菊花的清苦气息,凭空弥漫出徒劳的感伤。战火声显得飘渺而空旷,兰陵王只觉得两耳嗡嗡如在幻境,半晌,低叹道,

“齐国要亡了。”

青玄环抱住兰陵王,凝声道,

“没关系,不管怎样,玄儿都愿意追随殿下。”

兰陵王转过身,舒展了颦眉,抱住青玄。两人拥了良久,兰陵王忽然道,

“玄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星月呢?”

青玄一怔,思索道,

“我是今天上午才过来的,星月昨天就回来了,杜总管说早上她还在这里守着你,但是这会儿一直没见到人。”

兰陵王神色陡变,放开青玄,快步走出寝室,肃然道,

“来人。”

几个家丁连忙跑过来,喜道,

“殿下,您醒了!”

兰陵王面无笑容,沉声道,

“看看星月在不在府上,叫她立刻过来。”

兰陵王语气严厉,几个家丁不敢再絮语耽搁,连忙分头去找,兰陵王站在门口等着,觉得额上忽冷忽热,阵阵眩晕,也顾不得其他。片刻过后,杜总管慌慌张张从前院跑来,兰陵王几个箭步上前,冷冷道,

“怎么了!”

杜总管满头是汗,着急道,

“殿下,不好了,星月郡主跑出去了,都是属下不好,一忙乱没有注意——”

兰陵王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强自撑住,不等他说完,已一把拉下披风,心急如焚的往外走去,杜总管和青玄赶紧跟在后面一路小跑的追他。

兰陵王急匆匆走到正殿门口,忽然呆立在原地。兰陵王府的大门大敞着,被御林军层层包围,尚药典御徐之范白衣白冠,从王府正道上徐徐走来,身后跟着两名廷尉,一人拖着圣旨,一人拖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壶酒和一盏杯。兰陵王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徐大人平日是不会轻易到郡王家中的,他若来,通常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鸩杀赐死时,见徐大人如同见判官。

作者有话要说:  

☆、遭鸩

徐之范躬身施了一礼,抬眼深看兰陵王,叹息道,

“殿下,接旨吧。”

兰陵王神情端肃冷淡如常,默默站立了片刻,甩开下摆,折身跪下。城门处火光冲天,喧嚣声愈演愈烈,滔天巨浪般席卷了邺城的整个天空,漫漫压盖住徐大人的声音。兰陵王双拳紧握,风乍起,头顶的海棠花如雨洒落,晃动在眼前,散碎不尽。

徐大人卷起圣旨,抬眼看看跪在院中的兰陵王,容色清俊,淡泊如烟,在这萧索的沉秋中,生出英雄末路的悲凉,也不禁眼眶一酸,上前搀扶,沉声道,

“殿下,这圣旨已下,您,还有什么心愿吗。”

兰陵王站起身来,却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扑嗵声响,回头时,青玄已不堪刺激,惊叫一声昏厥过去。兰陵王大惊,和身扑上去用力掐着青玄的人中,片刻才见她幽幽醒转过来,面色黯淡,猝然咳出一口鲜血,直哭得死去活来,杜总管也两目呆滞,惶然落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仰天悲叹,

“这是什么天理呀!老天呀!”

兰陵王心如刀割,眼神幽幽望向徐之范,徐之范向来敬重兰陵王,自然不会落井下石,背过身去,装作不闻,也不催促行刑。兰陵王抱起青玄,身子不稳略微摇晃一下,觉得喉间泛起一阵腥甜,咬牙生生咽下,大步跨进正殿。太阳一点点向西移去,兰陵王府如天塌一般,陷入一片沉痛与绝望之中。

兰陵王点了青玄的昏睡穴,急匆匆迈出正殿,回到院中。徐之范已面漏难色,

“殿下,徐某还要回去复命,您看?”

兰陵王一言不发走到徐之范面前,一甩下摆,就要跪下去,徐之范大惊,赶忙上前拉住兰陵王,

“殿下,您折煞范某了,您这是要做什么?”

