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无限好，明月挂空，稀星点缀，北风之寒，幸村等人仿若未觉，十二分精神的聚集，细汗布满秀额。一众黑衣死士直至御史府外方散去。四人身后大门缓缓合上。
“那些就是你所说的死士？”见柳点头，佐伯叹道：“你竟培养了近千死士。”
“你也信么，虚张声势而已，天暗风高，地势复杂，且有古柏遮掩，能辨虚实者远不足一成之一。”
绕过影壁，走过前院，幸村始终未发一言，柳终于难以忍耐，问道：“为何将诏书损毁？”
“不是因为诏书内容，并非传位于精市哥哥么？”丸井未看得诏书内容，亦不清楚幸村父子间的纠葛，如此猜测在情理之中。
“不，”柳否认道：“先帝如此在意精市，我亦亲眼所见诏书，的的确确，传位于九皇子。”
“那是为何？”佐伯亦向幸村寻求答案。幸村停下脚步，转身冷静地道出骇人的猜测：“如果当时宣读圣旨，我们将被扣上篡改诏书密谋篡位之罪。当然，不会有审判，只会当场遭到灭口，那时的遗诏，只是一道催命符。”
无人证明诏书乃昭帝所立，亦未有他人见过这诏书，幸村在昭帝房中多时，有充分时间篡改内容，甚至逼迫昭帝盖上玉玺。柳忽然明白晋王为何夜葬昭帝，那阴森的笑容背后，等的是幸村宣读诏书那刻，若走错一步，将会坠入万丈深渊。
几人沿道继续走着，久久不见丸井跟上。数丈开外，幸村回头，只见丸井低头呆立，是千钧一发后的心存畏惧，还是另有原因？嘱咐柳与佐伯先行回房后，幸村行至丸井身旁，却见对方将头压得更低，忏悔道：“对不起……是我天真地把他当作朋友，还将你的事尽数相告，是我害得大家遭围捕，命悬一线。”
心如薄瓷，易碎难全。经历人生变故，家族变迁，几经锻炼的心，已算坚强。信任与背叛之间的距离，原来不如一纸之厚。再硬再净的白瓷，也会摔得四分五裂，原形不再。
那十二月的深冬，山吹城外石林，与今相似的情形，他的感受亦是如此吗？
或许，更碎，更痛吧……
“这不怪你，”幸村柔和了双眼，道：“在六角城，我已知桑原是二皇兄下属，但没有同你说，是我的错，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你知道？”
幸村揉了揉对方头上红发道：“傻瓜，是我不好，本以为在你知晓他身份前，能将他变为我们伙伴，但不料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丸井侧首，视线落在雪堆之上。那堆雪，即使表面已被玷染，但内中依然净丽。“是想让我不受伤害，所以打算……精市哥哥请别对我这般好，让我尽欠你的。”
自望林亭相识以来，几回无心，却使幸村尝尽危机，非但无怪，且处处相帮。何时才能成熟一些？
幸村将右臂搁在丸井的肩上，近其耳畔柔声道：“文太是弟弟呢，兄弟何来欠与不欠？况且桑原亦是可造之才，如今，文太别多虑，做回你自己就行了。”耳边温暖的吐息，暖到丸井心里。丸井退了一步，抬眸见着美丽一笑。幸村转身迈步鹅卵石道，迂回院中，走入阁楼。看着他的背影，丸井感到寒夜不冷。暖了身，暖了心……
放下一事，心头又因一事占据。丸井深深吐息，平静了内心，是说予自己，说予幸村：“事情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无论是丸井家，还是精市哥哥的母亲，此仇此恨，不可不报。”
来到卧房，幸村燃了蜡烛，洗漱后让文惠先行回房。披上外衣，推窗远望，院内白梅依旧。寒风阵阵，幸村裹紧了袍，仍未有丝毫暖意，呼吸急促，几欲咳嗽。冰冷的手缓缓关了窗，掏出药瓶，嗅后气顺不少。放回药瓶，幸村往火盆内加了柴碳，坐于床边，两日未眠仍无睡意，即使加薪还是寒冷。他往床角挪动，紧抱双腿，将头埋了下去。
