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繁盛，尤其城内中心，更是商贸积聚之所。夜幕降临，亦不能阻止摊贩与行人。灯火最通明的街上，有紫琼楼矗立。楼两层，高三丈，红木暗漆，四角高翘。正门口，数十门卫持刀站立，更有两方侍卫包围外楼。二楼雅阁内，秦王与晋王对坐而饮，心腹站随左右。
“好计！照以往合作就好，来！”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幸村与柳来得较晚，还未踏入紫琼楼，已听得数丈之外古树莎莎声，感受着邪风阵阵来袭，究竟多远，多少人，两人皆辨不清楚。推门之时，正见秦王晋王融洽畅饮。幸村瞥眼晋王身后的桑原，又向秦王意味深长地颔首，一笑道：“未料到，重重防卫之下，两位还有如此雅兴。”
“信上早有说明原因，兄弟叙旧有什么可拘谨的？愉快便好。”说罢，晋王为其倒上酒。紫衫划过凳缘，幸村微笑落座，即使他清楚，此行彼此意图绝非叙旧，只看谁先按捺不住了。
歌姬献歌，歌声婉转，舞娘跳舞，舞姿婀娜。幸村看似在看女子，却时时留意同桌两人，除却感情的笑眸自始至终未变。阳春之夜，风仍是凉，云低色浓，许是将变天。幸村以斟酒为由走到晋王身边，似无意却有意地以袖扫开了虚掩的窗，窗开一寸，他瞥了眼后，已明方位：此屋西南十五丈开外的果然是箭楼。
一个时辰，三人只谈风月，幸村有意以快打慢，提出回府，终引来了迟迟无人提起的话题。秦王遣走歌姬舞女后道：“精市，国不可无主，所以当日我们兄弟三人将政权一分为三。但近日边界纷争不断，如此一来，不利于我们兄弟感情更不利于朝林和睦、国家安宁。”
幸村暗自好笑，近日京城边界冲突，多为中西交界无端的纷争，是纷争或是有人故意惹是生非，彼此心中有数。
“两位不妨有话直言。”
“精市，国土分三，边界常常流血冲突，此乃其一。更重要的是，如此分裂幸村家的国土，让先皇先祖如何长眠于土下？长兄为父，若是将政权交由你两位皇兄，本王保证你余生衣食无忧。”晋王紧盯幸村，对方任何一个细微动作都不放过。
“长兄？哈哈，哈哈……”幸村笑出声，二十五年的陌路，一声违心的“长兄”，妄图抹去过去的记忆。他迫使自己冷静，在言语间不做挑起事端之人，道：“朝林分治，至少就目前而言，大局仍算和平呢。”
“皇弟，事关朝林分与合，长期分权管制，的确不是办法。”秦王侧身，此言也是对晋王说。两人似狼似虎，不断露出獠牙。
“如果本王说‘不’，你等打算如何？”幸村收敛笑得，言语没有起伏，却甚感威严。他心道：母妃执着地将我推向帝位，父皇始终希望我肩负重担，天下臣民急切需要明君。如将天下交由他俩中的任一，后果皆是不堪设想，若届时边境来犯，只怕朝林不保。既然如此，倒不如由我来担待一切，无论是上天万丈抑或入地深渊，吾将担当所有！
晋王阴狠的目光似要射穿幸村身心，道：“本王说过长兄为父，本王的话就是命令，你没有选择机会。精兵已埋伏楼外，城内、城郊更有重兵待命。”
“箭楼么？那就要看你的人……有没有本事了。”幸村凌厉的眼神乍然全现。
闻言，晋王劈掌，桌已四分五裂，杯碟纷纷碎了一地。幸村及早躲开，紫衣未玷染丝毫。取出翠萧，与晋王交手，却不料对方忽然收手，几人破窗而逃。瞬间，密箭如雨，自箭楼飞来，纸窗破碎，锐箭难挡，屋内烛灭，漆黑一片，桌椅已成箭靶，地上落箭交错。
晋王着地轻笑，牵马骑上，却见不到箭再度飞来。回头一看，箭楼几十个洞穴，却没有一个拉弓之人，不禁感到惊讶。回头细想，或许宁王早有准备。凭幸村的智慧，紫琼楼近于箭楼，猜到部署也不出奇。箭楼为第一计，而后的一计，则需秦王配合，率城内兵马绕过西面，一东一西，一同夹击幸村，如此一来，即使幸村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数千数万的兵力。
