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阳无暖，林间萧瑟。丸井令军士乔装村民，分批分路前往藤州，以掩人耳目，方可趁人不备，占得先机。一路途经数城，和平气象不改，但若战争打响，一张张笑颜，一阵阵笑声将飘散无踪。若遭立海军挞伐，挂在脸上将是泪水与沧桑。
“不！绝对不可！哪怕是他也不允许！”丸井暗自下定决心。
翻过山脉，可达洛州西郊，再往东南越过洛州，便是藤州。目前除紫京郊外汇合的两军，三军也已达洛州西郊，全部兵力近六万五千，着甲执枪。丸井思虑，待到藤州，作为四军——星德大半兵力也应到达。虽不知立海会派多少人前来，但若要一次突破近八万大军，可谓是机会渺茫，且主帅还是如天才般的自己。丸井得意地展露微笑，在桑原眼中，又是另一番娇颜。
“看来丸井大将军心情大好。”桑原调笑道。
“本、本大将军只是预见胜利而已。” 丸井收起外露的心绪，别过头道，却见将士略有疲惫之态，想是自己急于赶路之故。粮少路长，颠簸赶路，铁打的身子都难以抵抗疲累侵袭，而疲累是行军打仗的一大忌。但若一早放慢行军速度，此时藤州如果出了什么事，则将远水救不了近火。如是考虑，丸井方先急后缓，一路加紧步伐，待近目的地时，才让士兵稍加休息。如今日头偏西，已近申时，烽火未起，倒不如补充食量休息一晚，明日一早赶赴藤州。依此等行军速度，应能在对方有所动作前，先做防备，在两军相拼时，敌方不知我方早已看穿那些伎俩，并设重兵把守，届时定会措手不及，我方便有机会大获全胜。
丸井正欲下马，闻得马蹄声，不时，又见一人举旗策马赶来。一声“报”引起众人瞩目。马还未停下，来人便急着翻身而下，连滚带爬地跪倒在丸井马前，呼吸急促，神情急切。
“可是丸井大将军？”
“正是。”
“末将前来求援，立海军……一个时辰前……逼近藤州，此刻……怕是已在攻城。而藤州驻兵只有数千。”
丸井抬头，见烽火缓缓，道：“为何不早使用烽火台？”
“烽火台将士已牺牲，烽火还未燃起已被扑灭，是以末将得令快马求援。”来人掏出一封边关急书，以笔记章印为证。
本以为几乎不分昼夜赶路能占人先机，如今还是对方先行出手。如今事与愿违，也枉费了先前一切安排，失去速战速决、大获全胜之机，未知摆在面前。迅速整理好心情，不急不乱，道：“多少人马？”
“先、先行军，两万。”
“将……将领是？”
“山崎。”
“嗯？兵部尚书山崎……”丸井如释重负般放下紧绷的双肩，迅速作出判断：“杰克，带五千骑兵、两万步兵，立刻赶赴藤州，夜幕降临后，我会带余下的人赶来，藤州决不可失。”
“好。”军令如山，不可违抗，而桑原也从未怀疑丸井的判断，紧握红缨，爽朗一声，士兵以豪声回应，响彻云霄。即使疲惫，也必须遵从出击。
卷尘土，扬飞沙，旌旗远，嘶鸣没。望着大军离去，有一个念头在丸井心湖中划过——走漏风声。六角城之乱其目的无非是吸引朝林注意，以为立海是从六角进攻，待我等派兵前去镇压时，突击藤州，此谓：声东击西。而如今我等并未对六角采取行动，立海却先攻藤州，最大可能则是已走漏风声。再细细想来，或许是伪装成一般民众时被探子察觉了去。如今对方应是仓促进攻，试图让我军措手不及，那反过来他们同样准备不足，这场仗朝林未必处于劣势。
彩云退去，天色渐暗。短短一个时辰，却如一日漫长。丸井独立夕阳之下，带着三分安心，三分焦虑，四分无奈，眺望远方。将绝大多数骑兵派去，是与时间做抗争，若赶得及，依桑原才能，再加上随后赶到的两万步兵，足以将朝林引向胜利。但首战的重要，他又告诉自己不容有失。一旦遇上太过在意的东西，即使知道有胜算，仍免不了焦虑。丸井感叹，自己如今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待余下的士兵饱腹过后恢复些体力，全力直奔藤州，以防立海真正主力到达。
