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临，却无甚特别之感，因今年的秋来得晚，夜里只着单衣便足矣。中秋美月的冷光，仿佛嘲笑世人对团圆的奢望。寞落背影在屋顶静默，随着那人缓缓躺下而消失不见。月过枝头，停在高空。
来人轻落，径自在幸村身边躺下。记得三年前的中秋夜，两人皆在异国最高楼楼顶把酒共饮，纷乱愁绪中，他思乡念母，他哀情伤己。如今想来，曾经只能是曾经罢了，那是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他不必思乡念母，他不再哀情伤己。
“回来了？”
“嗯。”同望漆黑却闪亮的天际，不二道：“一去近半年，念及近中秋，回来看看，或者说……”
话止，但两人心中明了。
“相互慰藉……么？”幸村仿佛说与自己听般喃喃。之前有母妃相伴，之后有不二和柳，再后……他不曾落单，不二总会在八月十四前回到朝林宫中。本以为此回是要孤独一人，却在一天消逝前，有人相伴寂寞。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与青帝在战场相遇，且身份上敌对，你会何去何从？”想到自己与真田之间的纠缠，随意问道。
“该如何，便如何。”不二一阵轻笑，冰蓝眼眸空望天际，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夕，道：“但有的事，是我永远无法释怀。有的仇，是我永远无法不报的。”
永远……
何为永远？
直到生命流逝后，还是魂魄消亡时？
未来是未知的世界，有谁能把握，又有谁能轻言永远？
幸村没有回话，同望空旷黑夜。重家庭重情义之人，甘愿被世俗迷惑、束缚，只能待淡忘伤痛时，一再冲破那狰狞伤口的血，才会安静下来。
已近丑时，月过高处后，幸村站了起来，道：“早些休息吧。”
不二闭眼一笑离去后，幸村衷心一声谢谢，即使对方没有听见，也感受得到那份感激。幸村飞身而下，却不急着离去，紫眸凝聚星光却盖上一层朦胧，道：“谢谢你，柳。”言罢，衣摆掀起一阵清风，传到最近红枫下，树影斑驳处。
立海的那个中秋，他坐起便见到柳。回到朝林的两个中秋，他与不二总在屋顶，柳却在枫树后，无论夜多深多寒，总默默站在暗处，看不见的暗处，守着什么。或目送他的君主离去，或悄然为他的君主盖上衣衫。他心中的所有，便是如此。
幸村不回头，向前走着。他知道，若自己不走，柳定不愿意离去。他的守护远超越了君臣、友人。
那是什么？
少时，送予他的是厌恶，即使那是被看穿了的伪装，但一如既往的信任，由什么所支配？受刑醒来时所见之人；精心准备小米粥之人；煽动叛乱助己回国之人；并肩作战将己推上皇位之人，而如今……一切印象重叠，是什么让那个男人无私奉献所有，而自己又凭什么理所当然地占据一切？
所有的答案，或许早已明了，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接受。心早被另一个人占满，即使对方的恨意可让自己深受凌迟之刑、千刀万剐，血溅八方。两年的自省，总能悟出点什么。那付出，不是理所当然，但自己能回报什么？如他所愿，回到故国，如他所愿，登上帝位，但那些愿望却是来自自己的执着。
还要剥夺他什么？
不可以，他连施舍都不可以要……因为，什么都还不了。
幸村有意提前支开不二，独自回房，只希望那人亦能早些休息。熄了烛火，才觉那人气息渐渐远去。即使一夜无眠，心却安了不少。
朝海山那头，玄衣刚发出一道三日后狩猎大赛的命令，依旧不顾是否是节日，照常批阅奏章。半年前，真田开始加强兵部投入。无人知道，他每年都是用劳累压倒回忆，不去想枫林苑内提笔而书之人，不去体会怡月殿顶身上的重量。并不是留念飘摇的身影及稍凉的体温，而是因为随后满目的血色，满地的尸体，皇宫凄凉的白色，某处炽热的火焰，吞噬了他，燃尽了他。
“陛下，”温柔的声音响起：“请恕臣妾无理，未经通传便进来了。”来人端着参汤，缓缓行礼。
