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寻感觉被堵了一下,看对面那人双眼放光,止不住的兴奋,小脸泛红,黑发凌乱,长衫也是松松垮垮,仿佛自己也被感染到一般,完全被蛊惑到,迟滞了顷刻,点了点头。看那人笑的像个孩子一样,也情不自禁的笑了笑。
当二人来到热闹繁华的文德路时,月色朗朗,却也抵不过街上那明晃晃的一盏盏花灯。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嬉笑声不绝于耳,有年轻小伙子在那憋红了脸努力猜灯谜,旁边站着一小脸微红的小姑娘;有白日里劳作一天的商贾农人,晚上带着全家人出来赏灯,那面目和善微微发福的中年男子,看着前面奔来窜去的小崽子们,转头和身边的沉静妇人相视一笑;当然,还有一对组合比较奇怪,一身黑衣的颀长男子和一身宝蓝的俊俏公子哥,长相不似兄弟,表情也不像是一伙人。
白小爷早就被眼前那热闹景象所吸引,平日里刻意注意保持的温文儒雅此刻也抛诸脑后,俩眼发光,黑亮黑亮的,东窜西跳,摸摸这个问问那个,眨眼间又跑去猜灯谜那捣乱。顾寻还是那副表情,眼睛微眯,有些睡不醒的样子,带点儿懒散,但他给人的感觉绝对不是放松可以轻易接触,所谓半眯的狮子,大抵如此吧。
顾寻觉得有些百无聊赖,自小生活在汴京将军府,咱啥稀罕热闹玩意儿没见过啊。他有那么一瞬间后悔,不是后悔此次出来看花灯,而是后悔和那人同行。他抬眼瞟了瞟那人,宝蓝色长衫,衬的身形愈发消瘦,唔,他不是每餐都吃很多么?那人自个儿包袱里的各式吃食都进了他的五脏庙吧。怎么也不见长肉呢。
白小爷在前面玩的欢快,虽对这些东西并不陌生,但想来他是对这样热闹的生活非常喜欢并向往着的。并非是他童年不幸福缺少关爱什么的,他只是单纯的觉得,一大群人在那说笑,很多很多人的笑脸交错出现在你面前,会让你觉得是一件很温暖美好的事情。所谓人间烟火的魅力,大抵就在此吧。
他继续乐滋滋的往前蹦跶,黑发越来越散,束发的红色绸带有种快要滑落的趋势。顾寻看着,竟然觉得有些担心,以及,一些期待。他把视线从那人身上挪开,有些呼吸不畅,望着墨黑天空中绽放的团团烟火,嗅了嗅空气,果然有股硫磺的刺鼻味儿。
突然周边人的声音静寂了下来,把顾寻从刚才的神游中拉回来,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他定住了。
高高耸立的巨大古树,树干粗壮虬结,树冠盛大而繁茂,缀满了一种特制的小灯笼,整个树身散发着温润清亮的光芒。树下有一方楠木圆桌,上面摆着观世音菩萨的供像,还有种类繁多丰盛的吃食水果,以及,一个积了很多香灰造型古朴的坛子。络绎不绝的游人,或抬头欣赏,或放低声音小声交谈,或虔诚跪拜在古树前,燃三柱薄香。
顾寻定定的望着树下那人,树上的灯火阑珊,洒照在他身上,披上了朦胧疏远。清瘦的身形一动不动的仰着脑袋,望着古树的最顶端,或者,是在望着遥远无际的夜空,看不清他的表情,可能是笑容灿烂像个傻子,可能是痴痴凝望,心里想着某个姑娘。
他无从得知,但却有种幼稚而强烈的预感,白与之所想的与他有关。
但随即,他就自嘲的笑了,眉目疏远,懒散的眺望北方。月朗星疏,东风渐起。他有些自弃的想,其实自己是没有什么后悔的权力吧,毕竟,自己是那么丑陋的人呢。他勉强收拾情绪,迈开步子,故意发出沉重的脚步声,看那人如受到惊吓的猫儿一般,神经质的回头看他,淡淡道,夜色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岂料那人一瞬间笑的谄媚起来,放软声音道,顾大哥顾好人,咱们在扬州城停留一天行么?小弟还有很多想去玩,哦不,是去瞻仰先人古迹,再待一天行么?就一天就一天。顾好人愣住了,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那次和马贼一对五厮杀的时候留下的旧伤复发,明明那人的表情刚才还看着很诡异呢。
二人回在人间客栈的时候,没有走原来的路,错开了熙熙攘攘回家的人潮,绕过一片稀疏但却高大的树林。已是夜间巳时,月亮渐渐爬到树梢,清辉洒照下来,映着林间的雾气愈加模糊,仿佛进入了某种幻境。白小爷好像是累了慢吞吞的走在后面。近几日的快马加鞭,再加上今晚的疯跑傻乐,他本就不是精力特别旺盛的男子,他是青城一枝花呀。
顾寻走在前面,深吸一口气,肺腑间盈满了浓郁木香和清冽雾气。耳朵微动,察觉后面那人步履漂浮,不自觉的放慢了脚步。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君是倾城色
顾寻脸色微黑,盯着被白小爷拽住的衣袖,强忍着不适,一边躲闪身边的莺莺燕燕娇柔软体,一边沉着脸对那些姑娘不做回应。看那人在花丛中逍遥自在的模样,怒火丛生。
这事儿还得从早上说起。
一大早,顾寻吐纳完毕,洗漱穿衣,下楼吃早点。正欲起身上楼看那人是否起床,却看见那人穿着非常扎眼。
朱红色长衫,袖口用金丝绣有青鸟,玄黑色腰带松垮,隐约可见腰线,足蹬月色短靴,黑发黑眸,笑容如十里春风。
顾好人已经习惯自己这样时不时的呼吸不畅了,很快调整好,假装不在意的问,白兄弟这是要去哪啊,穿着如此...他微顿了一下,...华丽。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如此...风情。
白小爷得意洋洋,朝顾寻招了招手,附在顾寻耳边低声说,顾大哥跟着小弟去找乐子如何?
