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真田久久不言,一出声,使幸村一愣。
“信中早已说明,最初设计接近你,我是别有目的。将你引来,为你排忧解难,获取信任,伺机为离开立海而筹谋,这就是最初的剧本。至于我怎么离开立海,多少人为此丧命,你是最清楚的了,我无话可说。”
提及为此丧命之人,真田凝眉,面色黑了不少,而炽热的火光,将铁青的脸,盖上一层颜色。听幸村如此交代,他却找出些许漏洞,只因当年惊恨难当,忽略已久:“你一直在宫中,在朕与海魂的监视之下,又是如何策划、鼓动立海北部叛乱?”
“我……”幸村一时语塞,却对上真田扫来的凌厉眼神,心想看来今日他势必要追问得一清二楚了,终叹息道:“四年前,立海北部只是小j□j,是朝林当时的御史柳莲二策划并鼓动的。渡江一役,你为我……”幸村停顿,那段回忆,美而痛着。彼此进一步领悟自己的真心,却又是背离的转折点。他续道:“为我受了伤,我带你逃离山吹城外,至一处无人猎屋治疗,次日柳前来寻我,方告知了叛军之所有,也为我指了一条回朝林最快的路。”
“为何非要回朝林?他乡非故土?思乡之伤?朝林是如何背弃你的,朕想你不会忘记。”
“我曾有一念,长居立海,以夜合宫为家,放弃先前的选择,放弃朝林。然意外之事,是一切的转折。拼完那封信,那封告知母妃离去的信,悲恸之下,有了抉择。相依为命的亲人被人谋害,我如何能贪恋安逸?所以我接受相位,图谋后计,也正因此,柳方知我欲回朝林之意,而开始寻找机会。至于利用并煽动动乱……这不能怪柳,那是因我而起,为我而做,那就该由我背负这一罪名。降表中的巨额勒索,使立海大量财富的流失,也定让立海难以即刻兴兵,为我回到朝林做要做之事,争取足够的时间。至于降表中极具羞辱的言辞……”幸村愧疚地望了一丈之外的真田,好似犯了错的孩子般,慢慢低下头,轻语道:“对不起。”
听完幸村一言,一切都变得合理。原来柳的做法,叛乱实情,幸村并不知晓,因武力镇压而造成数万人丧生,实属正常。而柳的利用,也只因立海的动荡让他有机可乘。真田回想,当初的买账,授予官位,给予兵权,由他亲征,一切并非其相逼,而是出于自己意愿,如此一来,除了柳,一步一步推向这个结果的,还有自己。
一想至此,心中另一个声音,便开始反驳:不,或许自己只是受了他的引诱与利用,中了他的计谋,自愿与否,尚不得过早定论。
“哼,为何不直接告知朕?朕大可派人为你查寻真相,或送你暂回朝林。”冷冷的声音,诉说无法原谅。
“抱歉,唯独这一事,我不愿假手于人。且质子离去,定会引来朝堂不安,两国局势紧张,又何以制衡?得知柳的苦心,我便接受了这条血路。回到朝林,为了查清事实,为了活下去,必须不断算计,不断胜利,一旦失足,落入黄泉的不是我一个,而是所有相助之人。”
一想大家,紫眸中火光跳动,较先前有了生机,心情亦逐渐平复。幸村默默忍下心酸悲苦,将回朝林之后的故事,简言讲述。夜探皇宫,得知真相,雪山送葬,寒夜暗斗,三王争位,家书军令,处处惊险,步步惊心。越是平淡,越是哀伤。悲至深处,淡薄更甚。
“朝林并没有背弃我。一旦得知父母的苦心与自己的责任,又如何装作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这担子,终将由我挑起。如今朝林步上正轨,我也算对得起父母对得起百姓。后来,你终于来了。立海的行动比预想的晚了半年,战争一旦打响,生命便更加卑贱。”心中痛苦,眸中怜悯。
“哼,纵横天下,一统神州,战争这是必走之路,是强者之路。”
“纵横又如何?天下代表什么?名垂千古?流芳百世?一旦长埋地下,还剩什么?”幸村提高了声音。先前的一汪死水,悄然成为滔滔江水,翻云卷浪,直逼真田。
“这……”纵横与复仇互为外衣,相辅相成,所要的结果,自然是一举两得,若没有仇恨,纵横的目的,虽实实在在,但却看似冠冕堂皇,真田不善言语,一时语塞,反问道:“那你呢?你难道没有想过纵横天下么?神州大好领土,一旦统一,天下一家,便无须担忧他国入侵,彰显我立海一方霸主之威。黔首亦无须担忧衣食,过安乐生活。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住黎民百姓。”