“平身。”真田并无抬头，目光集聚在奏折上。“许久不见，不晓陛下是否依旧，臣妾只想亲自看着陛下把参汤喝了，再累再痛，伤了身子，总是不好。”
许久不见……短短四个字，却让真田歉疚。
自婚期过后，两人一直相敬如宾。过年过节，依照习俗宴请群臣时，两人方一起出席。真田虽不愿主动前去玉后处，但总会送些贡品去，玉后虽有主动送些衣食，人却总在门口驻足后离去。不是不愿找借口入内，只是不愿打扰那人。她知道，无论为妃时，真田之心在他处，还是为后时，皇帝之心被他事占满，她不介意退居后方，甘愿在其背后，静静支持，默默守护，即使永远等不到回报的一日都无所谓。因为她深深爱着这个男人。
每年中秋，真田总是独自书写。虽有收到玉后送来的滋补品，但借送些东西而入内探望，实乃前所未有。
“皇后有心了。”真田抬头，放下笔，接过杯盏，喝了几口后，搁置一旁，本以为皇后还有话要说，不料对方却以不做打扰为由，先行告退了。真田稍加思索，却寻不出对方意图。再度回神，却是因闻得丞相前来的通报。
两人谈论了些政事，无意间瞥见圆月，柳生终究轻叹。而那细微的举动，并没有逃过真田的注意。两人浅酌，话却不多。
中秋夜，对于真田来说，父皇母后已然离去，而对于柳生，总会挂念那位“家人”又在做些什么？
“总是放任他，由他选择自己的路，好抑或不好？”
真田似答非答，自语：“或许不好吧，总是不理会她……”
空月已近高处，桂花花香飘悠，两人各有心怀离去。柳生寻觅那人的痕迹，一路漫步和他一同常去的地方，一路追寻自己深刻的记忆。寻至深处，不由闭目一笑，让凉风将这苍凉送到远处。
真田最终驻足翔凤宫外。若没有那回册封，他或许不会再来东宫。但如果再次选择，他仍会答应太后大婚，仍会临幸。作为毫无过错的贤惠之妻，自己给的却是冷淡的背影。这里是他的家，但立后两年有余，丈夫的职责除了初婚那日，从未遵循。歉意地思索再三后，同情怜爱之心，终让真田提步入内。
“臣妾一直默默等着陛下，终于等到了。”女子如被针扎了，又吃了蜜糖般，依恋着痛并快乐的感受。心中一直明白，她等到的只是那人躯壳以及亏欠。她有预感，她永远等不到那人的心。但……如此则好，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
芙蓉帐内春宵满。女子坚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感激，却是悲叹。不是为己，而是为枕边之人。那烦扰的心，只怕永远都无法放下。
三日午后，众将士早已在猎场外等候。此次狩猎，由枭王安排，除边境将领外皆可参与。各个品阶，举荐有奖，得标者更获重赏。政策一下，各地皆将最佳将士举荐。
虽无明文公告，但明人皆晓，此次狩猎不同以往，名为狩猎，实为选拔出击朝林的将领，有能之士自是不会放过这一机会，一则报国讨伐朝林不义之举，二则寻求富贵飞黄腾达。然，目的早是皆知，仅为自身富贵者，早已退却，以免得不偿失。
此日，天蓝无边，四周深绿无际。当柳生背了箭袋，跃上马儿，举止颇有文人的优雅时，所有人皆是惊奇，从不见其拿过兵器，从未见他杀过生命，如今场上，他一文弱书生又意欲何为？
“各位将领以及……”切原打断众人猜测，转向柳生，舔了上唇，道出挑衅般的誓言：“丞相大人，此次狩猎本王自不会相让。今日第一，舍我其谁？”
“那可要比比了。狩猎同行军，不是只靠无所畏惧的冲劲。”柳生瞥向其他将领，此言一出，几位彪悍将士，不再私下谈论，闷哼一声，跃跃欲试，挑衅仍有。
一声令下，马蹄由远至近惊彻林间，声势浩大，绿叶震落缱绻，飞鸟展翅离远，枝头颤颤，鸟兽无音，林间瞬间由闹转静，静中瞬时由悲转无。几叶深绿肃然飘下，上好猎物便已落入人手。
