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对幸村身体、心情加以询问,使得幸村曾有一刹那以为她此次前来只为闲话家常,但很快便否定了这种可能。他自嘲,不想自己竟用这可能性最低的理由,来自我安慰。为今之计,只能按兵不动,待上座的太后慢慢自述来意。
“梦妃过世,实乃遗憾,本宫看得出你是个孝顺又聪明的孩子,自然晓得作为一位母亲,她所担忧之人。”
“太后娘娘谬赞了。”幸村明了太后为谁前来。一位母亲重视的自然是孩子以及丈夫,太后用“母亲”一词,而非“妻子”,必定是将孩子放于首位,再者,先帝早已不在,如今太后最挂念的自然是真田。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帝王家亦是如此,传宗接代更是帝王的责任。立海后宫妃嫔得五,弦一郎总以政事繁忙为借口,从不夜宿后宫。近来已有两位妃嫔离去,一般而言,争斗少了,余留女子更能得到恩宠,但如今照样日夜独守空房。依你看,是再选妃嫔入宫,还是立后?”太后端着茶杯,捻起兰花手指,微掀杯盖,清水入喉。
幸村一颤,微妙的变化却由笑意掩饰,思绪飞快:“回太后娘娘,无论选妃还是立后,都不是根本之法。根本在于皇上喜欢怎样的人,只要是喜欢之人、欣赏之人定会与其一起。”
幸村忽觉此言别扭,转而,对“其”字加以明释:“后宫各位娘娘自然气质样貌都为上乘,相信只要有契机,相互欣赏,便离好事不远。”
“可如今弦一郎总在夜合宫,要培养契机也不容易。何况,他常留宿于此,对双方名声都不是很好。”
“皇上来此的确是为政事呢,最近皇上一直政务繁忙,鲜少休息。”
“朝中自有众大臣为弦一郎分忧,何况还有幸村你。本宫知道,你再过三日便要出征,刀剑无眼,此去必然凶险,倒不如在宫中帮助弦一郎。打打杀杀的,还是让几位将军去为好。”
“多谢太后娘娘关心,只是立海连年战争,将领本已不多,老将已告老归田;小将不足弱冠。如今可用之人如柳生丞相,也有政务要事,难分其身。正是此时,北部动乱,时机不利于立海。”幸村越说越慢,倒是想到了什么,未免太后察觉,转而真诚地看着太后道:“不过,娘娘无需担忧,出征一事,我与皇上定好好商讨,想一个万全之策。”
幸村以“万全之策”,将太后送回了锦和宫,丸井在幸村身边转了几圈,确认幸村无恙,一屁股坐在幸村身边的椅子上,整个人放松下来,便询问起太后来意。
“目的有二:一则,立海皇家子嗣;二则,削夺出征兵权。看来太后多半已知晓我与真田的流言蜚语,有意让我自己提出解决之法。”
“那你如何……”丸井紧张地揍过脸来,全然站在了幸村一边。
“当然是澄清我与真田的关系了。顺便借真田政事缠身,无法顾及子嗣,让太后亲允我多掌政权,这已是她做出的最大妥协。可太后娘娘真的厉害呢,借口我需分担政事,且征途危险,道明来意之二。听闻太后娘娘是因意外而被先帝临幸,诞下真田,母凭子贵,依文太看呢?”
“在后宫斗争中能生存下来的,必定是有手段之人。”
“的确,如今我几乎可以断定,以太后娘娘的才智,那‘意外’只怕是‘人为的必然’。她如何争权暂且不顾,今时今日的她,至少真的是为真田和立海。”
“你还帮她说话!之前她审你,伤你,弄得你九死一生,你难道忘了!”丸井皱起眉头,之前常常防着太后,只怕她一来夜合宫,便是来找幸村麻烦的。
“呵呵,别急,且听我慢慢说。”幸村为丸井倒上清茶,移到丸井手边继续道:“之前是因为真田受到伤害,生死未明,担忧得无所适从。我几乎被所有人认定了就是凶手,就算她想拖延审期,也碍于多方压力。举个例子,假如你有个姐姐,她为了你默默做了许多,你们相依为命。几日前她失去踪影,人人都说,你姐姐被某人所害,而你也这样认为,你会想把那人抓起来问清楚么?”
