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鹂鸣柳,早报晨曦。醒来时,幸村仍在屋瓦之上,只是身上多了件袍子。春末夏初夜,稍显凉爽,是谁为自己盖上?
“呐,昨夜柳丞相有来过。”不二收起身上的衣衫道。
除了他,又有谁有心,又可使半醉的自己毫无察觉?幸村料得也分毫不差。按了太阳穴,将衣披在肩头,同不二一道飞身而下。
一连数日,朝林细雨绵绵。一双画眉飞落窗框,低声细语扰乱心绪。慢慢放下,谈何容易?自不二带来了那人的消息,思绪便时不时地飞至他处。那个人是胖是瘦,是记是谖?日子一日一日近了,心绪愈来愈不宁。
滴墨晕染薄纸,闲置盏茶微凉。男子凝视,好似透过白纸能看见什么,又是审视着自己的回忆,眼神淡淡空空。那人曾呆呆立着,曾笨拙道歉,曾柔情关怀,曾豪气万千。怡月殿的屋顶上,记下了温暖的怀抱;纵横交叉的棋盘上,领略了智者的谋略。烽烟弥漫的沙场上,是紧护自己的高大身躯,是发自真心的担忧神情。那个人的喜怒哀乐,如水晕涟漪,不深不浅,不淡不烈,却持续荡漾了灵魂,又饱受撕裂悲绝的苦。
情难计,债难书,斩水续流,借酒更愁。
太息一声,行至檐下,雨帘丝丝,烟雨朦胧笼罩紫京,立海的那个地方天泪是否也是洒了一地?
漠帝婚期将近,朝林休朝。已近十五,户部礼部有条不紊,却无人知晓,宫中少了主人。
六角城内,街的一处,白纱斗笠,紫衫翩翩。男子于太守府前拉了马绳,望里头孩子嬉戏,其乐融融。青山绵绵,碧泉清清,相较冬日,小溪湍急不少。翻山越岭后,已见山吹城。城内外,却了烽火洗涤的苍凉,逐渐恢复往日的生气。斜阳西下,男子寻了客栈打尖,歇息半刻,又打马向南出了城门。西风烈卷狂沙飞,叫嚣撕裂着战事的伤痕。最后匆匆一面,却是在沙墙中模糊、消逝了对方的容颜。他望过叹过,觅了船家渡江过河,又策马南去。越近京城,越是喜气浸染,热闹不已,繁华依旧。街头巷尾,三五成群谈论今日的一桩美事。
在决定玉贵妃为后位人选时,又察汐美人另有所念,便找了他由罢黜其美人称号,逐出皇宫。真田硬朗的外表下,仍是一颗慈悲的心。是成全了汐美人的双飞,是还了新后完整的夫君,却也是一种同过去告别的决意。
宫内守卫森严,对幸村来说却并无多大用处。西行便是夜合宫,宫内无人无掌灯,如往的沉寂。夜色下的葱绿暗然,若为白日,则会为寂寥的夜合宫增了些许生色。蹲下细看,星光闪耀下,稍能辨得情势。种下第二年了,过了夏日,夜合将迎来花期,然自己却无法再见此地万绿纯白之景。幸村如是想着,撇去一丝苍凉,往御书房走去。
以往子时,真田尚在处理政事,如今的御书房早已灭了烛火油灯。幸村自嘲,按捺心痛。今日是何等重要的日子,他自然是在鎏金春房云雨缠绵。真田需要了断,自己又何尝不是,本是决定偷偷见最后一面,便挥别过去。但连此等要求,终将以擦身而过作为结局么?幸村低首,白纱微垂。沮丧间,身后熟悉的沉冷之声,让心颤了一阵,指尖冷了几分。
“是谁?”那曾在耳边低声细语的声音,近半年未闻,却不显陌生。幸村僵了身子,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那抹紫影曾每每出现在梦中,有过爱,有过恨,是爱多还是恨多,或是将爱化作了恨,真田不知。
“皇后先跪安吧。”真田并未看身边红衣女子一眼,放下紧握的双拳,冷冷直盯眼前之人,久久才道一言。女子一福,由侍女提灯照路。夜里风微,拨弄灯烛。
“娘娘不担心是刺客?”