“我也曾是如此,但最近我想了许多……”维持一个姿势有些累了,幸村挪向火堆,身后地上,斑驳几处,手腕上的五个手指印,近消失不见,脸颊的热辣,也已缓解。他调整坐姿,右手抱膝,望着火心,却似又见重重烈火的吞噬,山染毒气的肆虐,呼喊声,求救声,充斥耳旁,腐尸断肢四处,天暗地红,黑暗的世界仿佛已永无止境。
“昨日还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人,尚与家中唯一老人报去平安,今日却已成尸骨不全的一滩血肉。那日翻过阵亡士兵名录,且不说一场争霸,仅是一场战役,名录却写了十数本,更不必说一场争霸,将牺牲多少将士,将饿死多少百姓,将带给几代人无尽折磨。”幸村歇了歇,又道:“‘我们不是为了打仗而降临于世的’昨日有士兵这么说。‘如果两国没有战争,只有互助互持……是不是不会有细作,父亲是不是不会死,我是不是……’这是……这是仁王遇害前同我说的最后一言。他想表达的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初衷本是什么?何时又变了?”
幸村抬首凝眸,直直盯着真田双眼,道:“父皇母后交托的,是江山与黔首。然,战争逐步摧毁的正是江山与黔首。朝林与立海,无论哪国都不愿放弃自己领土,难道真要战尽最后一兵一卒才肯罢手?届时就算一统神州南北,空有几十座荒城,无人无物又有何用?没有了民,那要君何用?假使你我并未战到这等地步便分出胜负,然统一神州,只是战争之始,四国制衡局面一旦被打破,青国、冰帝也将深受威胁,局势再度紧张,到头来烽火再续。”
“那便由朕一统四国,世界归一,不再有战争。”
幸村感受到他斗志不减,霸气十足,却也留意对方眸中,没有杀气与狠厉。原来,所谓的纵横天下,于他心中,只是对黔首诚挚赤子的爱与责任,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有经历过,方可看清事实,如今是该让真田也一同看清了。幸村凝眸直视,字字铿锵:“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国如今或正虎视眈眈。即使神州统一,也将疲乏空虚,财力、兵力又如何与一直安宁的他国相抗衡?四国统一之路,还需二十年还是四十年?黎明还要在战火之中饱受多久煎熬?一处又一处废墟,一座又一座荒城,就是你想要的?待你我魂归故里,飘摇的江山,如何抵抗受侵略后的奋起反抗,或利欲熏心下的划疆分土?届时烽火再燃,困苦不断,你我又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亲人?”
“呵,纵横天下,不过笑话一场,”幸村紫眸之中写满讽刺,深深体会到天下共主的野心,远不可触及。见对方低头沉默,他柔和了声线道:“是以,若要国家富足,百姓安乐,就不能有战争。一纸合约,便可换回我们的初衷。日后,两国通商贸易,和平共处,便可……”真田依旧不语,想来还需细细琢磨这个曾今欺骗过他之人的话:“若纵横相关于复仇,如今仇人在此,请你动手,千刀万剐绝无怨言,但请放过两国百姓,也放过你自己。”议和,那是没有试过亦没有想过去试的路,如今踏出了第一步。以自己做交换,若能改变对方的决绝,或许是赚了。
真田低首沉思。不得不承认,复仇加快争霸步伐,以致并未充分考虑得失,并未充分积累力量,如此一来,纵横天下的结果,或将为他人做嫁衣裳。他抬头紧盯幸村,好似要将对方任何可能的隐藏,都一眼望穿,道:“议和……朕如何再度相信你?争霸之心,你也曾有,谁能保证这次不是又一场计谋?”
“我……没有办法,”幸村不避对方目光,直视道:“你若不信,今夜将我的命拿去,以你之才,朝林将无力再同立海一争高下。如此让步,是我方议和的诚意,这样换取和平可好?”
“你若死于此地,不担心朕出尔反尔,一举歼灭朝林?”