真田站在围场最高楼台，居高临下，秋色残绿尽收眼底，将左手上的一琖浅酒，一口吞下。狩猎者穿梭在林中，若隐若现，却难以逃离真田之眼。有的射杀猎物尚未取回，直奔前方，贪婪地想着前方有更丰富的收获；有的谨慎行事，射一取一。“一箭双雕”已不是稀奇之事，切原马上展弓，利箭破空，刺穿一双飞禽之眼，回拉缰绳，又取红缨，直刺鹿喉。不到一弹指，三只猎物已收入囊中。身法之快，箭法枪法之准，不禁让真田感叹。此次狩猎之因，选拔人才是众所周知的。而真田心中清楚尚有另一原因——使切原的能力再次受群臣的信服，如此看来，将会一切顺利。移开目光，搜寻那位温文尔雅却自告奋勇的参赛者，终究无果，但真田明了，柳生虽不以武功见长，但堪称智将，亦从不做毫无把握之事。
日头渐西，几支香近燃尽。众人带着各自收获，先后聚集楼台之下，接受清点。几位彪悍将士收获不小。一人下马后捋捋胡子，对今日成果颇感满意。
直至人员几乎来齐，切原打马赶到，后方尘土飞扬。自身后甩过一张厚重大网，众人方看清网内俱是猎物。不用清点，自然已晓胜负。切原抹去汗水，在人群中找寻接受自己挑战之人。时间将尽，可那人却迟迟未到，切原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他敬重柳生，在记忆中，柳生不足弱冠，已多番受先王赞赏，却被投闲置散，受到压制。究其原因，先帝应是考虑柳生年纪尚轻，需经历练。他与表兄弦一郎年龄相仿，两人尚有些交情。表兄登基，奈何多重势力，将他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文职官位，柳生依其实力，在两国大战时多番为表兄解忧，使文武官员不再多言，从而登上相位。而多年来，他对自己尚算照顾。如今猎场不乏猛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切原右手缓缓握紧缰绳。
“陛下！丞相大人尚未出现，莫非有何不测！”彪悍将士略带着三分讥讽道。武将轻蔑文官，早已逐渐缓和，而如今却有抬头之兆，其原因不外乎是嗅到了战争的气息，找到发挥才能得到重视的机会。
众人见皇帝依旧坐着，闭上双眼，一语不发，不禁又私下谈论起来。
最后一片香灰掉落，最后一点火花湮灭。切原猛拉一侧缰绳，马儿灵敏地转身，而马背上之人的动作却忽然停止。他见一人一马披着斜阳正往这里奔来，不禁欣慰。
临近小楼，柳生跃下马背，快步行至香炉前，剥开灰烬，炉心处最后一缕云烟升天。柳生与出发时一样，衣着整齐，毫无汗珠，不似匆匆赶来，他微笑着看向正下马的切原，又是对众人道：“小憩了一阵，险些来迟，好在赶上了。”
一旁胡子将士上下打量柳生，见柳生背着的箭丝毫未动，便翻了白眼，又带着几份嘲讽，截断了切原正欲开口的问候，道：“时间是赶上了，可丞相大人的猎物呢？莫非只顾着打盹了，哈哈哈哈哈……”
柳生只是微笑，不气不恼，亦不急于作答或是争辩，向楼台之上的真田行了礼。耳边的聒噪声不断，直到听得真田浑厚的声音，方才静下：“够了！”众人抬头见真田起立俯视大地，一派王者风范，不禁敬畏。
在柳生鼓掌两声后，林中出现四人，共同抬着一张大网，网内是多种猎物。当四人走向人群，在场之人才看清网内的猎物一动不动，亦毫无创口。一罗预后，狩猎结果揭晓，令人瞠目。
“柳生丞相……你……”切原同样惊讶。忽而他弯起眉，放声大笑，暗叹这才是真正的柳生。
胡子将士瞪眼道：“丞相的猎物数虽同枭王一样，但为何你既不用箭也不用兵器，猎物并不见血，难不成还想放猎物一条生路？沙场不需要妇人之仁！”
“将军的说法不对，猎物一半生还，一半已死。”切原只顾摆弄柳生捕获的猎物，不向对方瞅一眼。猎物一些有了生机，但无法动弹，一些虽无伤口，却已毙命。
真田见此，似笑非笑，一声闷哼，已料得柳生用意。
“歼灭敌人无需手软，然古语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为我方生擒的敌人，或能提供敌方消息。如此一来，若能为我方效力，则会省力不少。”
“那丞相可从那些猎物处得到消息？”明知柳生只为说明自己的战道，胡子将士有意刁难。
“自然，如同蜻蜓低飞天将下雨之理一样，动物习性也会告知猎人它或与它群居动物之事。如同……”
“可恶，算你有理。”几番刁难都被一一化解，胡子将士不耐烦地甩甩手，表面不愿再听，内心甘愿落败，虽是粗人一名，但也知道动物有时也会“说话”。
