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海山北，六角城中，每家每户红灯高挂。街上行人，面带微笑，有的手执鞭炮，有的提着鸡鸭，庆贺除夕之喜。
客栈二楼房中，幸村凭栏，素手裹于裘袍之内，看行人来往，微微一笑。闻得敲门声，紫袍轻扫桌边木凳。
柳依邀进屋，手中寸长药瓶交于幸村：“新研制的药，咳的时候，打开瓶盖嗅嗅，则会舒适许多。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根治之法。”每每见到幸村因旧患卧床，无力之感深揪内心。柳侧身，躲开幸村的视线。不自觉忧伤的神情，以有意识的行为避开。
“辛苦你了。”幸村打开瓶盖，清新的空气，淡淡的药味，充满胸腔，扫了清痰。
“天冷，为何还开窗？”柳伸手缓缓关上了纸窗。
幸村倚桌，将药瓶收入袖中，低头道：“是第一回在外过年呢，不知道百姓是怎么过除夕的。”
“亲身体会一下不就好了！”一团火红奔进了屋子，拉着幸村的袖子便往外扯。
“文太，怎么对殿……少爷这般无礼。”同样红发的少女亦跑进了屋。
“没关系，这个样子才是文太呢。”幸村依着文太离开客栈，文惠亦寸步不离，留得柳叹了口气，只好跟了上去。
已过申时，有些店铺业已打烊，年货铺子小摊仍然开着，为尚不及采购之人提供方便。丸井从一家奔到另一家，不得安歇。不到半盏茶，手上什么都有：春联、炮仗、黄纸、芝麻秸……拿不下了，跑至幸村跟前，塞到幸村手中。紫衣无奈，转手将东西一件件交给文惠，令他迟疑半刻的是一串辣椒。
“辣椒？”幸村略有摸不着头脑。
“少爷不必理会，文太乱买的。”
“冬季可做抗寒之用，”柳抚着下颚，故作认真道：“也有其他价值，制成辣椒水，可对敌人起攻击作用。”一行人顿时打了个寒颤。
远处街头，一位白须老人拄杖，老人不高，笑容和蔼，其白须长至胸腹。孩子四五成群围着他左右，游戏欢乐。
“爷爷，爷爷新年好。”
“爷爷万事如意。”拜年之后，老人正欲伸手拿出红包。
“对不起，借过一下。”肤黑光头的青年匆匆穿过人群，撞上老人的右臂。老人重新掏着袖口，却拿不出任何东西。
“喂，老人家，是那个黑皮肤的光头偷了你的红包。”老人左侧，细眼男子提高声音道：“偷东西了！抓小偷！”
黑肤青年闻言转身，眼见人群集聚，堵住了所有退路。他伸出双手，摇摆不停，紧张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个……我……不是……”老人刚想说什么，却被喧闹的人群声盖了过去。
“大过年的竟然偷东西，外来人，不，外国人真是差劲。”
“偷的还是我们六角老人给孩子们的红包。”
“简直太不要脸了。”
“这种人就应该在牢里过大年。”
……
百姓的包围圈愈来愈小，青年在责骂声中尴尬万分。然，细眼青年缓缓退出人群，拔腿就跑。
柳对一旁的丸井道：“快抓住那个男的。”待丸井离去，柳喝停了吵闹。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了幸村一行人身上。素淡的衣衫，映衬高雅的气质，浅浅的微笑，掩不住的光彩。幸村走近，百姓让开了道，更有少女羞涩侧眸。
“老人家不必担心。真正的小贼逃不掉的。”温和有礼地微笑之后，幸村面向黝黑青年，道：“他不是小偷。”青年投以感激的目光，不理会周围再次喧闹。
