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海最北的山吹,乃贤教势力最深处,其背靠朝海山,面临朝海河支流,西为比嘉城,东是银华郡。贤教重兵集结朝海河支流以南的城池——依流城。城外,叛军与皇军刚经历了一场战役,其结果却让人惊叹。
烽烟已灭,战火暂熄。几万兵马归巢。神尾回帐时,幸村已在帐内自我对弈,黑棋白棋交错而落,棋枰间脆声不断。帐帘起,微风拂,他未转头亦知来人:“神尾将军,幸苦了!第二战是今晚,今夜袭城。”
“什么?!”
幸村停下手中动作,含笑却有威严,转头看向神尾:“今早一役本是为今夜袭城而做的准备。论时机,今早虚张声势,扰乱了对手的计划,使其不敢轻易来袭,保证我方安全。然他们迟早会查出我方究竟有多少兵马,若我们不借此良机夺回主动,乘胜追击,待被查到虚实,今日所做皆是白费。论双方军心,时间短,损失少,军心大震,敌方损失大,军心散乱。论整顿,叛军如今大败,为填补东方副将及军队阵法,需要时间整顿,在下并非保守行军的千石,不会让对手有喘息之机。故今晚,是夺回城池的最佳机会,行动代号旭日。传达下去,第一,切记绝不可扰民,第二,戌时整都尉以上将领前来在下帐中商议。”幸村道完,并令神尾安排士兵休息、疗养后,自己继续无人的对弈,心中想着一直以来的疑问。
敌军如何在短时间集结如此之多的叛军?若大多是平民揭竿,北部处处受灾,人人贫困,如何有军饷可供?莫非是有人资助,抑或说是谁在幕后主导这场战争?
幸村放下手中的棋,已是太阳落山时,他走到帐外,正迎上端来饭菜的文惠。幸村执意今日同士兵门同食,还叫人开了几坛酒,但又严令适可而止。
“文惠,你与橘杏放风出去,说我军今晚庆祝胜利。”
“放风出去?”
“你担心敌军来袭?欲盖才会弥彰,那我们不需隐藏,大胆欢聚,对方将以为此乃诱敌之计。还有一事,这是城内地图,你与橘杏混入城中,今晚行动,拜托了!”文惠带着幸村紫眸里的信任离去。
天渐渐暗了下来,几处已燃上篝火,照亮军营,沸腾军心,都尉、校尉、千总、士兵齐集。他们中曾有人担忧幸村只是一介文人书生,把纸上谈兵当作行军打仗,如今一见,才知其谋略周详,用兵独到;他们中曾有人担心幸村只是贵族重臣,把无上权利当作挥霍资本,如今一见,方晓其平易近人,与军同乐。
幸村端起一碗酒上举道:“今日的成功,在下敬大家,大家幸苦了!”
离幸村最近的士兵,灰头土脸,但嗓门很大:“大人,俺敬你才对,俺是大老粗,不会说话,俺还没觉得打仗原来这么有趣,你们说是不是啊?”
“对!我们敬幸村大人!”
“敬幸村大人!”
“多亏了幸村大人!”
众人纷纷起立,一言一语,将氛围推向高潮。切原在一角,见士兵们皆赞幸村,又想起那张扬的红色少年,夸赞他那精市哥哥时候眉飞色舞,便揉搓鼻尖不满道:“哼!耍了诡计赢得胜利,那是取巧!你今晚攻下城池我才服你。”
戌时已至,都尉四人,将军一人,大将军一人皆在幸村帐中等候。切原身缠绷带,也不敢懈怠。幸村翻开五尺长三尺宽的地势图道:“今晚夜袭,重兵部署南门与西门,分别由在下与神尾将军统帅,三个时辰后,集中兵力逐个突破。”
切原并未听及此行动有他参与,心中虽有些不快,亦能理解幸村忧虑他伤势的心情。他考虑再三,依幸村之计,似有不妥之处,于是便道:“南与西为攻陷区,敌军向北逃走也就罢了,若他们全攻向东门,再向南向西形成包围之势,我们岂不……”
“那东门的防守就交于你了,只需暗中埋伏于城外,今日是初七呢……若有人来探,还得不小心让敌军知晓东门有埋伏。”切原眼神似是冒起火光,兴奋不少,而后之言却使他没了气势:“西门南门各部署五万五千兵马,城东一万。”
“什么?”切原甚是不满道:“南面西面被围困,敌军下令全军撤退后,那便是大军,若他们不顾埋伏往城东袭来,一万兵马如何抵挡?”