此时的藤州，已成勇士血染之所，大纛萎靡倒地，任人踏压。夕阳落尽，灯火阑珊，桑原军赶至时，南城门正被缓缓打开。一声屠城后，立海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驻守藤州士兵力拼，兵刃声，喊叫声，声声令人心悸。那日鲜血红了湖泊，暗了深井，尸体纵横下，整个大地披上血衫。
街旁门户紧闭，街上只有两军交接。厮打间藤州兵倒向一侧铺门，压损的木板，颓然倒地。铺内一黄口小儿瞪着大眼愣在当场。杀红眼的立海兵晃了晃手中大刀，刺眼的刀光，令孩子回过了神，他看似跌倒般侧扑到一包裹之上。忽见提刀士兵后方几丈之外，骑上一人着朝林军服，男孩双目中闪烁着喜泪，伸出小手，微启双唇，那是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救赎，也看到了因自己的鲜血如泉般涌出而染红的包裹。
仿佛没有了厮杀声 ，桑原的世界瞬间安静了。向他求救的幼小生命，终究在他眼前消逝。悲痛不已的一声嘶叫，红缨在空中划过，刺穿那士兵心脏。疲惫顿时一扫而空，尽了全力，殊死搏杀。体力仿若用之不竭，身边战士那疲惫的身体已举不动刀，一个一个倒下，而桑原越战越勇，好似敌不灭，我不倒。即使被数十士兵包围，动作仍是敏捷。
骑兵到达一个半时辰后，步兵加入战力，战局逐步倒向另一边。黑夜之中，丸井带援军自北门入，杀喊声震慑四方，残留立海军在山崎一声“撤退”下，仓皇逃出南门，而立海亦始终没有援军。
是夜，满地尸身正在清理，丸井独自走在满目疮痍的藤州大地上。藤州算是暂时守住了，但损失可谓惨重。在自己赶来的路上，许多百姓仓促逃离，尚未来得及离开之人，大多已卷入这场厮杀而遇害。短短半日，一座城池近似废城。地霜天寒，霜寒满心。
街头转角，月下黑影蜷起身子，背倚高墙，呆坐无声。
“到处找寻却无果，杰克竟躲在此处。”言语间，呵出团团白气，天已愈来愈冷，到了落霜时节。丸井本欲同桑原一道回去，却在等不到对方回应下，静静倚墙坐下。
“我能救的，却又不能救……”良久，桑原沙哑的声音道出了一句看似矛盾的话。丸井没有回答，静静等着对方吐露。
……
“他们竟如此凶残，连黄口小儿都不放过。”桑原好似感受不到痛般，伸出手臂将紧握的拳狠狠砸向一侧墙壁。
“你说是……屠城？”颤抖的声音掩饰不了的诧异与愤慨。战士殒命是一种荣耀，而百姓丧生是战士的耻辱。用屠杀敌国百姓来羞辱对方之人，不值得称为战士；若只图一时之快，更是灭绝人性。
“可憎！山崎固然要偿命，若立海主帅下此等命令，我丸井文太绝不放过！”咬牙切齿般的狠戾，两人都是如此。
空旷的城，宁静的夜，幽幽传来了啼哭声，二人寻声而去，又至那间铺子。哭声较之先前明显了许多，桑原看向丸井，在对方点头示意后，挪开男孩尸体，那包裹中竟是一名婴孩。废墟之中的生命是万般的不可思议。被抱起逗弄一番后，婴孩停止哭闹，笑了出来。
“原来杰克很适合哄孩子嘛。”丸井一笑，竟又想看桑原的窘态。
“我……你……是你不去探那包裹是什么，我只好……”想起每每两人一起时，先出手的总是自己，桑原不禁无奈。
“但我并未要你抱起他。”
“这……”
“哈哈哈哈……”
一头大笑，一头大哭，这回无论桑原怎么哄，孩子依旧哭闹不停。没了辙，他看着丸井好似求救。
“或许饿了吧，先回去给孩子准备些吃的，这里交给士兵们葬了。”丸井推着桑原踏出铺外。瞬间，桑原心中闪过那似看到了救赎的眼神。那神情究竟是为自身还是为婴孩，这似乎已经不再重要，救了还是没能救，也已经不再重要。