顾寻默了默。完了,自己果然是水土不服了么,心脏不听话就算了,怎么连一向为之骄傲的耳朵也出毛病了呢。
他把身子往后撤了撤,继续埋下头,喝茶。
白小爷眨了眨眼,笑的神秘而诡异。身形潇洒的坐在顾寻对面,招手喊来小二,叫了笼小笼包和一碗早茶。前身微倾,道,顾兄,你的茶碗已经空了。
顾寻的小耳朵彻底红了。
欢颜楼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妓院。姑娘新鲜而娇嫩,小嘴儿特甜,很会识得人心,既知心又识风情,远近闻名。苏杭以及金陵的大老爷们儿书生乡绅,但凡来到扬州城,定要到欢颜楼一度春宵,唔,或者,好几度春宵。
白小爷在泉州青城的时候就有些无法无天,混迹市井倒也罢了,还经常和那些小混混小地痞出入歌妓楼馆,即使他在被白夫子棍打暴走的时候一再强调,自己只是单纯的去听曲儿逗乐儿,并没有亵玩过一个姑娘,却只换来白夫子更加旺盛的怒火,以及周围围观的四邻五舍更开心的哄笑。
白小爷觉得非常冤枉。他真的只是去玩儿的,并没有碰过人家姑娘,甚至,他脸色微红,甚至都没有牵过人家姑娘的小白手。
但是!也不知是白小爷昨晚做梦被大罗神仙打通了任督二脉,还是作为一成熟男性的那啥觉醒,他觉得今儿要真真正正的逛一次青楼。所以,一大早的爬起来洗漱打扮,重装上阵,一定要和扬州城里最漂亮的姑娘好好玩耍。
咳,他是看过很多淫词艳曲啦,唱本儿戏文什么的,男欢女爱早已不陌生,却一点实战经验都没有,也不知道到底怎样才是好好的玩耍……他只是隐约记得杜简杜少爷经常这么说。
白小爷十五岁那年,杜家少爷一下子向自家大人要了个通房丫头,就那个平日里老爱粘着他的那小丫头片子。那之后,杜少爷就每日里在他们几个孤家寡人面前嘚瑟,说他家小姑娘怎么怎么香软怎么怎么舒服,可劲儿撺掇其他小伙伴儿赶紧娶媳妇儿暖被窝。白小爷被刺激到了,小脸爆红,慢吞吞挪到娘亲大人面前,喏喏道,娘亲,之儿可以有通房丫头了么?
时至今日,白小爷还是可以清晰记得娘亲大人的反应。
白娘娘放下手里的喷洒,爱怜的抚了抚那株山茶花,抬眼看了看眼前那手足无措的自家儿子,淡淡的说,之儿可是有心仪的姑娘家?
白小爷喏喏,细瘦的背矮了矮,抠着衣角,声音又低了一度,没……
白娘娘挑眉,眼波婉转,笑的灿烂,缓缓吐出,作为老娘的儿子,一辈子只能有一个女人,那就是将来我那可爱的儿媳妇儿!其他人?甭想!白小之,你小子给我记住咯!