兰陵王一抱拳,恳求道,

“徐大人,我此刻还有要事未了,还不能就死,请您成全,不要阻拦。”

徐之范神色一敛,退后一步,摆手道,

“这,万万不能啊,殿下莫要为难下官了。”

兰陵王想到星月吉凶难测,心如火炙,也顾不得这么多,凝声道,

“徐大人,那长恭只有得罪了。”

徐之范一惊,暗叫不妙。兰陵王已经一个飞身纵至大门口,御林军手执兵械围攻上来,与兰陵王在这并不宽阔的院落中战作一团。兰陵王手无寸铁又药力未退,体力不济,勉强提气震伤了内里,御林军都是皇家万里挑一精选而来的大内高手,手执利器围困兰陵王,渐渐将他逼至绝境。徐之范静默立于一旁,望着兰陵王,心道,他刚才要想逃走完全可以挟制自己,可是他并没有,竟然到这种时候还维持着坦荡正派的作风。徐之范惋惜的摇了摇头,见兰陵王已经口吐鲜血,面如蜡色,仍然坚忍不屈,暗自佩服又心有不忍,喝道,

“当心点,别伤了殿下。”

苦战良久,兰陵王脚步渐滞,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蹲跪在了地上,御林军一窝蜂涌上,数十把钢刀一齐架了过来。兰陵王捂着胸口,吐血不止。一个瘦小的身影排众上前,一把将兰陵王揽进怀中,哭喊着,

“让开!不许用刀指着殿下!”

兰陵王微微抬头,惊愕道,

“红玉,你怎么还在?我不是叫你离开这里吗?”

红玉泫然泣下,擦拭着兰陵王口边的鲜血,悲怆道,

“殿下,红玉能躲到哪去,红玉自从跟了殿下就再不听命于高纬,生死由命了。”

兰陵王苦笑,叹息道,

“你们这些傻姑娘!罢了罢了。”

兰陵王缓缓撑身站起,走到徐之范面前,转头对红玉交待道,

“星月若能平安回来,就让她到我跟前烧柱香吧,夫人身体不太好,往后要拜托你多照料,还有,我书房的书橱后放着些借据,都拿出来烧了,通知各个地方上,这些钱财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必还了。”

兰陵王说完,伸手拿起杯盏,握在手中看了看,冷笑一声,扔在地上,一把抓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兰陵王府霎时哭成一片,徐之范侧身,不忍再看。

远处依稀传来城门失陷的声音,周军的呐喊声越来越近,兰陵王回头,看到西边天空血染一般,五脏六肺像被绞断,疼痛难忍,剑眉紧蹙,一步步艰难向正殿走去。他抬头看看大殿正上方那写着“义怀诚忠”四个大字的匾额,甩开衣摆,旋身端坐在正椅之上。兰陵王默然凝望殿外的天空,感觉疼痛正渐渐远离,身体似乎在一点点下沉,就像那日在华山的山颠,穿云过雾缓缓飘落,只是此刻太冷太冷,怎么也找不到那个温暖安全的怀抱,神思慢慢游离,眼中的光芒如同熄灭的火烛,一点点黯淡下去,再没了往日光泽。

几颗星星,正闪烁在那照不亮的无边黑夜,像陷入深渊的卑微灵魂,对仅剩的微弱脉搏失去了敬畏。

四叔,别死!宇文邕来了,他来救你了!

星月离开皇宫,边哭边跑,可这路却突然变的这么远,这么长,怎么也跑不到终点。推开兰陵王府的大门,等待她的,已是铺天盖地的哭叫声——大人,孩子,男人,女人都在哭,凄厉无比的哭叫声在空气里不停的翻动,追逐,碰撞着,连冰冷的月亮都被惊动了,抖落下一条条的银光,就像无数被撕碎的心。

“郡主,你上哪去了啊!殿下饮下皇上赐的毒酒,走了——”

星月看着这晃动的世界,全身都被这冷酷无比的月夜浸泡着,渗透着。悲痛欲绝的青玄和红玉早已朱钗松散,鬓发皆乱,哭倒在地。星月木然的走进大厅,看到兰陵王端坐椅上,圣洁平静如观音遁世一般,兰陵王浓密的眼睫轻合着,和睡着时没有两样,只是,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打扰而慢慢睁开,露出那神采迷人的瞳仁了。当死亡如铜镜般映照出生命的徒劳与辛酸,却来得比生更加高贵和超然。

