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不懂他,伤害他?”桑原无力紧抓对方衣衫之时,切原亦缓缓放开握枪的手。双目失神,他忽然痛恨自己一直有耳闻消息,却从不推究,一味坚信自己所认定的背叛,即使不断钻牛角尖,也一直不愿放弃。好似那不甘与恨,是支持自己的唯一动力。
丸井惊得早丢下武器,失去聚焦的双眼,紧紧盯着桑原,因他为自己挡去一枪而震惊,也为桑原知道这一切而震惊,因为,那是属于他心底之事,亦从不向外人道。
疼痛再难忍耐,缓缓下坠的身躯,落入一个温暖,却伤感的怀抱。他耳边响起的是丸井的话语:“并不仅是因为报答家恩,不……于立海受人算计,险些命送黄泉,是他一力担保,又是他让我找回亲人,享受家人给予的温暖,也是他的宽容,保护着因我而伤害他的我那唯一亲人。他的恩情,一辈子都报不完。”
“咳咳咳,果然如此。你的恩人是圣上,而你的心中最在意之人……”喉口稍歇,混有血腥味的空气,不断进入胸腔,随后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
那是早已预料之事,却让桑原更加明确,他在丸井心中,至多排第三。但即使是第三,那也足够为他献出所有。够了,足够了……
丸井无力支撑桑原的身躯,缓缓落地而坐,切原一同跪倒,三人如此贴近,听着彼此的心声,打破一切时空隔阂。
切原呆坐,幡然醒悟。原来他的苦,他的为难,多过自己数倍。迫不得已,却又想尽一切减少自己的痛,他如此尽力的无奈,我该拿什么来责怪?不对,即使不知这些,我依旧不再怪他……即使他真的背叛,纠缠时的那一拳,早就倾尽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恩怨,在见到他嘴角的伤而忽然留手时,一抹迟疑,已经知道,即使恨,也不愿伤害那人。
不能伤害的恨,又是什么?不愿见他难过,不想看他流泪,究其原因……推来算去是那个吧……
恨来怨去,是不愿被他忽视,不愿被他舍弃。即使用另一种极端的感情,亦要让他刻于记忆深处,让他永生牢记。
爱……原来如此简单,却又如此复杂。
“你爱着他,”桑原波澜不惊的嗓音,好似看透一切凡尘爱怜:“而你……”缓缓伸出的右手,仅仅抓住丸井的手心:“在大义之外,却如此维护他,也是一样。”
“哼!”神尾见此,虽看似不削,却有几分倾羡,嘴角上扬,一刀斩杀试图打扰三人的局外士兵,守护于三人身边,暗忖原来那句‘我想,我会让你懂的’竟是这样。
你让我懂,为此,又希望我做什么?
身躯疲惫,却一直不让他人叨扰三人。神尾终尽心尽力。
“你……为什么都知道?”丸井忍不住询问躺于他怀中,满身鲜血的桑原。
“一人换一城的一晚,陛下……不,你精市哥哥他托我,不,他真心求我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助你自由。”桑原想起那夜,他本欲提醒国主银狐真面目,对方借机相托,即使知道这对桑原最为残忍,却仍屈尊降贵,诚心恳求。
“尚有一件事,若你能相帮,朕必定感激万分。不,这是我求你……他的囚笼是我一手制造的,囚笼之门,求你开启……必要之时,助他脱离煎熬,还他自由吧。”当时的话,似懂非懂。在幸村讲述事情及推测之后,即使懵懂,却也知道他的用心良苦。
自由,什么时候起,这个词不复存在。家族,报恩,狠狠锁住了翅膀,而不能自由翱翔于天际。但那些,却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束缚。而高高在上那人,硬朗坚强表面下的祈求与歉意,即使自己无力掰断丸井双翼的锁链,仍希望有人能释放他被囚禁的灵魂。
“呵呵,其实若他值得托付,不需圣上说明,我也会这么做。因为,你是……我善良的文太。你说过你是我的眼睛,那便好好活下去,离开血红的战场,替我看这世界最美好的一面。”声音愈轻愈柔,好似要将一生的温柔都用尽般,笑得温暖。他费力地抓起切原之手,即使有两三尺的距离,仍将两人双手慢慢合上。
“一起,幸福……不再纠葛纷扰,好好……保护他……”直视绿眸间,切原点头,沉重得好似担起一生的分量。那人微笑,弥散的双眸,松弛的双手,连胸口的衣襟也松散着,掉落主人视若珍宝的红穗。丸井自地上拾起穗,无疑,那是几年前冬日那晚,猜灯谜的战利品之一——剑穗。一个,早在获得那晚,系在鞭头,一个竟在桑原怀中,日夜佩戴,时时想念。那份心,丸井恍然领悟,却无法回应,也再无机会回应。
“喂,你还欠我圆子、年糕、饺子、面条……饺子,我还没有吃尽各种陷的饺子,你欠我的,就这么赖账么?杰克!”顿时,丸井呼喊着,试图换回充满生机的桑原。丸井拾起剑穗,复又藏于桑原怀中,怕再掉落似的,按了又按。哀伤之心,却早已无用。
“杰克!杰……克……”人群中的偶遇,河边的烟火,桑原所带来的,总是安慰与安心。回忆一幅一幅在心中展现,却终成指尖不能碰及的哀伤。
“大夫……找大夫,一定还有救的……只要找到大夫!我去找……”丸井轻言,惊慌失措,左顾右盼,切原心中,悲痛之极。
“别这样,他……”将那人揽入怀中,不顾对方挣扎,打痛自己伤口,仍紧紧抱住,温柔安抚。
“你放开我,先找大夫要紧。”
“他已经走了!”一声疾呼后,切原放低声音:“对不起,都是我太过愚钝,才会换来如今不可逆转的悲剧。你做的是为了我,而你的身份与立场,无人体谅,无奈与无助,无人相帮。伴田先生曾告诉我要冷静对待一切,每每遇上你的事,我便失去了冷静。你处处留手,我却只为自己考虑,是我太自私了。我的自私,害得你的朋友,为我们而断送性命……是我的错。”怀中的人儿不再挣扎,切原稍加放松了臂膀。
丸井抹去眼角晶莹,弹指后,终直面事实,洗去悲伤,道:“杰克他……去的时候一定是幸福的,你看,他是笑着的。他做了他想做之事,同时达成精市哥哥之愿,也算报了恩。他一定是快乐的,他希望……”
“他的希望,是我们一同离开这战场。”切原抢过话,直直表现心中所想。坚定的眸子期待着对方的回答。
“哪怕是违背你多年的愿望,你也愿意?”
“那你呢,阻碍你报恩之途,你也愿意?”丸井柔和的双目,道明一切。回以同样的温柔,伤痛间,切原一笑。当那些成为负担,不如大方卸下。
不,你才是我的愿望。我现在才知道,那些与你相比,曾今在意的,都是微不足道。
切原说不出口的甜言蜜语,终究化成一抹微笑,暖入心扉。原来,不祈求来生的委曲求全,今生相守的愿望便是永远。
“喂!我的速度快撑不出了!你们到底想怎样?”两人不顾战局,相互依偎间,却让神尾焦急万分。
“桑原和这里拜托你了,经此一役,枭王与侯爷不知所踪。”
“这……喂!”
切原没有犹豫,执起丸井一手,拉着他夺马疾驰,两人一马消失于层层烈火之中。
见二人绝尘而去,神尾苦笑,笑中难掩一丝欣慰:“一路顺风。”
原来,桑原兄,你是想让我这样做么?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