秦王点头示意，跃上马背，率领一众人马离去。晋王已能感受胜利的喜悦，嘴角上扬得幅度更大，他却未见得，策马离去的模糊的背影，亦是同样的暗笑。
万千支箭已停，幸村回望四周，借着家户窗内透来稀疏的烛光及风传递的声音，辨别城内军队尚较远。两人飞身下楼，未行几步，正迎率死士从箭楼赶来的丸井。
马上的丸井，一手执鞭，一手握绳，英姿焕发，凝聚的眼神，正色的姿态，瞬间，幸村的眼前，出现了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
“精市哥哥，箭楼已处理妥当。”丸井下马，调皮地一笑，看到了同伴的安心，放下层层的盔甲，却仍是童心未泯。
“辛苦你了，文太。”
“不辛苦。依照计划，我已将天岚带来。”
因对血缘羁绊尚有些顾忌，又是给予兄弟彼此退路，幸村放弃携带天岚。若箭楼有所伏击，以自保为由而用上兵器，也算不上对兄长不敬了。
丸井下马，将剑交予幸村。刚接过剑，佐伯亦自东方赶来，下马靠近三人，压低声音，只有四人能听清：“晋军在东方数百步之遥，而秦王……”
幸村向众人低语了自己的猜测与想法，迎着各个信服的眼神，颔首骑上灵涧，道：“我们该去问候一下晋王了呢。”
四人向东而行，稠云掩去星光，四周烟雾朦胧，十丈开外难辨。杂乱的铁蹄声渐近，战马疯驰，空气震动，道上空摊撕裂，杂物倒地，狼藉一片。沿街居民探窗而望，慌张地收拾包袱，携家眷自后门匆匆离去。不远处，屋脊之上，黑影一现，无月之夜，辩不清何人，看不见神色。
前方十丈之外，几匹战马冲出淡雾，缓速前行，随后四处因火把而亮了起来，照亮了挥扬的麾旌。道不宽敞，故骑兵寡，步兵众，仅数十匹马，已能在街上踏出震摄内心的回响，若全部兵马，在宽广的辽源，定会卷起风尘滚滚，烟尘弥漫。幸村眼前，披深色战甲，骑黑色战马于最前方之人，那双鹰眼，自小未变。晋王身侧不远处，正是主战将军桑原，躲避着丸井的目光，却又缓缓抬头正视对方，似下了决心般。
“精市，本王身后乃先行军一千，数万军队正屯于紫京中南郊外，皆非汝等百来人能抵挡，”晋王扬手，战袍掀起一道风：“若你愿递交弃位书，归居山林，本王愿意放你一马。”
还未回答，幸村一行人的身后又传来马蹄声，不似先前震撼，但也能在宁静的夜晚，引得人们心颤。渐渐近了，柳回头，见来人橘黄发色，细长眼眸，手举旌旗，战甲也难以掩盖的张扬姿态，思索片刻，自语道：“莫非是……若人……弘？”
闻言，佐伯与丸井双双回首，省起在漾沙分舵，田中兄弟所提及送财至王府之人，其中之一则是若人弘。招兵买马的财路来源，则是取自江湖。未有人察觉，不远处的屋脊之上，黑影向幸村所在方向跨前一步，松动了房瓦，似紧张着什么。幸村以眼角撇过屋脊，思虑片刻，最终并无多加在意。
“呦，正是在下，秦军已至。”细眉一挑，笑得不羁。
“哈哈哈哈，”晋王仰头大笑，震耳的笑声，鹰眼似要吞了眼前的猎物，道：“前路后路已被本王与皇兄联军截断，你没有选择。本王最后问你一遍，你应是不应？”
面对前后夹击的不利情形，幸村只是微笑，不言一语。晋王见丸井、柳、佐伯三人，皆不慌不忙，镇定中略显嘲笑，便气红了脸，拧紧了眉，咬牙切齿道：“这是你们的选择，休怪本王铁骑踏平汝等，夷平御史府！”一声令下，一手挥下，马蹄声、喊杀声、接刃声、嘶叫声，声声振奋。
秦王兵马虽至，但最高将领未达。幸村四人自然猜得原因。果不其然，晋军后方，马蹄声响彻天际。晋王停了动作，眦目咧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眼前的场景让其震惊不已。原来，绕道往西的只是秦军先行军的一小部分，大部分先行军竟仍在东侧待机。前方是其皇兄与皇弟的军队，后方是皇兄亲自率重兵拦住自己退路。被夹击的竟是自己！晋王震惊，本是联军，为何撕毁盟约，相互厮杀？算计了一生，竟最后被他人算计。
