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无宿，气息中微有凉意，蝉声静默。暗红的天，暗红的光，衬得腰间绯红不再。血流并不凶猛，只因有银色匕首的填埋。
不是柳生，仁王心中窃喜，即便以被识破身份为代价，他输了却赢了，嘴角流露邪魅的笑，转身向幸村等人道：“噗哩，你等何时起疑的？”
“朕承认，在这事上甚是多疑，多番查探，却无收获，又不愿因疑心，而失一名要将。”幸村向东走了几步，离去树影，面容渐清晰，道：“不愧为海魂银狐，能把惯用之手换做右手。且面临天岚的考验，仍不慌不忙，主动献计，又毫无破绽。”
“那又为何……”
不二身后之人向西行了一仗，一手玩弄前额黑发，一手托另手手肘道：“阿哼，朝林陛下明明告知你不许透露立海枭王之事，你却有意透露于丸井，那日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二依旧眯眼而笑，令人看不清情绪：“于是在下便安排一计，据淳探得的消息，京城城西布店衣衫方合立海柳生丞相之心。”
“这个？”仁王掏出碎布，丢于不二跟前。后者点首，依旧微笑。
“那位河村也是你们派的？”忆起先前那憨厚之人，说着全然不像假话的假话，只因自己先入为主的担忧，便毫无置疑，奔向心中所想去的地方，却不知那早已是死胡同，最终狠狠碰了壁。
“阿隆是夜廖阁堂主河村隆。两年多前，由他分管漾沙分舵，对朝林较熟。”
“夜廖阁……”同海魂一样扑朔迷离的组织，靠海魂情报，几位堂主之名虽有耳闻，却未知长相，更未谋面，而姓河村一姓，多不胜数，难以察觉异样。
“今夜，在朕收到不二信件后，终于明白，为何总是对你不愿放下疑心，于是便派木更津，同不二策划这一出戏。而那信件本无它意，只说唐泽有疑。就在那时，朕终于知晓，当初总有一缕说不清的疑惑，萦绕于心，难以释怀，也正因此，即使几次证据多番表明你毫无嫌疑，仍派人监视。”
“恩？愿闻其详。”仁王挑眉，倚于树干之上，单脚后提，双臂环胸，缓解身躯疲惫，不羁道。
“无论是受惊还是天热，你都不曾流下一滴汗。唯一的解释，便是尚有一张面皮，阻隔汗水。”
一言道完，仁王微微低首，一抹自嘲。闭目间，耳更聪。数十丈外的悉索，逃不过他之耳。原本躺倒的黑衣人，逐渐接近。他怪自己的急切之情，竟忘记查看那些尸身，才让他们以假乱真。而如今，越不利越需冷静，另一场性命赌博将要开始。绝境逢生，或已习惯，仁王调笑，仿若看见希望的自信，将自己伪装。却不知伪装已成为自己一部分，孰真孰假，变得不清。
仁王扯下假发，挥手丢于一侧，月色下银丝仿若能照亮各处。言谈间，地势局势，心中了然。正北有木更津，正南有不二，偏东是幸村，偏南有观月。不二与幸村相隔不过一仗，如今自己的伤势，怕难有折来返去的力气，只能认准一路，即便那是黄泉，亦只能纵身跳下。虽不知其他两人武功如何，但面临幸村与不二，硬性突破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即使使计藏于树旁树上，在他们眼下如同儿戏。
“道了许久，想必你也有了打算。何处可逃，孰强孰弱，一目了然，你还有选择么？”寒冷的笑颜，使夏夜亦能凉得让人身颤、心颤：“先帝在位时之战，因你的“小动作”使得朝林败于立海一事，朕暂不和你计较。但近半年多来，因你而死的朝林士卒，甚至百姓，数以万计，朕绝不姑息。但你若合作，朕可留你全尸。”
先帝在位时，幸村本无心于战事。因战败而被遣送，能遇上纠葛一生之人，无论爱恨，绝不后悔。如此一来，到有几分拜银狐所赐之意。且于立海，两人尚有一段交情，若非如今因仁王的情报而折损兵力之巨、百姓丧生之巨，幸村断断不愿了去他一命。即使畏他易容才能，也至多在战争结束前，将其j□j。而如今，以仁王性情，绝不会为自己所威胁，吐露海魂一二。一旦捕获劝降，若出软招，则谎话连篇，若出硬招，则宁为玉碎。得不到好处之人，不如杀之。