杜总管蹲在一旁烧东西,见星月走过来摸了摸眼泪,沙哑道,

“这是殿下的借据,他把收来的不义之财都借给地方赈济灾民了,临走还嘱咐我们都烧掉,殿下真是——”

杜总管,丫鬟,家丁个个泣不成声。千斤的债券在火盆内啪啪作响,随即化为一缕黑烟,与兰陵王强加于身的污点一同化为乌有。

星月默默走进书房,这是从小四叔教她读书写字的地方,那时只有她可以时常坐在四叔的膝头,环着他结实而柔韧的腰;只有她可以闻着他沐浴后的清香,轻抚他柔滑黑亮的长发;只有她最清楚他睫毛的长度,任自己被吸入那墨洗过一般,沉淀着夜色的双眸。

“四叔,都是星月不好,让您临终也不能心安,别担心,星月这就来找您。”

星月默默握着一盏小瓶,看着里面含着剧毒的红色液体,仰头吞下。心,从此不为人知,只去陪伴那不平凡的长眠者。

正殿之外,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一个欣长挺拔的声影豁然夺门而入,大步流星跨进大门,几个纵身跃至兰陵王身旁,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眉头一皱,满室通明的灯光里,众目睽睽之下,一把将他扶进怀里抱紧,默不作声的径直往寝室方向走去。府中之人无不震惊,纷纷站起身,愤怒的哭喊道,

“把殿下放下,你是什么人!”

那人步伐极快,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势,打横抱着兰陵王继续往外走,冷冷丢下三个字,

“宇文邕!”

作者有话要说:  

☆、解毒

宇文邕推开寝室的大门,将兰陵王轻轻放在椅上,让他保持坐着的姿势。红玉搀扶着青玄很快追了进来。宇文邕半跪在兰陵王身边,眼睛紧紧盯着兰陵王渐渐灰败的面色,神色焦虑,听到她们二人进来,头也不回,指了下桌上那明灭不定的烛火,严厉道,

“把门关上!要哭的话就出去!”

两人禁不住浑身一抖,乖乖把门关上,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宇文邕不理会她们,从袖中掏出一个银色的小盒,取出一颗黑色的药丸,轻轻捏动着兰陵王的下巴,想喂他吃下药丸,可兰陵王的嘴唇紧紧抿着,不能分开,宇文邕轻叹口气,站起身,把药丸含进自己口中,俯身度给他,他的动作带着难以想象的温柔和深情,俨然化作一个极其认真的吻,缠绵之意迢迢不绝。青玄和红玉惊愕的捂住嘴巴,瞠目看着,不敢出声。

身后传来敲门声,红玉打开门栓,进来两人,是荣铮和姚峻。荣铮对着两位夫人微微一揖,姚峻则背着药箱径直走到兰陵王跟前,与宇文邕对视一下,点点头,麻利的打开药箱,取出针盒。

宇文邕快速的将兰陵王的衣服退至肩头,头发略到一边。这才扭头看了看身后的青玄和红玉,略微颔首,沉声道,

“能否劳烦夫人掌一下灯。”

红玉点点头,松开青玄的手,捧着蜡烛,站到姚峻身边。姚峻屏气静心,取了银针,小心翼翼的拿捏穴位,一一扎在兰陵王的十二处大穴上,然后轻轻捏动银针,刺激穴位,半晌,抬袖略了一下额上的汗珠,轻声道,

“陛下,帮忙压一下檀中穴。”

宇文邕闻言赶忙蹲下身,运上内力,把手按压在兰陵王胸前,目光似胶凝住一般,专注的望着兰陵王枯叶一样了无生气的面容,脸上写满了担忧和痛惜。过了良久,兰陵王身上的银针发黑变污,皮肤上渗出薄汗,渐渐有了热度,肢体也柔软下来。姚峻探探他的脉息,终于舒了一口,高兴道,

“殿下缓过来了,好险,再迟一步就无力回天了。”

荣铮松了口气,激动道,

“好兄弟,真有你的!”