见丸井点了点头,幸村站了起来,边走向殿口,边说道:“太后的心情可以理解,从某种程度上,是她救了我,我或许该谢谢她。太后为了立海,不愿我参政,与真田闹了不少矛盾。如今事已为定局,她也有所妥协,但兵权之事,她尤为重视,看来即使用再多的政权交换,也不愿放手兵权。”
丸井大大的眼睛有些担忧,他看着幸村缓步的背影,瞬间有了一种预感,一旦幸村离开夜合宫,就再也不会回来。
“可是,出征的确危险,精市哥哥……”
“此征必由我出。”幸村转身,犀利的眼神透过丸井看着虚空中的什么,又或是在审视自己的思路。幸村以微笑掩饰,道:“我是说,文太不必担心,我会让动乱会过去的,我也会平安的。”
“嗯。”感受到幸村的坚定,丸井怀疑自己那一瞬的感觉,又道:“你坚持出征,只怕太后不会就此罢休,事情会比较棘手。”
“既然棘手,那就不要自己来想。”幸村每次出谋划策,都会露出自信的笑,那笑容总让丸井无端信服。
“难道,你是想让皇上……”难得丸井能跟上幸村的思路,幸村笑得更是灿烂,披上件衫,轻快地走出了夜合宫。殊不知,丸井也匆匆出门,只是方向不同。
几近十一月的冬,不算太冷,使得幸村怀疑起橘杏曾说的,立海的冬不比朝林暖和。如今朝林应已是下过雪了吧,今年的浓妆素裹,是否还有可见之机?
御书房中,真田已然屏退左右,抓起着幸村的手腕,急切地往已铺上战图的御案处走。幸村挣脱了真田,把话说了一半:“先等等,真田,太后娘娘来过了……”
“母后为何而来?”真田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幸村,却不晓对面的幸村正打算逗他。
“当是为了你纳妃立后。”
“什么?”果然不出幸村所料,此刻真田的脸色比锅底还黑,令幸村忍俊不禁。随后他有意当作真田尚未听清,放慢语速,提高声音重复道:“太后娘娘要你,纳、妃、立、后。”
真田眉头紧锁,又加了几分不快,却看得幸村暗中高兴,或许连幸村自己也不清楚高兴的原因,只当是作弄真田为乐了。
“我不同意。”真田薄怒,幸村也收敛了笑意等真田道明原因。
“几年前为了稳固朝势,母后逐步安排了五位重臣适龄待嫁的直系亲眷纳入后宫,剥夺了她们自由,我绝不能再剥夺她们的清白。作为补偿只能给予她们荣华与富贵。”真田棕色眸子直直盯着幸村,他深吸一口气,不满的情绪缓和了不少:“我不希望她们硬是把宠幸当作奢侈,而感恩戴德。等局势稳定些,她们若有喜欢的人,我愿意送她们一纸休书。”
幸村低眸,自知自古帝王少有如真田那样愿意放妃嫔自由,宫中女人却多有真正爱上帝王的。紫衣抬眼,半开玩笑道:“如果她们中意之人正是你呢?”
“感情之事乃双方之事,若遣散时她们无去处,也可留于宫中,但是否能走在一起,则非由单方定论。纳妃或立后,你觉得我应该如何?”
真田有意将问题抛回于幸村,以作试探。幸村却觉得这个问题似曾相识,瞬间,两个多月前的场面划过幸村的心中。
“不知道呢,我不是你。不管怎样,太后所言之一,我算是转达你了,另外仍有一事,桌上的图,我怕是不便看了。”
此言着实使真田愣了片刻,回神正见幸村抱拳屈膝跪了下来:“请皇上收回成命!”
真田扶起幸村,略有不满道:“你这是为何?”