“那又为何没有伤口？”切原刚问出口，才恍然大悟，道：“你用了药？”
“是，通过活口的足部泥土等情况，到了巢穴，直接撒了药粉或烟熏，并不是刀枪才是杀敌利器，”蓦地想起什么，柳生又道：“这些猎物可不能随便吃。”
“是了。”切原抓了抓脑后卷发，笑道。
狩猎顺利告终。班师回朝后，真田将柳生、切原同留书房，对每位将士的行为提出见解。听两人谈论，切原感到说不上话，神色黯淡不少。真田居高临下，柳生洞察四周，而自己只关注猎物，看来自己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真田并无责怪，按了按切原的头，安慰道：“赤也会慢慢成长，目前做你自己便可。”
“做自己……么？”切原要强的心，却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就此满足。
月尚未上空，却已近一更，柳生与切原离开金碧辉煌处，走在京城大街之上。人道是本性难移，切原独自叹气，难以隐藏心事浮现在面上。
两人不知不觉，已到丞相府正门，柳生驻足问道：“赤也，你可知道一国为何要有士农工商？”
“哎？”突如其来的问题看似不知所谓，却目的明确，切原依旧畅所欲言：“无士，无智无德；无农，无食无粮；无工，无衣无物；无商，无买无卖。失去任何一部分，一个国家都难以安存。”
“一个军队，为何有将军、有军师、有士兵？”
“各司其职，将军握大局，军师提策略，士兵行命令。”
“每个人都有自己使命，若不做好自己的任务而随意插手他人之事，国家岂不混乱。今日你是猎人，职责是狩猎，这正是陛下让你做好自己的原因。然，士亦可出自农工商家，将军亦可有军师之才、士兵之勇。人不可能一步登天，这就是靠赤也慢慢成长了，陛下对你的期望极大。”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切原肩膀，柳生走入丞相府。
切原恍然大悟，望着柳生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中。他下定决心，迈开轻快的步子。
秋临，却无甚特别之感，因今年的秋来得晚，夜里只着单衣便足矣。中秋美月的冷光，仿佛嘲笑世人对团圆的奢望。寞落背影在屋顶静默，随着那人缓缓躺下而消失不见。月过枝头，停在高空。
来人轻落，径自在幸村身边躺下。记得三年前的中秋夜，两人皆在异国最高楼楼顶把酒共饮，纷乱愁绪中，他思乡念母，他哀情伤己。如今想来，曾经只能是曾经罢了，那是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他不必思乡念母，他不再哀情伤己。
“回来了？”
“嗯。”同望漆黑却闪亮的天际，不二道：“一去近半年，念及近中秋，回来看看，或者说……”
话止，但两人心中明了。
“相互慰藉……么？”幸村仿佛说与自己听般喃喃。之前有母妃相伴，之后有不二和柳，再后……他不曾落单，不二总会在八月十四前回到朝林宫中。本以为此回是要孤独一人，却在一天消逝前，有人相伴寂寞。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与青帝在战场相遇，且身份上敌对，你会何去何从？”想到自己与真田之间的纠缠，随意问道。
“该如何，便如何。”不二一阵轻笑，冰蓝眼眸空望天际，平静得如同暴风雨前夕，道：“但有的事，是我永远无法释怀。有的仇，是我永远无法不报的。”
永远……
何为永远？
直到生命流逝后，还是魂魄消亡时？
未来是未知的世界，有谁能把握，又有谁能轻言永远？
幸村没有回话，同望空旷黑夜。重家庭重情义之人，甘愿被世俗迷惑、束缚，只能待淡忘伤痛时，一再冲破那狰狞伤口的血，才会安静下来。
已近丑时，月过高处后，幸村站了起来，道：“早些休息吧。”
不二闭眼一笑离去后，幸村衷心一声谢谢，即使对方没有听见，也感受得到那份感激。幸村飞身而下，却不急着离去，紫眸凝聚星光却盖上一层朦胧，道：“谢谢你，柳。”言罢，衣摆掀起一阵清风，传到最近红枫下，树影斑驳处。
