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元三年,筱原德姬唆摆柳妃,谋害宁王,终,于夜合宫饮酒自尽。经查证,工部尚书筱原银,刺杀澈帝,嫁祸宁王,贪污受贿,罪无可赦,故赐白绫。筱原家三族二十一人,皆流放立海西部,永世不得回京,筱原家九族,不得入仕为官。缴获赃款三十五万七千余两,粮食八万石,尽缴国库。
——《立海史 卷十二纪元朝政篇》
经柳生一心御医再三诊断,明确幸村的身体无碍,真田才在幸村的再三催促下自行回去。夜色已晚,幸村躺于床上,辗转反侧。晚上发生之事实属突然,德妃一生最后一言,扰乱了他心神。真田爱他?他或许也爱真田?若是几个月前,他会把这当作最好笑的笑话,可如今却怎都笑不出来。
“呐,我这过来人的痛,不希望你再次踏足。无论如何,不可对真田动情。”
不二的话闪现于心,那是警告,若有一点涉及那个禁区,只怕后果比起他与手冢的更加难以承受。
夜已深,却更凉,叶落尽,枝头空。文惠肩批外衣,在后院石凳上坐下,心头的牵挂更是让她难以入眠。刚团聚,即将面对分离,再聚何期?
“还未睡?”
远处点点宫灯泛起微弱的光线,让她看清来人:“橘大哥?”
“与杏交代了几句,正巧看到你在此。”巧?抑或不巧?文惠不知,但橘桔平深知。对文惠来说,许多事,是该有个结果,因为是否还能回到夜合,已成未知之数。
“橘大哥,我一直把你当作好哥哥,像杏一样……”文惠站起,缓缓走进橘桔平。对方一怔,却未有太多表情,此言无非是一种打击,但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错爱。
“所以你放心,此次出征,我定会照顾杏,以报你的恩情。”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橘大哥,请好好珍惜身边人。”
身边人?橘不明白文惠所言,或许文惠知晓了一些他所不清楚、未发觉之事,那是什么?远处一人正打了一个喷嚏,唠叨不停:“怎么了?照理我不会感冒的,怎么会感冒,会感冒的那就不是我了,那我到底是谁,谁又会感冒呢……”
“明天便要出行,我先休息了。”橘杏回房,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片刻,最终还是躺下睡了。
第二日清晨,天尚未明亮,只是微微有些光线,文惠一夜无法深眠,干脆更衣起身。却未料有人竟先于她,那人已梳洗毕,看着前院的夜合,未有一丝动作。冬季不适合夜合的生长,最早的开花期也只会是明年。明年又会如何?没有人会知道。
“殿下?”
“文太之事,后悔吗?。”
“只要他开心地活着,我宁愿他不知。”
“准备一下,早些出发吧。”
“你们都醒来了?”丸井睡眼惺忪,不忘打个哈欠。文惠行礼离去准备早点,幸村与丸井聊起丸井的义母。经丸井讲述,即使他的生活并不算平静,但还是受到了多番照顾。
“文太,如果还有家人,你会如何?”
丸井眨巴大眼,未料得幸村竟问出如此现实的问题。他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复又抬起眼睑道:“当得知我并非义母之子,便有想过或许我有尚存的家人,但依我之力,花费几年,并未找到。或许她们真的生存于神州的一角,不管如何,我仍希望她们幸福。”
“即使见不到他们?”