幸村笑得神秘,道:“我到觉得你那里部署得稍多了,呵呵,”收起笑容,正色道:“依我估计,从城东不会有敌军出来。丑时城南与城西的城门,会被悄悄打开。”
神尾好奇,急切寻求这答案:“大人如何打开?”
“在下已派人于城门封锁之前,分别从城西与城南混入依流之中探查一切,每隔一时辰以暗号回报一次,到了丑时,亦是我们行动之时,她们会打开城门,让我军悄无声息地入城。我们要进军的,是城中偏西南的千石府邸,然,我等再小心,相信那时他已逃离,故此乃佯攻,而正真的围攻之所,乃依流东北部的粮仓。粮食的搬运并不如军队迅速转移一样简单,需要较长时间,自千石得知我军入侵,到粮仓搬空,约需两个时辰,于我们有利。”
神尾不明道:“四日前,我军的确有一批军粮被叛军炸毁,但加之幸村大人随行带来的军粮,我们并不缺粮食,为何不以归降敌军全军为目的?”
“那些军粮在下自有用处,也势在必得。至于敌军,不可逼得太急,不然就不有趣了。”幸村笑道,好似沉迷于猫与老鼠的游戏,让人感着寒冷。而在场只有幸村自知,这场战争爆发的真正原因尚有诸多疑点还未明晓,不可操之过急。
众人尚未从寒冷中缓过神,幸村继续点明计划,道:“城内敌军八方营地,每个军营最多能容纳两万五千兵马,但我军没有具体的敌军分布图,不知今早歼灭的军队是那个营地,为了万无一失,我们的计划是……”
城内千石于宅中踱步,桌上地势图中,红黑交错,不断提醒千石如今之局势。此时甲斐敲门而入,道:“千石大将军,经探子回报,敌军今夜欢庆胜利,若此时我们进攻……”
“等等,一方面,我军需要尽快调动其他兵马,填补东方及他麾下牺牲的将士所造成攻守上的空缺;二则,以今早之役来看,幸村精市十分精明,如今对方虚实尚未摸清,对我们极为不利,且他如此大张旗鼓庆功,只怕是请君入瓮。”
丑时已过,千石府中仍然灯火通明,房中几人商讨行军部署。论战还在进行,数日未睡的千石睡眼迷蒙,甲斐放弃了唤醒他的意图,吹灭烛火,与后来的几位都尉一同离去,几人因前日的清晨的大败,难以心安。
天色暗黑,若无灯光,辨不清道路。甲斐裕次郎感右眼跳动频繁,出于谨慎,退去几位都尉,独自巡查。而出身银华的都尉堂本也向南巡查而去。
甲斐任马带随,穿越街头巷尾。城静,静得没有一丝声响,静的更让人不安。行了大半个时辰,已至城西,却见西城门门卫躺倒于门前,下马一探,几人皆已断气。暗觉不妙,甲斐上马,向最近西部兵营奔去。四处无光,无人声。越近军营,兵刃相交之声越是分明,更能听见少许喊声。他猛然推开城西屯兵之所,血光冲天,士兵被捂住口杀害……他亲眼见着一位军曹在他面前被刺穿胸膛,染满鲜血的手伸向他,向他求救。瞬时,甲斐的战衣已被那人的鲜血染红,军曹已无力叫喊,挣扎坚持的眼神,将所有言语传达于甲斐。
他们被立海皇军偷袭,西部屯兵之所几乎沦陷!——甲斐震惊地得出结论,心中盘算起对策:此地乃城西,对于布军城南之外的立海皇军,进攻城南才是捷径,城西陷落,莫非城南亦……城中八方皆有两万多兵马,但距离不等,离西面最近的是西南军营,最快的增援也要近半个时辰……
他已不敢再想,见迎来的刀刃,奋力抵御。身边的皇军越来越多,恐怕一时难以脱身,一同被包围的还有两位校尉,于是甲斐双手注入深厚内力的一掌,助两位校尉跃出皇军包围圈。
“告知大将军以及西南军营情势,寻求支援!”刀剑之声已然淹没了所有,军曹奋力跑着,直奔将军府。
另一面,城南幸村指挥的南军尚算顺利,经橘杏打开城门,一路直捣城南军营暗杀将士,驻扎城南的军队几乎灭尽。一人身穿都尉军服临近,见状大为惊讶,一拉马缰妄图逃离并寻求支援。幸村夺过一侍卫的弓,弦已上箭,瞬间破空,直刺入堂本心脏,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便已魂归西天。