“精市，睡了么？”柳虽未听得里面回答，但见烛火未灭，道：“我进来了。”
房内一眼望穿，却未见得紫色身影。直到走近床边，才见幸村蜷在一起。伸手按上幸村的肩，那微妙的触感告诉他，幸村正颤抖不已。
“喂，精市，怎么了？”柳未见过幸村如此，是冷亦或是怕？房内尚可言温暖，言怕更是荒谬：一年来，宁王刀头舔血，步步惊险，千军万马都能从容以对，如今已是有惊无险，有何可怕？
沉默弹指，幸村依旧埋头，颤颤地道：“莲二，好冷……为什么……为什么父皇刚过世，我可以冷静地取得诏书，冷静地寻求自保之策，冷静地部署夺位策略，我的心……原来……原来是冷的……”
心如薄瓷，看不透的脆弱。丸井是，幸村更是。
本以为幸村是最坚强的人，面临父亲兄姐无端责难，面临被押送至立海为质，面临舍弃真田都可以一笑置之，原来坚强之下则是脆弱，二十五载春秋，承受多少伤痛。
是长久以来的裂痕，禁不住水的压迫，瓷裂，水决堤……
柳坐于床沿，几度伸手，试图拥住瘦弱的身躯。他握紧双手，最终还是失了勇气，拿起被子，裹于幸村身上：“冷了就多盖一些，保护起来就暖了。”柳没有了话语，静静坐着。
对不起，精市，我将你推入了旋窝，但我不后悔……
一盏茶的沉默，可以思虑太多事，幸村强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是我太脆弱了。”扬头一笑，自信清高。
不理会柳的惊讶，幸村续道：“这是对母妃的承诺，是对父皇的体谅，是对天下的责任！既然是他们所想，是他们所愿，我将不顾一切，取得皇位，以祭他们在天之灵。早就准备好了这条路，不管是雪路还是血路，都不会成为障碍。”
“如此则好，早些休息。”柳大有告辞之意，起身离去。
“你找我有事？”
柳驻足，但未回首道：“不重要，改日再提。”本是想谈论自己的疑惑，无论是入江奏多之事，还是秦王晚宴之事，但绷紧的弦，容易断裂，如今他与幸村都需要休息。
风回春暖，草长莺飞，白梅落尽，玉兰争艳。日复一日，春阳绚烂，英满芳甸，采蘩祁祁，已是阳春时。自北往南，柳芽逐渐繁茂，枝头摇曳，立海j□j早已铺满广袤大地。金色琉璃下，一切如常，仿若三个多月前的战争只是梦一场。山吹的残垣，依流的废墟，京城的不夜，皇宫的奢华……华贵的表面之下，却是傲然瘦骨。
狂风消散，骤雨初歇，旧楼阁那堪突如其来的摧残？去蛀梁，换新木，搭支架，砌墙面……三个月如铁般的改革，却因粮银短缺而成效缓慢。记得回到皇宫那日，真田正思虑如何向其母后交代，却得知太后数日前，卧病不起。一算时日，正是飞沙满天之日。真田险些眼前一黑，暗道：竟会如此灵验！
三月前的早朝，群臣上奏，跪求讨伐朝林。见重臣们一一请示，柳生低头沉思。当时若非视察之事缠身，他定会全力阻止幸村执掌兵权。待急切地赶回皇宫，真田匆匆将部分政权相授，亲自率兵支援幸村。自己最担忧之事还是发生了，自八月十五晚宴上，已察觉真田的感情，非但没有阻止，却间接助长幸村夺得相权，以致如今，背叛与伤害，使得立海损失惨重，一切的一切，自己责无旁贷，但如今非到必战之时。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至战，如今立海千疮百孔，不正己身，又何以伐他。”此言无非是反对大兴战事，亦是警示澈帝正视幸村。怒会迷失自我，愠会失去方向，误算、背叛后更需冷静，冷静后若仍是恨，那它将会成为最锋利的剑刃，深深藏在冷静之下，等待一举歼灭敌人的时机。
下贬切原以求其历练后，真田对自己更是严酷，白日勤政，夜晚陪伴太后左右，两处丝毫不松懈。如此日夜交替，已是数月晃过。立海朝政稳定，财政却持续低迷，正思虑对策，却不自觉地徒步来到夜合宫——一个绕避三月之久的地方，一个曾常常到访的地方。