宇文邕恍惚了一下,森冷的眼神瞬间泛起柔波,紧蹙的眉头舒展开,冷峻的脸庞浮上笑意,忽然无力地埋首在兰陵王膝上,心底有那么一瞬间的软弱,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能让他宇文邕这个样子,抬起头时,眼中已莹然有泪似星光斑驳,说不尽的爱怜,柔声道,

“长恭,没事了。”

身后一声轻响,几人俱转过头,青玄承受不住这大悲大喜,再次昏倒在地。宇文邕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冲着红玉一扬下巴,沉声道,

“把夫人扶到榻上吧。”

话音刚落,门被咣当一声用力推开,杜总管大叫着夫人冲了进来,见了屋中的情形,愣在了门口,宇文邕回头,眼中一道冷冽幽光直刺过去,压低声音道,

“怎么了?”

杜总管结结巴巴的哽咽道,

“星,星月郡主服毒自尽了!”

宇文邕倒抽了口气,立起眉毛恼火道,

“女人就会添乱!姚峻,救活她,还有她,这里的人一个不准死!”

姚峻应了一声,抱着药箱跟着杜总管跑了出去,红玉恋恋不舍的看了兰陵王一眼,也放下烛火急急忙忙跟了过去。宇文邕回过身,把兰陵王的衣襟拉起,系好,小心翼翼的拿被子包裹住他,调整到一个尽量舒服的角度,让他枕着自己的腿睡在躺椅上,一双修长的大手不住轻抚他柔软的头发,欣喜的看着他的脸上渐渐回复生机,柔情顿生,沉声道,

“对不起,我来晚了,竟然让你受了这等苦楚。”

兰陵王昏迷之中,只觉身似丝絮轻轻袅袅,不知形归何处。皮肤上的触碰温凉柔缓,轻轻游走,让他感觉很是舒适惬意,有力的心跳声沉沉入耳,幽沉悦耳的声音不断传来,正徐徐呼唤着他的名字,如在梦境,可又是那么的真实和熟悉,隐隐的有种归属感。

将要黎明破晓,桌上的烛泪静静滴淌着,已凝结成一朵艳红的蜡花。兰陵王的心跳越发平缓,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可兰陵王府突遭变故,仍然乱作一团,必须有人出来主事,宇文邕抬手,轻轻把兰陵王放在躺椅上,小心掖好被角,起身刚迈出两步,又不舍的回过头,视线落在兰陵王凌乱发丝下的清秀的面孔上,忽然觉得这个昔日里威震八方的武将,躺在那里竟是那么的柔软,脆弱,不堪一击。这样的他,在滚滚浊流中独自前行时,在各种风波纠缠而至时,该是怎样的凄惶无助。

心痛的感觉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宇文邕快速折回去,俯身抱紧兰陵王,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落下一连串的吻,目光眷恋如绵。往后的日子,该好好抚慰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了。宇文邕低叹一声,站起身,大步走出寝室,一边交待荣铮召集府中之人,一边径自走进正厅。

天边微现鱼肚白,兰陵王府彻夜点着火烛,整个正厅亮如白昼。宇文邕长身玉立,负手站于大厅正中。家丁,丫鬟,护卫们一个个躬身垂首而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倦悲伤,和一丝不解纳罕之意,不时抬头,战战兢兢的在宇文邕脸上扫过一眼,谁也不知道这个即将统治一方的霸主,为何会在这个沉痛的夜晚突然出现在兰陵王府中。

红玉自书房赶来,看见宇文邕在正厅中央,显然是要为这坍圮破碎的兰陵王府充当回主人,赶忙排开众人,来到列前。宇文邕的眼神落在红玉娇小的身影上,见她并不像旁人一般惊异和害怕,眼中反倒是交杂着些信任与欣慰,对她略略点头,报以一笑,转而神色端凝起来,扬声道,

“府中的下人都到齐了吗?”