“呵呵，呵呵”仁王蓦地调笑，充斥嘲讽，令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你要和我算，我该和谁算？若非你，我的命运不会扭曲至加入海魂，去经历那非人般的严酷训练。没有你，我至少还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幸村眉峰微凝，心中自然不明仁王所言，略微搜寻记忆，无果。回神之际，仁王紧抓他的一丝迟疑，向东直奔，拉开数仗距离。他一路向前，四人紧追于后。
仁王记得，逃生技能是海魂入部试炼的首关。只要不被擒获，便是胜利。而如今，苦练轻功却不及伤痛拖累，虽甩去两人，可与不二及幸村的距离不增不减。
一路往东，直达江海。前是山崖，后是追兵，何去何从？
不，早已有了打算。
惊涛拍打巨石，暗夜之中，千堆雪不现，耳边隆隆呼啸却不减。纯白浪花，与夜为伴，吞噬一切。夏夜海风，丝毫不显凉意。仁王临崖驻足，挥去汗水，气息急促。两人紧接而上，亦汗流浃背。
幸村本以为仁王不愿被俘，而会自行跳崖了断，不料他却攻上前来。天岚出鞘，寒光乍现。
不二退至数仗之外，一手托腮，一手托肘，置身事外，笑容不改。
飞刃与天岚交接，火光四射。一旦近身一战，暗器却有不利。交手十数招，仁王显然身处劣势。他退开几步，绷紧的神经，一刻不松，身随喘息微动，汗划秀额，落近眼睫。刹那间，八把银镖脱手，直逼幸村各大要害。
紫衣翩跹，随主人动作在空中划过几道弧度，如紫蝶般随风起舞。同时躲过四把，又以天岚挡下四把。挑战天岚之刃只有断身下场，死死躺倒于地。不见仁王出手，八枚铁蒺藜紧接而上。而后更是暗器齐发，密如雨下，处处致命，若是一般武者，暗器定是每发必中，人亦早已死了数十回。一道寒光划过，紫色衣袂裂了一寸口。幸村凝眉，侧身一踢，躲开暗器，重创仁王。
仁王腹部受击，连连后退，逼近崖边，临崖不到一寸，身后是滚滚浪潮。脚边几粒沙石落向大海，卷入浪中不见身影。仁王不及站稳，沙石松动一片，失足间，身体倾落。幸村急步上前，弯腰伸手，却闻“啪”地一声，手心传来了辣辣的痛处。只见仁王下沉的身体，那绿眸并无惊慌。如任命般，嘴角微微上扬，放松身体，沉沉没入苍茫之中。
“不愿向我求救么？何必……”
“滔滔之水，只怕难以生还。”不二走上前道。当日自己跳崖，若非运气佳，得迹部相救，早已魂归海里，如今仁王不测落水，且受了重伤，深夜之中，谁能相救？
天岚归鞘，幸村近崖，久久不言，与仁王有关的所有画面，如走马灯，一张一面，现于心中，最终落入某个角落，将它封印珍藏。有太多的恩怨，有太多的无奈，若非那些事，只凭个性，一定能成为好友吧。
“回去吧。”幸村呆立许久，简单的几字，将所有心绪压下。
回营一路，如此漫长。蜿蜒小道，仿佛看不到灯火，走不到尽头。四人前后不一，暗夜依旧。
“谢谢。”幸村的笑，如同以往，暖而不热。
“呵，前面就是营地，我们该离开了，在此告辞！”不二同观月策马走一侧小道离去，只留一声回荡在夏夜之中：“呐，或许，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幸村欲问何故，却见不二早没了身影。紫衣驾马回营，一切好似无事般，依旧是点点营火，处处守卫。休息不到一个时辰，天际泛白，日头却迟迟不现。时辰已至，两军依旧一进一退。一切如昨，只是少了唐泽一人。未免军中猜忌，幸村则以唐泽潜返紫京搪塞过去。
按部就班，朝林军进驻藤州，立海军退去藤州外数十里。立海依约，派人迎回枭王。所有看似顺利，暗潮隐伏。
残阳烈霞，萧瑟古道。望着迎接切原的马车沿道离去，转为点滴，没入山林间，丸井沉默。夏不同秋，林间丛林茂密，为立海军提供天然屏障，占地势之优。如今枭王归国，立海军了却牵挂，乘夜奇袭，大有可能，丸井念叨：“夺回了苹果，但是否拿得稳？”