心如薄瓷，再巧的工匠，也难掩碎后伤痕，那是永久铭记的痛，是爱与恨的证明。
空无人烟的夜合宫，又回到幸村到来之前的寂静。若以往不愿接近是逃避，那如今的到来是否算是直面？真田抬头，看着油漆有些脱落的蓝底金字，如此问自己，随后跨入门槛。
翠绿满目，夜合已近三尺之高，是主人先前的照顾，使它们安然度过了漫长的冬。移步厅堂，布置如旧，不同的是那厚厚的尘埃，使旧屋更陈。墙上画中，水墨清晰，真田再次端详，不禁自嘲。
一首沧烟镜，正是笑自己雾里看花。幸村精市，那是看不透的镜花水月。“若为飞燕驻，忘归亦无厌。”燕子双翼，四季迁徙，过完冬季，自然北飞，又怎会忘归？原来一切早已暗示，却只有当局者迷。
“皇上！”来人匆匆，紫发垂背，文质彬彬，正是柳生丞相。
真田回首，微感是由，听到的果真是太后病重的消息，于是飞奔出了夜合宫。
神州之南，春意盎然，神州之北，亦显j□j。御史府庭院，红桃含苞，春草抽长，卉木萋萋，春鸟依依，红绿春景图内，紫衣点睛。院中置古桌，百鹤沐浴，观音入宫，冲茶倒茶后，再将石泉入杯，观音黛绿，味浓而不腻，细啜回味，浅斟细饮。
男子对躺于翠草之上的红发青年道：“不错，文太也来试试铁观音。”
红发青年懒懒地伸手接过杯道：“当前形势，精市哥哥好像丝毫不急。”
先帝驾崩已过一月有半，日子出奇平静，传闻穆贤妃卧床不起，秦王、晋王没有动作。自那日后，三位皇子缔结盟约，暂由三人分管东、中、西部事务，连紫京也分为了三区。京城内，三区边界冲突虽有，但总体安稳，相互制衡。幸村所管辖的朝林西部，相较东部的繁华，更显得贫穷落后。对于幸村理所当然地放弃东、中地区的争夺权，几人不解，幸村只道：“西部的子民也是我的子民，怎么能弃了他们。”一语成谶，广为流传。而幸村有意接受此等划分，是因为紫京西部的四天宝寺，也会划归于自己。
“……变故……去……四天……宝……”老人最后的话，幸村早已铭记，却不动声色。昭帝驾崩当夜，幸村猜测，唯恐两位皇兄为难，父皇应是另有准备，关键在四天宝寺。他虽想早些探得内中原因，但碍于局势繁复，又恐受人监视而无法抽身前去。正是毫无行动，才不会打草惊蛇，可保四天宝寺里，那最后筹码安全。
幸村回过神，任微风抚弄紫衫，亲吻蓝发，一笑道：“文太不也是悠闲地沐浴阳光吗？”
“精市不急，我们急又有何用。”柳抢过话题，走下石阶，进了园子。幸村为柳倒了茶，道：“正月十六，秦王相邀是为了我吧。”由“大皇兄”到“秦王”，幸村的改口，柳并不太意外，或许是时日降至了吧。
“嗯。如今为入江丞相所左右的官员皆成晋王之人，即是说他相较晋王，失去了优势。所以选择与我们结盟。”柳坐下，执杯细闻浅饮。
“有趣，以往总是秦王与晋王步调一致，如今秦王竟想到我。”
“精市，我并没有答应秦王的要求，当然亦没有回绝。”
“如此就好，由着他吧。”幸村笑饮，看似无心结盟，却又思索着什么。朝中之事向来敌友难辨，今日之友许是明日之敌；今日之敌许是明日之友。只是，自己和远在另一国度的那人，还会有转机么？幸村苦笑后，回了神。
柳不便多问，即使看不透，无端的信任就已足够。丸井将杯放置青草之上，舒适地躺着，时不时睁一只眼看向两人。
“说起晋王，得到消息，穆贤妃卧病在床，为便于照顾，晋王派人将其接出皇宫，搬入晋王府。”
卧病？雪山送葬那日，的确见其身体不适，竟拖得几月尚未康复。幸村的回忆被柳打断：“还有一事……”
“入江奏多？是个有趣的人呢。我想知道你对他有何看法。”幸村的紫眸充满玩味，似在审视与入江奏多的几次相遇。杯至唇边，复又放置桌上。
“非敌非友，”幸村既不打断，也无好奇，听柳慢慢道来：“表面与我方为敌，但却没有敌意。那日若真是敌人，以他的实力，只怕死士不是他得对手，而我等，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幸村回忆那日夜晚，入江奏多一时轻叹惋惜，一时有感趣味，像足了……