杜总管看了看红玉,见她微微颔首,示意他配合,躬身答道,

“是的,都到齐了。”

宇文邕点点头,朗声道,

“在兰陵王府中服侍了五年以下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的,还有十年以上的,分别站成一排。”

众人面面相觑,迟疑片刻照着做了。宇文邕略数了数,发现府中之人大多是五年以上的长佣了,继续道,

“我知道兰陵王过去从不苛待下人,如今他再无法庇护你们,也必定希望你们都能有个好归宿。昨晚周军已攻入齐国王都,眼下就要改朝换代了,你们拿了银两后即刻离开吧。”

宇文邕给荣铮递了个眼色,荣铮会意,立即抱着个大托盘走上前来,把盖布一掀,露出数十块明晃晃的金条,按照宇文邕刚才的分组,一一打赏府中的下人。王府下人们托着沉甸甸的金条无不惊叹,纷纷望向宇文邕,这个对他们出手阔绰的敌国皇帝。宇文邕点头笑道,

“拿到的可以走了,这些钱应该够你们花销一辈子的。”

下人们相视片刻,不约而同跪到地上谢恩。宇文邕大袖一挥,沉声道,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兰陵王。你们的兰陵王殿下一生忠以侍上,和以待下,宽厚仁慈,恩泽广施,不管外人怎样诋毁陷害,相信他的种种好处你们这些身边人是看得最清楚的,你们离开这里以后,莫要忘了兰陵王的恩德。”

“是。”

下人们听了宇文邕一席话触动了心肠,不由得伤心落泪,纷纷哽咽回话,跪地叩首。杜总管更是哭倒在地,扬声道,

“我不离开这里,我要在这守着殿下的亡灵。”

宇文邕惊异的望向他,刚要开口,红玉已凑上前来,盈盈一拜,轻声道,

“杜总管是殿下奶娘的儿子,从小便在府中服侍,殿上视他如同家人。”

宇文邕会意,默许道,

“杜总管留下,其他人都离开吧。”

一切安排妥当,天已蒙蒙亮,兰陵王府的下人一波波迁出府中,各奔东西。院子顿时变得空旷冷寂了很多,阵阵秋风吹过,门前的海棠树燃烧一般烈烈似火,涌动着,如心中稠密交织的感情。宇文邕穿过那一树树热烈的繁花,莫名的一阵畅快。

长恭,这世上再没有兰陵王了,从今以后,我宇文邕,要给你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  

☆、醒来

镂空的青铜香炉,暗香浮动,若有似无的白烟,馥郁游离,在寝室中萦萦绕绕。几日来发生的事情忽然如噩梦一般在脑海中恍然交替,兰陵王额上的汗水涔涔而下,睡梦中不自控的攥紧手下的锦被。一双温暖有力的手,不厌其烦的为他轻轻擦拭着汗水,略开额边的碎发,兰陵王在这双手的抚慰下渐渐舒展了眉毛,眼前的浓雾如遇到暖煦的日光般一点点消散而去,黑密的睫毛颤动着缓缓张开,露出那双黝黑的瞳仁,闪烁出朝露晨光般的光芒。

宇文邕俯身上前,难掩脸上的企盼之色,柔声道,

“长恭,你醒了?”

日色如金,隔着暖橘色的窗纱斜斜洒照进来,满屋子光影疏离,兰陵王顺着眼前黑色丝袍上的精致龙纹图案举目凝视,望见宇文邕那湖水般静谧生波的眼睛,在疏影斜晖的背影下,恍如来自遥远的彼岸,熟悉的气息令人头晕目眩,微微启唇,觉得口舌干燥。宇文邕赶忙回身,快速的从桌上拿过一只茶杯,将兰陵王揽在臂上,喂着他把水喝下。

兰陵王急饮几口,慢慢缓过神来,又抬眼看向宇文邕,见那人虽面容疲惫,消瘦了不少,但是嘴角却噙着笑,热切宠溺的目光穿云破雾般射过来,让他无法回避,不自觉红了脸,靠在他怀中,皱着眉低声嗫喏道,

“你怎么在这?我这是在哪?”

宇文邕低头在兰陵王额头上轻吻着,笑道,

“这里是邺城,你的王府,你连自己的家都不认得了吗?”

兰陵王绞尽脑汁回想昨天发生的事,惊愕道,

“邺城失守了?”