回到暂居府邸，安顿了婴孩，丸井方见桑原身上几处创伤狰狞。血染的战衣下，肩、臂、背、腿……伤痕累累，顿时心里堵得慌。他明白骑兵快，方可先至，步兵慢，只能后攻，那五千骑兵才是真正前锋主力。骑兵伤亡惨重是预料到的结果，而自己却因光线暗，一时忘记顾及桑原的伤势。他急忙取来金疮药及绷带，并亲自动手，上了药，一圈一圈扎好。又换一处上药包扎。
“抱歉。”
“嗯？”一直看着埋头的丸井，对方迟迟没有话，一开口却是一声道歉。
“应由我去的，你也不会伤……”
“别傻了！”不等丸井说完，桑原已明对方心思，抢了话：“你是主帅，怎能随便冲锋陷阵，还有大军等着你指挥。且这是一场输不起的硬仗，你去我去结果也是一样，莫非……你是觉得我武功比你起你差上许多？”
“我……”丸井语塞，停下手中的动作，随后又继续处理最后的伤口。两人又是静默，而此刻桑原心中感到万分庆幸：幸好受伤的不是你。
“还是说正经事吧。”丸井包扎好后，坐在桑原身旁，转了话题，道：“如果立海只是想趁我等赶到藤州之前进攻，打得我方措手不及，及占领藤州的话，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了。今日一战，他们主力并没有来袭，看来是尚没有汇集。”
“具体来说，不知对方何时整顿完毕攻打过来。驻守藤州数千士兵已是全灭。我带领的骑兵也只剩约五百。”
“我军目前步兵五万五，骑兵一千，但其中尚有许多伤兵。星德骑兵一千步兵一万，如此计算，共六万七千。”
“算来星德军应在今明到。”
“的确，藤州与星德并不接壤，数百里路也难以把握时间。今日已晚，夜路难行，应是在哪里驻扎了。夜快深了，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行军之事急不来，不如明日待同星德军汇合后，再细细商量。且唐泽此人，尚需观察。”
“你打算怎么做？”
“同他大方讨论，定下兵力部署，在一两日后悄然调换部署，处处克制。”
“一举两得。一则，只有你、我、同他知晓部署，若敌军攻部署点，几乎可认定是他透露的风声。二则，在调换部署后，处处反其道而行，在原部署点设置陷阱或障碍，诱捕敌军。”
“所以我需要一两日考虑并安排，而这一切成功的关键在于调换部署不可被他擦觉。”
“交由我，一日后我会绊住他，他若要巡视，则将营地按先前部署复原。”
“嗯，好方法。我也会将部署图收好。今日且好好歇息，一切明日再说。”
丸井走后，桑原如泥般累倒在床，仿佛先前矫健的身姿不是他。
次日清晨，丸井找了一位妇人，将婴孩托付，并派人护送他们离城，随后遣散城内幸存的数十家百姓以避难。
午后，唐泽率星德军赶至，三人同坐屋中。唐泽带来侦查到的消息：“敌方攻打藤州的主帅是枭王切原赤也。”桑原有意注视着丸井，只见他双手一颤，双拳握起，放到了桌下，眼睑也一同垂下。他知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从他离开立海那刻起，或是更早。
“唐泽大人赶路辛苦，不如先做歇息，晚些时候再请大人一聚，商讨行军布阵。”
突如其来“逐客”，另唐泽有几分诧异，忽然意识到什么，正要起身，却闻丸井道：“不必了，”他抬起眼睑：“早一刻思量，早一刻防备。”
桑原眼里丸井多是随性，而如今百般压抑心绪的他却是难有的。两个时辰的谈论，丸井甚是投入，仿佛投入了便可以逼退过往的缠绕，忘记对手是他。局外人清，局中人浊。一味前冲后，暮然回首时，心中的剑刺得更深，痛得更彻底。