白小爷默,弱弱抠手指,小绵羊儿一般,低低辩解,是与之,不是小之……
当然,那些没啥用的话白娘娘压根儿不会听到耳朵里的。
……
往事不堪回首啊。白小爷皱眉,一边两眼放光四处搜寻漂亮姑娘,一边有些不适的承受身后那人怨念的目光。啧,是有他不对啦,在没征得人确切同意的情况下,就把人拉来这烟花之地。看那人平日里一副沉默寡言的模样,想必对这些烟花场所是有些排斥的吧。他感到越排斥越不舒服,他白小爷就越开心。他继续和姑娘们调笑,笑容愈发灿烂。
顾寻脸黑了一路,狭长双眼暗含杀气。欢颜楼的姑娘也都是有眼力见儿的人,看出那位黑衣男子并不是来找乐儿,也就干脆放弃,把火力都集中到那红衣俊俏公子哥身上,眼睛时不时的瞟几下顾寻,啧啧,真是可惜了那颀长精瘦好身材。
红牌欢颜笑着迎上白与之一行,细白双手挽上红衣男子,轻柔说着话,眉目婉转,既有着吴地女子的温软娇羞,也带着北方女子的飒爽豪气。
白小爷笑着凝视着那姑娘,收回扯着某人的手,揽着姑娘小腰,低声问,敢问姑娘芳名?竟是又恢复了那般斯文俊秀温文尔雅。
顾黑脸盯着在勾搭姑娘的那人,心中有股火,没来由,却很浓烈,且有越燃越旺的趋势。他双手背在身后,腰间的金色长箫露了出来,面色寒冷,一副活人勿近的冰凉架势。看着那人揽着那白衣女子上了二楼,进了包间,精致木门阖上,隔绝了那抹红色。
他停下脚步,愣了片刻,转身离开,脚步略踉跄的直奔欢颜楼旁边的一醉楼。
他家的酒想必是极好的,老远就闻见醇浓的香味。上二楼,坐在靠窗的位置,唤来小二,要了七坛酒,从碧光到流霞,种类不一,他拨掉酒塞,也不用碗,直接抱着坛子,仰头喝了起来。
楼下传来熙攘的行酒令,欢声笑语,一声声传入他耳里。又一个酒塞,街上有马匹呼啸而过,行人惊呼和小贩的抱怨声。顾寻很久没有这样狂肆的饮酒了。至少,最近两年没有过。
他不知道是青楼里的姑娘们让他回忆起不好的事情,还是是因为姓白的那人。
如此这样,酒液从坛里滑落到他胃里,各种糅杂,一片火热,烧的胃疼,一向淡漠的脸上也浮上不太自然的红晕。他垂着头,低敛眉眼,手指抚上长箫,缓缓摩挲,神情很是落寞。
白小爷衣衫凌乱的奔来那人面前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那一瞬间他有些被吓到了,明明这才一刻钟不到的功夫,那人面前已经倒了好几个酒坛子,很重的酒气。他刚想开口指责,却在看到那人的神情时,说不出话来。
那样的神情,白与之并不陌生。他曾经在歌楼里无意间窥见过很多次。恃宠而骄的相公对昔日里的小相好不屑一顾,那只能坐在台下安静看他唱曲儿的男子,脸上就是这样的神情,落寞又孤独。
之前耳闻过伶人和恩客之间的种种龌龊事,他之前对那样的违反伦常的爱恋是有些排斥反感的。虽不迂腐,却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接受。他诧异的是,在看到顾寻脸上流露出那样的表情时,自己怎么会立马联想到那被伶人抛弃的悲伤男子。
他被这种震撼弄的说不出话来。倒是顾寻忽地对他笑了笑,春暖花开一般,可又带着点儿说不出的绝望。他颤悠悠的晃到白与之面前,一把揽过他肩膀,把他带到旁边的座位上,一把摁那,道,坐下,让本候爷给你小子吹奏一曲。
眉目放肆,眼神妖娆,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沙哑,仿佛被石头风沙狠狠磨砺过一般。
白小爷愣,望着那人和平时截然不同的放浪形骸。顾袛候顾侯爷一把扯开前襟,露出大片麦色紧实胸膛,头发散乱,嘴唇红艳,长箫放在唇边,眯着眼望着白小爷。白小爷咽了咽口水,嗓子干涩,跑累了,都觉得渴了啊。
沙沙的声音低缓传来,幽鸣低沉,苍茫又辽阔,阴郁中带着些许无奈。白小爷也算是混迹声乐久时,对长箫这种乐器也有所耳闻,坊间流传的曲子也是烂熟于心,唯独对这首低沉婉转说不尽的无奈绝望产生一种奇妙共鸣。
他望着放荡不羁的那人,神色不明。箫音渐低,消散于满室酒香。那人抬头对他又是一笑,白小爷心猛地一跳,却见那人直挺挺倒了下去。
顾寻醒来的时候,满室已是灯火通明。他搓了搓太阳穴,嗅着自己满身酒气,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喝水,坐起身子,却看到灯火下一身红衣的男子,握卷而坐。
灯火阑珊,那人的面目看不清晰。顾寻开口,道,白兄弟怎么在这儿?顿了一下,仿佛想起什么,唔,白兄弟今晚不在那个姑娘那儿过夜么。声音竟是又沙又哑,还带着些刺儿,挠的白小爷心里痒痒的。
白小爷放下手中的话本儿,直起身子,长长伸了个懒腰,红色长衫懒懒散散,懒洋洋道,哦,那姑娘家里突然着火了,于是我就离开了。
顾寻来到桌前,倒了杯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嘴角微抽,你家才突然着火了呢,这借口还能再烂一点儿么。
他强自镇定,若无其事的问,愚兄可有什么失礼的地方,没有做什么得罪白兄弟的事儿吧?眼神却流露出丝丝紧张。