“你若答应,绝不会反悔,因为你是……”言至一半,忽然停歇,一阵踟蹰,只因今时今日,幸村自觉再无脸面用“我的”一词,终将两字略去,道:“真田弦一郎。”眯眼一笑,温暖覆盖四周,是微笑的温度,更是信任的温度,暖而不烈不寒。
真田不再作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回眸眼前,想起自己独自离开,即使战局不明,亦能想到如今情况,若要将得知国主失踪,最大的可能,则是下令退守。两人之间,再度的静默,被真田打破:“你如此离开,不怕立海一举攻下,朝林百姓困苦难当么?”
“攻下?虽不敢大言必胜,但朝林将士相较立海,并不逊色,就算我不亲临现场,也有相应秩序。何况,要说离开战场,我是,你不也是?若没有估错,现今两军应是驻守南北。”幸村的笑意,如同以往,虽是无心逃离,却如有心算计。相隔许久,紫衣一抹不经意的温柔,又一次极具说服力地展现:“有人会说我临阵脱逃,有人会说我调虎离山,有人会说我假意离开助长士气,无论史书如何记载,事实上我的确是怕了你骇人的眼神,怕了你我不断地追逐。”
兜兜转转,算计仇恨一说,总让人难以释怀。曾几乎不谈私情,然每每遇到紫衣,总失去自制,他一颦一笑,荡涤起平静湖面的涟漪。曾一再以仇恨掩盖伤痛,逃避情感,却发现仇恨终难填埋。除却大义,一直耿耿于怀的还有一件事。下不去手,是在意心底没有解答的疑惑。一阵宁静,只听得柴声噼啪。真田呆望火堆,火光在眼中跳动。他终于提起勇气,以沙哑的声音问道:“我……我对你的……你有利用么?”
“什么?”幸村眼中掠过疑问,蓦地意识到真田用的是“我”字,感到两人仿佛又回到四年前,你我相称之时,心中倍添温暖。
“聪明如你,应能看出来,你有利用么?”回首相对,凝眸间,却见紫眸中认真的自己,略带紧张。更紧张的是如同等待宣判一般,若听到肯定的回答,自己何止松懈,可谓愚笨,恨他的同时,更应恨自己。
“算了,不提也罢。”害怕知道结果,真田退缩间,以另一问句搪塞,却不想,脱口而出后,更令他进退两难:“那你曾今是否有一点……爱过我?”
印象中真田寡言,更不轻言爱。如今面对直言的真田,幸村紫眸失神,复而双目噙泪,嘴角浅笑。近四年来,如今倒是气氛最融洽之时。
“不必说了。”真田扭过头,复又面向火焰,叹原来自己在意的却是这个。不假思索,最是真实。
幸村笑得更开,道:“不知你的感情时,我曾有利用你。感受你的好后,正如先前有言‘我曾有一念,长居立海,以夜合宫为家’。”
回头一看,幸村笑颜如旧,散发的光彩令真田无法直视,又一次移开视线。果然,将他推向如今这结果的,还有自己。自身置于净地,一味指责他的污秽,却不想,原来自己也有份将他推入泥潭。所有契机,不知自何时起,全部开启,繁复交织,目所不能见,手所无法及,不可回头地将两人引向路之两端。
“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夜合宫了。”真田右手抓入土中,留下五道深深的抓痕。沙石挤压手指,泥沙嵌入指甲,悲痛深处燃起的恨意却被对方错过。
“夜合宫已毁。”
刹那抬起的眼睑,终不过落寞地缓缓放下,幸村牵强一笑:“毁了……也好,走出过去,才能迎接未来。”只是他的那个未来,早已注定,主角不是自己,过客也没有自己。
真田丢入几条柴火后,不再说话。洞内火光,照得明明暗暗,两人无言,“噼啪”声更是响亮。
弦一郎你表面刚毅,内心温柔,若他朝一日,幸村背叛于你,你恨过他伤过他,终究会原谅他。
知子莫若母,竟都被料中。只是自己还有一个不能放过他的理由,那是母亲给的理由。
真田低首,剑眉拧起,复杂的心情交织一起。一旁的幸村,心绪亦是繁复。他知纵横天下一事,真田将会慎重妥善处理,一事放下,一事又占据心头。如今的彼此,有国有家。幸村自知高估了自己,本以为成婚,便可阻隔一切,忘记彼此的所有,那果然还是太过天真……一再受煎熬,却一再明白,自己仍是以前的自己,爱着那个男人的自己。爱则是爱,哪怕只是一时半刻的苟延残喘。
幸村忽有预感,无论有无活着的可能,今日相见,将会是余生中的最后一次。一想至此,心头酸楚,哪怕是苟延残喘,也定要了无遗憾。幸村站起,一阵晕眩后,稳了稳身,走向沉寂在思想斗争中的真田身后,稍显吃力地俯下身子,在对方麦色脖间,呼出一口并不顺畅的气。好似维持这一姿势,十分疲累。
意识到幸村的靠近,起戒心,欲回头,对方的话却让真田心中一怔:“抱我。”见真田一愣,幸村在其耳边重复道:“抱我。我用身体告诉你想知道的答案。成全我的要求,解答你的疑问。”
耳边的吐息,带来了脖间的酥麻。蛊惑的声线,挑逗着心底的防线。耳垂被湿热的舌间挑拨之时,真田整个面都红了起来。
成全我,也成全你……么?