“我相信陛下的决定。”一语暧昧,是为真田的安全放了心,还是另有用意,幸村不愿多想。
“进去吧。”真田移开目光,经过幸村身边,兀自进了书房。阵风吹动了白纱,麝香隐约,幸村皱眉不语,心又再度抽痛。他跨入了槛,跟了进去,两人于屋侧椅上同坐。
真田喊来玉醅,倾壶流入琼觞,清酒清,纯香纯。同席而坐的两人不言一语,只见真田一杯又一杯,幸村却丝毫未动,透过白纱看着对方。半年是来不及变化的一瞬,又是千变万化的隔世。轮廓分明的脸、锐利的眼神如旧,但他内心却早已逝去了曾今的悸动,不可控制地压抑着起伏的心情。
“人生几十载,成家立业,人之常情。”真田终是平静地开口,犀利的眸子似要看穿白纱后的紫眸。幸村避开对方凌厉的眼神,缓步行至黄幂桌旁,用微冷的手研起了新磨。
真田移开视线,焦距杯中佳酿,澈漠中映着模糊的影像,内心中刻着清晰的记忆,痛苦地蹙起了眉,对放提笔时的微微颤抖逃过了他的眼。
幸村走至他跟前,展开了纸,薄纸上仅有三字:决定了?
“放下”一词谈何容易!询问对方的同时,思索自身,原是有了方向,但又动摇不前。踟蹰的心,安静不了,前进不了。是等对方给予自己绝望,还是期盼着微乎其微的希望?他总是被动者,被迫为质,被迫择路,却又是主动者,自主离去,自主前来。矛与盾一方引导一方,一环扣上一环,最终使自己远离了初衷。白纱后的紫眸盯着对方,同是试图将眼前之人看透望穿,寻找任何可能的掩饰。只见对方沉默片刻,微微点头道:“事已至此,有何决定不了的?”
事已至此……
无奈中略含责怪。是谁种下的因,又由谁尝了果?是谁无奈,是谁无辜?
银色月光迟迟方现,淡淡洒落窗棂,静静笼罩神州。月停过,又离开,既相逢,终须散。四更后,五更前,幸村饮罢,缓缓起身,紫衣悠悠荡然,没有道别,转身欲离去。
“走了?”
紫影止步,不做转身,重重点头。
天将渐明,不走为何?早已过二十,彼此相伴婚期,够了。
“请转告朝林新帝,”真田手握琼觞起身,神色凝重,周围的气息也冷了几分,嚼字道:“国仇不可忘,沙场见生死。谁终能纵横天下,到时便有分晓。”
他急切背过身去,不愿意见紫衣的反应,即使不见面容,只见身姿。是隔绝了对方对自己任何有可能的影响,只望只身一人,走到大同的终点没有人恨,少有人怨。一层纱,一转身,几步之遥的距离,却渐行渐远……
幸村驻足,发白的手指紧紧握上了拳,终迈开大步。风灌进衣袖,吹乱衣衫,吹冷了心,笑容不再,泪染衣襟。
待幸村走远,一抹银白自瓦顶翻落,散去凝重的心思,驼起背,对玄衣皇帝调笑道:“噗哩,微臣不认为陛下不知来者何人,如此便放了自己送上门的仇人,莫非陛下对他仍抱着几份情爱?”
真田转身,玉杯碎在手中,透明清酒如水和着艳红的血交融淌下,沾了玄衣:“仁王!注意言辞!”他闭眼调整了心绪又道:“背叛立海之人,朕一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但如今尚不是时机,若他在立海宫内丧生,战事一起,于立海不利。况且……”真田侧身望宿枝的弦月,银光淡且柔和,放柔了声线,仿佛亦是说于自己听道:“最好的归宿便是战场。”
自一袭紫衣出现在御书房外,真田便知晓来人。白纱斗笠,不见面,不闻声,却是给了彼此台阶。真田以为踏入夜合宫那时,已能凭己念,冷静面对幸村的叛离,然心中恨意翻腾,幸得终是理智占了上风。
匆匆一面,将缘道尽……
天边明日未出,但已可辨得四周。幸村近了城门,欲向北赶去,殊不知身后皇宫方向,屡屡烟雾,回归天际。
火光照亮未明的天,似不合时宜出现的烈日,焰红满了双目,汗湿透了里衣。站在上风处,真田布满血丝的双眼,冷冷地看着满目葱绿渐渐化为灰烬。花未开,已成焦土,究竟是谁毁了两人的未来?