白小爷眼神流转,垂头思考半响,觉得戏弄那人也差不多了,抬头,大大的笑脸,说,没什么呀,我直接回客栈了,后来有一醉楼的小二来报说你在那喝醉了,我就带着几个人把你抬回来了呗,没啥出格的事儿,哈哈。脸上却是某种阴谋得逞的阴险笑意。
顾寻浑身一个激灵,有种不好的预感。
作者有话要说: 嗯~虽说感情里谁先喜欢上谁就输了,看来呢,顾寻顾侯爷先落后一步了~(*^__^*)
☆、白衣
白小爷发烧了,鼻塞耳鸣,一边驱马缓行,一边扯着手帕捻鼻涕,眼神幽怨的望着前面那匹名叫黑米的高头大马,更确切的是那高大背影。活脱脱一深闺小怨妇模样。
两人前几日疲于奔命式的赶路,冬天的寒气还未散尽,风餐露宿,一向娇生惯养的白小爷扛不住了。再加上那人自扬州青楼事件后,对他的态度更加差,仿佛他白小爷是一无敌瘟神,他顾大爷越早摆脱越好。
白小爷愤愤。还是当日酒后妖娆狂肆的你好看,勉勉强强也算活色生香,他回忆起顾寻那时的表情,心跳又有些加快。骑马的颠簸让他的头更加昏沉,有些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记忆,只是在看到那张日渐熟悉的硬朗面孔越靠越近时,条件反射的一巴掌拍了过去。
然后,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白豆的马头竟然跑到了他的头上冲他呼气,继而腰间一紧,撞上一堵温热的墙,就昏了过去。
顾寻骑马走在前面,努力克制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却还是不由自主的凝神静听后面那人的动静。忽听得马儿的脚步错乱,那人的一声闷哼,立马回头,心神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身体早已做出行动。
掉转马头,疾驰,伸出手臂,一把捞起那人,带到自己胸前,那人的鼻子撞到自己胸膛,委屈的哼了一声。他脸色大红,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这样的反常行为。另一只手牵着那匹白豆,一直挺直腰背目视前方,不敢低头看那人的脸,如此这般,直到二人来到一个小集市,顾大爷深呼吸,垂眼偷瞄那人,却见那人脸色通红,眉头紧皱,像只小可怜猫儿。
他脑中咔嚓咔嚓响,敢情这死孩子一路都是昏睡过来的啊!本侯爷一路小心翼翼大气儿都不敢喘,生怕这死孩子露出那种不怀好意阴测测的笑。谁知,好嘛,人家睡的香着呢。顾大爷觉得有些屈辱。
但是,顾大爷是个好男人,生气归生气,还没忘记白小爷比他小了几岁,人在江湖,做大哥的应当好生照应小弟才对,何况,那小子不是生病了嘛,再何况,他这个大哥的心思还有些不太对呢。
他长叹,找了家客栈,让小二把黑米白豆牵去补充粮草,自己则把二人的包袱行李背在背上,又唤小二去请个大夫过来。正犹豫该怎么把人运上楼,是拖着还是扛着,衡量下二人的身高,白小爷虽瘦弱,但个子绝对不矮,和顾大爷不相上下,只是因为体格清瘦的缘故,看着感觉小了一码。
顾大爷思想斗争了一分钟,终于还是感性那厮占了上风,一撸袖子,把白小爷的头护在胸前,一手环腰,一手揽肩,大步上了楼。
送走那满头银发的老大夫,看着那张龙飞凤舞的药方,脑中回旋着那颤巍巍的声音,乍暖还寒,这位小公子本身就体质偏寒,心思沉重,再加上车马劳顿,身子骨儿没适应过来,种种累加,导致了这场风寒,病来如山倒啊如山倒。这位大公子,你要好生照顾好你家兄弟啊,毕竟人在江湖漂,四海之内皆兄弟嘛。
旁边站着的小二眼角微抽,赶紧和老先生说该开方子了,有些无奈的对顾寻讪笑,老先生医术虽高明,到底是年岁大了,除了药石方面记忆清晰,其他的总是会跑偏,和人念叨江湖上的事迹,好像他老人家年轻时是从江湖上混出来的似的。
顾寻微颔首,望着老先生缓缓挪走的背影,转头望着床上躺着那人,沉思不语。
白小爷醒过来的时候,室内昏暗,没有点灯。他昏沉沉掀起床上厚厚一层帷幕,光线变得明亮起来,晃悠悠的桌前,四处打量房间陈设。一桌两椅,茶具衣架,两盏罩纱油灯,很简单。想必是家很普通的客栈。他舔了舔唇,嗓子还是觉得干哑。
窗户后面传来声声马儿的嘶鸣,他来到窗前,微微推开木窗,一阵凉风吹来。分不清是什么时辰,只觉得日光没那么热烈。马厩那立着二马一人,黑马白马相依偎埋头吃草,偶尔发出满意的嘶鸣。那人却是一袭白衣。白小爷眯着眼,试图看清那人模样,敢情这是要偷小爷的马么。
那人似乎察觉到楼上窗户处的视线,缓缓转过身来,白小爷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温柔的狭长黑眸中,脸上竟然还带着笑。
是顾寻。
白色衣袍饰有简单黑色花纹,略宽大,因之他体格精瘦有力,故而并没有孱弱之感,相反,有种江湖剑客的潇洒狂放意味。