晚宴过后，唐泽前去巡视，桑原同丸井一道，登上城门。夜看边境苍茫，四处幽冥，无灯无火，倚冬暗寒。
“若是枭王切原下令屠城，我会亲手……了结他，待战事一过……”
将我的所有一并还给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既报了仇，又两不相欠。
丸井将话咽了回去，桑原自然不清楚他心中的决断，不知是安慰，还是展望，道：“嗯，待战事一过，我们找回那孩子，一同抚养可好？只有你知道那小东西在想些什么。”
“孩子……”丸井喃喃，眸中有了灵动，复又平静道：“有杰克照顾我也很放心。一切待结束后再说亦不迟。如今先走下一步，想想如何调换。”言罢，丸井只身下楼。当他离开视线，不见人影后，桑原方提步赶上。
一日、两日、七日……
不仅立海，唐泽也毫无动静。
十四日，大雪。
十五日晚，大雪未霁，天泛红光。雪将凸枝装点，即使常绿之树也披上白衣，弓起了腰。自上次拼杀，已过去半月，立海仍无动静。丸井独坐书房，没有达到预期结果，心中总有些不安。他再三揣测立海不发兵之由，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在等我军松懈之时出其不备。至于唐泽可信与否，他不知道，只是目前毫无可疑。
丸井收好兵力部署图，踏出房门，小心走过前院，闻身后唐泽浑厚的声音道：“大将军，戌时已过半，可还要去巡视？”
“嗯，总是有些担心，也歇不下来，不如再去城楼看看。”丸井回头道。
“丸井大将军果然尽心尽职。你且快去，也早些回来休息，养足精神。”一番客套之言，句句是理。目送丸井离去后，唐泽亦回房。
雪天路滑，丸井用了近双倍的时间，方登上城楼。雪夜，城门外暗却不暗，远眺南面小山，西北东南走向。矮山后，定是立海军营，凭坡而建，可挡风御寒，心想切原的考量的确周全。作为一位将领，如今正下大雪，绝不会在雪融前开战，不利己也不利人。如此一来，雪霁、冰冻、化冰，尚需几日两军会有一战。他心里盘算着，走下城门，见守城士兵以烈酒暖身，也凑上去要了一碗，聊上几句。藤州不比紫京来的冷，但烈酒暖身已成一些士兵的习惯。
天虽暗红，但夜仍是夜。亥时二刻，丸井小心关上书房门，却感到桑原的气息，他微笑转身，道：“还不休息？”
“你不也是？我打算再去巡一遍，好似一切太过安静。”被打断心中薄雾般的一缕疑问，桑原顺着丸井的问题做了回答。
“我刚去巡过，一切无事，想来也是庸人自扰了。大雪天赶去城楼都比平时多花一倍时间，敌军若在此时攻来，一路举步维艰，岂不是白白当了靶子。我们多虑了，早点休息，等雪霁后才有精神。”
桑原听着在理，转过身走了一步，后又转了回来，道：“那妇人让护送的士兵前来报信，说是孩子一切都好。”
“好则好，一切待这场战结束了再谈不迟。”
桑原应了一声，便回了房，提了少许热水洗漱后，熄去灯火。丸井远远看见桑原房内灯已灭，便放心离去。不到两刻钟，唐泽房内灯也熄去。
子时过半，雪已霁，丸井出现在城门边。问候士兵自然少不了，在体恤关怀名义下，将一路见到的侍卫都遣去休息。
夏日的卯时，天早已亮，而冬日的卯时，天际仍没有那般意思。桑原已醒，翻来覆去，直到卯时过半，起身换上战袍。这段日子宁静得像是暴风雨前夕，从昨日开始，心中总萦绕着不安。他离开府邸，赶去城门，忽觉今日的路好走了不少，并不如先前滑。
盐，应是有人撒了盐。
桑原心中一丝懊悔，若随军带多些盐那该有多好，在城里撒上，也省事不少。他边想边走，近城门处，眼见雪中印血，证实了那股不安，快步似箭跑去，所见到的是惊骇之景——所有守卫一夜毙命。尸体早已冰冷，血亦结冰，看来死了几个时辰。不由多想，他飞奔上城门，上方士兵同样无一生还，凭借微弱光线，俯瞰城外，没有冰冻现象，再眺望山丘处，有人马已出山，不时将兵临城下。
