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儿呢喃,鸟语婉转,清晨却来得甚晚,四天宝寺大院内奇花异草在模糊中渐渐明朗。毒草有毒,但又是良药。白石俯首浇灌,悉心照料。
“金色师兄,早饭还没做好么?”红发男孩约莫十二,睡眼惺忪,揉着眼睛走向内堂,见着一桌素食,蓦地变得精神奕奕,跳上凳子徒手抓起馒头,仿佛旁若无人。
随其而入的白石,朝孩子头顶猛敲一个爆栗,道:“小金你太不像话了,没见着有客人么?这般无礼。”馒头落回盘中,男孩抱头吃痛,从凳上跃下,见白石掀起左袖,有意将左臂的绷带拆去,便吓得躲于笑意迎人的幸村身后,双手拽着幸村衣衫,探头偷看,神态可怜:“毒手白石,要毒死我了。”
“不想死就乖乖的。”白石威胁道。男孩所称的毒手,幸村不晓,权当是制服那孩子的说辞。小金撅嘴,放开揪皱的衣衫,走到幸村跟前鞠躬:“你好,我是远山金太郎。”
幸村一面自如地介绍,一面偷觑坐一旁的丸井,暗笑心道:丸井小时也这等顽皮么?显然,小金对精市此名并无多大印象,只道是客人,之后便又毫无拘束充满活力。早餐几近尾声,见僧人前来:“山下来报,晋军盘踞之所有了动向,怕是在做攻山准备。”
“看来是时候了。”幸村缓缓站了起来,众人也随之站立,唯有小金当做无事,仍往嘴里塞着馒头。
“且慢,在下认为无须担心。岭山非同一般,为守卫四天宝圣地,朝林开国帝,在石林、树林布了阵法,攻山之计实乃下下之策。”岭山的阵法,乃四天宝寺的秘密,仅有少数人知晓,幸村虽有耳闻,但百年未有人真正领教,也只当是传说了。见众人将信将疑,白石又道:“请诸位放心,确有此事。具体家师已传于在下,在下定能助幸村兄一臂之力。至于小金,看寺护寺。”
“呜?呜呜……”嘴里塞满了东西,小金仍不放弃自己的不平,抬头见白石提起左手,瞬间低头没了声音。
纯真的灵魂,又怎能被被玷污,自己的悲苦,绝不能让他人尝试。十二岁的幸村,已晓尔虞我诈,经历血腥杀戮,将脆弱炼成坚强,一路艰辛只有自己明了,亦只望朝林的孩童,都能有难忘的天真无邪。此亦是白石所望吧……跑开的注意力,又被拉回了当场。
“只是……”佐伯道:“目前秦军……”
“失去最高将领,趁雾夜参详如何行事之概率九成之九。”平静的语调,闭着弯眼道。
“的确,群龙无首,难辨西东,若在下,也会选择按兵不动,只待天明之后,全力出击。”千石一笑,一代将领,常性所至,却是料敌先机之宝。
“既然如此,到不如搏上一搏!”丸井正色道。
“以山石阵法做掩护,冲入晋军阵营,联合秦军夹击,此计确实不错呢。”幸村紧握天岚,道:“强弩之末,不足为患。”
林间草木盛,道边花草生。赋诗意的山林,却是浴血的战场,动物躲藏,鸟儿远飞。晋军受困于山中,地势崎岖难行,兜转间不变方向。小至碎沙迷眼,大到石块砸身,慌乱间,脚踏沼泽,陷入泥潭。晋军损兵折将,士兵伤痕徒增,出了阵法,气力几是耗竭,白石等寺人方在暗处远地罢了手。
晋王一估时日道:“糟糕,拖得太久了。”他本意是在秦军追上前,先与幸村较个高低,却不料四天宝寺一干人等竟投了幸村,布下此等阵局,如此一来,再遭夹击的可能大大增加。
不远处,桑原用扎了绷带的手按了按胸口,那件物品尚在,不得多想,疲累的身体痛苦地叫嚣,却无法歇息。见若人也伤得不轻,桑原暗自下了决心,不管如何,他还是要保晋王万全。未及多虑,他们眼前出现一干人,包括先前隐去的死士。无人感到意外,是时候做最后的决战。
幸村估摸如今局势,柳应能率四天宝寺众人及死士克制疲惫的晋军,若人弘不是佐伯与千石的对手,神城底细不详,不知白石是否能够取胜,最让人忧心的还是文太,应对桑原会用何种态度?幸村与晋王四目相对地站着,任何一方都不愿先出手,似是盯着对方,却时时注意四周。
神城重拳出击,白石平静地侧首躲过,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左臂抵回又来一拳,却让对方吃了痛,好似打上了无法穿透的硬物,绷带之下的真面目,幸村方猜到了几分。简洁招式,黄金左臂,冷静睿智,全心全力,这才是“圣书”白石藏之介的可怕之处。他庆幸,白石是友非敌。
余光瞟过丸井,他与桑原退开一处,不言不语不出手,久久才亮了兵器。是友又如何?是爱又如何?各为其主的定局,早已在相识之后了然于心。
“如此伤痕累累的身体,怎能抵挡我的长鞭?”