幸村神色黯然,欲以退为进,而在真田看来,到似委屈:“或许我真的不太适合,毕竟我还有另一个身份,遭到猜测是应该的,被怀疑是我活该。”
“莫要天真了!朝林将你遣来,早就将你遗弃了,既然他们不把你当作国人,你又何必在意另一个……”见幸村微微底下了头,真田意识到所言不妥,转言道歉:“对不起……我认识的幸村精市不是一个知难而退的人。我……我只想说,就算全天下怀疑你,我也相信你。”
蓦地,幸村抬头,对上真田的双眼,从未发现对方的棕眸如此清亮,携满真挚,面色中染了红晕。真田本是寡言,但与自己一起,却有些不同。幸村心中有一个角落暗暗触动,随后却终被理智侵占。
真田佯装咳嗽,赶去两人间的尴尬,以事论事:“三公之乱时,已有不少将才或因内斗而战死,或因执迷而处死。三公制度撤销后,兵权由枭王、柳生丞相、兵部尚书、侍卫统领分管近京兵马、东部各省、西部各省、御林军兵马以免拥兵自重。”他有意将立海与朝林之战一笔带过,续道:“之后的战争也使得将才损失不少,半月前三位老将解甲归田;昨日兵部尚书于朝堂几乎被卸职,朝令不得夕改;兵部侍郎虽为壮年,靠家族权势坐上这个位子,做事却畏首畏尾,兵部其他官员过于年轻,经验不足不够稳重;柳生因视察短期不能归来,可用之才实在是少。”
“那又为何认为我可以胜任?我既没有行军经历,年纪也尚轻。”
“我也与你同年,不是照样打过仗,出过兵,切原更是年轻。我的预感不会有错,你行军会如同下棋。”
“你什么时候也凭感觉做事了?”幸村笑得轻松少许,全仰仗真田之言。
“难道你没信心?”
“我是对你能否劝服太后娘娘有些信心不足。”
“母后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自有办法。如今之重,还是先看看战事动向。”说罢,又拉着幸村到桌边,两人一图研究起来。
幸村抬头望向窗外,太阳已露云间,以高度准确地表明时刻,快到切原出兵之时。
城西校场,骑兵一万,步兵五万,列队整齐。征前检阅已结束,士兵双目有神,昂首挺胸,战马健壮结实,温顺有度。一切皆有序进行,切原身着战袍,一手紧握红缨枪,一手揉搓鼻尖,在提升士气的讲话后,不忘补上自赞之言:“这土地是神州最强的立海,你们是立海最强的军人,我是立海最强的将领!”
一旁将军神尾,险些没抱怨这位大将军无视立海帝王。朝林一役,他们皆是亲眼所见,澈帝率军日行千里,其疾如风;疏密有度,其徐如林;突袭迅猛,侵略如火;屯兵坚守,不动如山。许多军人心中,早把澈帝真田弦一郎当作立海最强的将领。
“大将军,时辰已到。”
“我知道,但……”切原眼扫四周,校场入口、四角、甚至各队空隙,他在寻找什么,没有答案,没有结果,只得另想法子:“但我的话还没讲完……我……”
“大将军,我等前去是去打仗,军情紧急,再误了时辰可就不好。”
“我知道……再等等,就一会儿。”切原再次向众人重申出征目的,试图一面将士气一再提高,一面等待着什么,仍没有见到那个人。聊聊几句,终避免不了临行,没有他的影子,心里难免失落。
“大将军……”
还未等神尾催促,切原先下达了军队出发之令,而后赌气似得一跃上马,左手侧拉缰绳,双腿一夹马身,黑马听话地侧身,一路小跑至最前方。切原心里嘀咕着,前些日小小地吵了几句,连送行都不愿前来,真是小气!
城西树林的某棵松树枝上,那红色身影蹲着,额上少许汗珠未干,自上而下眺望军队的动向,视线总是离不开黑色卷发的首领,见他气势地宣讲,见他跃上黑马,见他引领队伍最前方,红发少年只是温和一笑。
丸井思绪中划过一画面,自己也神气地身着战袍,骑上战马,率领千军万马……熟读兵法的自己,还有这个机会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