“理由很简单，老人家惯用右手，所以东西会放在左袖，这位……”幸村稍加停顿，紫眸看向青年。
“在下桑原杰克。”
“这位桑原兄弟自老人右后方撞了老人的右臂，又怎能拿到左边衣袖中之物？”幸村边说边笔画：“如此一撞，老人留意了右侧，而忽略了左侧，小偷趁此时机，盗走左手衣袖中的财物，真正的贼是刚才处于老人左侧，喊捉贼的男子。”众人恍然大悟，不住点头，幸村又道：“老人家本是打算分红包，所以马上便会发现红包已被盗，这使得他没有逃离此处的时间，只有喊别人是贼，将大家的视线引至桑原兄身上，才有利于逃脱。老人家，您说是吗？”
“啊，我刚想说的就是这个。”老人眯眼而笑。此时，丸井一手将细眼男子摔至老人跟前，愤怒的众人一人一拳，将男子打得鼻青脸肿，向老人恭敬地告别后，逐渐散去。
桑原抱拳，对幸村道：“多谢相助。”
“唉，你怎么不谢我？贼是我捉的。”丸井撅嘴，指了指倒地的男子。
“多……多谢。”
“要谢也要有点诚意啊，我要吃圆子、年糕、饺子、面条，你请客。”
桑原正不知如何回应，幸村解围道：“桑原兄好像急着赶路，难道现在不急了？”对方正意识到时间紧迫，抱拳道：“若有缘相见，必报今日之恩。”一言过后，青年转身消失于人群之中。
“你们，过来。”分完红包的老人，向幸村等人招了招手，领着孩子走进旁边府邸。
幸村抬头，牌匾上篆刻：“太守府”。未料到这位六角老人竟是太守。府内装饰简陋，多处红漆已落，梁木凹凸坑洼，院内却是孩子们的天堂，木马，陀螺，木桩，秋千，稻草人……追逐玩耍，却都不及黄口髻年。
“他们都是六角的孤儿，战争夺取了亲人的性命。多得老爷爷收留于此。”来人颈根黑发微妙地衬得银发更淡，身上围裙染上朵朵“白花”。
半年前结束的朝林立海一战，作为前线的六角城受灾严重。孤儿，何止府内这些孩子，朝林全国各城各县，因战事而牺牲的士兵，破碎的家庭难以计量。幸村低头不语，一方面心中有感叹，另一面灵敏地察觉来人的吐息，是有内功之人。
“这些玩意也都是老爷爷亲手做的。”
“全部？”文太道。
“佐伯哥哥也一起玩吧。”不知从何蹿来的男孩揪住了来人的围裙。
“现在不行，吃完年夜饭再陪你们好么？”佐伯弯腰，轻抚男孩的小脑袋，转而又对丸井道：“不好意思，虽然你们是客人……可以请你们也帮忙么，天根和剑太郎忙不过来，还有许多饺子汤圆要做。”
男孩转了转大眼，拉住了幸村的衣角：“聪明哥哥，一起来玩吧。”
天色落幕，远处鞭炮声迭起。屋内时不时的逗趣，和乐融融。圆桌之上，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使得孩子们各个露出满足的笑颜，连丸井也乐了：“一起来做‘聚宝盆’吧。”
“聚宝盆扑腾 。”天根严肃地说完，噗哧地自己先笑了。
“大家不必理会他的冷笑话。”佐伯正收拾碗筷，孩子们按捺不住，拉着幸村往院外跑：“聪明哥哥，来放鞭炮喽。”
直到葵剑太郎的加入，才使幸村有了脱身之机。孩子们总是精神奕奕，而幸村显得有些疲倦，坐于院前台阶之上，微笑地看着孩子们四处奔跑。不到须臾，他感到有人走近，并未回头道：“依照你的吐息，应是内功深厚，男儿志在四方，为何甘愿留在区区小城之中？”
“呵呵，还是被阁下发现了。”佐伯看着孩子们嬉戏喧闹，会心一笑道：“在下只希望他们健康成长。”
幸村瞥见十尺之外，红灯下的褐影，装作未觉，对佐伯道：“在下可以理解为，你只希望眼前的孤儿快乐，而不愿多考虑以己之力，守护更多的孩子，更多的家庭么？”
