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吕……再见……
林间莎莎声,好似连番击打,便可打落翠叶,夏如秋,萧瑟满地。雨伴随雷声,愈下愈大,直至倾盆。幸村倚柱,凉亭遮去大部分雨水,仍感微凉,不仅打了寒战。檐下水如泻,衣袂染深,紫得发黑,几缕发梢如露,一滴一滴,与地面重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如果没有战争?如果没有,那会是怎么样?
“这雨……似乎下的有些悲凉。” 幸村忘了那是多久,柳打伞前来。
“陛下。”他走近幸村,斜了伞,遮住被雨淋透之独立之人,自己的衣衫、垂发被雨打得服帖。
“回去吧。”幸村久久方道。他眼角扫过柳之右袂,暗夜中却妖冶,那少许斑点,难逃幸村之眼。天际闪过,雷鸣乍响,难掩“啪”地一声。柳惊慌间,手松伞落,又遇风吹得飘离轨道,直到几步之遥,伸手不可及,如同情感,不知几时起,偏离轨迹,难及难测。
脸上火辣,心如抽丝,一同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人第一次动手打他,否决他的决断,即使一切皆无私地为着那人……听雨拍打纸伞,那几近咆哮之声,仍突兀难掩:“为什么?”
幸村近呲裂的双眸,爆发的敌意一发不可收拾,即使再过名正言顺,也难以不受威慑。两人相隔近一仗,心离甚远。
“为什么要这么做?”
“陛下!”君臣之心,早在山吹城西猎屋外,已经划清,友人不再,如今君更似君,那臣……
柳掀摆,缓缓跪于雨水之上,风萧雨倒,膝头微凉侵袭:“惹怒龙颜是臣之过。但……先不说依银狐罪行,本该凌迟处死,微臣只知,银狐若活着,对朝林将有致命打击。期间利害关系您比臣更清楚,陛下切莫意气用事。”
“朕应承他离去,如今你是陷朕于反复小人之境么?”幸村疲惫地挥动沉重之袖道。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朝林国土内绝不能再有一位银狐出现。您不愿染脏的手,那便由臣来。不理功过谁人传,不顾青史留何名,臣只欲尽己之力,甘为您纵横天下之棋子。”
“你!”
“令敌心涣散我心凝聚,最佳方法,便是将银狐尸身……挂于城门,示众三日……”
一道怒火扫向柳,举起的剑,终停在半空。雨水凉风侵袭,柳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本无意令仁王尸身受尽折磨,那仅是理性之举,却不是人性之举。灭绝人性的幸村,终究不是他心中的幸村。只是如今君主的急躁,着实让柳冷汗连连,将未道完之话,慢慢道来:“但……但相信圣上不愿苛待他人,臣自作主张,已派人秘葬。”
恨,恨柳杀了仁王仍大义凛然;恨柳之所言,处处为自己及朝林。于是,更恨自己,或许自己方是罪魁祸首!
雨打衣袂,直至全身尽湿,两人僵持,风雨难掩。湿透了身,湿透了心。交织的心绪,他懂,他不懂。雨打风吹,足足一个半时辰后,由盛转缓,细雨绵绵。雨之洗礼,好似能进化一切。发间、衣内、靴中……洗去自身多于情感,心贴近现实。幸村破去尴尬,道:“他,临终可有话?” 水于发梢滴落,涟漪没。
“回禀陛下,银狐临终请求将牧州房内书箱中一风干之花,送去交予立海柳生丞相。”
幸村低首,缓缓走下台阶,道:“若无异样,差人送去。”凝视雨中的柳,幸村自知他的无私,自知自己欠他的已是太多,终究没有了怪责的理由。紫衣步出小亭缘,执起飞落之伞,递向雨中之人,道:“怎么?是要朕拿着么?”
“是臣疏忽!”柳起身接过伞,略皱起眉,一咬薄唇,忍下双膝如针刺的麻木,但双腿如此诚实,不得协调,略微挪步,步不成步。幸村不言,直视前方,却有意放缓脚步,小步缓行。园之尽头,不见两人。
夜雨洗去颓力,红日精神地现于天际,天如玉色,纯白静透。早应开启的门,如今紧闭。刚获悉朝林之帝昨夜受凉,旧疾复发,柳生便收到一锦盒,雪湮梅置于其中。他仔细检查,大体知道幸村用意,只是解药得来过于顺利,略有吃惊。代为传去问候之意,他离开藤州。
城门于身后紧紧关闭,厚重的高墙,一生的阻隔。柳生三步一回首,心中莫名不安,对城门之内,亦是莫名挂念,好似昨夜在那里丢了心。直到那日,他方知晓那种莫名,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悲泣。
七月初七,乞巧,午后,雨。飞驳停于檐下,喙啄身躯,闻一声啼叫,终迎雨飞去,鸟双人单。
柳生于院内随手折枝,茉莉白皙,芳香悲切。闻小斯前来,柳生走向檐下,收伞搁于柱旁。水滴成聚,渐渐泻起一汪洼水。
手中护存极佳的信封,却沉得好似抬不起。首次不愿拆阅,首次急于拆阅。见取出之物,柳生双眼失去焦距,茉莉落地,躺于水洼,渐渐浸透,好似失去生息。
一株芍药……
一株将离 ……
莫离又有何用!
柳生趔趄倚柱,心中的抽痛,是后悔与不后悔的交织。雨愈下愈大,悲鸣?哭诉?若有来世,是该一味放你自由,自己一味体谅、被动,还是将你牢牢绑于身侧,制止你之无谓,日夜相继。来生苍茫只为来生,如今悲恸难熬如今。
“少爷,青国国主……”
柳生抬手,小斯不再言语。挥手遣去小斯,只留得,一人,两花,两语。
两人的时间,不愿有人打扰。柳生进屋,将芍药静静收藏。直至傍晚,斜阳落幕,萤火点点,聚集许久,又缓缓离开,飘散城内,传递无法抒怀之情。
“‘若有万一,不要复仇’,是要我远离仇恨过得愉快,然没有你,又怎有愉快可言。”柳生太息,喃喃道:“既然你已不在,那光彩的归处,又作何用?”
黑夜将临,立海与青国洽谈已始,小斯终忍不住,敲响柳生房门。久久无人回应下,他推门而入,不见其人,只见一辞别信。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