身后的声音由远及近：“呵呵，朕说可放心，自然不会有意外。不必担心，立海不会攻来，”幸村放沉了声，复道：“的确，立海一直等着解除掣肘之时，便可放手一搏，乘我军尚未站稳脚步，夺取藤州。且切原软筋散之效已由银狐解了，体力也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多一位猛将成为出奇战力，便可打得我军措手不及。但立海的如意算盘可算是打错了。昨晚唐泽暴露，朕便猜到他的做法。”昨夜之事，幸村难以忘怀，眼见仁王坠落，束手无策的震惊及悲哀，萦绕已久，掩盖心中薄屡般的疑惑，如今提及唐泽，总有感事情太过突然，太过顺利。
丸井眼中惊讶闪现：“唐泽是银狐？”
“没错，若昨日捕获，或夺得其尸，便可示众，以振军心，如今他落水，若称他是银狐，空口无凭，免得落人猜忌，只好借不起眼的借口，事后告知天下暴毙即可。如今，真田的奇袭是断断不会发动了。”
“为何？”
“唐泽不知，昨晚拿去给切原的面粉，早已混了些东西。”
“什么？”不可置信的紫眸盯着幸村，诧异间，心中莫名的不平静。
“你放心，朕不要枭王的命，朕只要一个约定，守住藤州，调整兵力，若立海遵守约定，切原绝不会有事。”幸村傲然的眼，却与心相悖，终消失于如云卷云舒般的笑声之中，难以猜测、难以触摸：“呵呵，无需多久便有人前来求药呢。”
夜临，夏之燥热在山林间骤减。藤州城外山地，立海军正欲发动总攻，枭王却血气上提，蓦地涌出一口鲜血，冷汗频频。扶切原躺卧，柳生为其把脉，微感蹊跷。脉象虚浮，把握不定，症状的确是中毒，博晓如柳生，却不知参和那些毒，成份更不得而知。
“中毒？”真田默念，转身剑眉紧锁，大抵料到来龙去脉，双目如炬：“幸、村、精、市！”
“皇帝表哥，咳咳，”切原支起身子，坚定地凝了绿眸，道：“按原先部署便可，杀朝林片甲不留，以报旧仇，以雪今耻……”一言未完，将上涌的血气勉强压下，鲜血仍自嘴角流出，四肢无力，面色苍白，道：“我绝不赞成圣上因我而退却！即使我无法上战场，立海军亦决不可退缩！立海医者之多，医术之高，小小疾病，能耐我等何。请陛下放手一战！”
切原斗志不灭，真田不言不语。柳生心不在焉，拿起桌上茶盏，呷了一口，却烫及略显苍白的双唇，随后本能地松了手中杯盏。瓷杯与桌面咯噔一声，虽不响，在场之人皆能听清。
自为切原把脉，柳生断定那是中毒迹象。银狐曾报，已替切原解去软筋散，如今却让他身中奇毒，期间必定发生了事。若幸运，那便是银狐受到猜忌，几近暴露；如若不幸，只怕已被揭穿，或遭毒手。
那微弱的信息，却强得动摇一直以来微薄却坚韧的信任。从未如此害怕的心，颤抖、抽搐。
不，几经锻炼的你，不会如此简单便失去性命。不会的！
“好，放手一战！”真田站直身子，洪亮之声，响彻帐中，也使柳生走出矛盾。
“是！”柳生夺帐而出，走了几步，最终折返，在帐外停留。
不足罗预，真田点了切原几道大穴后，走出帐外。残月明悬，冷星暗烁，一前一后，两人信步，走走停停。对真田意图，柳生本有猜疑，于是便在帐外等候，而此刻真田并无战意，柳生方证实了猜忌。一回两回……朝林以切原做要挟，两番成为人质，使立海受制于人，切原骄傲之心，被不断蹂躏。如今更是抛却冷静，在热血冲动之下，欲以自己之性命，成就立海大业。至于真田，虽有雄心壮志，却非残酷无情，不顾手足性命。
如今还回朝林领土，一切只道是回到战前罢了。领土可以再夺，人命不可挽回。而切原又是先太后唯一爱甥，为弥补对先太后的亏欠，真田绝不会让枭王命丧黄泉。柳生本以为，真田会给切原一拳，但依情势，如此只会让伤痕累累的切原，伤上加伤。以成全之名的暂为安抚，是该说真田更是成熟，还是更加天真？
“你且走一趟藤州，人马由你定。” 真田终道。
“陛下英明！”
次日近暮，闷热不减，斜阳铺古道，箫声奏飘渺。葳蕤间，黄沙处，一人一马，漫行缓步。城门之上，幸村见柳生只身前来，略感钦佩。