他一把揽过幸村,将其按至地上。那张日夜憎恨的面容,却是日夜纠缠的思念。抽过衣带,撕开衣襟。迷蒙的双眼,被鲜红色灼得清明几分。两剑一深一浅,伤口处处狰狞。薄唇贴近,疾风骤雨般,霸道地吸允甘露。自脖颈、锁骨一直向下啃咬每一寸白肤。避过伤口,舌尖划过花蕾,身下传来浅浅娇吟,一番啃噬,感对方微怔。大手握住颤抖之处,不灵活地按抚下,那人娇喘连连。指甲撩拨娇嫩的花蕊,探寻无人问津的禁地。两指笨拙地开路,便长驱直入。
撕裂般的剧痛蔓延全身,沙哑的嗓子却喊不出痛与欢的合奏。咬住下唇,血落口角。十指疯狂抓地,伤口再次撕裂。随后的撞击,肆虐地拷问自己最脆弱的地方。那不是缠绵与渴求,而是带虐罚的深爱。爱与恨,在欢与痛中发挥得淋漓尽致。额上的汗,眼中的泪,心中的滋味,到处咸涩。幸村右手搂紧对方,只为全部接受真田所有情感。无论爱,或是仍放不开的恨。
你问我是否曾爱过你。是啊,我曾今爱你,现在爱你,以后还想爱你……这就是证明。我们没有未来,但我们有今晚,唯有今晚,彼此占有。
“弦一郎……”
“精市……”
烈火干柴,昏昏暗暗。重云闭月,静夜深邃。一场巫山云雨后,略整衣衫。那人苍颜倦容,手上肩胸,又流淌了血,左臂疼到麻木。嘴角噙笑,仿佛在说这是幸福。
真田眼中已是清明,平淡地说出他最后的恨。然,幸村听来,却是真田心中的悲鸣。
“你背叛当日,母后病倒;你登基那日,母后病危;你潜入立海皇宫之后,母后驾鹤仙游。太过巧合,难免不让人怀疑那是天意,是誓言的应验。”真田本不信虚幻之说,不想,事发于己身,却如漩涡一般,狠狠地陷了进去。
四年来,他没有一日忘记当时情形。劝说母亲不再反对幸村带兵出征时,立海太后以性命立下毒誓。
“若此次幸村精市背叛我立海,儿臣必定将其手刃。”
“不,若此次幸村精市背叛我立海,母后将不得好死。”
“您……”真田俯首道:“万万不可,儿臣绝不能将您作为赌注,请母后收回前言。”
“宁王魅惑。弦一郎你表面刚毅,内心温柔,若他朝一日,幸村背叛于你,你恨过他伤过他,终究会原谅他。然,那时的他,于你、于整个立海,都将是威胁。手刃他的理由,就由母后多给你一个。”
跪坐一旁,冰凉的大手慢慢伸向脆弱的脖子,逐渐握紧。紫衣无力,也无心反抗。
以此终结,为我所愿。从此不必再为父母而活、为百姓而活、为责任而活,由你夺取这残破的命,是为自己而活的最初、也是最终的选择。美好的回忆,总在放开心怀之时,一起涌现。真切的眼神,难得的微笑,安心的怀抱,厚实的分量……你对我的好,永生难忘,而我对你的伤害,就由我带走,从此,你便自由。如此,则好。
憔悴的容颜,却因一抹微笑,胜过出水芙蓉,美过绝代风华。
我只想记住你最后的微笑,为什么你的容颜变得模糊?温热的东西夺眶而出。落入你的衣襟,包容吸收。
幸村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对方脸颊,抹去珍珠泪,艰难地开口:“对不起……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是受害者,由头至尾……都是……”
抽离的空气,抽离的意识……白皙的手臂敲打大地,沉重的双睑最终合上。
黑幕蓝染,星痕暗淡,黑夜的尽头,是白日的初始。终了,又启。
马蹄踏霜雪,青山裹素衣。日头起,日渐落。