银光乍现，慌乱之下，晋王全身紧绷无力动弹，他眼见一刀刺向自己的前胸。蓦地，身边红缨划过，力足得刺穿了刀刃，折断了刀身。
“王爷！”桑原急喊。
惊险之后回神，惹得冷汗一身，却使心头清醒不少：依皇兄的头脑，绝不会想到联合精市夹击本王，定是那些老臣从中作梗，骗得我信任及合作，却最终调转枪头。真是糊涂的幕僚，真是糊涂的皇兄，尔可知，本王绝非尔最大的敌人！吾等联手或许有机会击败皇弟，若除去本王，你绝不是精市的对手！
“皇兄，你太糊涂了！”撕裂的咆哮，却被厮杀声盖了过去。晋王握刀的手青筋凸显，一怒之下，奋力一挥，撂倒几人，大有凭一己之力杀出重围之势。只攻不守的大胆策略，将进攻视为最大的防守，但若论持久，随体力下降，攻转弱，守更难。晋王身上腿上已印上将士自豪的印记。
幸村紫衣依旧未染，柳的死士受命将其保护周全。四人并未主动出击，遭其斩杀者，皆为妄图夺其性命之人。城中斗得难分难解则是秦晋两军。此夜，血洗紫京，火光冲天，整条街烧的烧，毁的毁。本是黑压压的一片流动者，如今静静躺在苍凉的街角，随后是送还家乡，还是刨坑埋去，已不是战士所思虑的。倒下之人愈来愈多，一场厮杀何时才是尽头，是敌死抑或我亡？
整个时辰，幸村冷静地观察。若人渐显疲劳，但仍周转于两军之间，似有意避及全力一拼。秦王身染血色，喘息急促。晋王更是惨烈，坐骑已亡，以刀支身，半跪于地，双眼失神，而桑原始终近其身，甚至以血肉之躯为晋王挡去利刃，屡经洗礼。惊心伤心的一幕幕，使得丸井揪着缰绳，闭上双目，不忍再看，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你我距离，看近行远，但至少，我会尽力保你一命，因为就个人立场，你还是我的友人。
两街交合处，因地广而便利。四周打斗未停，火焰未灭。秦王与幸村汇合后，已不愿等待，跃下战马，把玩着手中长剑，冷笑地走向晋王。仅几步，已使桑原绷紧了神经，半跪挡于晋王身前。
“哈哈哈哈，二皇弟，总是算计他人的你，也未料到会有今日吧！”
晋王闭上双眼，定了定神，复又睁开道：“为何如此对我？我们是兄弟，究其根源，从母辈开始，一直合作默契。”
“母辈？四皇弟，六皇弟，和是八皇弟之事？哈哈哈哈，穆贤妃那个贱人，利用母后杀害三位皇弟，嫁祸梦妃，使精市失宠。眼见皇位是你我之争，便谋害母后，使本王孤立无援，先皇后之死，本王事后查的一清二楚，恨不得将那贱人千刀万剐！”秦王憎恨的目光毫无避忌地显露，提剑指向晋王道：“你我是兄弟？哈哈哈哈，可笑，可笑！人前是称我兄弟，人后笑我愚笨。如今到底谁愚蠢了！为了皇位，你可以六亲不认，若今日九皇弟被害，下一个就将轮到我。本王当然应先下手为强了！”
幸村倒吸一口气，一直苦无证据的猜测，竟在毫无准备下揭了答案。那是灰色童年的起因，是一切不幸的开端。丸井亦听得十分清楚，此更证实梦幽轩内自己的猜测，便握紧了长鞭。
“八皇子到底怎么死的？据闻是御厨推下水的，也因如此，丸井家一夜灭门。”丸井无波澜的声音，严肃的神情，使得对方摸不清他所思所想。但幸村却对这样的丸井放心许多。
“穆贤妃曾向母后放言，那日本王于门外亲耳听闻。她的婢女谎称受梦妃咒术而失神的丸井御厨害死八皇弟，不仅嫁祸丸井家，更陷害久除不去的梦妃，丸井家经一夜屠杀，死者无数，但一双子女逃离，至今下落不明，两人皆是幼龄，只怕凶多吉少。”
“那又为何选择丸井家。”
“哈哈哈哈，那就要问穆贤妃了。据本王所知，应是丸井家与梦妃亲近，又与群臣有道不清的关系。若两方联合，之前的防备岂不白费！但朝堂没有永远的朋友，撇清关系见死不救才是真理。”
“你……你别说得好似与己无关，真正动手杀害四皇弟与六皇弟的可是温柔贤淑的先皇后娘娘！你也是帮凶！”晋王恶狠狠地道。
“母后是受了穆贤妃的唆摆！但最终还是逃不过她的毒手。本王一直隐忍，就是等着今日，先除去你，再将那贱人千刀万剐！本王是帮凶？难道你不是么？”秦王走近一步，桑原挡在前方，离剑尖不到一尺。