“自然想见,但如果会打破了他们的平静,我宁愿放弃。不过至少我也想知道,为何当初他们抛下我,不要我。”
“嗯,若我查到线索一定和文太说。”幸村的笑眼,即使在冬季也温暖无比。文惠说出真相,无非是怕上一代的恩怨情仇扰乱丸井平静的生活,然丸井有权利知道他的父母,他的家人。幸村有了一个念头,总是隐瞒,并非最佳,若得机会的话,或该帮帮他们。
三人正准备出行时,见真田快步而来,气息平稳,只道一句 “跟我来”,便拉着幸村走到夜合宫门口,只见门口三匹马,眼圆而大,耳小而尖,劲长而曲,背平有力,先后而立。尤其是立于最前的白马,眼似悬铃,睛如撒豆,白缕贯睛,瞳生五彩。
“这些皆是朝林进贡的最佳之马,特别是那白马。但白马虽好,却难以驾驭,众多驯马师被它抛下马鞍,若非与我的坐骑望涧亲近,恐怕连我也难以幸免。”
见到来人,最前的白马似乎按捺不住,翘起前踢不住嘶叫,像是兴奋。
“灵……涧?是灵涧?”幸村行至马正前,以手抚摸马毛,马儿瞬间乖顺,更似撒娇地哀吼,马眼欲滴。幸村直接靠上马首,顺毛蹭着。
所有的疑问都转向文惠,她只能做起解释:“还在朝林的时候。只有殿下驯服得了灵涧,但辗转之后,它却被作为贡品送到了立海。”轻描淡写,隐藏了在朝林发生的所有争执。
“失而复得,自然是好。另外,我已调动御林军中最强铁甲精骑五百,在宫门外等候。以护你周全。一路小心,如有情况,飞鸽传文,我立即增援。”
幸村点头,跃马而上,策马离去。他没有回头,不愿多一丝留念,于是,把他抛在身后,把立海皇宫抛在身后,也把整个立海京城一同抛去。只留一袭玄衣,默默注视他离去的身影,直到路的尽头,看不见,望不穿,不想放,不愿弃……
关山险阻,恶水难渡。荒草枯枝,少有常绿之色,大地一望无际,只留人影唏嘘。北部比京城冷上些许,亦萧条不少,冬季更让它披上了荒凉。战事连年、灾害频繁,摧残了它枯黄的皮肤,损蚀了它脆弱的心灵。于是,人们想要拯救,拯救它的心灵,亦是他们的心灵……
幸村等人一路朝西北而上,两日前与西军顺利会师,继而直行北上,以最快速度抵达切原所在的依流城外。
烟色袅袅,盘旋消却。一眼望去,断戟纵横一地,破帐破架各处,残兵白布缠身,四周狼藉一片。幸村直直奔入主帅帐中。切原正躺于地上铺中,头已扎白布,右手护带缠绕颈间,见到来人,挣扎坐起,急切地问:“你带来多少人?”
“怎么会这样?你表哥不是让你不要轻举妄动,只是探查形势么?”幸村略含责怪之意,上前蹲下,小心将切原扶起,靠于帐柱之上。
“我的确有大杀四方之意……”切原蓦地仰首抬声有了精神,瞬时又好似犯错般低头,复以左手挠了发,缓缓抬头,沉稳道:“但尚未进攻便已遇埋伏。三日前,我们准备驻军,可他们事先已料到我方军营初步位置,并在几处可能之地都埋上炸药,同时引爆,以致先行部分粮草与先行军皆覆没,我只得率余下兵力退后三十里,在此地扎营。你带来了多少人马?”
“部分西军加上精骑,正好七万。”
闻此言,切原的期待失了大半:“此地将领判断失误,给与朝廷的报告有误。三日前,几处叛军共计二十万以上。”
“你手上兵马幸留多少?”
“四万有余。”
“敌众我寡……敌方将领为何人?”
“贤教骨干,千石清纯,副将东方雅美与甲斐裕次郎。千石总把‘幸运’挂于口中,为人轻浮,言辞轻佻。”
幸村点头赞许却难免感叹,意外与混乱之时,不仅得意保留大部分兵力,还将对方情况摸得清楚,那是要经历多少战事,才有如此熟练手法与敏锐直觉,然,枭王切原小小年纪,却不得不学会这些。环境逼人,即使当事人不以为然,旁人看来却不免感叹。然如今战场之局,只能抛却怜惜的杂念。
紫衣站起,侧目盘算:“若是如此也就罢了,但若他口中说的‘幸运’,是经过精密布局的必然,可就不怎么好对付了。不过,至少我不认为你会输给他呢。”笑得无心,并不能掩饰有意,幸村此言无疑对切原是一种激励与鼓励。
切原气势有增无减,眉间集剧英气,道:“我还没输,耍埋伏这种花招,不是勇士所为。若有机会堂堂正正决战,我一定好好搓搓他的锐气。”
“我期待呢!”幸村暗自点头赞许切原出师不利下仍是志气高昂,紫衣复又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如今所有军事有我全权指挥,等你伤好些再说。”
切原看着幸村的凌厉的笑眸,越说越轻:“我还能……战的……那个……如此不利,你,意欲何为?”