桑原心中大喊不妙，飞速下城门，奔向最近的东南营，整顿军队，迎击敌人。刚至东南营，却见丸井已至。
见桑原来势匆匆，神色紧张，丸井急道：“什么情况？”
“城楼上守卫昨夜全灭，敌军连夜撒盐阻冰，如今出山了，不时便至。”
……
冬阳无暖，林间萧瑟。丸井令军士乔装村民，分批分路前往藤州，以掩人耳目，方可趁人不备，占得先机。一路途经数城，和平气象不改，但若战争打响，一张张笑颜，一阵阵笑声将飘散无踪。若遭立海军挞伐，挂在脸上将是泪水与沧桑。
“不！绝对不可！哪怕是他也不允许！”丸井暗自下定决心。
翻过山脉，可达洛州西郊，再往东南越过洛州，便是藤州。目前除紫京郊外汇合的两军，三军也已达洛州西郊，全部兵力近六万五千，着甲执枪。丸井思虑，待到藤州，作为四军——星德大半兵力也应到达。虽不知立海会派多少人前来，但若要一次突破近八万大军，可谓是机会渺茫，且主帅还是如天才般的自己。丸井得意地展露微笑，在桑原眼中，又是另一番娇颜。
“看来丸井大将军心情大好。”桑原调笑道。
“本、本大将军只是预见胜利而已。” 丸井收起外露的心绪，别过头道，却见将士略有疲惫之态，想是自己急于赶路之故。粮少路长，颠簸赶路，铁打的身子都难以抵抗疲累侵袭，而疲累是行军打仗的一大忌。但若一早放慢行军速度，此时藤州如果出了什么事，则将远水救不了近火。如是考虑，丸井方先急后缓，一路加紧步伐，待近目的地时，才让士兵稍加休息。如今日头偏西，已近申时，烽火未起，倒不如补充食量休息一晚，明日一早赶赴藤州。依此等行军速度，应能在对方有所动作前，先做防备，在两军相拼时，敌方不知我方早已看穿那些伎俩，并设重兵把守，届时定会措手不及，我方便有机会大获全胜。
丸井正欲下马，闻得马蹄声，不时，又见一人举旗策马赶来。一声“报”引起众人瞩目。马还未停下，来人便急着翻身而下，连滚带爬地跪倒在丸井马前，呼吸急促，神情急切。
“可是丸井大将军？”
“正是。”
“末将前来求援，立海军……一个时辰前……逼近藤州，此刻……怕是已在攻城。而藤州驻兵只有数千。”
丸井抬头，见烽火缓缓，道：“为何不早使用烽火台？”
“烽火台将士已牺牲，烽火还未燃起已被扑灭，是以末将得令快马求援。”来人掏出一封边关急书，以笔记章印为证。
本以为几乎不分昼夜赶路能占人先机，如今还是对方先行出手。如今事与愿违，也枉费了先前一切安排，失去速战速决、大获全胜之机，未知摆在面前。迅速整理好心情，不急不乱，道：“多少人马？”
“先、先行军，两万。”
“将……将领是？”
“山崎。”
“嗯？兵部尚书山崎……”丸井如释重负般放下紧绷的双肩，迅速作出判断：“杰克，带五千骑兵、两万步兵，立刻赶赴藤州，夜幕降临后，我会带余下的人赶来，藤州决不可失。”
“好。”军令如山，不可违抗，而桑原也从未怀疑丸井的判断，紧握红缨，爽朗一声，士兵以豪声回应，响彻云霄。即使疲惫，也必须遵从出击。
卷尘土，扬飞沙，旌旗远，嘶鸣没。望着大军离去，有一个念头在丸井心湖中划过——走漏风声。六角城之乱其目的无非是吸引朝林注意，以为立海是从六角进攻，待我等派兵前去镇压时，突击藤州，此谓：声东击西。而如今我等并未对六角采取行动，立海却先攻藤州，最大可能则是已走漏风声。再细细想来，或许是伪装成一般民众时被探子察觉了去。如今对方应是仓促进攻，试图让我军措手不及，那反过来他们同样准备不足，这场仗朝林未必处于劣势。