“观棋者，还是个温柔的观棋者呢。” 幸村的笑眸落在庭院楼阁边，佐伯倚栏，在谈论入江奏多之时，他已至庭院，却不插一言，如今的间歇，正是道明来意之时：“秦王、晋王私下集了军队，屯于城外。”
“看来他们已难以容忍一权三分。盘算时日，今夜明晚，京城发生兵变的几率，九成。”
丸井猛地坐起，看向幸村，对方却气定神闲。一两月内，在秦王与晋王不断征收军饷，加强操兵的同时，幸村却减免赋税，终日于御史府品茶下棋。
“我方兵力不足一千，如此一来，到是我们被动了。”正如常人，佐伯的想法符合情理。但却被幸村否定：“不是呢，我的军力，遍布辖区。我方被动，才出师有名。”
幸村眼中，充满自信。那是盘算了近两月的棋，等的就是秦王、晋王撕毁盟约的一刻。立海同朝林休战不足一年，又将迎来内乱，当权者谁挑起战乱，将会使民心不在。
“的确如此，且秦王与晋王谁都不愿将帝位拱手让于对方，一方练兵，另一方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应战的几率一定是十成。”
“箭射出头鸟，有的时候，还是示弱为好呢。况且依兵力势力，如果没有名目，人人皆以为这是秦王、晋王为满足私心而血染紫京。”
“看来，精市哥哥若想旁观，恐怕没那么容易。”丸井指着刚到的木更津道。来人手中握有两封信，道：“秦王与晋王先后潜人送信，一封是御史大人，一封是宁王殿下的。”
两人拆阅，又一同将信按在桌上。
“秦王的催促函。”柳道。
“晋王的鸿门宴，”幸村道：“看来兵变是今晚呢。”
佐伯与丸井亦交换阅了信函，秦王言语直白，问的是柳与幸村是否应承结盟，晋王的信，则是兄弟晚宴的邀请函。
午后天阴了不少，阳光久久不见真面目。乌云厚重。酉时过后，已暗得辨不清方向。
夜色无限好，明月挂空，稀星点缀，北风之寒，幸村等人仿若未觉，十二分精神的聚集，细汗布满秀额。一众黑衣死士直至御史府外方散去。四人身后大门缓缓合上。
“那些就是你所说的死士？”见柳点头，佐伯叹道：“你竟培养了近千死士。”
“你也信么，虚张声势而已，天暗风高，地势复杂，且有古柏遮掩，能辨虚实者远不足一成之一。”
绕过影壁，走过前院，幸村始终未发一言，柳终于难以忍耐，问道：“为何将诏书损毁？”
“不是因为诏书内容，并非传位于精市哥哥么？”丸井未看得诏书内容，亦不清楚幸村父子间的纠葛，如此猜测在情理之中。
“不，”柳否认道：“先帝如此在意精市，我亦亲眼所见诏书，的的确确，传位于九皇子。”
“那是为何？”佐伯亦向幸村寻求答案。幸村停下脚步，转身冷静地道出骇人的猜测：“如果当时宣读圣旨，我们将被扣上篡改诏书密谋篡位之罪。当然，不会有审判，只会当场遭到灭口，那时的遗诏，只是一道催命符。”
无人证明诏书乃昭帝所立，亦未有他人见过这诏书，幸村在昭帝房中多时，有充分时间篡改内容，甚至逼迫昭帝盖上玉玺。柳忽然明白晋王为何夜葬昭帝，那阴森的笑容背后，等的是幸村宣读诏书那刻，若走错一步，将会坠入万丈深渊。
几人沿道继续走着，久久不见丸井跟上。数丈开外，幸村回头，只见丸井低头呆立，是千钧一发后的心存畏惧，还是另有原因？嘱咐柳与佐伯先行回房后，幸村行至丸井身旁，却见对方将头压得更低，忏悔道：“对不起……是我天真地把他当作朋友，还将你的事尽数相告，是我害得大家遭围捕，命悬一线。”
心如薄瓷，易碎难全。经历人生变故，家族变迁，几经锻炼的心，已算坚强。信任与背叛之间的距离，原来不如一纸之厚。再硬再净的白瓷，也会摔得四分五裂，原形不再。
那十二月的深冬，山吹城外石林，与今相似的情形，他的感受亦是如此吗？
或许，更碎，更痛吧……