行馆设宴，以宴为名，掩盖烽烟。柳生提摆走入，一路撇眼四周，朝林各将领位列两侧，却迟迟不见唐泽，心中唯一的希望跌入无底深渊。眼睑微落，随深深呼吸，站定抬眸，一拜道：“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还请入座，众卿家也一同开席。”
拥戴声后，无人喧哗。柳生入座，见眼前几道小菜，却无胃口。他牢记出使目的，硬是夹了菜，往嘴里送，缓缓吞了几小口。歌舞不断，两方皆晓，对方意不在酒席。
“世事无常，当年八月十五，在怡月殿一宴上，朕是外人，如今轮到丞相了呢。”酒至近酣，幸村道：“记得丞相曾出题‘天下归一’。”
“的确。”
“当初柳生丞相应是为预估，圣上若有幸归国日后是否有兴兵之举。如今看来倒是立海有掠夺之心，朝林只得奋起反抗，保家卫国。”柳双眼不开，步步相逼，一计之后，却将过错，推于立海。
“是呢，朕曾道‘以民为先’！如今立海大兴战事，为一己私力，开疆拓土，使得朝林民不聊生，作为朝林国主，反击侵略者，守护黔首，乃是天命所为，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朝林陛下如此道来，似乎有些强词夺理了。在立海的那个八月十五，您曾说‘审时度势，以民为先’，且将‘审时度势’置于‘以民为先’之前，那在下倒要说说那前提了。”柳生依礼起身作揖，直视幸村，不卑不亢道：“您将朝林治理得井井有条，一派繁荣之相，自古国强，必引起邻国防范。更何况您不断增加兵部支出，征兵屯粮，叫我立海怎能放心。”
“先帝在位之时，两国冲突不断，我朝林招兵买马，多加防备，何错之有？”
“陛下是明白人，是什么导致如今时势，想必当事人必心中有数。三年多前，若不是一纸降表，或许也不会有如今一战，此乃前因。”
听此，幸村不禁低眸，也许早在自己决议为母回朝林之时，已无后路。既然毫无退路，不如勇往直前。
“有因方有果，有果必有因。有曾经之因，方有现在之果，如今的时与势，该说是当初种下的因吧。”柳生又道。
“你能说，若无先前恩怨，立海不会攻我朝林？”不待柳生回答，幸村抢词道：“他不会！若无此事，三五年后，依他之豪情，他之心性，绝不会放任朝林大好河山，不去染指。”
朕了解他！——幸村硬生吞下一语。如今道此，又有何意义？
氛围略显尴尬，柳、丸井、桑原等人一言不发。
“那请问朝林陛下，若没有过去，数年后，朝林兴旺之时，您是否会屈居小小朝林寸土，而罔顾神州大好河山，不去‘问候’？”凝眸一语，语尽处，幸村低首。柳生一拜：“在下有些不胜酒力，看来是胡言乱语了，望陛下准许，暂做歇息。”
幸村挥手，柳生离去之后，酒席作罢。在侍卫带领下，柳生不疾不徐，走向住所。他之来意，即使不在宴席间道明，朝林必定清楚。但如何交涉到他所愿获悉之事，却稍加艰难。相较切原一事，委实好处理多了。枭王之毒，一两日内暂无大碍，因为倘若切原一死，立海一怒之下，必倾尽全国之力，一拼到底，到时鱼死网破，违背朝林下毒要挟立海之初衷。
柳生入房，早早歇息。但梦尚不安稳，眉峰聚多疏少。近日总能梦见不羁之颜，不羁之言。当晚亦是如此。离去的揪心，总多于相聚之宽心。反反复复，忽聚忽散。
月无影，宿无踪。云雾层层，天色不如前日那晚的红。独步亭廊，闷热之下，一阵凉风过，吹得莎莎绿叶飘摇欲坠，又将幸村的蓝发弄得凌乱。提手按发，衣袂凌乱。曾今也有一样的夜，夏雨前夕，风驱散闷热，带来一丝凉意，吹乱头发衣衫。平静的心，却遇上不平静的夜。此后发生了什么，早埋藏于记忆之中，如今翻寻，渐出雾中。
渐行至卧房，正见丸井徘徊房外，待走近，他欲提步离去。
“文太有事找朕？”
丸井停步，左手虚掩腹侧，笑道：“先前的确有事想询问精市哥哥，但我已想明白。”
作揖告辞后，丸井步伐由缓至急，呼吸渐促，左手紧按腰侧，脚步一深一浅。行至后园小亭，倚柱靠着，然沉重的躯体终缓缓落下，倚柱瘫坐地上，腰间衣衫暗了一寸。
月冷风凉，蝉静叶响，垂丝婀娜，青草弯腰。黑色笼罩，盛景黯然，了却生机，徒增几缕凄凉。一阵微凉的风使丸井虚弱的身子打了个寒战。他伸手掏出几个瓶子，一一嗅过，气味却都一样，丢去瓶子，灰心叹气：“都不是。”