“精市，你在立海的一切灾难都是出自他之手。”秦王背向幸村，想象其吃惊愤怒的面色，怎料对方静如止水。
“本王？哈哈，”晋王仰天一笑，试图扰乱幸村与秦王的合作，道：“你敢说，你没有参与，那些事与你无关么？”透支的体力，不利的情势，晋王竟仍能冷静地努力挽回，让幸村有些许惊讶。
“你！”面对晋王反咬一口，秦王急道：“计是你出，人是你安排，你还有何话辩解！”
“若非你赞同以我等派兵相助为借口，教唆筱原和近藤，本王又怎敢独自奋战。”
两人一言一语，却让幸村将猜想与事实重合。如狼似虎的兄弟，此乃早已料得的真实，亦是始终排斥的真相。它不会因祈求而改变，不会因幻想而消失，先前是自己太过天真。幸村下马，天岚出鞘，声如罄，明如镜，几处热火也挡不住寒光，使众人心颤一瞬。
“这就是出鞘的天岚！”后方的佐伯顿感杀气凌厉，打了个寒战自语道。
幸村步步逼近晋王追问道：“是穆贤妃害死我母妃的是么？”
晋王侧首避开幸村似刀刃一般的寒眸，如同默认。秦王答道：“没错，是她将梦妃推了下去，湖中早有熟水遁的死士，拖住梦妃衣衫，已至溺水而亡。而因梦妃略懂水性，溺毙便能当做投湖自尽。”
幸村早已料得七八，如今面对不加辩解的晋王，并不能消除山高海深般的恨意：“你们对我做的，我可以当做没发生。但你们对其他皇兄、丸井家所做的，我无法当做毫不知情。母妃的事，我更不会原谅穆贤妃！”
青峰近喉，却被一道大力阻止。天岚溅血，银色与深红交错，妖艳无比。忠士之血沿着天岚缓缓滴落，滚烫的温度暖了剑身。丸井下马，跑上前道：“杰克，你疯了吗？快放手，骨头会断的！这种连兄弟都害的人，配你这么做么？”
“对不起，文太，”桑原紧握剑刃，缓缓将剑挪向自己的胸膛，抬头凝望幸村紫眸，却对丸井道：“身份之事，是我有意瞒你，是我有意打探消息，辜负了你的信任。为何我会如此选择，我相信你最清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涌泉相报？当初六角城中的解围，虽是举手之劳，但如今你却一再伤害文太，一再泄露我之事，一再阻挠正义之行，这就是你所谓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分明是背叛！”
背叛？
仅仅两字却是重达千斤，是勇士甚至常人所负担不起的罪孽。
但，撇去国家与家人，若没有朋友一说，何来背叛一词？
是早已当自己是朋友，以致痛心疾首？
自己忠了君却舍了义……
幸村居高临下，没有放过桑原严重一丝迷惘。他本无怪罪，亦无要求报答，从言语中可晓桑原的无奈，但桑原的仁义，却会害了更多的人。不待对方回答，幸村又道：“因夺位而屡次弑弟之人，不配你为他效命！这些年他阴狠作风以及所作所为，你十分清楚，难道为了你一己忠心，让所有朝林子民处于水深火热中么？”
桑原陷入沉思，不可否认，晋王的做法他不认同，却为报恩一直在做违背良心之事。若晋王登上皇位，朝林会是什么样子？他始终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经幸村一言，更是不敢想象。但恩人终究是恩人，现实不会改变，那用什么能偿还自己的过错？什么都没有，只有千疮百孔的身体。罢了，只要离开这个世界，一切都不需理会。
桑原闭上双眼，缓缓松手，天岚顺势逼近自己胸口，却只听得那熟悉的声音急喊：“精市哥哥！”
没有痛楚，或许更痛……
不能结束的生命，如同行尸走肉。
染黑双手遗憾终生，不如以忠君之名陨落。
桑原睁开双眼，不解地望着幸村。连死的权利也不给自己么？
“我看错你了。没有纠正晋王之错，反而助长其势，此乃罪一；背叛朋友，此乃罪二；知错不改，轻生逃避，此乃罪三。此类罪人不值得我动手。”幸村转身，丸井亦松了一口气，随其身后上马。直到数月之后，桑原方知幸村的责备，用心良苦，在自己面前他始终未称“本王”，他不仅鼓励自己活得精彩，在晋王面前，更给足了台阶，对忠君信念的动摇，晋王也难以怪罪。