“这不怪你，”幸村柔和了双眼，道：“在六角城，我已知桑原是二皇兄下属，但没有同你说，是我的错，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你知道？”
幸村揉了揉对方头上红发道：“傻瓜，是我不好，本以为在你知晓他身份前，能将他变为我们伙伴，但不料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丸井侧首，视线落在雪堆之上。那堆雪，即使表面已被玷染，但内中依然净丽。“是想让我不受伤害，所以打算……精市哥哥请别对我这般好，让我尽欠你的。”
自望林亭相识以来，几回无心，却使幸村尝尽危机，非但无怪，且处处相帮。何时才能成熟一些？
幸村将右臂搁在丸井的肩上，近其耳畔柔声道：“文太是弟弟呢，兄弟何来欠与不欠？况且桑原亦是可造之才，如今，文太别多虑，做回你自己就行了。”耳边温暖的吐息，暖到丸井心里。丸井退了一步，抬眸见着美丽一笑。幸村转身迈步鹅卵石道，迂回院中，走入阁楼。看着他的背影，丸井感到寒夜不冷。暖了身，暖了心……
放下一事，心头又因一事占据。丸井深深吐息，平静了内心，是说予自己，说予幸村：“事情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无论是丸井家，还是精市哥哥的母亲，此仇此恨，不可不报。”
来到卧房，幸村燃了蜡烛，洗漱后让文惠先行回房。披上外衣，推窗远望，院内白梅依旧。寒风阵阵，幸村裹紧了袍，仍未有丝毫暖意，呼吸急促，几欲咳嗽。冰冷的手缓缓关了窗，掏出药瓶，嗅后气顺不少。放回药瓶，幸村往火盆内加了柴碳，坐于床边，两日未眠仍无睡意，即使加薪还是寒冷。他往床角挪动，紧抱双腿，将头埋了下去。
“精市，睡了么？”柳虽未听得里面回答，但见烛火未灭，道：“我进来了。”
房内一眼望穿，却未见得紫色身影。直到走近床边，才见幸村蜷在一起。伸手按上幸村的肩，那微妙的触感告诉他，幸村正颤抖不已。
“喂，精市，怎么了？”柳未见过幸村如此，是冷亦或是怕？房内尚可言温暖，言怕更是荒谬：一年来，宁王刀头舔血，步步惊险，千军万马都能从容以对，如今已是有惊无险，有何可怕？
沉默弹指，幸村依旧埋头，颤颤地道：“莲二，好冷……为什么……为什么父皇刚过世，我可以冷静地取得诏书，冷静地寻求自保之策，冷静地部署夺位策略，我的心……原来……原来是冷的……”
心如薄瓷，看不透的脆弱。丸井是，幸村更是。
本以为幸村是最坚强的人，面临父亲兄姐无端责难，面临被押送至立海为质，面临舍弃真田都可以一笑置之，原来坚强之下则是脆弱，二十五载春秋，承受多少伤痛。
是长久以来的裂痕，禁不住水的压迫，瓷裂，水决堤……
柳坐于床沿，几度伸手，试图拥住瘦弱的身躯。他握紧双手，最终还是失了勇气，拿起被子，裹于幸村身上：“冷了就多盖一些，保护起来就暖了。”柳没有了话语，静静坐着。
对不起，精市，我将你推入了旋窝，但我不后悔……
一盏茶的沉默，可以思虑太多事，幸村强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对不起，是我太脆弱了。”扬头一笑，自信清高。
不理会柳的惊讶，幸村续道：“这是对母妃的承诺，是对父皇的体谅，是对天下的责任！既然是他们所想，是他们所愿，我将不顾一切，取得皇位，以祭他们在天之灵。早就准备好了这条路，不管是雪路还是血路，都不会成为障碍。”
“如此则好，早些休息。”柳大有告辞之意，起身离去。
“你找我有事？”
柳驻足，但未回首道：“不重要，改日再提。”本是想谈论自己的疑惑，无论是入江奏多之事，还是秦王晚宴之事，但绷紧的弦，容易断裂，如今他与幸村都需要休息。