宇文邕轻哼一声,望着兰陵王迷蒙如月色浓华般的眼睛,抚着他的脊背安慰道,

“是啊,你还惦记这些做什么,我若是再迟一步,你就小命不保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兰陵王闻言一怔,合上眼睛,半晌,喃喃道,

“邺城失守了——昨天,我喝了鸩酒,可是为什么?”

宇文邕的脸上划过一道阴鸷,之前一直担心兰陵王的状况没有顾上想别的,这会儿眼中怒色渐起,杀意越来越浓,沉下声音冷冷道,

“昨天高纬下旨将你赐死,迫你喝下毒酒。我来时你已经断气了。”

兰陵王惊愕的抬起头,盯着宇文邕的眼睛,

“那我为什么没有死,是你救了我?”

宇文邕略略点头,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父兄都是被宇文护鸩杀的?所以我一直都备着鸩毒的解药,没想到却用在了你身上。”

说着,把脸贴在兰陵王头上,摩挲着他乌泉般的秀发。兰陵王微微怔愣,想到城门失陷,高纬竟然还惦记着取他性命,心底陡然冰冷,一阵头疼欲裂,身子一歪,不自觉又窝进宇文邕怀里几分,缓过来后微微有些发窘,挣扎着坐直身子,掩饰着尴尬轻声道,

“鸩毒居然有解药。”

宇文邕轻笑一声,默默点头,

“嗯,犀牛角和生豆汁可以解鸩毒。长恭,你多久不吃东西了,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宇文邕说完,略微低头,目带笑意。兰陵王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正不自觉拉着宇文邕的衣袖,面上一热,把手松开,依着宇文邕的胳膊躺下,眼神柔若流水注视着宇文邕道,

“齐国亡了,是不是?”

宇文邕摇了摇头,笑道,

“不知道,我进城后还没顾上攻打皇宫,直奔你这里了。”

兰陵王垂下眼帘,避开宇文邕的眼睛,奇怪自己为什么睡在卧榻上,抬起眼帘,向床的方向看去,顿时惊得一头冷汗,他都没发现,青玄竟然也在寝室中,而且就睡在不远处的床上,心中惊跳,咬着牙撑身坐起,却被宇文邕拦下,红着脸着急道,

“玄儿她怎么了?”

宇文邕皱眉道,

“夫人没有事,她是一高兴晕过去,郡主也没有事,正在书房休息。”

兰陵王陡然忆起自己喝下鸩酒之前星月一直没有回家,听宇文邕一说,心中略过一丝惊痛,这才安下心来,叹息道,

“星月没事,没事就好。”

宇文邕摇了摇头,伸手点了点兰陵王挺秀的鼻子,道,

“现在所有的人都很好,只有你最不好,这里有我在,凡事都不用你操心,你老实躺着,我去给你找吃的。”

宇文邕快步往外走去,想到兰陵王面无血色,瘦的不成样子,着实心疼,刚想叫人,又想起自己一早已经把人都打发走了,现在府中只剩下红玉,姚峻在救治郡主,杜总管独自在前厅忙活。宇文邕一拍额头,有些无奈,眼下也只好自己下厨了,一甩衣袖,阔步往厨房方向去了。

兰陵王躺了没一会,就挣扎着爬起来,扶着桌子踉踉跄跄的往床边走,几天没吃饭,一阵阵的头晕,好不容易才坐到床边,默默拉起青玄的手,看她容色晦暗无光,健康状况堪忧,不觉锁起眉头,发出一声叹息。犹然想起两人刚成亲时,青玄总是半喜还羞,语带笑音,这么天真的姑娘,生活却因融入他的世界而变得不再轻松和简单。兰陵王不觉呆坐在那凝视了她良久,忽然听见身后咣的一声,惊愕的回过头去。

宇文邕故意把托盘用力放在桌上,脸色有些阴沉,几步跨过来,不容分说捞起兰陵王,把他放在桌前的座椅上,沉声道,

“吃饭吧。”

兰陵王在宇文邕脸上淡淡的扫过一眼,也不说话,端过汤盅,一勺一勺喝了起来。接近三日粒米未进,早已饥肠辘辘,急急的吃下半碗,才慢慢品出味来,抬头看宇文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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