“这……当然不是，”佐伯急切否定，却不怒不闹，他叹了口气，凝眸看向院落深处无人之所，最终只看清自己的思绪：“如果连眼前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又如何谈论顾及其他孤儿。”
“但如今，他们很好，你也做得很好。”幸村言之有意，说予对方亦是说予自己听：“只要朝林不够富强，内忧外患四起，战事严酷，保家卫国，牺牲难免，如此一来，孤儿只会增多。”
“国强民富谈何容易，如今圣上老迈，秦王晋王把持朝政，穆贤妃暗中操控，拉帮结派，排除异己，官府幕僚腐败，征收高税，中饱私囊。六角城若不是有老爷爷，只怕也会乌烟瘴气。”
“未走第一步，就害怕跌倒，如何前行？你在乎的是什么？仅满足于眼前的安乐，不顾眼外的悲怆？仅是六角，还是天下苍生？”正待佐伯深思之际，幸村站起身来，走向内堂，道：“阁下不必急于相告，若有答案，三日内来城西客栈。”
二更锣声由远及近，四人向六角老人告别后，离开太守府邸。街道行人稀少，楼中笑声不断。幸村知晓柳听见了他与佐伯所言，道：“不问原因么？”
“我相信你的判断。”
“什么？什么？怎么不告诉我？精市哥哥偏心。”走在最后的丸井嘟囔，言语之中的平淡，没有丝毫撒娇不满。
“呵呵，告诉文太，佐伯会为朝廷效力呢。到时尚需要莲二帮忙，荐给……那个人，我人微言轻，莲二的话他定会斟酌。”柳微怔，只叹父子之隙如今竟如此之大。
“虽然精市哥哥总能准确无误地预测，但这次仅仅只见一面，又如何断定？”
“很快便有分晓。”幸村笑而不语。起初自己也不能确定，于是有意试探佐伯。仅处小小六角城，却知朝堂势力，晓官府j□j，胸怀抱负，却壮志未酬。
一路相聊相伴，城西客栈已入眼帘。黑影跃过屋脊，匍匐于瓦上，扳开开砖瓦，屋中光束散于夜空。幸村与柳相互点头示意后，柳一跃而上。丸井亦趁文惠不留意，跟上了柳的脚步。待文惠转身，他已无踪影。
“我们回房等吧。”幸村的微笑总让人无端信服，亦让文惠放下了心。
一盏茶后，柳悄声来到幸村房中，随手关上房门。幸村并未抬头，专心为柳倒上热茶，放置在空位上。柳依邀坐下道：“你猜谁在客栈中？”
幸村举杯稍饮道：“是大皇兄还是二皇兄？作为质子披甲上阵的消息，皇宫之内必然有所传闻。战场离朝林仅一山之遥，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只是他们未料到还未有所动作，立海内战结已经结束。”
“饥民未受充分军事训练，难以承受正规军的持久战。且若不速战速决，我朝林的身份容易暴露，到时难以控制叛军，计划也易被察觉。”柳解释道。
“我相信你的判断。该说答案了吧。”
“是二皇子晋王。”
当柳一跃至房顶，丸井也已上顶，黑衣人有所察觉，飞身逃离，未等柳出声，丸井已追上前去。而柳轻步向前，避免瓦窑摩擦出声，行至被拿开的瓦片前，缓缓蹲下。一眼认出坐于圆桌旁已过而立的男子。男子眉间英气十足，目光凶狠，那双鹰眼，一旦瞄准猎物，绝不放过。男子身边矗着皮肤黝黑的青年，此人正是桑原杰克。
“原来桑原兄是二皇兄的人啊……”幸村的眼中写满笑意，但却让人感受不到笑的温暖，到似找到了有趣的游戏。
“依照两人对话，还不知我等已在此处，也不晓你已经离开立海。”
“这是自然，真……”