风回春暖，草长莺飞，白梅落尽，玉兰争艳。日复一日，春阳绚烂，英满芳甸，采蘩祁祁，已是阳春时。自北往南，柳芽逐渐繁茂，枝头摇曳，立海j□j早已铺满广袤大地。金色琉璃下，一切如常，仿若三个多月前的战争只是梦一场。山吹的残垣，依流的废墟，京城的不夜，皇宫的奢华……华贵的表面之下，却是傲然瘦骨。
狂风消散，骤雨初歇，旧楼阁那堪突如其来的摧残？去蛀梁，换新木，搭支架，砌墙面……三个月如铁般的改革，却因粮银短缺而成效缓慢。记得回到皇宫那日，真田正思虑如何向其母后交代，却得知太后数日前，卧病不起。一算时日，正是飞沙满天之日。真田险些眼前一黑，暗道：竟会如此灵验！
三月前的早朝，群臣上奏，跪求讨伐朝林。见重臣们一一请示，柳生低头沉思。当时若非视察之事缠身，他定会全力阻止幸村执掌兵权。待急切地赶回皇宫，真田匆匆将部分政权相授，亲自率兵支援幸村。自己最担忧之事还是发生了，自八月十五晚宴上，已察觉真田的感情，非但没有阻止，却间接助长幸村夺得相权，以致如今，背叛与伤害，使得立海损失惨重，一切的一切，自己责无旁贷，但如今非到必战之时。
“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至战，如今立海千疮百孔，不正己身，又何以伐他。”此言无非是反对大兴战事，亦是警示澈帝正视幸村。怒会迷失自我，愠会失去方向，误算、背叛后更需冷静，冷静后若仍是恨，那它将会成为最锋利的剑刃，深深藏在冷静之下，等待一举歼灭敌人的时机。
下贬切原以求其历练后，真田对自己更是严酷，白日勤政，夜晚陪伴太后左右，两处丝毫不松懈。如此日夜交替，已是数月晃过。立海朝政稳定，财政却持续低迷，正思虑对策，却不自觉地徒步来到夜合宫——一个绕避三月之久的地方，一个曾常常到访的地方。
心如薄瓷，再巧的工匠，也难掩碎后伤痕，那是永久铭记的痛，是爱与恨的证明。
空无人烟的夜合宫，又回到幸村到来之前的寂静。若以往不愿接近是逃避，那如今的到来是否算是直面？真田抬头，看着油漆有些脱落的蓝底金字，如此问自己，随后跨入门槛。
翠绿满目，夜合已近三尺之高，是主人先前的照顾，使它们安然度过了漫长的冬。移步厅堂，布置如旧，不同的是那厚厚的尘埃，使旧屋更陈。墙上画中，水墨清晰，真田再次端详，不禁自嘲。
一首沧烟镜，正是笑自己雾里看花。幸村精市，那是看不透的镜花水月。“若为飞燕驻，忘归亦无厌。”燕子双翼，四季迁徙，过完冬季，自然北飞，又怎会忘归？原来一切早已暗示，却只有当局者迷。
“皇上！”来人匆匆，紫发垂背，文质彬彬，正是柳生丞相。
真田回首，微感是由，听到的果真是太后病重的消息，于是飞奔出了夜合宫。
神州之南，春意盎然，神州之北，亦显j□j。御史府庭院，红桃含苞，春草抽长，卉木萋萋，春鸟依依，红绿春景图内，紫衣点睛。院中置古桌，百鹤沐浴，观音入宫，冲茶倒茶后，再将石泉入杯，观音黛绿，味浓而不腻，细啜回味，浅斟细饮。
男子对躺于翠草之上的红发青年道：“不错，文太也来试试铁观音。”
红发青年懒懒地伸手接过杯道：“当前形势，精市哥哥好像丝毫不急。”
先帝驾崩已过一月有半，日子出奇平静，传闻穆贤妃卧床不起，秦王、晋王没有动作。自那日后，三位皇子缔结盟约，暂由三人分管东、中、西部事务，连紫京也分为了三区。京城内，三区边界冲突虽有，但总体安稳，相互制衡。幸村所管辖的朝林西部，相较东部的繁华，更显得贫穷落后。对于幸村理所当然地放弃东、中地区的争夺权，几人不解，幸村只道：“西部的子民也是我的子民，怎么能弃了他们。”一语成谶，广为流传。而幸村有意接受此等划分，是因为紫京西部的四天宝寺，也会划归于自己。
“……变故……去……四天……宝……”老人最后的话，幸村早已铭记，却不动声色。昭帝驾崩当夜，幸村猜测，唯恐两位皇兄为难，父皇应是另有准备，关键在四天宝寺。他虽想早些探得内中原因，但碍于局势繁复，又恐受人监视而无法抽身前去。正是毫无行动，才不会打草惊蛇，可保四天宝寺里，那最后筹码安全。