“你果然没有死，仁王。”
无月无宿，气息中微有凉意，蝉声静默。暗红的天，暗红的光，衬得腰间绯红不再。血流并不凶猛，只因有银色匕首的填埋。
不是柳生，仁王心中窃喜，即便以被识破身份为代价，他输了却赢了，嘴角流露邪魅的笑，转身向幸村等人道：“噗哩，你等何时起疑的？”
“朕承认，在这事上甚是多疑，多番查探，却无收获，又不愿因疑心，而失一名要将。”幸村向东走了几步，离去树影，面容渐清晰，道：“不愧为海魂银狐，能把惯用之手换做右手。且面临天岚的考验，仍不慌不忙，主动献计，又毫无破绽。”
“那又为何……”
不二身后之人向西行了一仗，一手玩弄前额黑发，一手托另手手肘道：“阿哼，朝林陛下明明告知你不许透露立海枭王之事，你却有意透露于丸井，那日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不二依旧眯眼而笑，令人看不清情绪：“于是在下便安排一计，据淳探得的消息，京城城西布店衣衫方合立海柳生丞相之心。”
“这个？”仁王掏出碎布，丢于不二跟前。后者点首，依旧微笑。
“那位河村也是你们派的？”忆起先前那憨厚之人，说着全然不像假话的假话，只因自己先入为主的担忧，便毫无置疑，奔向心中所想去的地方，却不知那早已是死胡同，最终狠狠碰了壁。
“阿隆是夜廖阁堂主河村隆。两年多前，由他分管漾沙分舵，对朝林较熟。”
“夜廖阁……”同海魂一样扑朔迷离的组织，靠海魂情报，几位堂主之名虽有耳闻，却未知长相，更未谋面，而姓河村一姓，多不胜数，难以察觉异样。
“今夜，在朕收到不二信件后，终于明白，为何总是对你不愿放下疑心，于是便派木更津，同不二策划这一出戏。而那信件本无它意，只说唐泽有疑。就在那时，朕终于知晓，当初总有一缕说不清的疑惑，萦绕于心，难以释怀，也正因此，即使几次证据多番表明你毫无嫌疑，仍派人监视。”
“恩？愿闻其详。”仁王挑眉，倚于树干之上，单脚后提，双臂环胸，缓解身躯疲惫，不羁道。
“无论是受惊还是天热，你都不曾流下一滴汗。唯一的解释，便是尚有一张面皮，阻隔汗水。”
一言道完，仁王微微低首，一抹自嘲。闭目间，耳更聪。数十丈外的悉索，逃不过他之耳。原本躺倒的黑衣人，逐渐接近。他怪自己的急切之情，竟忘记查看那些尸身，才让他们以假乱真。而如今，越不利越需冷静，另一场性命赌博将要开始。绝境逢生，或已习惯，仁王调笑，仿若看见希望的自信，将自己伪装。却不知伪装已成为自己一部分，孰真孰假，变得不清。
仁王扯下假发，挥手丢于一侧，月色下银丝仿若能照亮各处。言谈间，地势局势，心中了然。正北有木更津，正南有不二，偏东是幸村，偏南有观月。不二与幸村相隔不过一仗，如今自己的伤势，怕难有折来返去的力气，只能认准一路，即便那是黄泉，亦只能纵身跳下。虽不知其他两人武功如何，但面临幸村与不二，硬性突破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即使使计藏于树旁树上，在他们眼下如同儿戏。
“道了许久，想必你也有了打算。何处可逃，孰强孰弱，一目了然，你还有选择么？”寒冷的笑颜，使夏夜亦能凉得让人身颤、心颤：“先帝在位时之战，因你的“小动作”使得朝林败于立海一事，朕暂不和你计较。但近半年多来，因你而死的朝林士卒，甚至百姓，数以万计，朕绝不姑息。但你若合作，朕可留你全尸。”
先帝在位时，幸村本无心于战事。因战败而被遣送，能遇上纠葛一生之人，无论爱恨，绝不后悔。如此一来，到有几分拜银狐所赐之意。且于立海，两人尚有一段交情，若非如今因仁王的情报而折损兵力之巨、百姓丧生之巨，幸村断断不愿了去他一命。即使畏他易容才能，也至多在战争结束前，将其j□j。而如今，以仁王性情，绝不会为自己所威胁，吐露海魂一二。一旦捕获劝降，若出软招，则谎话连篇，若出硬招，则宁为玉碎。得不到好处之人，不如杀之。