原来，一旦形成了习惯，就不容易改。幸村道：“立海皇帝没有了筹码，立海也经不起战事，他对外通告宁王失踪，并向朝林承诺尽快寻回。至于两位皇兄，或许也想知道进一步消息。”
话音刚落，丸井冲了进来，一屁股坐下，不忘倒一杯清茶：“我假意未追上，却在暗中跟踪。你们猜那黑衣人是什么人？”
“和大皇兄有关吧。”
丸井险些呛出喝下的水，急道：“你、你怎么知道？”
柳站了起来，斜靠着桌子插话道：“以往秦王晋王关系甚佳，但如今，恐怕会为了帝位互相提防，甚至……陛下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精市不在朝林，皇位之争必然是大皇子秦王与二皇子晋王之间的争斗。如今二皇子在此地，大皇子一派遣人调查监视也不出奇。”
“莲二，不对呢，就算我在朝林，皇位之争也轮不到我。”幸村仿佛谈论着与己无关之事。皇位，他从不稀罕，只要是对百姓好的皇帝，谁坐宝座都一样。他要的是他一直没有得到的，或许再也无法得到的。
“大皇兄是长子，又是先皇后的独子，虽才智不及二皇兄，遵从长幼有序的群儒自然是秦王一派。晋王为人严苛，有其母穆贤妃相助，赢得激进派的支持。中间派观望局势，寻找自己仕途的康庄大道。”
“秦王平庸，晋王暴戾他们都不是帝王之材。三位皇子中谁才适合做朝林的皇帝？”柳双手支桌，柳难得睁开了双眼，俯身紧紧盯着幸村道：“精市，你对佐伯所言的天下苍生，自己是否认真考虑过？”
柳的双眼，似要穿透幸村的内心，逼着幸村做出抉择，无可逃避，无处遁形。幸村收起了笑容，迟疑万分，柳几乎挑明了自己是帝位的最佳人选。帝位？没有想过。苍生？怎会不想。一直以为，即使位及人臣，也能为百姓思虑。但君主非贤，忠臣何以立身，何以发挥作用？
“我支持精市哥哥做皇帝。”丸井听得有些兴奋，摩拳擦掌似的要干一番大事。
“你也不必马上回答，我等你一个月，希望你好好考虑。”
正如幸村所料，第三日的傍晚，佐伯出现在了幸村的房中。
朝海山北，六角城中，每家每户红灯高挂。街上行人，面带微笑，有的手执鞭炮，有的提着鸡鸭，庆贺除夕之喜。
客栈二楼房中，幸村凭栏，素手裹于裘袍之内，看行人来往，微微一笑。闻得敲门声，紫袍轻扫桌边木凳。
柳依邀进屋，手中寸长药瓶交于幸村：“新研制的药，咳的时候，打开瓶盖嗅嗅，则会舒适许多。相信我，我一定能找到根治之法。”每每见到幸村因旧患卧床，无力之感深揪内心。柳侧身，躲开幸村的视线。不自觉忧伤的神情，以有意识的行为避开。
“辛苦你了。”幸村打开瓶盖，清新的空气，淡淡的药味，充满胸腔，扫了清痰。
“天冷，为何还开窗？”柳伸手缓缓关上了纸窗。
幸村倚桌，将药瓶收入袖中，低头道：“是第一回在外过年呢，不知道百姓是怎么过除夕的。”
“亲身体会一下不就好了！”一团火红奔进了屋子，拉着幸村的袖子便往外扯。
“文太，怎么对殿……少爷这般无礼。”同样红发的少女亦跑进了屋。
“没关系，这个样子才是文太呢。”幸村依着文太离开客栈，文惠亦寸步不离，留得柳叹了口气，只好跟了上去。
已过申时，有些店铺业已打烊，年货铺子小摊仍然开着，为尚不及采购之人提供方便。丸井从一家奔到另一家，不得安歇。不到半盏茶，手上什么都有：春联、炮仗、黄纸、芝麻秸……拿不下了，跑至幸村跟前，塞到幸村手中。紫衣无奈，转手将东西一件件交给文惠，令他迟疑半刻的是一串辣椒。
“辣椒？”幸村略有摸不着头脑。
“少爷不必理会，文太乱买的。”