幸村回过神，任微风抚弄紫衫，亲吻蓝发，一笑道：“文太不也是悠闲地沐浴阳光吗？”
“精市不急，我们急又有何用。”柳抢过话题，走下石阶，进了园子。幸村为柳倒了茶，道：“正月十六，秦王相邀是为了我吧。”由“大皇兄”到“秦王”，幸村的改口，柳并不太意外，或许是时日降至了吧。
“嗯。如今为入江丞相所左右的官员皆成晋王之人，即是说他相较晋王，失去了优势。所以选择与我们结盟。”柳坐下，执杯细闻浅饮。
“有趣，以往总是秦王与晋王步调一致，如今秦王竟想到我。”
“精市，我并没有答应秦王的要求，当然亦没有回绝。”
“如此就好，由着他吧。”幸村笑饮，看似无心结盟，却又思索着什么。朝中之事向来敌友难辨，今日之友许是明日之敌；今日之敌许是明日之友。只是，自己和远在另一国度的那人，还会有转机么？幸村苦笑后，回了神。
柳不便多问，即使看不透，无端的信任就已足够。丸井将杯放置青草之上，舒适地躺着，时不时睁一只眼看向两人。
“说起晋王，得到消息，穆贤妃卧病在床，为便于照顾，晋王派人将其接出皇宫，搬入晋王府。”
卧病？雪山送葬那日，的确见其身体不适，竟拖得几月尚未康复。幸村的回忆被柳打断：“还有一事……”
“入江奏多？是个有趣的人呢。我想知道你对他有何看法。”幸村的紫眸充满玩味，似在审视与入江奏多的几次相遇。杯至唇边，复又放置桌上。
“非敌非友，”幸村既不打断，也无好奇，听柳慢慢道来：“表面与我方为敌，但却没有敌意。那日若真是敌人，以他的实力，只怕死士不是他得对手，而我等，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幸村回忆那日夜晚，入江奏多一时轻叹惋惜，一时有感趣味，像足了……
“观棋者，还是个温柔的观棋者呢。” 幸村的笑眸落在庭院楼阁边，佐伯倚栏，在谈论入江奏多之时，他已至庭院，却不插一言，如今的间歇，正是道明来意之时：“秦王、晋王私下集了军队，屯于城外。”
“看来他们已难以容忍一权三分。盘算时日，今夜明晚，京城发生兵变的几率，九成。”
丸井猛地坐起，看向幸村，对方却气定神闲。一两月内，在秦王与晋王不断征收军饷，加强操兵的同时，幸村却减免赋税，终日于御史府品茶下棋。
“我方兵力不足一千，如此一来，到是我们被动了。”正如常人，佐伯的想法符合情理。但却被幸村否定：“不是呢，我的军力，遍布辖区。我方被动，才出师有名。”
幸村眼中，充满自信。那是盘算了近两月的棋，等的就是秦王、晋王撕毁盟约的一刻。立海同朝林休战不足一年，又将迎来内乱，当权者谁挑起战乱，将会使民心不在。
“的确如此，且秦王与晋王谁都不愿将帝位拱手让于对方，一方练兵，另一方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应战的几率一定是十成。”
“箭射出头鸟，有的时候，还是示弱为好呢。况且依兵力势力，如果没有名目，人人皆以为这是秦王、晋王为满足私心而血染紫京。”
“看来，精市哥哥若想旁观，恐怕没那么容易。”丸井指着刚到的木更津道。来人手中握有两封信，道：“秦王与晋王先后潜人送信，一封是御史大人，一封是宁王殿下的。”
两人拆阅，又一同将信按在桌上。
“秦王的催促函。”柳道。
“晋王的鸿门宴，”幸村道：“看来兵变是今晚呢。”
佐伯与丸井亦交换阅了信函，秦王言语直白，问的是柳与幸村是否应承结盟，晋王的信，则是兄弟晚宴的邀请函。
午后天阴了不少，阳光久久不见真面目。乌云厚重。酉时过后，已暗得辨不清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