“呵呵，呵呵”仁王蓦地调笑，充斥嘲讽，令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你要和我算，我该和谁算？若非你，我的命运不会扭曲至加入海魂，去经历那非人般的严酷训练。没有你，我至少还有个属于自己的家。”
幸村眉峰微凝，心中自然不明仁王所言，略微搜寻记忆，无果。回神之际，仁王紧抓他的一丝迟疑，向东直奔，拉开数仗距离。他一路向前，四人紧追于后。
仁王记得，逃生技能是海魂入部试炼的首关。只要不被擒获，便是胜利。而如今，苦练轻功却不及伤痛拖累，虽甩去两人，可与不二及幸村的距离不增不减。
一路往东，直达江海。前是山崖，后是追兵，何去何从？
不，早已有了打算。
惊涛拍打巨石，暗夜之中，千堆雪不现，耳边隆隆呼啸却不减。纯白浪花，与夜为伴，吞噬一切。夏夜海风，丝毫不显凉意。仁王临崖驻足，挥去汗水，气息急促。两人紧接而上，亦汗流浃背。
幸村本以为仁王不愿被俘，而会自行跳崖了断，不料他却攻上前来。天岚出鞘，寒光乍现。
不二退至数仗之外，一手托腮，一手托肘，置身事外，笑容不改。
飞刃与天岚交接，火光四射。一旦近身一战，暗器却有不利。交手十数招，仁王显然身处劣势。他退开几步，绷紧的神经，一刻不松，身随喘息微动，汗划秀额，落近眼睫。刹那间，八把银镖脱手，直逼幸村各大要害。
紫衣翩跹，随主人动作在空中划过几道弧度，如紫蝶般随风起舞。同时躲过四把，又以天岚挡下四把。挑战天岚之刃只有断身下场，死死躺倒于地。不见仁王出手，八枚铁蒺藜紧接而上。而后更是暗器齐发，密如雨下，处处致命，若是一般武者，暗器定是每发必中，人亦早已死了数十回。一道寒光划过，紫色衣袂裂了一寸口。幸村凝眉，侧身一踢，躲开暗器，重创仁王。
仁王腹部受击，连连后退，逼近崖边，临崖不到一寸，身后是滚滚浪潮。脚边几粒沙石落向大海，卷入浪中不见身影。仁王不及站稳，沙石松动一片，失足间，身体倾落。幸村急步上前，弯腰伸手，却闻“啪”地一声，手心传来了辣辣的痛处。只见仁王下沉的身体，那绿眸并无惊慌。如任命般，嘴角微微上扬，放松身体，沉沉没入苍茫之中。
“不愿向我求救么？何必……”
“滔滔之水，只怕难以生还。”不二走上前道。当日自己跳崖，若非运气佳，得迹部相救，早已魂归海里，如今仁王不测落水，且受了重伤，深夜之中，谁能相救？
天岚归鞘，幸村近崖，久久不言，与仁王有关的所有画面，如走马灯，一张一面，现于心中，最终落入某个角落，将它封印珍藏。有太多的恩怨，有太多的无奈，若非那些事，只凭个性，一定能成为好友吧。
“回去吧。”幸村呆立许久，简单的几字，将所有心绪压下。
回营一路，如此漫长。蜿蜒小道，仿佛看不到灯火，走不到尽头。四人前后不一，暗夜依旧。
“谢谢。”幸村的笑，如同以往，暖而不热。
“呵，前面就是营地，我们该离开了，在此告辞！”不二同观月策马走一侧小道离去，只留一声回荡在夏夜之中：“呐，或许，我们很快又会见面的。”
幸村欲问何故，却见不二早没了身影。紫衣驾马回营，一切好似无事般，依旧是点点营火，处处守卫。休息不到一个时辰，天际泛白，日头却迟迟不现。时辰已至，两军依旧一进一退。一切如昨，只是少了唐泽一人。未免军中猜忌，幸村则以唐泽潜返紫京搪塞过去。
按部就班，朝林军进驻藤州，立海军退去藤州外数十里。立海依约，派人迎回枭王。所有看似顺利，暗潮隐伏。
残阳烈霞，萧瑟古道。望着迎接切原的马车沿道离去，转为点滴，没入山林间，丸井沉默。夏不同秋，林间丛林茂密，为立海军提供天然屏障，占地势之优。如今枭王归国，立海军了却牵挂，乘夜奇袭，大有可能，丸井念叨：“夺回了苹果，但是否拿得稳？”