沿朝海山脚往西,山路崎岖,怪石嶙峋。地势渐高,气温愈低。黄草,霜草,雪色,无色……一路之上,翠绿的叶,深绿的丛,枯黄的路,空却的枝……奇景无人赏析,无君在意。
喝出的白气散去,额上的珠子飞落。幸村不禁苦笑,勇于冲锋陷阵,善于精密布局,如今看来又有何用,自己只不过是害怕那双似火般褐眸的胆怯之人。
逃……什么时候起,自己不断在逃。以坚韧的外衣,包裹软弱的内心。自幼不为母亲抱不平,只知明哲保身,逃离争斗的现实。而后逃开朝林皇宫的囚牢,甘愿为质。再来逃离立海,逃离你关切的眼神,逃离刻骨铭心的感情。如今依旧在逃,逃离你的恨,你的怒火。
神州的战乱,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是千古罪人!
多少人死于眼前?自亲征到如今,刺死、痛死、烧死、绝望而死之人数不胜数。一直装作的坚强,告知自己,那都是保家卫国所必须的牺牲,告诉自己,那是为了多数人的利益,而做的光荣牺牲。
逐渐麻木。因仁王一言,渐起波澜,因一本名册,心颤不已,又因一句话,倍感沉重。积累的脆弱,终于爆发。
本欲甩开后方之人,却不知跑了多久,离藤州多远。马上颠簸,几乎耗尽幸村所有体力,而后方数仗之外的真田依旧紧追不放。流失的意识,如水难握。抱着天岚,身体前倾靠向马颈,双眸渐渐阖上。
山清水秀,柳枝依依。回首间,他相伴,微笑柔目,安心幸福。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奔跑,再度回首,他怒目紧追。蓦地,手中的天岚染成血色,抬头间,那人缓缓倒地,怒目不懈。
白马过溪,沉重的身躯自空中落下,好似折伤羽翼的鸟,狠狠坠地。轰地一声,身躯翻了几回,他猛地睁开双目。先前短短的美梦,烟消云散,而后残酷的梦,数年间时常让自己惊醒。换回意识后,痛楚难当,估计伤势,应是左肩脱臼,左臂骨折。
一声勒令,马蹄声停。来人背月,驱马前去几步,居高临下。幸村仰首,虽看不清那人样貌,但那熟悉的轮廓,是数年间常纠缠于迷蒙间的梦。俾睨的双目,冷冷盯着自己,比周身的温度更低,更令人深感寒冷。一个寒战后,幸村迅速拾起身边天岚,奔走时系于腰间,向山林深处不断跑着。
依旧是逃。还要逃到哪里?还有哪里可逃?家人离去,爱人憎恨,何时才是归期,哪里方是归处?独自一人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双目透彻,却看不到归去之路。
虽难以冷静思考,然,自小的修炼,深入骨髓的本能,选择了最为崎岖难行之路,使得追逼的马蹄声渐缓。幸村拖着疲乏疼痛的身子,四处张望,寻找藏身之处。黑夜之中,山石之间,奔走于树丛之内,幸村择偏僻小道,陡峭路滑,艰难地攀登逃着,只是不想落于你之手。
不,不愿落于你之手,究其原因,只是不愿直面于你。不想被你看穿所有的脆弱。
紫衣眼见垂坡,提起仅剩内力,跨上险路。碎石踏落,险壁逢生。此处地形繁复,真田若要追来,必需舍弃坐骑,如此一来,逃脱也有了可能性。他以右手支力,爬上短崖。心跳极快,心脏好似不断试图从口跃出,大口喘息,空气似乎要被抽干。意识逐渐剥离间,幸村自知不应逗留,正欲起身离去,却见黑色影子,于坡下显现。