那白袍剑客就那么笑着望着他,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望着他。白小爷不由得又出了一身冷汗,使劲儿回忆自己昏倒之前有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应该没有把那次他醉酒姿态狂肆的事捅出去吧……
他不得已,也对着下面那人笑,虽然自己看不见,但不用想也知道自己这副德性有多假。那人看到他笑,竟然笑的更加灿烂,眼神也愈加温柔,白小爷心猛跳,这厮是怎么了!再这样笑会死人的知不知道啊混蛋!渐渐的他脸上有些挂不住,索性一把关上窗户,木窗发出委屈的吱呀声。
顾大爷直到日落西山华灯初上才迈步上楼,在回自己房间之前,来到白小爷门前,抬手,敲门,咚咚咚,力道平稳,很有节奏。
白小爷在房里闷了老半天,一直在揣测顾混蛋到底在存着什么心思。听到那敲门声,身子不自觉的抖了抖,犹豫斗争半天,才站起身来开门。至少不能在开战前就懦弱的投降啊。这不是他白小爷的风格。
顾大爷在那人开门之后,二话不说,直接长腿一迈,身子已然进了房间。白小爷有些气结,这都什么人啊。他一向憋不住话,气哄哄来到那人面前,道,你丫下午那是什么意思啊,知不知道丑人笑太多会变的更丑啊,更重要的是那样很是影响小爷的心情,小爷这刚是病体初愈知不知道啊你丫。
气息有些不匀,嗓音也没有平日里温润。
顾大爷若无其事的摆弄着腰际的长箫,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道,侯爷我呢,没什么意思,就是看你这小孩儿生病了独身在外没人照顾,心生怜悯,他微微顿了顿,深深地看了白小爷一眼,继而接着道,决定以后要对你好一点儿。说完起身走向门边。
白小爷被那气息鬼魅的顾大爷哽了一下,正欲反驳,却见那人突然回头,灿烂一笑,抛下一句,我多丑都没关系,你好看就行了。一阵邪风,木门吱吱呀呀的阖上。
白与之石化了。
那晚萦绕在他脑海和睡梦中的,都是扬州时醉酒的顾寻,眉眼含笑,妖娆狂肆,以及,那苍茫辽阔的箫音。诡异的是,他却睡的及其安稳。
作者有话要说:
☆、沐浴及后续
二人继续上路,顾虑到白与之病体初愈,顾寻此次并没有策马狂奔,反倒是慢悠悠的和白与之并驾齐驱。白与之身体还有点虚弱,蔫蔫的,坐在白豆身上摇摇晃晃。他瞟了眼立在他右边的白衣男子,心中有些不平。同样是穿白衣,那人怎么就感觉像个侠客,而自己无论怎么着都是文弱书生呢。
不得不说,每个男子汉心中都有一个江湖,或策马西奔落日余晖下怒斩贼首,或落魄江湖载酒傲视天下,或鲜衣怒马挥斥方遒。白小爷如同每一个怀春的少女一样,咳,对江湖侠义有种不可名状的着迷。
他越看顾寻越觉得不顺眼,只觉得是那人行为乖张狂肆,不可理喻。
一点儿都没变。
他脸色不大好,驱马快步往前走,一句话也没说。顾寻见状,眉眼含笑,也没说什么,只是稍微使力,让黑米跟上白豆。
如此几次三番,白小爷发现那人出乎意料的执拗难缠,最后只好作罢,由着那人去了。
天气渐暖,春风吹绿江南岸,二人的衣衫也渐薄。数日后抵达金陵的时候,白小爷有些受不了自己身上的汗味儿了都,进城后不但没有减速,反而扬鞭快奔,碰见一家悦来客栈就拉住缰绳,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在门前侍候的小二,也不再顾及君子风度,有些急躁的说,小二,一间上房,再送热水上来,小爷要沐浴,动作麻利点儿啊,脏死了要。说话间已经抢过小二手中的木牌,快步踏上楼去了。
顾寻在他背后,慢悠悠翻身下马,拍了拍黑米和白豆,望着那人上楼的背影,若有所思。
天字一号房,静寂,偶尔传来水流涌动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叹息。午后时分,阳光从青木格子窗斜射进来,落在屏风后面。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一个修长身形。
白小爷再次舒服的叹了口气,软巾盖在脸上,头发垂在浴桶外,胳膊搭在浴桶边缘,锁骨以下的部分都泡在热水里。水汽氤氲,映着淡暖阳光,有种不真实感。
这样过了好久,软巾也渐渐变得微凉,白小爷仿佛全然不知,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连那声轻微的推门声也像没听到一般。
顾寻在柜台那和那微胖面目猥琐的掌柜低声耳语了一番,那掌柜一愣,后来在看到那位白衣侠客模样的男子推过来的一块银子时,便立马笑着,连忙答应说好好好。
顾寻满意的转身上楼,忽又转身,掌柜的,你们客栈可还有空房?
掌柜的也是聪明人,立马就做出为难又抱歉的模样,微微颔首,谦卑道,本店已经客满,对不住您了。
再抬头时,发现楼梯上已没了踪影。
来到天字一号门前,顾寻有些犹豫,他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五年前可以解释成是条件不允许,但这几年浪荡江湖,身心皆自由,他还是没有做过。也许,是自己还没接受这回事儿吧。但是,为什么现在又站在那人的门前呢?