立海的那个中秋，他坐起便见到柳。回到朝林的两个中秋，他与不二总在屋顶，柳却在枫树后，无论夜多深多寒，总默默站在暗处，看不见的暗处，守着什么。或目送他的君主离去，或悄然为他的君主盖上衣衫。他心中的所有，便是如此。
幸村不回头，向前走着。他知道，若自己不走，柳定不愿意离去。他的守护远超越了君臣、友人。
那是什么？
少时，送予他的是厌恶，即使那是被看穿了的伪装，但一如既往的信任，由什么所支配？受刑醒来时所见之人；精心准备小米粥之人；煽动叛乱助己回国之人；并肩作战将己推上皇位之人，而如今……一切印象重叠，是什么让那个男人无私奉献所有，而自己又凭什么理所当然地占据一切？
所有的答案，或许早已明了，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接受。心早被另一个人占满，即使对方的恨意可让自己深受凌迟之刑、千刀万剐，血溅八方。两年的自省，总能悟出点什么。那付出，不是理所当然，但自己能回报什么？如他所愿，回到故国，如他所愿，登上帝位，但那些愿望却是来自自己的执着。
还要剥夺他什么？
不可以，他连施舍都不可以要……因为，什么都还不了。
幸村有意提前支开不二，独自回房，只希望那人亦能早些休息。熄了烛火，才觉那人气息渐渐远去。即使一夜无眠，心却安了不少。
朝海山那头，玄衣刚发出一道三日后狩猎大赛的命令，依旧不顾是否是节日，照常批阅奏章。半年前，真田开始加强兵部投入。无人知道，他每年都是用劳累压倒回忆，不去想枫林苑内提笔而书之人，不去体会怡月殿顶身上的重量。并不是留念飘摇的身影及稍凉的体温，而是因为随后满目的血色，满地的尸体，皇宫凄凉的白色，某处炽热的火焰，吞噬了他，燃尽了他。
“陛下，”温柔的声音响起：“请恕臣妾无理，未经通传便进来了。”来人端着参汤，缓缓行礼。
“平身。”真田并无抬头，目光集聚在奏折上。“许久不见，不晓陛下是否依旧，臣妾只想亲自看着陛下把参汤喝了，再累再痛，伤了身子，总是不好。”
许久不见……短短四个字，却让真田歉疚。
自婚期过后，两人一直相敬如宾。过年过节，依照习俗宴请群臣时，两人方一起出席。真田虽不愿主动前去玉后处，但总会送些贡品去，玉后虽有主动送些衣食，人却总在门口驻足后离去。不是不愿找借口入内，只是不愿打扰那人。她知道，无论为妃时，真田之心在他处，还是为后时，皇帝之心被他事占满，她不介意退居后方，甘愿在其背后，静静支持，默默守护，即使永远等不到回报的一日都无所谓。因为她深深爱着这个男人。
每年中秋，真田总是独自书写。虽有收到玉后送来的滋补品，但借送些东西而入内探望，实乃前所未有。
“皇后有心了。”真田抬头，放下笔，接过杯盏，喝了几口后，搁置一旁，本以为皇后还有话要说，不料对方却以不做打扰为由，先行告退了。真田稍加思索，却寻不出对方意图。再度回神，却是因闻得丞相前来的通报。
两人谈论了些政事，无意间瞥见圆月，柳生终究轻叹。而那细微的举动，并没有逃过真田的注意。两人浅酌，话却不多。
中秋夜，对于真田来说，父皇母后已然离去，而对于柳生，总会挂念那位“家人”又在做些什么？
“总是放任他，由他选择自己的路，好抑或不好？”
真田似答非答，自语：“或许不好吧，总是不理会她……”
空月已近高处，桂花花香飘悠，两人各有心怀离去。柳生寻觅那人的痕迹，一路漫步和他一同常去的地方，一路追寻自己深刻的记忆。寻至深处，不由闭目一笑，让凉风将这苍凉送到远处。
真田最终驻足翔凤宫外。若没有那回册封，他或许不会再来东宫。但如果再次选择，他仍会答应太后大婚，仍会临幸。作为毫无过错的贤惠之妻，自己给的却是冷淡的背影。这里是他的家，但立后两年有余，丈夫的职责除了初婚那日，从未遵循。歉意地思索再三后，同情怜爱之心，终让真田提步入内。
“臣妾一直默默等着陛下，终于等到了。”女子如被针扎了，又吃了蜜糖般，依恋着痛并快乐的感受。心中一直明白，她等到的只是那人躯壳以及亏欠。她有预感，她永远等不到那人的心。但……如此则好，还有什么可以奢求的？