不,不需看清他都知道那人是谁。曾在梦中之人,好似鬼魂般,追着自己。幸村支起身子,跌撞离去。穿过几处树林,山岩之下,似有一座洞穴,正欲于其中避身,却不料,抬不起的腿脚,被一半埋于土中之巨枝绊倒,扯动的左手传来剧痛。他不敢支声,咬牙站起,又继续往前。
近洞方现真面目。洞口隐蔽,宽五尺,高七尺。枯枝缠绕,使得本不宽的入口更窄,仅一人可不沾衣袖,勉强通过。幸村跌撞走入,环顾四周,冷月银光赋予洞口昏暗光线,却不足以照明内中各处。外处雪山入冬,洞内竟丝毫不冷。他捡了右侧暗处走去,隐约辨得通天巨石,绕至石后,悄然抱膝蹲下,心脏抽回血液,右手冰冷,不停颤抖。
洞口地面的腐叶一阵簌簌,幸村屏息,神经俱已绷紧,整个身子不自觉地微微颤抖。听声音逐渐远去后,他方深呼一口气,放松身体。想来是真田徘徊洞口,张望洞内并无人影,方提步离去。幸村咬牙,接回脱臼的肩骨,放松身心后,倦意凶猛袭来,倚石睡去,毫无知觉。直到右腕被人狠狠揪起,撕拉向洞中,幸村吃疼,睁开双眸,洞内的光线亮得刺目,他本能地欲合上双眼,但离去之人的惊现,令其险些忘了这个动作。光线的刺激,眼眸一阵酸疼,待回过神来,紧闭双目。
不知是小憩之后,体力稍加恢复而不再惊慌,还是没有顺利逃离的绝望接踵,使幸村冷静不少。他稳了稳身,见洞内火堆已燃,将四周照得通明,同样照亮了心。原来真田当时已发现自己,只是按兵不动,外出拾了柴火,待自己放下警戒,再回来捕抓。
虽比一般人寡言,真田的脾气,于幸村而言,都甚好琢磨。认真的他,充满爱意的他,愤怒的他……一目了然。然,他此时的心情,幸村却看不出来。真田面上没有表情,宁静得好似暴风雨前夕。
无人开口,两人沉默。
“我……”
“啪——”一声,响彻空中。
几滴鲜红,于土表斑驳,展现春花的艳丽夺目。真田毫无征兆地出手,幸村却全无反应。
晕眩的双目,眼前一黑,却仍有一股倔强,支撑着自己。耳旁火辣,嘴角噙血。身体与坚硬的地面狠狠碰撞,牵动折了的左手,疼痛之际,察腰间的天岚,也飞出数尺之外。
“唰——”天阳夺鞘而出,火光之下,寒光凌冽。
“呵呵……”幸村右肘支地,曲腿向后,缓缓跪坐,抹去嘴角的血,抬头间笑目正对上真田冷眼。那人低头,如见蝼蚁般俯视自己,心寒之际,更多的是心痛,为他们间只剩下寒剑冷眼而心寒,为自己四年前的伤害,使他变成如今之样而心痛。
山吹城外曾今的那句“没有比你更重要”,早已如一汪春水,付诸东流。
生命、责任……其实什么都比自己更重要吧……
谁能为爱情抛却全部?设身处地,真田如此,自己亦然,该拿什么责备他?若因私人情感而抛却所有大义,那定不是自己所认识的真田。
爱,不是相互占有,不是相互慰藉,更不是冠冕堂皇的舍弃一切……愿为爱舍弃全部的,仅是为了填补空虚的心罢了。
并无灰心,扪心自问,竟然是欣慰与自豪。人生在世,短短刹那芳华,爱过此人,早已是永生不灭的骄傲。然,自己的双手,一次又一次地将他逼入绝境,让爱与他之大义对立,使无辜的他,在爱恨之间,受尽煎熬。没有纰漏,没有差错,处处相帮,时时关爱,如此情义,最终却因自己,落得背负数万条英魂的下场。
千古罪人,原来自己当之无愧!数年来,清净之时,则是自责来袭之刻。道不尽的歉意,如今还有何用?
“你笑什么?”
“呵呵……四年前,依流、山吹,一年来滕州、牧州、六角、星德……立海士兵百姓没有三十万,也应过十五万了吧?这么多性命,你是打算一剑了结,如此便宜了我么?”