“清点余留兵马与粮草,明晰敌军动向,审时度势,最后决定战术。”
“三日前遇袭后,他们没有继续相追,三日已过也没有动向。”
“言下之意是,他们就算要调整军队,也不会错过我方措手不及之机?已三日安然,只怕近日或会来袭。”见切原点头,幸村笑得神秘:“我自有办法出其不意,使得对方损兵折将,牺牲过万,而我军……不过五百。”
幸村已然离去,然帐中之人思虑紫衣所谓的方法,左手挠上卷发,实不明幸村之计,便干脆躺下,不再烦心,因为幸村的笑,总让人无由信服。
趁夜,一切悄然而动,幸村令几小队人,寻得并砍下常绿青松等树的树枝,这倒惹得众人心存疑问:如今生死关头,总不见得还在考虑柴火吧!不明幸村之意的兵士,甚至还混着枯枝一同捡了回来,幸村挑了枯枝,只是一笑:“放着吧,它也可以有用。”
同时他又命另几小队,在枯树间整条蜿蜒沙道上,挖了不深不浅,狭窄得难以通行的小道。神尾不明幸村意思,或是说一众士兵将领皆不明,他直言道:“四处并无水源,在荒凉的道上挖沟渠应该不至于引水,莫非是要埋藏炸药?为何不将炸药埋到前线,此处并非战地,埋于此又有何用?”
“很聪明呢,的确是埋火药,在下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幸村只回答一半,但听到后面,却使神尾打了个寒战,他不敢多问,只是明白,幸村不是一个好惹之人。
次日清晨,北部无风。幸村下令,让三小队鸣战鼓,三小队烧枯枝,六小队用尽一切方法扇风,后方骑兵,在马后绑上树枝,不断围圈策马。神尾策马于军队最前,回首看向后方山坡,紫衣青年坐于白马之上,于此最佳观战之所,悄然挥动旌旗。昨晚夜深时,幸村已将此役计划相告,神尾为此兴奋、苦思整夜,想尽一切可能的状况以及对策。
千石大军固然知晓立海皇军已派幸村增援,本已做好准备,于日出后突袭,却不料对方先发制人,使其丧失先机。千石虽心有忌讳,却不得不下令迎战,然其副将东方雅美倒丝毫不担忧情势,前几日大胜,在人数上有压倒性优势,在军心上更是可见一斑。
挥下旌旗,填然鼓之,步兵在前接刃,骑兵于后策马,马后树枝扫起尘土。风起尘飞,将尘沙吹向敌军,数步之外,目所不能及。五百精骑,于后方压阵,战士战马,皆披上铁甲,使得总重增加不少,策马奔腾,卷起千层土,甚是壮观。
千石以稳军心,大声喊道:“大家莫要慌。”然他心中暗存疑惑:据闻幸村带来的兵马应只得七万,依扬起尘土之势,到似二十万兵马。他静心闭眼,聆听对方军马之声,在散乱骑兵之后,还有浑厚马蹄之声,暗忖看来于尘后仍有兵马源源不断。如此一来,他不禁怀疑:我方探查,莫非有假?
此时神尾军已乘乱接近东方雅美。依幸村之计,他必须夺下对方手中之旗。神尾记得昨夜自己提议,若夺千石帅旗将更是完美。然提议却被幸村全然否定,紫衣只道 :“此战所有因素构成所有连环,一环出错,将全局失败,而夺旗引敌军乃最重要一环。以对方的精明,我等难以越入敌军深处,故成功并顺利夺得深处帅旗几率过小。若选风险较小的支军之旗,成功几率将大大提高。且你亦明白,任何一位战士都是一条生命,而非棋子,是以决不可堵上所有军士性命去冒这个险。行军打仗不是个人斗武,避重就轻也不是胆小逃避。切记,全军稳操胜券,才能笑到最后。”
此刻他依计趁乱试图夺走东方的旌旗,可叛军护旗人一个倒下,又有临近之人填补,使神尾无法顺利得手。时刻渐失,若再拖延,夸大人数之计易被识破,此战将败。神尾急中生智,心知夺旗目的只是引支军入陷阱,若由东方副将亲自引去,同样可达目的,或者过程与结果更佳。他放声引起东方注意:“喂,想不到你们大将军一听闻我军二三十万兵马,便不敢有所动作,你们先前的气势去了哪里?”