芙蓉帐内春宵满。女子坚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感激，却是悲叹。不是为己，而是为枕边之人。那烦扰的心，只怕永远都无法放下。
三日午后，众将士早已在猎场外等候。此次狩猎，由枭王安排，除边境将领外皆可参与。各个品阶，举荐有奖，得标者更获重赏。政策一下，各地皆将最佳将士举荐。
虽无明文公告，但明人皆晓，此次狩猎不同以往，名为狩猎，实为选拔出击朝林的将领，有能之士自是不会放过这一机会，一则报国讨伐朝林不义之举，二则寻求富贵飞黄腾达。然，目的早是皆知，仅为自身富贵者，早已退却，以免得不偿失。
此日，天蓝无边，四周深绿无际。当柳生背了箭袋，跃上马儿，举止颇有文人的优雅时，所有人皆是惊奇，从不见其拿过兵器，从未见他杀过生命，如今场上，他一文弱书生又意欲何为？
“各位将领以及……”切原打断众人猜测，转向柳生，舔了上唇，道出挑衅般的誓言：“丞相大人，此次狩猎本王自不会相让。今日第一，舍我其谁？”
“那可要比比了。狩猎同行军，不是只靠无所畏惧的冲劲。”柳生瞥向其他将领，此言一出，几位彪悍将士，不再私下谈论，闷哼一声，跃跃欲试，挑衅仍有。
一声令下，马蹄由远至近惊彻林间，声势浩大，绿叶震落缱绻，飞鸟展翅离远，枝头颤颤，鸟兽无音，林间瞬间由闹转静，静中瞬时由悲转无。几叶深绿肃然飘下，上好猎物便已落入人手。
真田站在围场最高楼台，居高临下，秋色残绿尽收眼底，将左手上的一琖浅酒，一口吞下。狩猎者穿梭在林中，若隐若现，却难以逃离真田之眼。有的射杀猎物尚未取回，直奔前方，贪婪地想着前方有更丰富的收获；有的谨慎行事，射一取一。“一箭双雕”已不是稀奇之事，切原马上展弓，利箭破空，刺穿一双飞禽之眼，回拉缰绳，又取红缨，直刺鹿喉。不到一弹指，三只猎物已收入囊中。身法之快，箭法枪法之准，不禁让真田感叹。此次狩猎之因，选拔人才是众所周知的。而真田心中清楚尚有另一原因——使切原的能力再次受群臣的信服，如此看来，将会一切顺利。移开目光，搜寻那位温文尔雅却自告奋勇的参赛者，终究无果，但真田明了，柳生虽不以武功见长，但堪称智将，亦从不做毫无把握之事。
日头渐西，几支香近燃尽。众人带着各自收获，先后聚集楼台之下，接受清点。几位彪悍将士收获不小。一人下马后捋捋胡子，对今日成果颇感满意。
直至人员几乎来齐，切原打马赶到，后方尘土飞扬。自身后甩过一张厚重大网，众人方看清网内俱是猎物。不用清点，自然已晓胜负。切原抹去汗水，在人群中找寻接受自己挑战之人。时间将尽，可那人却迟迟未到，切原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他敬重柳生，在记忆中，柳生不足弱冠，已多番受先王赞赏，却被投闲置散，受到压制。究其原因，先帝应是考虑柳生年纪尚轻，需经历练。他与表兄弦一郎年龄相仿，两人尚有些交情。表兄登基，奈何多重势力，将他置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文职官位，柳生依其实力，在两国大战时多番为表兄解忧，使文武官员不再多言，从而登上相位。而多年来，他对自己尚算照顾。如今猎场不乏猛兽，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如何是好。切原右手缓缓握紧缰绳。
“陛下！丞相大人尚未出现，莫非有何不测！”彪悍将士略带着三分讥讽道。武将轻蔑文官，早已逐渐缓和，而如今却有抬头之兆，其原因不外乎是嗅到了战争的气息，找到发挥才能得到重视的机会。
众人见皇帝依旧坐着，闭上双眼，一语不发，不禁又私下谈论起来。
最后一片香灰掉落，最后一点火花湮灭。切原猛拉一侧缰绳，马儿灵敏地转身，而马背上之人的动作却忽然停止。他见一人一马披着斜阳正往这里奔来，不禁欣慰。