彩云退去，天色渐暗。短短一个时辰，却如一日漫长。丸井独立夕阳之下，带着三分安心，三分焦虑，四分无奈，眺望远方。将绝大多数骑兵派去，是与时间做抗争，若赶得及，依桑原才能，再加上随后赶到的两万步兵，足以将朝林引向胜利。但首战的重要，他又告诉自己不容有失。一旦遇上太过在意的东西，即使知道有胜算，仍免不了焦虑。丸井感叹，自己如今能做的，就只有等待，待余下的士兵饱腹过后恢复些体力，全力直奔藤州，以防立海真正主力到达。
此时的藤州，已成勇士血染之所，大纛萎靡倒地，任人踏压。夕阳落尽，灯火阑珊，桑原军赶至时，南城门正被缓缓打开。一声屠城后，立海士兵如潮水般涌入，驻守藤州士兵力拼，兵刃声，喊叫声，声声令人心悸。那日鲜血红了湖泊，暗了深井，尸体纵横下，整个大地披上血衫。
街旁门户紧闭，街上只有两军交接。厮打间藤州兵倒向一侧铺门，压损的木板，颓然倒地。铺内一黄口小儿瞪着大眼愣在当场。杀红眼的立海兵晃了晃手中大刀，刺眼的刀光，令孩子回过了神，他看似跌倒般侧扑到一包裹之上。忽见提刀士兵后方几丈之外，骑上一人着朝林军服，男孩双目中闪烁着喜泪，伸出小手，微启双唇，那是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救赎，也看到了因自己的鲜血如泉般涌出而染红的包裹。
仿佛没有了厮杀声 ，桑原的世界瞬间安静了。向他求救的幼小生命，终究在他眼前消逝。悲痛不已的一声嘶叫，红缨在空中划过，刺穿那士兵心脏。疲惫顿时一扫而空，尽了全力，殊死搏杀。体力仿若用之不竭，身边战士那疲惫的身体已举不动刀，一个一个倒下，而桑原越战越勇，好似敌不灭，我不倒。即使被数十士兵包围，动作仍是敏捷。
骑兵到达一个半时辰后，步兵加入战力，战局逐步倒向另一边。黑夜之中，丸井带援军自北门入，杀喊声震慑四方，残留立海军在山崎一声“撤退”下，仓皇逃出南门，而立海亦始终没有援军。
是夜，满地尸身正在清理，丸井独自走在满目疮痍的藤州大地上。藤州算是暂时守住了，但损失可谓惨重。在自己赶来的路上，许多百姓仓促逃离，尚未来得及离开之人，大多已卷入这场厮杀而遇害。短短半日，一座城池近似废城。地霜天寒，霜寒满心。
街头转角，月下黑影蜷起身子，背倚高墙，呆坐无声。
“到处找寻却无果，杰克竟躲在此处。”言语间，呵出团团白气，天已愈来愈冷，到了落霜时节。丸井本欲同桑原一道回去，却在等不到对方回应下，静静倚墙坐下。
“我能救的，却又不能救……”良久，桑原沙哑的声音道出了一句看似矛盾的话。丸井没有回答，静静等着对方吐露。
……
“他们竟如此凶残，连黄口小儿都不放过。”桑原好似感受不到痛般，伸出手臂将紧握的拳狠狠砸向一侧墙壁。
“你说是……屠城？”颤抖的声音掩饰不了的诧异与愤慨。战士殒命是一种荣耀，而百姓丧生是战士的耻辱。用屠杀敌国百姓来羞辱对方之人，不值得称为战士；若只图一时之快，更是灭绝人性。
“可憎！山崎固然要偿命，若立海主帅下此等命令，我丸井文太绝不放过！”咬牙切齿般的狠戾，两人都是如此。
空旷的城，宁静的夜，幽幽传来了啼哭声，二人寻声而去，又至那间铺子。哭声较之先前明显了许多，桑原看向丸井，在对方点头示意后，挪开男孩尸体，那包裹中竟是一名婴孩。废墟之中的生命是万般的不可思议。被抱起逗弄一番后，婴孩停止哭闹，笑了出来。
“原来杰克很适合哄孩子嘛。”丸井一笑，竟又想看桑原的窘态。
“我……你……是你不去探那包裹是什么，我只好……”想起每每两人一起时，先出手的总是自己，桑原不禁无奈。
“但我并未要你抱起他。”
“这……”
“哈哈哈哈……”
一头大笑，一头大哭，这回无论桑原怎么哄，孩子依旧哭闹不停。没了辙，他看着丸井好似求救。
“或许饿了吧，先回去给孩子准备些吃的，这里交给士兵们葬了。”丸井推着桑原踏出铺外。瞬间，桑原心中闪过那似看到了救赎的眼神。那神情究竟是为自身还是为婴孩，这似乎已经不再重要，救了还是没能救，也已经不再重要。