“啊——”
京城繁盛，尤其城内中心，更是商贸积聚之所。夜幕降临，亦不能阻止摊贩与行人。灯火最通明的街上，有紫琼楼矗立。楼两层，高三丈，红木暗漆，四角高翘。正门口，数十门卫持刀站立，更有两方侍卫包围外楼。二楼雅阁内，秦王与晋王对坐而饮，心腹站随左右。
“好计！照以往合作就好，来！”两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幸村与柳来得较晚，还未踏入紫琼楼，已听得数丈之外古树莎莎声，感受着邪风阵阵来袭，究竟多远，多少人，两人皆辨不清楚。推门之时，正见秦王晋王融洽畅饮。幸村瞥眼晋王身后的桑原，又向秦王意味深长地颔首，一笑道：“未料到，重重防卫之下，两位还有如此雅兴。”
“信上早有说明原因，兄弟叙旧有什么可拘谨的？愉快便好。”说罢，晋王为其倒上酒。紫衫划过凳缘，幸村微笑落座，即使他清楚，此行彼此意图绝非叙旧，只看谁先按捺不住了。
歌姬献歌，歌声婉转，舞娘跳舞，舞姿婀娜。幸村看似在看女子，却时时留意同桌两人，除却感情的笑眸自始至终未变。阳春之夜，风仍是凉，云低色浓，许是将变天。幸村以斟酒为由走到晋王身边，似无意却有意地以袖扫开了虚掩的窗，窗开一寸，他瞥了眼后，已明方位：此屋西南十五丈开外的果然是箭楼。
一个时辰，三人只谈风月，幸村有意以快打慢，提出回府，终引来了迟迟无人提起的话题。秦王遣走歌姬舞女后道：“精市，国不可无主，所以当日我们兄弟三人将政权一分为三。但近日边界纷争不断，如此一来，不利于我们兄弟感情更不利于朝林和睦、国家安宁。”
幸村暗自好笑，近日京城边界冲突，多为中西交界无端的纷争，是纷争或是有人故意惹是生非，彼此心中有数。
“两位不妨有话直言。”
“精市，国土分三，边界常常流血冲突，此乃其一。更重要的是，如此分裂幸村家的国土，让先皇先祖如何长眠于土下？长兄为父，若是将政权交由你两位皇兄，本王保证你余生衣食无忧。”晋王紧盯幸村，对方任何一个细微动作都不放过。
“长兄？哈哈，哈哈……”幸村笑出声，二十五年的陌路，一声违心的“长兄”，妄图抹去过去的记忆。他迫使自己冷静，在言语间不做挑起事端之人，道：“朝林分治，至少就目前而言，大局仍算和平呢。”
“皇弟，事关朝林分与合，长期分权管制，的确不是办法。”秦王侧身，此言也是对晋王说。两人似狼似虎，不断露出獠牙。
“如果本王说‘不’，你等打算如何？”幸村收敛笑得，言语没有起伏，却甚感威严。他心道：母妃执着地将我推向帝位，父皇始终希望我肩负重担，天下臣民急切需要明君。如将天下交由他俩中的任一，后果皆是不堪设想，若届时边境来犯，只怕朝林不保。既然如此，倒不如由我来担待一切，无论是上天万丈抑或入地深渊，吾将担当所有！
晋王阴狠的目光似要射穿幸村身心，道：“本王说过长兄为父，本王的话就是命令，你没有选择机会。精兵已埋伏楼外，城内、城郊更有重兵待命。”
“箭楼么？那就要看你的人……有没有本事了。”幸村凌厉的眼神乍然全现。
闻言，晋王劈掌，桌已四分五裂，杯碟纷纷碎了一地。幸村及早躲开，紫衣未玷染丝毫。取出翠萧，与晋王交手，却不料对方忽然收手，几人破窗而逃。瞬间，密箭如雨，自箭楼飞来，纸窗破碎，锐箭难挡，屋内烛灭，漆黑一片，桌椅已成箭靶，地上落箭交错。
晋王着地轻笑，牵马骑上，却见不到箭再度飞来。回头一看，箭楼几十个洞穴，却没有一个拉弓之人，不禁感到惊讶。回头细想，或许宁王早有准备。凭幸村的智慧，紫琼楼近于箭楼，猜到部署也不出奇。箭楼为第一计，而后的一计，则需秦王配合，率城内兵马绕过西面，一东一西，一同夹击幸村，如此一来，即使幸村武功再高，也敌不过数千数万的兵力。