反抗的士兵众多,尤其是身怀绝技的将领,甚至有人直接将红缨刺向了幸村,幸村面不改色,依旧的笑容,似怜悯,似可笑。他未有任何举动,那人已被数刃贯穿,真田的精骑总会护卫他周全。
寅时,处于城偏西南的大将军府,灯火通明,内中各人无人入眠。噩耗频临,让人方寸大乱。
“什么?连西军营也……”千石刚得知南部已遭入侵,西部军营亦传来不利消息,被甲斐所救的二人之一,已向千石禀报一切,另一人则奔向西南军营求救。千石清楚,内部突破几乎没有可能,如今的选择只有东部与北部。
“往东部!我不甘心退兵,只有突破东部,才能从外围协同我军其他兵马往南、往西将敌军包围。”
千石于房中来回踱步,道:“慢着,让我想想……城西约五万,城南约五万……呵呵,不愧是幸村精市,城西与城南同时来袭,兵力约莫十万,城北我方地盘,他断断不敢贸然轻入。即是说,城东有十几万大军布满陷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城西而来的军曹顿感惊讶:“什么?”
“往北,方是万无一失的退路。传令下去,全军先往城北渡河撤退,而我……先去城东一探,若有城东可行,将有信号弹告知,则全军向东,若无……约两个时辰我会赶上你们。”说罢,千石奔出房门,策马而去。
于此同时,幸村估摸争斗已持续一个时辰,敌方的西南军也该是增援之时,西南军离西军近,首选增援定是西军。于是幸村将手下军队分为三支,一支两万,往西北行进,先行增援神尾,将叛军西南军包夹;余下两支待敌人南军覆没后,一支五千,佯攻将军府,一支两万五千,由自己带领以防往北接近粮仓时,遭遇支援南军的东南军。而事实,东南军已于今早被歼灭,使得幸村一路顺利,途径东营亦是人去营空。他下令余留士兵立即往北,截获敌军正搬运的军粮,而自己向东而去。
城西正如幸村所料,西南支援军被神尾及幸村一支军队所夹击,无处可逃。依据幸村的计划,神尾于此时调动两万五千兵马,并亲自率军于城北门截获已运走的粮食,同幸村的第三支军队共同夺取粮草。
北风呼啸,寒冷划过心间。二十万大军,一日之间死伤多少?千石不敢多想,直奔东门。一月之前的对话,仍在心中徘徊不散。
“可以有对手了,那真是幸运了。”
“对手?宁王之强,非能想象。他宛若神之子,然本因受神的眷顾,却一直被神遗弃。”
“哦?若没有阁下说的厉害,在战场上在下大概会不小心杀了他。”
“杀他?你伤不了他,也不会伤他。若是伤了他,在下会让你加倍奉还!”此人不怒不恼,却威严无限,道完便扬长而去,不再理会身后之人叨扰。
“他是你什么人?喂……”
逼近城东,东门已现,千石缓拉缰绳,马儿自跑而走,直至依近东门,他深深吸气,缓缓呼气,右手紧抓八棱锏,快步下马,登上城门,才知初七的月早已落幕,四周一片漆黑,未能见得半分皇军影子。此时,自千石府传令撤军的士兵之一正达东门,千石亦让其先行执行命令。而后,他令人打开东门,独自策马前去。
千石正欲亲自查探,夜行三里,细看八方,近郊远处有人影闪现,人马穿梭,似是正布置陷阱,侧耳聆听,远处传来杂乱马蹄之声。他断定了自己的猜测,转头向东门,欲回城内。
临近东门,则愈清晰。城东门口,一人一马。直到数步之遥,那人的姿势神态方才入眼,再走进些,那人的容貌让千石永生难忘。
“幸村……精市?”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