“那便……让你看看,我的觉悟!”桑原经稍加包扎的手,紧握长枪,伤口裂了,染红白纱。
心念丸井已是大了,能拿捏分寸。幸村收神,笑而不笑道:“你不是我对手,你们亦不是我们的对手。”锐利的双眼,毫无温度地刮着对方颤抖的心。
晋王暗忖:若人、神城已身处劣势,如若自己能杀了眼前之人,精市他们便不可有胜算,此乃唯一赌注,孤注一掷。他盯着猎物,携大刀劈来。
眨眼都不及的一瞬,可发生许多事,让众人如梦初醒。若人毙命,神城伤重,此战之后,湘南山庄势力将几乎被瓦解。晋王倒地,脖颈间,天岚锋隐,但气势不减。桑原失神,伸手阻止却是无力,丸井趁机欺身而上,压制桑原。周围打斗渐渐平息,战士们灰头土脸,身累心更累。时间仿佛静止不前,风吹叶落,飘然无声,所有人将目光投向了幸村。
山泉潺潺,古木幽幽,飞回的山鸟却再度受惊振翅远飞,林间吵闹不停。大军铁蹄踏乱山涧,踏破宁静,麾旌摇摆,“秦”字鲜艳。领军人见如此情景,高抬右手,停罢下马。
“哈哈哈哈,大丈夫死又何妨,今日败于你,我死而无憾。”晋王认命地闭上双眼,死于秦军手中,倒不如由眼前之人夺了性命。依城府,论手段,依军政,论武功,的确是自己逊了许多。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他会是一位明君……
幸村凌厉的紫眸变得温和,恨意渐渐随风而逝,深深吸气,缓缓吐息,收剑退开数尺,道:“你走吧,自后山逃离后,切莫再回来。”幸村顿了顿,却见秦军蠢蠢欲动,提高声音补充道:“此乃父皇的遗旨。”幸村拿出懿旨,走了几步,挡在秦军之前。
是遗旨,又何尝不是顺了幸村之不忍。即使谋害其他儿子,却又是儿子,即使谋害其他兄长,却又是兄长,父皇下不了手,自己亦然。他忽然体会父亲不置不办之因,无证无据、势力均衡外,还有不忍不愿。
桑原心中又敬了幸村几分,放下紧握的红缨,闭上双眼,任丸井处置。
“放逐……么”晋王跌撞起身,还未站稳,已然倒地,血溅四方。幸村只见一道寒光闪过,剑穿透晋王身躯,狠狠钉入树身。又一场变故,众人呆立无措。一道声音自近及远,飘渺飞走:“家父今晨不幸逝世,在下只为复仇。前因由我而起,自觉愧对家父,不愿留念权势,不再踏入故土。”
“入江丞相他……”柳喃喃道。
幸村收神心道:在万人的未知未觉间,于林中随意出入,入江奏多的确可怕。他出声阻止正要提步追去的士兵,因为那只是徒劳。入江奏多离去后,此去经年,无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游历他国,有人道他早已离世,当然那自是后话。
幸村凝眉走近已震惊不已的桑原,道:“因果循环,命里如此……遗体,拜托你了……”即使曾是皇族,遭放逐之人,亦无法入殓皇陵,能交由桑原亦是成全其忠诚之心。幸村指着云雾下隐藏流光溢彩的皇宫的方向,语重心长道:“我会在那里,请不要让我久等。”
不等桑原醒悟过来,幸村走向数丈之外的秦军老将,拿出虎符道:“汝等来意如何,余深知深会。秦王已逝,哀之叹之。如今晋王亦毙,晋军……”幸村扫眼疲累的晋军续道:“主谋已亡,士卒无辜,恳请几位手下留情。”幸村所言礼数周全,却又以虎符为令,令而不令,不令却令,使得秦军一众军士从心底臣服,更无须谈论败军士卒。究其责任,扣押神城等少数骨干,已是作罢。
终是怕扰了四天宝圣地,幸村令两军退却山下城郊待命,散去死士,推却白石等人陪同,独自留在原地。一场厮杀,死寡伤多,最终落下帷幕。