秦王点头示意，跃上马背，率领一众人马离去。晋王已能感受胜利的喜悦，嘴角上扬得幅度更大，他却未见得，策马离去的模糊的背影，亦是同样的暗笑。
万千支箭已停，幸村回望四周，借着家户窗内透来稀疏的烛光及风传递的声音，辨别城内军队尚较远。两人飞身下楼，未行几步，正迎率死士从箭楼赶来的丸井。
马上的丸井，一手执鞭，一手握绳，英姿焕发，凝聚的眼神，正色的姿态，瞬间，幸村的眼前，出现了一位身经百战的大将。
“精市哥哥，箭楼已处理妥当。”丸井下马，调皮地一笑，看到了同伴的安心，放下层层的盔甲，却仍是童心未泯。
“辛苦你了，文太。”
“不辛苦。依照计划，我已将天岚带来。”
因对血缘羁绊尚有些顾忌，又是给予兄弟彼此退路，幸村放弃携带天岚。若箭楼有所伏击，以自保为由而用上兵器，也算不上对兄长不敬了。
丸井下马，将剑交予幸村。刚接过剑，佐伯亦自东方赶来，下马靠近三人，压低声音，只有四人能听清：“晋军在东方数百步之遥，而秦王……”
幸村向众人低语了自己的猜测与想法，迎着各个信服的眼神，颔首骑上灵涧，道：“我们该去问候一下晋王了呢。”
四人向东而行，稠云掩去星光，四周烟雾朦胧，十丈开外难辨。杂乱的铁蹄声渐近，战马疯驰，空气震动，道上空摊撕裂，杂物倒地，狼藉一片。沿街居民探窗而望，慌张地收拾包袱，携家眷自后门匆匆离去。不远处，屋脊之上，黑影一现，无月之夜，辩不清何人，看不见神色。
前方十丈之外，几匹战马冲出淡雾，缓速前行，随后四处因火把而亮了起来，照亮了挥扬的麾旌。道不宽敞，故骑兵寡，步兵众，仅数十匹马，已能在街上踏出震摄内心的回响，若全部兵马，在宽广的辽源，定会卷起风尘滚滚，烟尘弥漫。幸村眼前，披深色战甲，骑黑色战马于最前方之人，那双鹰眼，自小未变。晋王身侧不远处，正是主战将军桑原，躲避着丸井的目光，却又缓缓抬头正视对方，似下了决心般。
“精市，本王身后乃先行军一千，数万军队正屯于紫京中南郊外，皆非汝等百来人能抵挡，”晋王扬手，战袍掀起一道风：“若你愿递交弃位书，归居山林，本王愿意放你一马。”
还未回答，幸村一行人的身后又传来马蹄声，不似先前震撼，但也能在宁静的夜晚，引得人们心颤。渐渐近了，柳回头，见来人橘黄发色，细长眼眸，手举旌旗，战甲也难以掩盖的张扬姿态，思索片刻，自语道：“莫非是……若人……弘？”
闻言，佐伯与丸井双双回首，省起在漾沙分舵，田中兄弟所提及送财至王府之人，其中之一则是若人弘。招兵买马的财路来源，则是取自江湖。未有人察觉，不远处的屋脊之上，黑影向幸村所在方向跨前一步，松动了房瓦，似紧张着什么。幸村以眼角撇过屋脊，思虑片刻，最终并无多加在意。
“呦，正是在下，秦军已至。”细眉一挑，笑得不羁。
“哈哈哈哈，”晋王仰头大笑，震耳的笑声，鹰眼似要吞了眼前的猎物，道：“前路后路已被本王与皇兄联军截断，你没有选择。本王最后问你一遍，你应是不应？”
面对前后夹击的不利情形，幸村只是微笑，不言一语。晋王见丸井、柳、佐伯三人，皆不慌不忙，镇定中略显嘲笑，便气红了脸，拧紧了眉，咬牙切齿道：“这是你们的选择，休怪本王铁骑踏平汝等，夷平御史府！”一声令下，一手挥下，马蹄声、喊杀声、接刃声、嘶叫声，声声振奋。
秦王兵马虽至，但最高将领未达。幸村四人自然猜得原因。果不其然，晋军后方，马蹄声响彻天际。晋王停了动作，眦目咧嘴，却说不出一个字，眼前的场景让其震惊不已。原来，绕道往西的只是秦军先行军的一小部分，大部分先行军竟仍在东侧待机。前方是其皇兄与皇弟的军队，后方是皇兄亲自率重兵拦住自己退路。被夹击的竟是自己！晋王震惊，本是联军，为何撕毁盟约，相互厮杀？算计了一生，竟最后被他人算计。
银光乍现，慌乱之下，晋王全身紧绷无力动弹，他眼见一刀刺向自己的前胸。蓦地，身边红缨划过，力足得刺穿了刀刃，折断了刀身。
“王爷！”桑原急喊。