“谁不敢了?到让你看看我军气势!”说完,与神尾兵刃相接。神尾一番挑衅,东方心急进攻,而此时立海皇军步兵,却开始悄然逐渐撤退。两人相斗三十余回合,神尾方找到机会,趁对方虚晃一招后,便假意中招落于下风,借机下令骑兵撤退。
“你蛮厉害的,不过要比速度,你可差远了。”放下一言,扬尘而去。
“那可未必!追!”未得千石之令,东方挥动旌旗,率旗下军队奋起直追。皇军步兵已基本撤离后,骑兵退得甚快。陷阱二百丈开外,神尾忽然提速,逐渐拉开与东方军的距离。
步兵已退?全部都退?为何?如此有利之时,却趁势而退。千石思索,不明白其中原由,不安之心愈加。他对身边战士道:“传令下去,副将不得轻举妄动。”然,殊不知东方已率其骑兵步兵离开主战地,追击而去。
尘土散去后,竟是重重巨响,振聋发聩,双林之间烟雾缭绕,火光冲天……千石四周找寻各将领踪影,未果,却见敌方之后的山坡之上,一人一马。
“幸村精市……能与你较量,真是幸运呢!”千石丝毫没有副将已逝,兵力折损之悲,而显得尤为兴奋,斗志高昂。
此役立海皇军损失三百六十五人,相比贤教叛军两万三千二百四十人,及一名副将,只是小数目。此役也成为立海皇军牺牲最少、耗时最少的一场战役。
纪元三年,筱原德姬唆摆柳妃,谋害宁王,终,于夜合宫饮酒自尽。经查证,工部尚书筱原银,刺杀澈帝,嫁祸宁王,贪污受贿,罪无可赦,故赐白绫。筱原家三族二十一人,皆流放立海西部,永世不得回京,筱原家九族,不得入仕为官。缴获赃款三十五万七千余两,粮食八万石,尽缴国库。
——《立海史 卷十二纪元朝政篇》
经柳生一心御医再三诊断,明确幸村的身体无碍,真田才在幸村的再三催促下自行回去。夜色已晚,幸村躺于床上,辗转反侧。晚上发生之事实属突然,德妃一生最后一言,扰乱了他心神。真田爱他?他或许也爱真田?若是几个月前,他会把这当作最好笑的笑话,可如今却怎都笑不出来。
“呐,我这过来人的痛,不希望你再次踏足。无论如何,不可对真田动情。”
不二的话闪现于心,那是警告,若有一点涉及那个禁区,只怕后果比起他与手冢的更加难以承受。
夜已深,却更凉,叶落尽,枝头空。文惠肩批外衣,在后院石凳上坐下,心头的牵挂更是让她难以入眠。刚团聚,即将面对分离,再聚何期?
“还未睡?”
远处点点宫灯泛起微弱的光线,让她看清来人:“橘大哥?”
“与杏交代了几句,正巧看到你在此。”巧?抑或不巧?文惠不知,但橘桔平深知。对文惠来说,许多事,是该有个结果,因为是否还能回到夜合,已成未知之数。
“橘大哥,我一直把你当作好哥哥,像杏一样……”文惠站起,缓缓走进橘桔平。对方一怔,却未有太多表情,此言无非是一种打击,但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错爱。
“所以你放心,此次出征,我定会照顾杏,以报你的恩情。”
“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橘大哥,请好好珍惜身边人。”
身边人?橘不明白文惠所言,或许文惠知晓了一些他所不清楚、未发觉之事,那是什么?远处一人正打了一个喷嚏,唠叨不停:“怎么了?照理我不会感冒的,怎么会感冒,会感冒的那就不是我了,那我到底是谁,谁又会感冒呢……”
“明天便要出行,我先休息了。”橘杏回房,把门关上,靠在门上片刻,最终还是躺下睡了。
第二日清晨,天尚未明亮,只是微微有些光线,文惠一夜无法深眠,干脆更衣起身。却未料有人竟先于她,那人已梳洗毕,看着前院的夜合,未有一丝动作。冬季不适合夜合的生长,最早的开花期也只会是明年。明年又会如何?没有人会知道。
“殿下?”