“冬季可做抗寒之用，”柳抚着下颚，故作认真道：“也有其他价值，制成辣椒水，可对敌人起攻击作用。”一行人顿时打了个寒颤。
远处街头，一位白须老人拄杖，老人不高，笑容和蔼，其白须长至胸腹。孩子四五成群围着他左右，游戏欢乐。
“爷爷，爷爷新年好。”
“爷爷万事如意。”拜年之后，老人正欲伸手拿出红包。
“对不起，借过一下。”肤黑光头的青年匆匆穿过人群，撞上老人的右臂。老人重新掏着袖口，却拿不出任何东西。
“喂，老人家，是那个黑皮肤的光头偷了你的红包。”老人左侧，细眼男子提高声音道：“偷东西了！抓小偷！”
黑肤青年闻言转身，眼见人群集聚，堵住了所有退路。他伸出双手，摇摆不停，紧张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个……我……不是……”老人刚想说什么，却被喧闹的人群声盖了过去。
“大过年的竟然偷东西，外来人，不，外国人真是差劲。”
“偷的还是我们六角老人给孩子们的红包。”
“简直太不要脸了。”
“这种人就应该在牢里过大年。”
……
百姓的包围圈愈来愈小，青年在责骂声中尴尬万分。然，细眼青年缓缓退出人群，拔腿就跑。
柳对一旁的丸井道：“快抓住那个男的。”待丸井离去，柳喝停了吵闹。所有人注意力集中在了幸村一行人身上。素淡的衣衫，映衬高雅的气质，浅浅的微笑，掩不住的光彩。幸村走近，百姓让开了道，更有少女羞涩侧眸。
“老人家不必担心。真正的小贼逃不掉的。”温和有礼地微笑之后，幸村面向黝黑青年，道：“他不是小偷。”青年投以感激的目光，不理会周围再次喧闹。
“理由很简单，老人家惯用右手，所以东西会放在左袖，这位……”幸村稍加停顿，紫眸看向青年。
“在下桑原杰克。”
“这位桑原兄弟自老人右后方撞了老人的右臂，又怎能拿到左边衣袖中之物？”幸村边说边笔画：“如此一撞，老人留意了右侧，而忽略了左侧，小偷趁此时机，盗走左手衣袖中的财物，真正的贼是刚才处于老人左侧，喊捉贼的男子。”众人恍然大悟，不住点头，幸村又道：“老人家本是打算分红包，所以马上便会发现红包已被盗，这使得他没有逃离此处的时间，只有喊别人是贼，将大家的视线引至桑原兄身上，才有利于逃脱。老人家，您说是吗？”
“啊，我刚想说的就是这个。”老人眯眼而笑。此时，丸井一手将细眼男子摔至老人跟前，愤怒的众人一人一拳，将男子打得鼻青脸肿，向老人恭敬地告别后，逐渐散去。
桑原抱拳，对幸村道：“多谢相助。”
“唉，你怎么不谢我？贼是我捉的。”丸井撅嘴，指了指倒地的男子。
“多……多谢。”
“要谢也要有点诚意啊，我要吃圆子、年糕、饺子、面条，你请客。”
桑原正不知如何回应，幸村解围道：“桑原兄好像急着赶路，难道现在不急了？”对方正意识到时间紧迫，抱拳道：“若有缘相见，必报今日之恩。”一言过后，青年转身消失于人群之中。
“你们，过来。”分完红包的老人，向幸村等人招了招手，领着孩子走进旁边府邸。
幸村抬头，牌匾上篆刻：“太守府”。未料到这位六角老人竟是太守。府内装饰简陋，多处红漆已落，梁木凹凸坑洼，院内却是孩子们的天堂，木马，陀螺，木桩，秋千，稻草人……追逐玩耍，却都不及黄口髻年。
“他们都是六角的孤儿，战争夺取了亲人的性命。多得老爷爷收留于此。”来人颈根黑发微妙地衬得银发更淡，身上围裙染上朵朵“白花”。
半年前结束的朝林立海一战，作为前线的六角城受灾严重。孤儿，何止府内这些孩子，朝林全国各城各县，因战事而牺牲的士兵，破碎的家庭难以计量。幸村低头不语，一方面心中有感叹，另一面灵敏地察觉来人的吐息，是有内功之人。