惊险之后回神，惹得冷汗一身，却使心头清醒不少：依皇兄的头脑，绝不会想到联合精市夹击本王，定是那些老臣从中作梗，骗得我信任及合作，却最终调转枪头。真是糊涂的幕僚，真是糊涂的皇兄，尔可知，本王绝非尔最大的敌人！吾等联手或许有机会击败皇弟，若除去本王，你绝不是精市的对手！
“皇兄，你太糊涂了！”撕裂的咆哮，却被厮杀声盖了过去。晋王握刀的手青筋凸显，一怒之下，奋力一挥，撂倒几人，大有凭一己之力杀出重围之势。只攻不守的大胆策略，将进攻视为最大的防守，但若论持久，随体力下降，攻转弱，守更难。晋王身上腿上已印上将士自豪的印记。
幸村紫衣依旧未染，柳的死士受命将其保护周全。四人并未主动出击，遭其斩杀者，皆为妄图夺其性命之人。城中斗得难分难解则是秦晋两军。此夜，血洗紫京，火光冲天，整条街烧的烧，毁的毁。本是黑压压的一片流动者，如今静静躺在苍凉的街角，随后是送还家乡，还是刨坑埋去，已不是战士所思虑的。倒下之人愈来愈多，一场厮杀何时才是尽头，是敌死抑或我亡？
整个时辰，幸村冷静地观察。若人渐显疲劳，但仍周转于两军之间，似有意避及全力一拼。秦王身染血色，喘息急促。晋王更是惨烈，坐骑已亡，以刀支身，半跪于地，双眼失神，而桑原始终近其身，甚至以血肉之躯为晋王挡去利刃，屡经洗礼。惊心伤心的一幕幕，使得丸井揪着缰绳，闭上双目，不忍再看，心中暗暗下了决定：你我距离，看近行远，但至少，我会尽力保你一命，因为就个人立场，你还是我的友人。
两街交合处，因地广而便利。四周打斗未停，火焰未灭。秦王与幸村汇合后，已不愿等待，跃下战马，把玩着手中长剑，冷笑地走向晋王。仅几步，已使桑原绷紧了神经，半跪挡于晋王身前。
“哈哈哈哈，二皇弟，总是算计他人的你，也未料到会有今日吧！”
晋王闭上双眼，定了定神，复又睁开道：“为何如此对我？我们是兄弟，究其根源，从母辈开始，一直合作默契。”
“母辈？四皇弟，六皇弟，和是八皇弟之事？哈哈哈哈，穆贤妃那个贱人，利用母后杀害三位皇弟，嫁祸梦妃，使精市失宠。眼见皇位是你我之争，便谋害母后，使本王孤立无援，先皇后之死，本王事后查的一清二楚，恨不得将那贱人千刀万剐！”秦王憎恨的目光毫无避忌地显露，提剑指向晋王道：“你我是兄弟？哈哈哈哈，可笑，可笑！人前是称我兄弟，人后笑我愚笨。如今到底谁愚蠢了！为了皇位，你可以六亲不认，若今日九皇弟被害，下一个就将轮到我。本王当然应先下手为强了！”
幸村倒吸一口气，一直苦无证据的猜测，竟在毫无准备下揭了答案。那是灰色童年的起因，是一切不幸的开端。丸井亦听得十分清楚，此更证实梦幽轩内自己的猜测，便握紧了长鞭。
“八皇子到底怎么死的？据闻是御厨推下水的，也因如此，丸井家一夜灭门。”丸井无波澜的声音，严肃的神情，使得对方摸不清他所思所想。但幸村却对这样的丸井放心许多。
“穆贤妃曾向母后放言，那日本王于门外亲耳听闻。她的婢女谎称受梦妃咒术而失神的丸井御厨害死八皇弟，不仅嫁祸丸井家，更陷害久除不去的梦妃，丸井家经一夜屠杀，死者无数，但一双子女逃离，至今下落不明，两人皆是幼龄，只怕凶多吉少。”
“那又为何选择丸井家。”
“哈哈哈哈，那就要问穆贤妃了。据本王所知，应是丸井家与梦妃亲近，又与群臣有道不清的关系。若两方联合，之前的防备岂不白费！但朝堂没有永远的朋友，撇清关系见死不救才是真理。”
“你……你别说得好似与己无关，真正动手杀害四皇弟与六皇弟的可是温柔贤淑的先皇后娘娘！你也是帮凶！”晋王恶狠狠地道。
“母后是受了穆贤妃的唆摆！但最终还是逃不过她的毒手。本王一直隐忍，就是等着今日，先除去你，再将那贱人千刀万剐！本王是帮凶？难道你不是么？”秦王走近一步，桑原挡在前方，离剑尖不到一尺。
“精市，你在立海的一切灾难都是出自他之手。”秦王背向幸村，想象其吃惊愤怒的面色，怎料对方静如止水。
“本王？哈哈，”晋王仰天一笑，试图扰乱幸村与秦王的合作，道：“你敢说，你没有参与，那些事与你无关么？”透支的体力，不利的情势，晋王竟仍能冷静地努力挽回，让幸村有些许惊讶。