如此则好,发泄所有的恨,你就不再辛苦。四年,极限。颓垣残壁的崩塌,我无法再狠下心,继续折磨你,那是我的末路,输给了骄傲,是我的自豪。
见幸村豁出所有,真田一愣,道:“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只是……千刀外剐,都难泄心头之恨!”
“千刀万剐么……身躯一副,任君宰割!”幸村展开双手,左臂以不自然的形态稍稍垂下,微微颤抖。柔和的双目,真田看来,似回到八月十六夜,怡月殿上,依偎在自己怀里,缓缓入睡的似水秋眸。却又与那时不同,多了一种悲痛,一种绝望。
宁王狐媚,弦一郎,你绝不该受此蛊惑!——母亲曾经的告诫,如今紧紧牢记。
“仁王……是怎么死的?”海魂之人,生死只在朝夕,真田自知其理。然,知晓,一回事;接受,另一回事。真田仍忘不了银发的痞笑,柳生的辞呈。
“我……”幸村自是知道仁王之事,不得怪罪于与仁王毫无相干的柳,却又一次痛恨起战争:“对不……”
“起”字尚未道出,一剑毫无征兆地刺向跪坐之人的左肩头,几乎穿了肩胛骨。幸村吃疼地咬紧下唇,不出一声。火旁寒光,刺得他闭上双目。随着一声,剑抽离身体,幸村右手支地,却不让自己倒下,肩头暗了一片衣。
喘息间,却闻对方道:“朕不要你致歉,也不会给你任何道歉的机会!”双眼狠厉,咬牙切齿,欲图吞噬对方。
“呵呵,是的……即便道歉,也寻求不得原谅,”紫眸恍惚,却有清明:“仁王虽非我所杀,但我逃不了干系。这是一刀,我……受了……还有千千万万士兵国民的恨,来吧……”抬眼间,青锋近。天阳逐渐近了紫衣胸口。幸村缓握冷锋,右手指间流淌的鲜血,浸染青锋,红白交错。他将剑缓缓挪近自己左胸心脏,唇启:“这里……”幸村抬眸一笑,两人间的所有,终究归结于此吧,自己不断挣扎着活下去,或许只为今日,只为迎来生命终结的一刻。
真田面无表情。那里……一直想要结束的一切。只要如今一剑,便可终结一切。
那……朕便成全与你!
天阳一送,牡丹盛开,艳丽夺目。
是啊……该终结了,你我长长的征程,互相追赶,互相追杀,也该到此结束了。
一剑抽离,飘摇的身躯,终被带倒。寒冷的地面,又一次接触。迟迟,呼吸尚有,亦不同垂死之状,胸口起伏急促,却是生还之态。然,左胸的痛楚,如此真切。那一剑终究偏离轨道……
“我……我差些忘了,是要千刀万剐,怎么会这么快就让我解脱呢。左手断了,右手伤了,你若怕我再次逃走,不如先挑断脚筋,或打碎膝盖骨,”幸村坐起,抬起血红的右手,点了几道大穴,又道:“血暂时止住,可撑得好一阵子,我会好好承受自己的罪孽。”
满不在乎地道出骇人之言,如死灰般的眸子刺痛了真田。近四年间,真田无时无刻不想着如何杀死幸村。但即便要动手,其对象也绝不应是如此心灰意冷之人,他,不是他。
“恍铛”一声,丢下的天阳后,真田侧身不再看这陌生之人,迎火而坐,随手抓起几根柴,丢入火堆中。过往的一幕幕,与如今的两人情景相互对比,于真田心头激烈地冲击着。
枫林苑外飘摇的箫声,夜合宫内对弈的棋盘,为赈灾上递太后的诗卷,刑部大牢中的苍容,怡月殿顶彻夜的依偎,官场上飞扬的神采,中毒箭后担忧的眼神,战场中决断的杀伐,曾今的王者霸气,如今的求死倦意。是什么造就了如今的他?
“为什么?”真田久久不言,一出声,使幸村一愣。
“信中早已说明,最初设计接近你,我是别有目的。将你引来,为你排忧解难,获取信任,伺机为离开立海而筹谋,这就是最初的剧本。至于我怎么离开立海,多少人为此丧命,你是最清楚的了,我无话可说。”
提及为此丧命之人,真田凝眉,面色黑了不少,而炽热的火光,将铁青的脸,盖上一层颜色。听幸村如此交代,他却找出些许漏洞,只因当年惊恨难当,忽略已久:“你一直在宫中,在朕与海魂的监视之下,又是如何策划、鼓动立海北部叛乱?”