他定了定心神,抬手敲了敲门。
静谧,还是静谧,顾寻皱眉,犹豫了顷刻,推门而入。
他知道这样太奇怪了,甚至可以说是诡异。但是,从他遇见他,又有什么是正常的呢。
顾寻推门而入,室内静谧氤氲,水汽浮在空气中,带着些湿润,不知是沐浴的搓盐还是什么,一股淡香沁入心脾。他环视四周,空无一人,屏风后有个人影,一动不动。故意把步子踩重些,来到屏风后,看那人歪着脑袋靠在桶上一动不动,那瞬间,他的心猛跳了一下,心慌。
他试探的把那软巾掀掉,看那人紧闭双眼,脸色还泛着点儿白,心如擂鼓。颤着手指,放到那人鼻下,时间仿佛静止一般,直到感觉一股温热,才放下心来。额上竟都出了汗。
他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尔后,视线流转,看到乌黑的发些许垂在水里,脖颈修长白皙,锁骨细致纤薄,再往下,水挡住了视线,却也隐约可以瞧见轮廓。腰腹纤细,白花花一片。顾寻觉得脸开始发热,口干舌燥,努力转移视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试了试水温,脸色一变,伸手把那人的脑袋推进了浴桶里。
白小爷做梦正香呢,冷不丁被微凉的水一刺激,瞬间清醒。他有些迷茫的看了看周围,这才想起自己还在泡澡,在瞟见身边的高大身影时,被呛了一下,尔后才想起发飙,气急败坏的骂他,你丫什么毛病啊,有你这样喊人的吗?!想呛死小爷啊!眼睛亮晶晶,水光潋滟,满是怒气。
顾寻若无其事,一本正经道,这样最快。然后施施然转身走到屏风前,快点穿衣服吧,你发烧刚好,可不能再影响本侯的行程了。
白小爷怒,好啊,终于说出你的心声了吧,还是觉得小爷是累赘是吧,他愤愤,怒极反笑,那您就先走啊,甭管我这祸害了呗。一边从水里站起来,抄起矮凳上的衣服换上。
顾寻笑,坐在桌子边慢悠悠喝茶,说,愚兄不是说了嘛,之后要好好待你,又怎么会嫌弃你是累赘呢,愚兄这是爱之深责之切啊。啧,好茶好茶。
忽地桌子被人一拍,顾寻懒懒抬眼,看那人衣衫不整怒气冲冲,脸色比刚才好看许多,泛着些红,他心中甚为满意。
白与之看着那厮自在的喝茶说些酸里酸气的话,恶从胆边生。
只见白小爷任由湿湿的黑发散落,微微滴着水,眉眼含笑,嘴唇红润,衣襟大开,露出大片白腻肌肤,一点点向顾寻靠近。
顾寻在抬眼看那人的时候,就有些后悔了。清纯又妖冶,亮晶晶的眼睛满是笑意,他直觉不好,却又没法儿抵抗那种诱惑,只希望他再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最好,到他的怀里。他心中万马奔腾尘土飞扬,面上还强作镇定。
两人一点点靠近,白与之已经俯身到他面前,鼻息相闻,近到,顾寻可以数清白与之有多少根睫毛,可以看到那人眼角极小的一颗痣。
白与之笑,气息惑人,道,顾兄,你是如何看待同性相爱的呢?
顾寻心中大震,有种被人知晓心中秘密的窘迫与恐慌。他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白与之继续笑,把脸从他面前挪开,来到他身后,双手若有似无的撩拨他脖颈,继续道,顾兄是被吓到了吧,啧,也是呢,顾寻如此正派的人,怎会了解这些肮脏龌龊的事呢。
在说到后面几个字时,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附在顾寻耳边,吐字清晰,语调诡秘。
作者有话要说: 咳,小小福利来一发~
☆、别扭
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室内变得微凉。白与之说完,一脸得意,坐到顾寻对面,仿佛说累了,也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精力十足的等待顾寻的反击,却没想到那人什么都没有说。白与之有些惊愕,呆呆的看着那人,那人只是垂下眼睑,睫毛微颤,面无表情,手指无力的握着杯身。
两人相坐无语。白与之突然觉得有些烦躁,怎么着,只能那人随意欺辱自己,自己难道就不能言语反击一下么?他突然觉得有些没意思,放下杯子起身批了件长衫,开门走了出去。
白小爷莫名心烦,出门闲逛,看到一家酒馆,酒幡古朴,竹窗竹门,门口悬着两盏木框灯,散发着温暖光芒。他迈步走了进去。
酒馆不大,人也不怎么多,许是刚过完年不久。他随意找了张桌子坐下,喊来小二,要了壶热酒和一盘花生米一份水煮牛肉。打量了四周,算他在内只有三桌有人,一桌穿着官服,像是侍卫之类;一桌是夫妻模样的两个中年人,女的四十岁上下,容貌秀丽,带着种异域风情,男的看着年纪大些,气质沉稳威严。
酒菜上桌,他先把酒坛抱在手里,暖暖微凉的双手,刚才拍桌子那下真疼啊。接着又把脸贴在酒坛上,那桌侍卫模样的人看到他这样,不禁笑了出来,还低声嚷,真是富家公子哥儿啊。白与之有些尴尬,更多的是气愤,但看到对方人多势众又都那么大块头,心中有气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好埋头喝酒。