回到暂居府邸，安顿了婴孩，丸井方见桑原身上几处创伤狰狞。血染的战衣下，肩、臂、背、腿……伤痕累累，顿时心里堵得慌。他明白骑兵快，方可先至，步兵慢，只能后攻，那五千骑兵才是真正前锋主力。骑兵伤亡惨重是预料到的结果，而自己却因光线暗，一时忘记顾及桑原的伤势。他急忙取来金疮药及绷带，并亲自动手，上了药，一圈一圈扎好。又换一处上药包扎。
“抱歉。”
“嗯？”一直看着埋头的丸井，对方迟迟没有话，一开口却是一声道歉。
“应由我去的，你也不会伤……”
“别傻了！”不等丸井说完，桑原已明对方心思，抢了话：“你是主帅，怎能随便冲锋陷阵，还有大军等着你指挥。且这是一场输不起的硬仗，你去我去结果也是一样，莫非……你是觉得我武功比你起你差上许多？”
“我……”丸井语塞，停下手中的动作，随后又继续处理最后的伤口。两人又是静默，而此刻桑原心中感到万分庆幸：幸好受伤的不是你。
“还是说正经事吧。”丸井包扎好后，坐在桑原身旁，转了话题，道：“如果立海只是想趁我等赶到藤州之前进攻，打得我方措手不及，及占领藤州的话，结果显然不尽如人意了。今日一战，他们主力并没有来袭，看来是尚没有汇集。”
“具体来说，不知对方何时整顿完毕攻打过来。驻守藤州数千士兵已是全灭。我带领的骑兵也只剩约五百。”
“我军目前步兵五万五，骑兵一千，但其中尚有许多伤兵。星德骑兵一千步兵一万，如此计算，共六万七千。”
“算来星德军应在今明到。”
“的确，藤州与星德并不接壤，数百里路也难以把握时间。今日已晚，夜路难行，应是在哪里驻扎了。夜快深了，今天辛苦你了，好好休息，行军之事急不来，不如明日待同星德军汇合后，再细细商量。且唐泽此人，尚需观察。”
“你打算怎么做？”
“同他大方讨论，定下兵力部署，在一两日后悄然调换部署，处处克制。”
“一举两得。一则，只有你、我、同他知晓部署，若敌军攻部署点，几乎可认定是他透露的风声。二则，在调换部署后，处处反其道而行，在原部署点设置陷阱或障碍，诱捕敌军。”
“所以我需要一两日考虑并安排，而这一切成功的关键在于调换部署不可被他擦觉。”
“交由我，一日后我会绊住他，他若要巡视，则将营地按先前部署复原。”
“嗯，好方法。我也会将部署图收好。今日且好好歇息，一切明日再说。”
丸井走后，桑原如泥般累倒在床，仿佛先前矫健的身姿不是他。
次日清晨，丸井找了一位妇人，将婴孩托付，并派人护送他们离城，随后遣散城内幸存的数十家百姓以避难。
午后，唐泽率星德军赶至，三人同坐屋中。唐泽带来侦查到的消息：“敌方攻打藤州的主帅是枭王切原赤也。”桑原有意注视着丸井，只见他双手一颤，双拳握起，放到了桌下，眼睑也一同垂下。他知这是迟早要面对的，从他离开立海那刻起，或是更早。
“唐泽大人赶路辛苦，不如先做歇息，晚些时候再请大人一聚，商讨行军布阵。”
突如其来“逐客”，另唐泽有几分诧异，忽然意识到什么，正要起身，却闻丸井道：“不必了，”他抬起眼睑：“早一刻思量，早一刻防备。”
桑原眼里丸井多是随性，而如今百般压抑心绪的他却是难有的。两个时辰的谈论，丸井甚是投入，仿佛投入了便可以逼退过往的缠绕，忘记对手是他。局外人清，局中人浊。一味前冲后，暮然回首时，心中的剑刺得更深，痛得更彻底。
晚宴过后，唐泽前去巡视，桑原同丸井一道，登上城门。夜看边境苍茫，四处幽冥，无灯无火，倚冬暗寒。
“若是枭王切原下令屠城，我会亲手……了结他，待战事一过……”
将我的所有一并还给他，只能以这种方式，既报了仇，又两不相欠。