“文太之事,后悔吗?。”
“只要他开心地活着,我宁愿他不知。”
“准备一下,早些出发吧。”
“你们都醒来了?”丸井睡眼惺忪,不忘打个哈欠。文惠行礼离去准备早点,幸村与丸井聊起丸井的义母。经丸井讲述,即使他的生活并不算平静,但还是受到了多番照顾。
“文太,如果还有家人,你会如何?”
丸井眨巴大眼,未料得幸村竟问出如此现实的问题。他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复又抬起眼睑道:“当得知我并非义母之子,便有想过或许我有尚存的家人,但依我之力,花费几年,并未找到。或许她们真的生存于神州的一角,不管如何,我仍希望她们幸福。”
“即使见不到他们?”
“自然想见,但如果会打破了他们的平静,我宁愿放弃。不过至少我也想知道,为何当初他们抛下我,不要我。”
“嗯,若我查到线索一定和文太说。”幸村的笑眼,即使在冬季也温暖无比。文惠说出真相,无非是怕上一代的恩怨情仇扰乱丸井平静的生活,然丸井有权利知道他的父母,他的家人。幸村有了一个念头,总是隐瞒,并非最佳,若得机会的话,或该帮帮他们。
三人正准备出行时,见真田快步而来,气息平稳,只道一句 “跟我来”,便拉着幸村走到夜合宫门口,只见门口三匹马,眼圆而大,耳小而尖,劲长而曲,背平有力,先后而立。尤其是立于最前的白马,眼似悬铃,睛如撒豆,白缕贯睛,瞳生五彩。
“这些皆是朝林进贡的最佳之马,特别是那白马。但白马虽好,却难以驾驭,众多驯马师被它抛下马鞍,若非与我的坐骑望涧亲近,恐怕连我也难以幸免。”
见到来人,最前的白马似乎按捺不住,翘起前踢不住嘶叫,像是兴奋。
“灵……涧?是灵涧?”幸村行至马正前,以手抚摸马毛,马儿瞬间乖顺,更似撒娇地哀吼,马眼欲滴。幸村直接靠上马首,顺毛蹭着。
所有的疑问都转向文惠,她只能做起解释:“还在朝林的时候。只有殿下驯服得了灵涧,但辗转之后,它却被作为贡品送到了立海。”轻描淡写,隐藏了在朝林发生的所有争执。
“失而复得,自然是好。另外,我已调动御林军中最强铁甲精骑五百,在宫门外等候。以护你周全。一路小心,如有情况,飞鸽传文,我立即增援。”
幸村点头,跃马而上,策马离去。他没有回头,不愿多一丝留念,于是,把他抛在身后,把立海皇宫抛在身后,也把整个立海京城一同抛去。只留一袭玄衣,默默注视他离去的身影,直到路的尽头,看不见,望不穿,不想放,不愿弃……
关山险阻,恶水难渡。荒草枯枝,少有常绿之色,大地一望无际,只留人影唏嘘。北部比京城冷上些许,亦萧条不少,冬季更让它披上了荒凉。战事连年、灾害频繁,摧残了它枯黄的皮肤,损蚀了它脆弱的心灵。于是,人们想要拯救,拯救它的心灵,亦是他们的心灵……
幸村等人一路朝西北而上,两日前与西军顺利会师,继而直行北上,以最快速度抵达切原所在的依流城外。
烟色袅袅,盘旋消却。一眼望去,断戟纵横一地,破帐破架各处,残兵白布缠身,四周狼藉一片。幸村直直奔入主帅帐中。切原正躺于地上铺中,头已扎白布,右手护带缠绕颈间,见到来人,挣扎坐起,急切地问:“你带来多少人?”