这时却听到有人说话,是那位漂亮的中年妇人。她边摇晃酒杯里的酒,边笑着走到白与之桌前,漫不经心的说,哎,掌柜的,你们这怎么还放乱咬人的狗进来啊,啧,这喝个酒都不安生哪。说完,还朝白与之眨了眨眼。
白与之愣,继而开始忍着不笑,那几个侍卫怒,欲向前找那妇人麻烦,却被其中一个年长些的侍卫拦下,眼神示意那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侍卫们只好作罢。
那妇人毫无顾忌的坐到白与之面前,和他碰了碰杯。白与之冲她感激一笑。却没料到那妇人突然伸出手来,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脸,还赞叹着说,哎,这小公子皮肤真好啊,跟个小姑娘似的。
白与之囧了,脸上留下淡淡的指痕,红了一片,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情况。怎么着?难道小爷这是被一个已婚妇女调戏了么?他心思狂乱,有些可怜巴巴的望着那个威严不语的男子。
那大爷也终于意识到自家夫人做的有些出格了,站起身,也坐到白与之那桌,咳了一声,道,这位小兄弟,真对不住啊,我家夫人自小养在西北,民风比较豪放,并无冒犯之意,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抱拳,自罚一杯,一饮而尽。
然后,捏了捏那夫人的手,有些无奈的朝她笑了笑,眼里满是笑意。
既然人都这么说了,况且,人家还帮他出头,白与之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只是笑,也喝了一杯,有些惊异,如此威严沉默的人竟是如此宠爱妻子啊。
那夫人看夫君一如既往没有责备她,有些得意,干脆让小二把自己那桌的酒食也端过来,三人一起喝酒。
白小爷先是容貌上征服一大批小姑娘,再靠那张口吐莲花的巧嘴再次赢得一大帮人的青睐与喜爱,上至花甲老太,下至垂髫小姑娘,口碑非常之好。这不,他向二位简单介绍了下自己,只说自己是泉州人氏,此行北上进京赶考,又殷勤给二人倒酒,开始和人唠嗑。
原来那夫妻二人是汴京人氏,此行南下,是为了寻找那出走多年的儿子。说到此处时,夫妻二人的表情有些古怪,白与之看人并没有想多说的样子,便也不再细问,笑嘻嘻安慰说,看二位都是面善之人,想必肯定就快找到那位大哥了,二位莫要多虑,还是身体重要。
那妇人眼眶微红,看着白与之,笑道,借小兄弟吉言,我那儿子今年就二十有三了呢,小兄弟你多大啊,我看你年纪挺小的,说不定还真要喊一声大哥呢。
白与之道,我今年二十岁整。
那妇人笑,有些促狭,问,小兄弟可曾娶妻?
白与之干笑,挥挥手说,没啊哈哈,大丈夫应当先国后家,娶妻什么的以后再说。
那妇人也跟着笑,却又像想到什么似的,眼眶又红了,那沉默男子只是紧紧的握着她的手。
白与之把玩着酒杯,笑看二人。
月头升起,白与之挥别夫妻二人,说以后抵达汴京一定前去府上拜访。然后有些脚步虚浮的朝客栈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周末了~好开森~~\(≧▽≦)/~
☆、逃不掉
白与之回到房间的时候,室内一片昏暗,脑袋发胀,踉跄扑倒在床上,然后就呼呼睡着了。完全没有注意到坐在角落桌子上的黑影。
顾寻看着那人醉醺醺的回来,进屋,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倒床上睡了,心里阵阵发凉,想笑也笑不出来。
在他俯身一点点靠近的他的时候,在他附在他耳边吐着那些话气息温热的时候,在他下午满脸不耐烦甩门而去的时候,他的心情从天堂跌落到谷底,又从谷底深陷入地狱。
他知道自己和别的男子是不同的。他高大英武,武功高强,战功显赫,但他喜欢男子,单就这一点,就已经把他推入黑暗永远不得翻身。
在十八岁那年,当他胸前负伤,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年轻大夫轻柔抚过他伤口,俯身小心翼翼包扎,呼吸间全是那人满是药香的体味。心跳的不成样子,他恐慌至极。
在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营里兄弟笑的诡秘而猥琐开一些玩笑时,他一点也不觉得兴奋,甚至,可以说是没感觉。
后来,养伤的那段时间,那位大夫偶尔过来给他换药。他内心恐惧又期待,更多的是期待,带着种隐秘的欢喜。
两人也会偶尔交谈,听那人满脸笑意的说起在故乡等他回去的妻子,他只能笑,低声应和,男人本来就该那样子啊。
那人听出他语气的落寞,疑惑问他怎么了,他笑,说,没什么,只是想起我今年也十八岁了,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了。那人大笑,说他也长大了,开始想媳妇儿了,眼带促狭。
伤还没痊愈,他就给家里写了封家书,请父亲上奏圣上,说自己伤重,已不再适合上战场杀敌。半月有余,父亲回信,只说让他先回家。不出几天,圣上的圣旨就到了。