“这些玩意也都是老爷爷亲手做的。”
“全部？”文太道。
“佐伯哥哥也一起玩吧。”不知从何蹿来的男孩揪住了来人的围裙。
“现在不行，吃完年夜饭再陪你们好么？”佐伯弯腰，轻抚男孩的小脑袋，转而又对丸井道：“不好意思，虽然你们是客人……可以请你们也帮忙么，天根和剑太郎忙不过来，还有许多饺子汤圆要做。”
男孩转了转大眼，拉住了幸村的衣角：“聪明哥哥，一起来玩吧。”
天色落幕，远处鞭炮声迭起。屋内时不时的逗趣，和乐融融。圆桌之上，虽不是山珍海味，却使得孩子们各个露出满足的笑颜，连丸井也乐了：“一起来做‘聚宝盆’吧。”
“聚宝盆扑腾 。”天根严肃地说完，噗哧地自己先笑了。
“大家不必理会他的冷笑话。”佐伯正收拾碗筷，孩子们按捺不住，拉着幸村往院外跑：“聪明哥哥，来放鞭炮喽。”
直到葵剑太郎的加入，才使幸村有了脱身之机。孩子们总是精神奕奕，而幸村显得有些疲倦，坐于院前台阶之上，微笑地看着孩子们四处奔跑。不到须臾，他感到有人走近，并未回头道：“依照你的吐息，应是内功深厚，男儿志在四方，为何甘愿留在区区小城之中？”
“呵呵，还是被阁下发现了。”佐伯看着孩子们嬉戏喧闹，会心一笑道：“在下只希望他们健康成长。”
幸村瞥见十尺之外，红灯下的褐影，装作未觉，对佐伯道：“在下可以理解为，你只希望眼前的孤儿快乐，而不愿多考虑以己之力，守护更多的孩子，更多的家庭么？”
“这……当然不是，”佐伯急切否定，却不怒不闹，他叹了口气，凝眸看向院落深处无人之所，最终只看清自己的思绪：“如果连眼前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又如何谈论顾及其他孤儿。”
“但如今，他们很好，你也做得很好。”幸村言之有意，说予对方亦是说予自己听：“只要朝林不够富强，内忧外患四起，战事严酷，保家卫国，牺牲难免，如此一来，孤儿只会增多。”
“国强民富谈何容易，如今圣上老迈，秦王晋王把持朝政，穆贤妃暗中操控，拉帮结派，排除异己，官府幕僚腐败，征收高税，中饱私囊。六角城若不是有老爷爷，只怕也会乌烟瘴气。”
“未走第一步，就害怕跌倒，如何前行？你在乎的是什么？仅满足于眼前的安乐，不顾眼外的悲怆？仅是六角，还是天下苍生？”正待佐伯深思之际，幸村站起身来，走向内堂，道：“阁下不必急于相告，若有答案，三日内来城西客栈。”
二更锣声由远及近，四人向六角老人告别后，离开太守府邸。街道行人稀少，楼中笑声不断。幸村知晓柳听见了他与佐伯所言，道：“不问原因么？”
“我相信你的判断。”
“什么？什么？怎么不告诉我？精市哥哥偏心。”走在最后的丸井嘟囔，言语之中的平淡，没有丝毫撒娇不满。
“呵呵，告诉文太，佐伯会为朝廷效力呢。到时尚需要莲二帮忙，荐给……那个人，我人微言轻，莲二的话他定会斟酌。”柳微怔，只叹父子之隙如今竟如此之大。
“虽然精市哥哥总能准确无误地预测，但这次仅仅只见一面，又如何断定？”
“很快便有分晓。”幸村笑而不语。起初自己也不能确定，于是有意试探佐伯。仅处小小六角城，却知朝堂势力，晓官府j□j，胸怀抱负，却壮志未酬。
一路相聊相伴，城西客栈已入眼帘。黑影跃过屋脊，匍匐于瓦上，扳开开砖瓦，屋中光束散于夜空。幸村与柳相互点头示意后，柳一跃而上。丸井亦趁文惠不留意，跟上了柳的脚步。待文惠转身，他已无踪影。