丸井将话咽了回去，桑原自然不清楚他心中的决断，不知是安慰，还是展望，道：“嗯，待战事一过，我们找回那孩子，一同抚养可好？只有你知道那小东西在想些什么。”
“孩子……”丸井喃喃，眸中有了灵动，复又平静道：“有杰克照顾我也很放心。一切待结束后再说亦不迟。如今先走下一步，想想如何调换。”言罢，丸井只身下楼。当他离开视线，不见人影后，桑原方提步赶上。
一日、两日、七日……
不仅立海，唐泽也毫无动静。
十四日，大雪。
十五日晚，大雪未霁，天泛红光。雪将凸枝装点，即使常绿之树也披上白衣，弓起了腰。自上次拼杀，已过去半月，立海仍无动静。丸井独坐书房，没有达到预期结果，心中总有些不安。他再三揣测立海不发兵之由，得出的结论只能是在等我军松懈之时出其不备。至于唐泽可信与否，他不知道，只是目前毫无可疑。
丸井收好兵力部署图，踏出房门，小心走过前院，闻身后唐泽浑厚的声音道：“大将军，戌时已过半，可还要去巡视？”
“嗯，总是有些担心，也歇不下来，不如再去城楼看看。”丸井回头道。
“丸井大将军果然尽心尽职。你且快去，也早些回来休息，养足精神。”一番客套之言，句句是理。目送丸井离去后，唐泽亦回房。
雪天路滑，丸井用了近双倍的时间，方登上城楼。雪夜，城门外暗却不暗，远眺南面小山，西北东南走向。矮山后，定是立海军营，凭坡而建，可挡风御寒，心想切原的考量的确周全。作为一位将领，如今正下大雪，绝不会在雪融前开战，不利己也不利人。如此一来，雪霁、冰冻、化冰，尚需几日两军会有一战。他心里盘算着，走下城门，见守城士兵以烈酒暖身，也凑上去要了一碗，聊上几句。藤州不比紫京来的冷，但烈酒暖身已成一些士兵的习惯。
天虽暗红，但夜仍是夜。亥时二刻，丸井小心关上书房门，却感到桑原的气息，他微笑转身，道：“还不休息？”
“你不也是？我打算再去巡一遍，好似一切太过安静。”被打断心中薄雾般的一缕疑问，桑原顺着丸井的问题做了回答。
“我刚去巡过，一切无事，想来也是庸人自扰了。大雪天赶去城楼都比平时多花一倍时间，敌军若在此时攻来，一路举步维艰，岂不是白白当了靶子。我们多虑了，早点休息，等雪霁后才有精神。”
桑原听着在理，转过身走了一步，后又转了回来，道：“那妇人让护送的士兵前来报信，说是孩子一切都好。”
“好则好，一切待这场战结束了再谈不迟。”
桑原应了一声，便回了房，提了少许热水洗漱后，熄去灯火。丸井远远看见桑原房内灯已灭，便放心离去。不到两刻钟，唐泽房内灯也熄去。
子时过半，雪已霁，丸井出现在城门边。问候士兵自然少不了，在体恤关怀名义下，将一路见到的侍卫都遣去休息。
夏日的卯时，天早已亮，而冬日的卯时，天际仍没有那般意思。桑原已醒，翻来覆去，直到卯时过半，起身换上战袍。这段日子宁静得像是暴风雨前夕，从昨日开始，心中总萦绕着不安。他离开府邸，赶去城门，忽觉今日的路好走了不少，并不如先前滑。
盐，应是有人撒了盐。
桑原心中一丝懊悔，若随军带多些盐那该有多好，在城里撒上，也省事不少。他边想边走，近城门处，眼见雪中印血，证实了那股不安，快步似箭跑去，所见到的是惊骇之景——所有守卫一夜毙命。尸体早已冰冷，血亦结冰，看来死了几个时辰。不由多想，他飞奔上城门，上方士兵同样无一生还，凭借微弱光线，俯瞰城外，没有冰冻现象，再眺望山丘处，有人马已出山，不时将兵临城下。
桑原心中大喊不妙，飞速下城门，奔向最近的东南营，整顿军队，迎击敌人。刚至东南营，却见丸井已至。
见桑原来势匆匆，神色紧张，丸井急道：“什么情况？”
“城楼上守卫昨夜全灭，敌军连夜撒盐阻冰，如今出山了，不时便至。”
……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