“你！”面对晋王反咬一口，秦王急道：“计是你出，人是你安排，你还有何话辩解！”
“若非你赞同以我等派兵相助为借口，教唆筱原和近藤，本王又怎敢独自奋战。”
两人一言一语，却让幸村将猜想与事实重合。如狼似虎的兄弟，此乃早已料得的真实，亦是始终排斥的真相。它不会因祈求而改变，不会因幻想而消失，先前是自己太过天真。幸村下马，天岚出鞘，声如罄，明如镜，几处热火也挡不住寒光，使众人心颤一瞬。
“这就是出鞘的天岚！”后方的佐伯顿感杀气凌厉，打了个寒战自语道。
幸村步步逼近晋王追问道：“是穆贤妃害死我母妃的是么？”
晋王侧首避开幸村似刀刃一般的寒眸，如同默认。秦王答道：“没错，是她将梦妃推了下去，湖中早有熟水遁的死士，拖住梦妃衣衫，已至溺水而亡。而因梦妃略懂水性，溺毙便能当做投湖自尽。”
幸村早已料得七八，如今面对不加辩解的晋王，并不能消除山高海深般的恨意：“你们对我做的，我可以当做没发生。但你们对其他皇兄、丸井家所做的，我无法当做毫不知情。母妃的事，我更不会原谅穆贤妃！”
青峰近喉，却被一道大力阻止。天岚溅血，银色与深红交错，妖艳无比。忠士之血沿着天岚缓缓滴落，滚烫的温度暖了剑身。丸井下马，跑上前道：“杰克，你疯了吗？快放手，骨头会断的！这种连兄弟都害的人，配你这么做么？”
“对不起，文太，”桑原紧握剑刃，缓缓将剑挪向自己的胸膛，抬头凝望幸村紫眸，却对丸井道：“身份之事，是我有意瞒你，是我有意打探消息，辜负了你的信任。为何我会如此选择，我相信你最清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涌泉相报？当初六角城中的解围，虽是举手之劳，但如今你却一再伤害文太，一再泄露我之事，一再阻挠正义之行，这就是你所谓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分明是背叛！”
背叛？
仅仅两字却是重达千斤，是勇士甚至常人所负担不起的罪孽。
但，撇去国家与家人，若没有朋友一说，何来背叛一词？
是早已当自己是朋友，以致痛心疾首？
自己忠了君却舍了义……
幸村居高临下，没有放过桑原严重一丝迷惘。他本无怪罪，亦无要求报答，从言语中可晓桑原的无奈，但桑原的仁义，却会害了更多的人。不待对方回答，幸村又道：“因夺位而屡次弑弟之人，不配你为他效命！这些年他阴狠作风以及所作所为，你十分清楚，难道为了你一己忠心，让所有朝林子民处于水深火热中么？”
桑原陷入沉思，不可否认，晋王的做法他不认同，却为报恩一直在做违背良心之事。若晋王登上皇位，朝林会是什么样子？他始终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如今经幸村一言，更是不敢想象。但恩人终究是恩人，现实不会改变，那用什么能偿还自己的过错？什么都没有，只有千疮百孔的身体。罢了，只要离开这个世界，一切都不需理会。
桑原闭上双眼，缓缓松手，天岚顺势逼近自己胸口，却只听得那熟悉的声音急喊：“精市哥哥！”
没有痛楚，或许更痛……
不能结束的生命，如同行尸走肉。
染黑双手遗憾终生，不如以忠君之名陨落。
桑原睁开双眼，不解地望着幸村。连死的权利也不给自己么？
“我看错你了。没有纠正晋王之错，反而助长其势，此乃罪一；背叛朋友，此乃罪二；知错不改，轻生逃避，此乃罪三。此类罪人不值得我动手。”幸村转身，丸井亦松了一口气，随其身后上马。直到数月之后，桑原方知幸村的责备，用心良苦，在自己面前他始终未称“本王”，他不仅鼓励自己活得精彩，在晋王面前，更给足了台阶，对忠君信念的动摇，晋王也难以怪罪。
“啊——”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