身后的声音由远及近：“呵呵，朕说可放心，自然不会有意外。不必担心，立海不会攻来，”幸村放沉了声，复道：“的确，立海一直等着解除掣肘之时，便可放手一搏，乘我军尚未站稳脚步，夺取藤州。且切原软筋散之效已由银狐解了，体力也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多一位猛将成为出奇战力，便可打得我军措手不及。但立海的如意算盘可算是打错了。昨晚唐泽暴露，朕便猜到他的做法。”昨夜之事，幸村难以忘怀，眼见仁王坠落，束手无策的震惊及悲哀，萦绕已久，掩盖心中薄屡般的疑惑，如今提及唐泽，总有感事情太过突然，太过顺利。
丸井眼中惊讶闪现：“唐泽是银狐？”
“没错，若昨日捕获，或夺得其尸，便可示众，以振军心，如今他落水，若称他是银狐，空口无凭，免得落人猜忌，只好借不起眼的借口，事后告知天下暴毙即可。如今，真田的奇袭是断断不会发动了。”
“为何？”
“唐泽不知，昨晚拿去给切原的面粉，早已混了些东西。”
“什么？”不可置信的紫眸盯着幸村，诧异间，心中莫名的不平静。
“你放心，朕不要枭王的命，朕只要一个约定，守住藤州，调整兵力，若立海遵守约定，切原绝不会有事。”幸村傲然的眼，却与心相悖，终消失于如云卷云舒般的笑声之中，难以猜测、难以触摸：“呵呵，无需多久便有人前来求药呢。”
夜临，夏之燥热在山林间骤减。藤州城外山地，立海军正欲发动总攻，枭王却血气上提，蓦地涌出一口鲜血，冷汗频频。扶切原躺卧，柳生为其把脉，微感蹊跷。脉象虚浮，把握不定，症状的确是中毒，博晓如柳生，却不知参和那些毒，成份更不得而知。
“中毒？”真田默念，转身剑眉紧锁，大抵料到来龙去脉，双目如炬：“幸、村、精、市！”
“皇帝表哥，咳咳，”切原支起身子，坚定地凝了绿眸，道：“按原先部署便可，杀朝林片甲不留，以报旧仇，以雪今耻……”一言未完，将上涌的血气勉强压下，鲜血仍自嘴角流出，四肢无力，面色苍白，道：“我绝不赞成圣上因我而退却！即使我无法上战场，立海军亦决不可退缩！立海医者之多，医术之高，小小疾病，能耐我等何。请陛下放手一战！”
切原斗志不灭，真田不言不语。柳生心不在焉，拿起桌上茶盏，呷了一口，却烫及略显苍白的双唇，随后本能地松了手中杯盏。瓷杯与桌面咯噔一声，虽不响，在场之人皆能听清。
自为切原把脉，柳生断定那是中毒迹象。银狐曾报，已替切原解去软筋散，如今却让他身中奇毒，期间必定发生了事。若幸运，那便是银狐受到猜忌，几近暴露；如若不幸，只怕已被揭穿，或遭毒手。
那微弱的信息，却强得动摇一直以来微薄却坚韧的信任。从未如此害怕的心，颤抖、抽搐。
不，几经锻炼的你，不会如此简单便失去性命。不会的！
“好，放手一战！”真田站直身子，洪亮之声，响彻帐中，也使柳生走出矛盾。
“是！”柳生夺帐而出，走了几步，最终折返，在帐外停留。
不足罗预，真田点了切原几道大穴后，走出帐外。残月明悬，冷星暗烁，一前一后，两人信步，走走停停。对真田意图，柳生本有猜疑，于是便在帐外等候，而此刻真田并无战意，柳生方证实了猜忌。一回两回……朝林以切原做要挟，两番成为人质，使立海受制于人，切原骄傲之心，被不断蹂躏。如今更是抛却冷静，在热血冲动之下，欲以自己之性命，成就立海大业。至于真田，虽有雄心壮志，却非残酷无情，不顾手足性命。
如今还回朝林领土，一切只道是回到战前罢了。领土可以再夺，人命不可挽回。而切原又是先太后唯一爱甥，为弥补对先太后的亏欠，真田绝不会让枭王命丧黄泉。柳生本以为，真田会给切原一拳，但依情势，如此只会让伤痕累累的切原，伤上加伤。以成全之名的暂为安抚，是该说真田更是成熟，还是更加天真？
“你且走一趟藤州，人马由你定。” 真田终道。
“陛下英明！”
次日近暮，闷热不减，斜阳铺古道，箫声奏飘渺。葳蕤间，黄沙处，一人一马，漫行缓步。城门之上，幸村见柳生只身前来，略感钦佩。
行馆设宴，以宴为名，掩盖烽烟。柳生提摆走入，一路撇眼四周，朝林各将领位列两侧，却迟迟不见唐泽，心中唯一的希望跌入无底深渊。眼睑微落，随深深呼吸，站定抬眸，一拜道：“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还请入座，众卿家也一同开席。”