他十二岁那年,就选择了跟从父亲,南征北战,而没有跟大哥一样入朝当官。血浴沙场,刀剑磨砺。他本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戎马生涯,整个生命都献给西北那片土地。他以为是那样的。
接到圣旨后不久,他就策马东奔,回到汴京。母亲焦灼的站在门口张望,父亲则一脸沉静。他翻身下马,也不顾满身风尘,直接跪倒在二老面前,脊背挺直,沉默不语。
顾将军看了自己儿子那倔强沉默的脸,叹了口气,起身把他拽起来,拍了拍肩膀,道,回来就好,有什么话迟些再说。一只手揽着夫人肩膀,另一只手牵着顾寻,进了顾将军府。
他一开始知道自己的不同之处时,有过恐慌,有过绝望,更多的却是无以言说的落寞。他耳闻过世人对这种事的看法,那些人的眼神他连想都不敢想,他从来没有奢望别人能够理解。
竭力克制颤抖,平静的向父母说完自己的发现后,他垂下眼,不敢去看二老,他觉得没有那个能力去承受他们失望伤痛的眼神。
大厅静默了很长时间,沙漏发出沙沙的声音。良久,顾将军起身,把顾寻拉起来,道,先去洗漱吧,然后吃饭,至于……,你开心就好。声音像是一瞬间苍老了几岁。
顾母也赶紧过来,擦了擦眼角,努力装出开心的样子,说,哎呀,就是,阿寻很长时间没回家了呢,我赶紧让下人准备些你爱吃的,不对,不对,我要去亲自下厨。说完,就脚步略颤的离开了。
顾寻没有说话,嘴角紧抿,竭力稳住身形,重重的点了点头。
他这几年在江湖上行走,从北到南,从西到东,从落寞无助到狂肆堕落,再从不羁回落于沉静寡言。
他一度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一辈子到处漂泊了,直到遇到他。
他才相信,世界上是真存在命中注定这回事的,逃也逃不掉。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在构思后面的剧情的时候,咳,无数次挣扎要不要炖肉…╭(╯3╰)╮
看文的童鞋可以说说看想法撒~~~
☆、白语芷
顾寻在黑暗中注视了那人良久,月头升的越来越高,窗外一片明亮,月光斜斜的洒了进来,却没照亮顾寻。
他保持一个姿势沉默了很久很久,只觉有飞鸟群飞而过,打更人缓慢而睡意朦胧的走过,三更了,他隐约觉得有些冷,收回脚,蜷缩起身子。
第二天日上三竿,天字一号房一片静谧,白与之在床上挣扎了会儿,揉着太阳穴,迷迷糊糊的翻身起来,踉跄的来到桌子前,倒了杯水,漱口,尔后开门喊小二,让人送洗脸水。那小二屁颠屁颠跑来,边答应边屁颠屁颠跑下楼去。
白小爷收拾完自己,慢吞吞下楼时,已经要吃午饭了,他要了些清淡小菜和小米粥,坐在大堂里吃饭。宿醉的感觉很不好受,何况,白与之本来就不是酒量很好的人,至于喝酒什么的,只是他欣赏的一种生活方式,竹林七贤,李太白,人生得意须尽欢罢了。
他极其缓慢的夹菜,仿佛手脚很不灵活一般。后来,索性,放下了碗筷,像是做出了很大决定,风一样来到掌柜面前,问,掌柜,请问可曾见过和我一同打尖儿的那位白衣男子?语气温文尔雅。
掌柜的一边拨算盘,一边抖着小胡子,心不在焉的打量了下白与之,后又捏着下巴苦想了一番,恍然大悟道,噢,那位公子啊,他天没亮就走了。
白与之愣了,有些着急的问,啊?那他有说是因为什么说去哪里了吗?他原来住哪件房啊?
掌柜望着他的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低声嚷,没啊,客人的事我们又如何多嘴呢,不是说你们住一起的吗?
白与之已经被顾寻的突然走开弄的有些心烦,担心那厮是被昨日里自己的言行伤到了,压根儿没注意到掌柜最后那句话,也没看清掌柜那黑豆小眼儿闪烁着八卦的精光。
白小爷垂着脑袋朝掌柜挥了挥手,慢吞吞上了楼,清瘦的身子像只抽了筋的虾。
掌柜的挠了挠头,有些纳闷,难道这小两口还没和好?
下午,白小爷百无聊赖的在街上闲逛,大病初愈,他的脸色还是不大好,脚步有些虚浮,他望着街上人来人往,有大户人家乘着马车郊游回来,在街上横冲直撞,他皱了皱眉,却也知道自己单身力薄,不想在那个大麻烦走后,再招惹什么事。
他仰头长叹,第一万零一次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太孩子气。
刚出平江府时,他和顾寻被一场春雨打湿,狼狈烧火取暖,那会儿他看到那人右肩后的牙印,清晰而深刻。那瞬间他有些怔忡,脑海中回放起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会儿白夫子一家还住在京城,白与之五岁,身材瘦小,头发又黑又软,小脸又白又肉,眼睛黑亮,又乖又爱笑。白娘娘那会儿还是脾气火爆想什么就是什么的脾气,呃,其实这么多年她老人家根本没什么变化。
白娘娘特羡慕人家周夫人可以每天逗弄自己家小闺女,想怎么打扮就这么打扮,无论穿成什么样儿都会有一大群人围着说,哎呀真可爱呀哎呀真是小心肝儿啊,种种,白娘娘的虚荣心发酵并开始无限膨胀,于是,有一天,白夫子从学堂回来后,发现自己家院子里围着一大群中老年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