“怎么会这样?你表哥不是让你不要轻举妄动,只是探查形势么?”幸村略含责怪之意,上前蹲下,小心将切原扶起,靠于帐柱之上。
“我的确有大杀四方之意……”切原蓦地仰首抬声有了精神,瞬时又好似犯错般低头,复以左手挠了发,缓缓抬头,沉稳道:“但尚未进攻便已遇埋伏。三日前,我们准备驻军,可他们事先已料到我方军营初步位置,并在几处可能之地都埋上炸药,同时引爆,以致先行部分粮草与先行军皆覆没,我只得率余下兵力退后三十里,在此地扎营。你带来了多少人马?”
“部分西军加上精骑,正好七万。”
闻此言,切原的期待失了大半:“此地将领判断失误,给与朝廷的报告有误。三日前,几处叛军共计二十万以上。”
“你手上兵马幸留多少?”
“四万有余。”
“敌众我寡……敌方将领为何人?”
“贤教骨干,千石清纯,副将东方雅美与甲斐裕次郎。千石总把‘幸运’挂于口中,为人轻浮,言辞轻佻。”
幸村点头赞许却难免感叹,意外与混乱之时,不仅得意保留大部分兵力,还将对方情况摸得清楚,那是要经历多少战事,才有如此熟练手法与敏锐直觉,然,枭王切原小小年纪,却不得不学会这些。环境逼人,即使当事人不以为然,旁人看来却不免感叹。然如今战场之局,只能抛却怜惜的杂念。
紫衣站起,侧目盘算:“若是如此也就罢了,但若他口中说的‘幸运’,是经过精密布局的必然,可就不怎么好对付了。不过,至少我不认为你会输给他呢。”笑得无心,并不能掩饰有意,幸村此言无疑对切原是一种激励与鼓励。
切原气势有增无减,眉间集剧英气,道:“我还没输,耍埋伏这种花招,不是勇士所为。若有机会堂堂正正决战,我一定好好搓搓他的锐气。”
“我期待呢!”幸村暗自点头赞许切原出师不利下仍是志气高昂,紫衣复又收敛笑容,正色道:“不过,如今所有军事有我全权指挥,等你伤好些再说。”
切原看着幸村的凌厉的笑眸,越说越轻:“我还能……战的……那个……如此不利,你,意欲何为?”
“清点余留兵马与粮草,明晰敌军动向,审时度势,最后决定战术。”
“三日前遇袭后,他们没有继续相追,三日已过也没有动向。”
“言下之意是,他们就算要调整军队,也不会错过我方措手不及之机?已三日安然,只怕近日或会来袭。”见切原点头,幸村笑得神秘:“我自有办法出其不意,使得对方损兵折将,牺牲过万,而我军……不过五百。”
幸村已然离去,然帐中之人思虑紫衣所谓的方法,左手挠上卷发,实不明幸村之计,便干脆躺下,不再烦心,因为幸村的笑,总让人无由信服。
趁夜,一切悄然而动,幸村令几小队人,寻得并砍下常绿青松等树的树枝,这倒惹得众人心存疑问:如今生死关头,总不见得还在考虑柴火吧!不明幸村之意的兵士,甚至还混着枯枝一同捡了回来,幸村挑了枯枝,只是一笑:“放着吧,它也可以有用。”
同时他又命另几小队,在枯树间整条蜿蜒沙道上,挖了不深不浅,狭窄得难以通行的小道。神尾不明幸村意思,或是说一众士兵将领皆不明,他直言道:“四处并无水源,在荒凉的道上挖沟渠应该不至于引水,莫非是要埋藏炸药?为何不将炸药埋到前线,此处并非战地,埋于此又有何用?”