拥戴声后，无人喧哗。柳生入座，见眼前几道小菜，却无胃口。他牢记出使目的，硬是夹了菜，往嘴里送，缓缓吞了几小口。歌舞不断，两方皆晓，对方意不在酒席。
“世事无常，当年八月十五，在怡月殿一宴上，朕是外人，如今轮到丞相了呢。”酒至近酣，幸村道：“记得丞相曾出题‘天下归一’。”
“的确。”
“当初柳生丞相应是为预估，圣上若有幸归国日后是否有兴兵之举。如今看来倒是立海有掠夺之心，朝林只得奋起反抗，保家卫国。”柳双眼不开，步步相逼，一计之后，却将过错，推于立海。
“是呢，朕曾道‘以民为先’！如今立海大兴战事，为一己私力，开疆拓土，使得朝林民不聊生，作为朝林国主，反击侵略者，守护黔首，乃是天命所为，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朝林陛下如此道来，似乎有些强词夺理了。在立海的那个八月十五，您曾说‘审时度势，以民为先’，且将‘审时度势’置于‘以民为先’之前，那在下倒要说说那前提了。”柳生依礼起身作揖，直视幸村，不卑不亢道：“您将朝林治理得井井有条，一派繁荣之相，自古国强，必引起邻国防范。更何况您不断增加兵部支出，征兵屯粮，叫我立海怎能放心。”
“先帝在位之时，两国冲突不断，我朝林招兵买马，多加防备，何错之有？”
“陛下是明白人，是什么导致如今时势，想必当事人必心中有数。三年多前，若不是一纸降表，或许也不会有如今一战，此乃前因。”
听此，幸村不禁低眸，也许早在自己决议为母回朝林之时，已无后路。既然毫无退路，不如勇往直前。
“有因方有果，有果必有因。有曾经之因，方有现在之果，如今的时与势，该说是当初种下的因吧。”柳生又道。
“你能说，若无先前恩怨，立海不会攻我朝林？”不待柳生回答，幸村抢词道：“他不会！若无此事，三五年后，依他之豪情，他之心性，绝不会放任朝林大好河山，不去染指。”
朕了解他！——幸村硬生吞下一语。如今道此，又有何意义？
氛围略显尴尬，柳、丸井、桑原等人一言不发。
“那请问朝林陛下，若没有过去，数年后，朝林兴旺之时，您是否会屈居小小朝林寸土，而罔顾神州大好河山，不去‘问候’？”凝眸一语，语尽处，幸村低首。柳生一拜：“在下有些不胜酒力，看来是胡言乱语了，望陛下准许，暂做歇息。”
幸村挥手，柳生离去之后，酒席作罢。在侍卫带领下，柳生不疾不徐，走向住所。他之来意，即使不在宴席间道明，朝林必定清楚。但如何交涉到他所愿获悉之事，却稍加艰难。相较切原一事，委实好处理多了。枭王之毒，一两日内暂无大碍，因为倘若切原一死，立海一怒之下，必倾尽全国之力，一拼到底，到时鱼死网破，违背朝林下毒要挟立海之初衷。
柳生入房，早早歇息。但梦尚不安稳，眉峰聚多疏少。近日总能梦见不羁之颜，不羁之言。当晚亦是如此。离去的揪心，总多于相聚之宽心。反反复复，忽聚忽散。
月无影，宿无踪。云雾层层，天色不如前日那晚的红。独步亭廊，闷热之下，一阵凉风过，吹得莎莎绿叶飘摇欲坠，又将幸村的蓝发弄得凌乱。提手按发，衣袂凌乱。曾今也有一样的夜，夏雨前夕，风驱散闷热，带来一丝凉意，吹乱头发衣衫。平静的心，却遇上不平静的夜。此后发生了什么，早埋藏于记忆之中，如今翻寻，渐出雾中。
渐行至卧房，正见丸井徘徊房外，待走近，他欲提步离去。
“文太有事找朕？”
丸井停步，左手虚掩腹侧，笑道：“先前的确有事想询问精市哥哥，但我已想明白。”
作揖告辞后，丸井步伐由缓至急，呼吸渐促，左手紧按腰侧，脚步一深一浅。行至后园小亭，倚柱靠着，然沉重的躯体终缓缓落下，倚柱瘫坐地上，腰间衣衫暗了一寸。
月冷风凉，蝉静叶响，垂丝婀娜，青草弯腰。黑色笼罩，盛景黯然，了却生机，徒增几缕凄凉。一阵微凉的风使丸井虚弱的身子打了个寒战。他伸手掏出几个瓶子，一一嗅过，气味却都一样，丢去瓶子，灰心叹气：“都不是。”
“你果然没有死，仁王。”
作者有话要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