“我们回房等吧。”幸村的微笑总让人无端信服，亦让文惠放下了心。
一盏茶后，柳悄声来到幸村房中，随手关上房门。幸村并未抬头，专心为柳倒上热茶，放置在空位上。柳依邀坐下道：“你猜谁在客栈中？”
幸村举杯稍饮道：“是大皇兄还是二皇兄？作为质子披甲上阵的消息，皇宫之内必然有所传闻。战场离朝林仅一山之遥，有人已经按捺不住，只是他们未料到还未有所动作，立海内战结已经结束。”
“饥民未受充分军事训练，难以承受正规军的持久战。且若不速战速决，我朝林的身份容易暴露，到时难以控制叛军，计划也易被察觉。”柳解释道。
“我相信你的判断。该说答案了吧。”
“是二皇子晋王。”
当柳一跃至房顶，丸井也已上顶，黑衣人有所察觉，飞身逃离，未等柳出声，丸井已追上前去。而柳轻步向前，避免瓦窑摩擦出声，行至被拿开的瓦片前，缓缓蹲下。一眼认出坐于圆桌旁已过而立的男子。男子眉间英气十足，目光凶狠，那双鹰眼，一旦瞄准猎物，绝不放过。男子身边矗着皮肤黝黑的青年，此人正是桑原杰克。
“原来桑原兄是二皇兄的人啊……”幸村的眼中写满笑意，但却让人感受不到笑的温暖，到似找到了有趣的游戏。
“依照两人对话，还不知我等已在此处，也不晓你已经离开立海。”
“这是自然，真……”
原来，一旦形成了习惯，就不容易改。幸村道：“立海皇帝没有了筹码，立海也经不起战事，他对外通告宁王失踪，并向朝林承诺尽快寻回。至于两位皇兄，或许也想知道进一步消息。”
话音刚落，丸井冲了进来，一屁股坐下，不忘倒一杯清茶：“我假意未追上，却在暗中跟踪。你们猜那黑衣人是什么人？”
“和大皇兄有关吧。”
丸井险些呛出喝下的水，急道：“你、你怎么知道？”
柳站了起来，斜靠着桌子插话道：“以往秦王晋王关系甚佳，但如今，恐怕会为了帝位互相提防，甚至……陛下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精市不在朝林，皇位之争必然是大皇子秦王与二皇子晋王之间的争斗。如今二皇子在此地，大皇子一派遣人调查监视也不出奇。”
“莲二，不对呢，就算我在朝林，皇位之争也轮不到我。”幸村仿佛谈论着与己无关之事。皇位，他从不稀罕，只要是对百姓好的皇帝，谁坐宝座都一样。他要的是他一直没有得到的，或许再也无法得到的。
“大皇兄是长子，又是先皇后的独子，虽才智不及二皇兄，遵从长幼有序的群儒自然是秦王一派。晋王为人严苛，有其母穆贤妃相助，赢得激进派的支持。中间派观望局势，寻找自己仕途的康庄大道。”
“秦王平庸，晋王暴戾他们都不是帝王之材。三位皇子中谁才适合做朝林的皇帝？”柳双手支桌，柳难得睁开了双眼，俯身紧紧盯着幸村道：“精市，你对佐伯所言的天下苍生，自己是否认真考虑过？”
柳的双眼，似要穿透幸村的内心，逼着幸村做出抉择，无可逃避，无处遁形。幸村收起了笑容，迟疑万分，柳几乎挑明了自己是帝位的最佳人选。帝位？没有想过。苍生？怎会不想。一直以为，即使位及人臣，也能为百姓思虑。但君主非贤，忠臣何以立身，何以发挥作用？
“我支持精市哥哥做皇帝。”丸井听得有些兴奋，摩拳擦掌似的要干一番大事。
“你也不必马上回答，我等你一个月，希望你好好考虑。”
正如幸村所料，第三日的傍晚，佐伯出现在了幸村的房中。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