晚雾朝雨,在林间沙沙作响,酣然淋漓。冲刷林间血色,残酷回归纯净。幸村闭目仰首,任凉雨拍打,谈谈念道:“兄弟作何物?唏嘘问苍天。阴风细雨缠绵,今又为何念?仰天无言而泣,却是泪散心间,雨慢凝处寒。只叹心怀难耐,空寂无处散。逝流年,残烽烟,萧苍颜。恩怨情仇,何年何时才得算?天之万物有常,离人聚散无时,情殇独幽怨。但愿逝者斯,融乐在人间。”
寒雨不再落,是谁为自己撑起了伞?不必多言,幸村只道了一声谢,与柳一同回了四天宝寺。
幸村曾几度有意将白石揽为己用,而白石多番推却执意留寺,方才作罢。稍作休息,整顿行装,雨歇风停,几人离寺。讨好新帝者,早已候驾。为防扰民,幸村令原秦晋两军按兵不动,由御林军护送入城。
进了城后,一行人直奔晋王府。搜到后殿,幸村留他人于门外,与丸井互相示意,两人踢门而入。一股浓稠作呕的药味扑面而来。床头之人,幸村险些认不出来。当初的红颜,无需妆容,清丽可人,如今的病颜,再有妆容,难掩枯黄,又何谈未抹脂粉。
中毒?幸村蓦地明白父亲离世之前那句话——“但她……也到尽头了……”。
幸村见女子挣扎却起不了身,讽刺地笑道:“你输了,争到最后,一无所有,众叛亲离。失去儿子,连你爱的人也杀想了你。”
“你……咳咳咳……”女人猛咳,吐血不止。
“还没有明白么?你的毒,是父皇下的。”幸村不忘把握女人一瞬不可置信的绝望,又道:“杀害母妃,谋害皇子,嫁祸丸井家,你的罪状罄竹难书。”
“我现在就要杀了你,以报家仇!”丸井长鞭已展,只待时机勒上女人的脖颈。
“且慢,文太,”幸村笑得残酷,声音更是残忍:“此等罪人,轻易夺了她性命,岂不污了你的手,又便宜了她?来人!将穆贤妃打入大牢,切记不可让她自行了断,违着同罪!”女子被拖了出去,怒目而视却无力叫喊。
待侍卫将瘫软的女子拖远,幸村道:“她中的是慢性毒‘绝望’,该毒太过霸道,早已绝迹,没想到父皇竟有一味。中毒者以咳嗽为先兆,不易察觉真正病因,往往延误了治疗,一月后卧床难起,两月后经脉逐渐断去,骨骼慢慢寸裂,受折磨直至第九十天,方得以解脱。”不知是雨后的清凉还是幸村话语的残忍,丸井打了一个寒战。
当晚,文惠整理幸村衣装,自御史府回宫,途径丸井家旧宅。那处早已作他人屋,张望内中景物,依稀记得过往的点滴,只是如今物是人非,惆怅感慨。正是此时,内中正忙碌的小厮停下动作,小跑出门笑意迎人,作揖道:“恭迎小姐回家。”
“回……家?”小厮做了请势,直到丸井从内堂跑了出来,文惠才明白事情原由。
“本想整理好便来御史府接姐姐,没想到姐姐先来了。”丸井拉起文惠的手,带进了府内。
“嗯。”文惠眯眼一笑,却不料泪水自眼角滑落,由风吹走。
漠,乃澈漠,乃茫漠。清元元年三月十九,宁王登基,史称漠帝。盛典恢弘,烟火照亮天际,黔首同乐,家户共聚天伦。朝林统一,百废待兴,必先重编军队,整顿吏制,重振清正廉明之风,严查贪污腐败之气。升、容、贬三者合一,褒清廉者,容失足者,惩恶意者。收缴国库同还民支出几平,财政稳当。穆贤妃入狱后,漠帝借兵变之日军士为证,察其党羽罪二十七,择重判,集皇权,一改重臣独揽朝政结党营私之态,以正朝风。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原御史调职丞相,千石受封武将,佐伯受封文官,丸井一族昭雪,子女任外臣内臣。两年,因丸井一族多番立功,长男封侯,长女封为郡主。
——《朝林史 卷十二清元朝政篇》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