临近小楼，柳生跃下马背，快步行至香炉前，剥开灰烬，炉心处最后一缕云烟升天。柳生与出发时一样，衣着整齐，毫无汗珠，不似匆匆赶来，他微笑着看向正下马的切原，又是对众人道：“小憩了一阵，险些来迟，好在赶上了。”
一旁胡子将士上下打量柳生，见柳生背着的箭丝毫未动，便翻了白眼，又带着几份嘲讽，截断了切原正欲开口的问候，道：“时间是赶上了，可丞相大人的猎物呢？莫非只顾着打盹了，哈哈哈哈哈……”
柳生只是微笑，不气不恼，亦不急于作答或是争辩，向楼台之上的真田行了礼。耳边的聒噪声不断，直到听得真田浑厚的声音，方才静下：“够了！”众人抬头见真田起立俯视大地，一派王者风范，不禁敬畏。
在柳生鼓掌两声后，林中出现四人，共同抬着一张大网，网内是多种猎物。当四人走向人群，在场之人才看清网内的猎物一动不动，亦毫无创口。一罗预后，狩猎结果揭晓，令人瞠目。
“柳生丞相……你……”切原同样惊讶。忽而他弯起眉，放声大笑，暗叹这才是真正的柳生。
胡子将士瞪眼道：“丞相的猎物数虽同枭王一样，但为何你既不用箭也不用兵器，猎物并不见血，难不成还想放猎物一条生路？沙场不需要妇人之仁！”
“将军的说法不对，猎物一半生还，一半已死。”切原只顾摆弄柳生捕获的猎物，不向对方瞅一眼。猎物一些有了生机，但无法动弹，一些虽无伤口，却已毙命。
真田见此，似笑非笑，一声闷哼，已料得柳生用意。
“歼灭敌人无需手软，然古语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为我方生擒的敌人，或能提供敌方消息。如此一来，若能为我方效力，则会省力不少。”
“那丞相可从那些猎物处得到消息？”明知柳生只为说明自己的战道，胡子将士有意刁难。
“自然，如同蜻蜓低飞天将下雨之理一样，动物习性也会告知猎人它或与它群居动物之事。如同……”
“可恶，算你有理。”几番刁难都被一一化解，胡子将士不耐烦地甩甩手，表面不愿再听，内心甘愿落败，虽是粗人一名，但也知道动物有时也会“说话”。
“那又为何没有伤口？”切原刚问出口，才恍然大悟，道：“你用了药？”
“是，通过活口的足部泥土等情况，到了巢穴，直接撒了药粉或烟熏，并不是刀枪才是杀敌利器，”蓦地想起什么，柳生又道：“这些猎物可不能随便吃。”
“是了。”切原抓了抓脑后卷发，笑道。
狩猎顺利告终。班师回朝后，真田将柳生、切原同留书房，对每位将士的行为提出见解。听两人谈论，切原感到说不上话，神色黯淡不少。真田居高临下，柳生洞察四周，而自己只关注猎物，看来自己尚有很长的路要走。
真田并无责怪，按了按切原的头，安慰道：“赤也会慢慢成长，目前做你自己便可。”
“做自己……么？”切原要强的心，却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就此满足。
月尚未上空，却已近一更，柳生与切原离开金碧辉煌处，走在京城大街之上。人道是本性难移，切原独自叹气，难以隐藏心事浮现在面上。
两人不知不觉，已到丞相府正门，柳生驻足问道：“赤也，你可知道一国为何要有士农工商？”
“哎？”突如其来的问题看似不知所谓，却目的明确，切原依旧畅所欲言：“无士，无智无德；无农，无食无粮；无工，无衣无物；无商，无买无卖。失去任何一部分，一个国家都难以安存。”
“一个军队，为何有将军、有军师、有士兵？”
“各司其职，将军握大局，军师提策略，士兵行命令。”
“每个人都有自己使命，若不做好自己的任务而随意插手他人之事，国家岂不混乱。今日你是猎人，职责是狩猎，这正是陛下让你做好自己的原因。然，士亦可出自农工商家，将军亦可有军师之才、士兵之勇。人不可能一步登天，这就是靠赤也慢慢成长了，陛下对你的期望极大。”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切原肩膀，柳生走入丞相府。
切原恍然大悟，望着柳生的背影，直至消失在视线中。他下定决心，迈开轻快的步子。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