火木噼啪,横梁坠毁。真田望着火海,那两封书信与自己的誓言,去年的一幕幕划过脑中,在火焰前,灼伤了心,留下了烙印,深深铭记、时时提醒着伤痛。
两个时辰,一座宫殿换来一片废墟,万物烧焦的气息令人作呕。真田心中的恨意,不断叫嚣,似血脉奔腾却又在待释放的那一刻。接过公公递上的素衣便离去。当日,立海春花落尽,宫内白色悬满,冥纸飘散,万人哀悼。
越山渡河,策马千里。马上颠簸,却使得幸村更清醒。是时候担起自己的家与国,担起附载千万性命的责任,忘却曾经的碧水柔情怦然心动。
幸村回到紫京,京城喜气未散。刚踏入御书房,已被遮挡桌椅的屏风,吸引了注意力,他却不感惊讶。几日前,既未作别也无交代,撇下娇妻直奔立海。但在离开前,略估了可能。不二的睿智,桑原的忠诚,文太与文惠的机灵,有何放心不下的?心中唯有负了新后的歉意,亦不知如何面对将会唠叨自己的柳。
当幸村接近金黄屏风,两侧幕帘后,不二与柳一同出现。不同不二的笑靥迎人,柳则是面无表情,本以为他会如先生般说教,却未料到如今静谧得让人不安。不二略说了自幸村离宫中之后,宫内发生之事。幸村听得大概:休朝之时,朝臣上奏急奏已由柳接手并备案,一般事宜待自己回归后处理。竖起屏风只是制造自己仍在宫内不愿受打扰的假象,又有不二与柳的明守、桑原的暗护,御书房严密得飞不进一只虫子。不二微觉柳的异样,便借故离去,只留房内两人。
“对不起。”
“微臣惶恐,不敢当。”柳别过身道。
“对……不……起。”幸村放缓了语速,略微低了头,柔和的目光卸去了王者的霸气。
正是怕幸村放任自己,柳方方扣住澈帝立后的奏报。他本以为幸村决定大婚,便不会与真田有所瓜葛,如今看来自己低估了那段感情。
柳回身,话脱口而出:“还没有忘记他吗?我万万没料到,精市你竟然会在大婚之际去找那人。”一言道完便觉后悔,此言此语,自己竟能感到几分醋意。他面红了几分,别过头,细想纠正道:“陛下作为朝林国主,立后大典竟出现在敌国宫内,何等荒唐!”
“于理似乎是有欠考虑,但……我不认为有何不可。”
“你!”柳回过脸哽住了话。
“非你所想!”依柳所言,幸村料得他定察觉自己对真田的感情,直言道:“爱,有多少人为之不顾一切,但爱能作甚?它永远无法同家国责任相提并论。于朕而言,若国在天平的一端,没有任何东西、亦不允许有任何东西可以站在它的另一端,即便是至亲至爱。正因有此立海之行,才断了念,了了情,方晓原来彼此早已渐行渐远,回头亦不见踪影没有痕迹。”
虽早料得他与真田的感情,猜测却不如当面道明来得痛,直接揭了还未复原的伤疤,血再度汹涌流出。柳隐忍着,怕幸村洞察了内心,低首避开他视线,淡淡吐息:“立海……之行,陛下既然不觉不妥……那又为何致歉?”
“不讲一声便离去,是给你们添了麻烦,也对不起……她。”幸村想起未曾谋面的妻子,便有些感叹。山珍海味,珠宝绸缎不能还得一位丈夫,寻常人家的情怀,却不能在帝王家得到满足。
“少了陛下,册封大典只得草草了结。事后,皇后娘娘多次来访,都被阻隔在外。”
“她说了些什么?”
“除了有些失落,并无多言。当群臣私下起疑猜测时,娘娘曾出面证实有见过陛下。”幸村点了点头,想此女子到识大体又聪明过人,当日便去了后宫。
清元元年,朝林局势初步稳定。四月二十,漠帝立后,普天同庆。漠帝继位两年后,外,朝林邦安,内,黔首愈乐。
——《朝林史 卷十二清元朝政篇》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