“很聪明呢,的确是埋火药,在下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幸村只回答一半,但听到后面,却使神尾打了个寒战,他不敢多问,只是明白,幸村不是一个好惹之人。
次日清晨,北部无风。幸村下令,让三小队鸣战鼓,三小队烧枯枝,六小队用尽一切方法扇风,后方骑兵,在马后绑上树枝,不断围圈策马。神尾策马于军队最前,回首看向后方山坡,紫衣青年坐于白马之上,于此最佳观战之所,悄然挥动旌旗。昨晚夜深时,幸村已将此役计划相告,神尾为此兴奋、苦思整夜,想尽一切可能的状况以及对策。
千石大军固然知晓立海皇军已派幸村增援,本已做好准备,于日出后突袭,却不料对方先发制人,使其丧失先机。千石虽心有忌讳,却不得不下令迎战,然其副将东方雅美倒丝毫不担忧情势,前几日大胜,在人数上有压倒性优势,在军心上更是可见一斑。
挥下旌旗,填然鼓之,步兵在前接刃,骑兵于后策马,马后树枝扫起尘土。风起尘飞,将尘沙吹向敌军,数步之外,目所不能及。五百精骑,于后方压阵,战士战马,皆披上铁甲,使得总重增加不少,策马奔腾,卷起千层土,甚是壮观。
千石以稳军心,大声喊道:“大家莫要慌。”然他心中暗存疑惑:据闻幸村带来的兵马应只得七万,依扬起尘土之势,到似二十万兵马。他静心闭眼,聆听对方军马之声,在散乱骑兵之后,还有浑厚马蹄之声,暗忖看来于尘后仍有兵马源源不断。如此一来,他不禁怀疑:我方探查,莫非有假?
此时神尾军已乘乱接近东方雅美。依幸村之计,他必须夺下对方手中之旗。神尾记得昨夜自己提议,若夺千石帅旗将更是完美。然提议却被幸村全然否定,紫衣只道 :“此战所有因素构成所有连环,一环出错,将全局失败,而夺旗引敌军乃最重要一环。以对方的精明,我等难以越入敌军深处,故成功并顺利夺得深处帅旗几率过小。若选风险较小的支军之旗,成功几率将大大提高。且你亦明白,任何一位战士都是一条生命,而非棋子,是以决不可堵上所有军士性命去冒这个险。行军打仗不是个人斗武,避重就轻也不是胆小逃避。切记,全军稳操胜券,才能笑到最后。”
此刻他依计趁乱试图夺走东方的旌旗,可叛军护旗人一个倒下,又有临近之人填补,使神尾无法顺利得手。时刻渐失,若再拖延,夸大人数之计易被识破,此战将败。神尾急中生智,心知夺旗目的只是引支军入陷阱,若由东方副将亲自引去,同样可达目的,或者过程与结果更佳。他放声引起东方注意:“喂,想不到你们大将军一听闻我军二三十万兵马,便不敢有所动作,你们先前的气势去了哪里?”
“谁不敢了?到让你看看我军气势!”说完,与神尾兵刃相接。神尾一番挑衅,东方心急进攻,而此时立海皇军步兵,却开始悄然逐渐撤退。两人相斗三十余回合,神尾方找到机会,趁对方虚晃一招后,便假意中招落于下风,借机下令骑兵撤退。
“你蛮厉害的,不过要比速度,你可差远了。”放下一言,扬尘而去。
“那可未必!追!”未得千石之令,东方挥动旌旗,率旗下军队奋起直追。皇军步兵已基本撤离后,骑兵退得甚快。陷阱二百丈开外,神尾忽然提速,逐渐拉开与东方军的距离。
步兵已退?全部都退?为何?如此有利之时,却趁势而退。千石思索,不明白其中原由,不安之心愈加。他对身边战士道:“传令下去,副将不得轻举妄动。”然,殊不知东方已率其骑兵步兵离开主战地,追击而去。
尘土散去后,竟是重重巨响,振聋发聩,双林之间烟雾缭绕,火光冲天……千石四周找寻各将领踪影,未果,却见敌方之后的山坡之上,一人一马。
“幸村精市……能与你较量,真是幸运呢!”千石丝毫没有副将已逝,兵力折损之悲,而显得尤为兴奋,斗志高昂。
此役立海皇军损失三百六十五人,相比贤教叛军两万三千二百四十人,及一名副将,只是小数目。此役也成为立海皇军牺牲最少、耗时最少的一场战役。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