“我……”幸村一时语塞,却对上真田扫来的凌厉眼神,心想看来今日他势必要追问得一清二楚了,终叹息道:“四年前,立海北部只是小j□j,是朝林当时的御史柳莲二策划并鼓动的。渡江一役,你为我……”幸村停顿,那段回忆,美而痛着。彼此进一步领悟自己的真心,却又是背离的转折点。他续道:“为我受了伤,我带你逃离山吹城外,至一处无人猎屋治疗,次日柳前来寻我,方告知了叛军之所有,也为我指了一条回朝林最快的路。”
“为何非要回朝林?他乡非故土?思乡之伤?朝林是如何背弃你的,朕想你不会忘记。”
“我曾有一念,长居立海,以夜合宫为家,放弃先前的选择,放弃朝林。然意外之事,是一切的转折。拼完那封信,那封告知母妃离去的信,悲恸之下,有了抉择。相依为命的亲人被人谋害,我如何能贪恋安逸?所以我接受相位,图谋后计,也正因此,柳方知我欲回朝林之意,而开始寻找机会。至于利用并煽动动乱……这不能怪柳,那是因我而起,为我而做,那就该由我背负这一罪名。降表中的巨额勒索,使立海大量财富的流失,也定让立海难以即刻兴兵,为我回到朝林做要做之事,争取足够的时间。至于降表中极具羞辱的言辞……”幸村愧疚地望了一丈之外的真田,好似犯了错的孩子般,慢慢低下头,轻语道:“对不起。”
听完幸村一言,一切都变得合理。原来柳的做法,叛乱实情,幸村并不知晓,因武力镇压而造成数万人丧生,实属正常。而柳的利用,也只因立海的动荡让他有机可乘。真田回想,当初的买账,授予官位,给予兵权,由他亲征,一切并非其相逼,而是出于自己意愿,如此一来,除了柳,一步一步推向这个结果的,还有自己。
一想至此,心中另一个声音,便开始反驳:不,或许自己只是受了他的引诱与利用,中了他的计谋,自愿与否,尚不得过早定论。
“哼,为何不直接告知朕?朕大可派人为你查寻真相,或送你暂回朝林。”冷冷的声音,诉说无法原谅。
“抱歉,唯独这一事,我不愿假手于人。且质子离去,定会引来朝堂不安,两国局势紧张,又何以制衡?得知柳的苦心,我便接受了这条血路。回到朝林,为了查清事实,为了活下去,必须不断算计,不断胜利,一旦失足,落入黄泉的不是我一个,而是所有相助之人。”
一想大家,紫眸中火光跳动,较先前有了生机,心情亦逐渐平复。幸村默默忍下心酸悲苦,将回朝林之后的故事,简言讲述。夜探皇宫,得知真相,雪山送葬,寒夜暗斗,三王争位,家书军令,处处惊险,步步惊心。越是平淡,越是哀伤。悲至深处,淡薄更甚。
“朝林并没有背弃我。一旦得知父母的苦心与自己的责任,又如何装作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这担子,终将由我挑起。如今朝林步上正轨,我也算对得起父母对得起百姓。后来,你终于来了。立海的行动比预想的晚了半年,战争一旦打响,生命便更加卑贱。”心中痛苦,眸中怜悯。
“哼,纵横天下,一统神州,战争这是必走之路,是强者之路。”
“纵横又如何?天下代表什么?名垂千古?流芳百世?一旦长埋地下,还剩什么?”幸村提高了声音。先前的一汪死水,悄然成为滔滔江水,翻云卷浪,直逼真田。
“这……”纵横与复仇互为外衣,相辅相成,所要的结果,自然是一举两得,若没有仇恨,纵横的目的,虽实实在在,但却看似冠冕堂皇,真田不善言语,一时语塞,反问道:“那你呢?你难道没有想过纵横天下么?神州大好领土,一旦统一,天下一家,便无须担忧他国入侵,彰显我立海一方霸主之威。黔首亦无须担忧衣食,过安乐生活。上对得起列祖列宗,下对得住黎民百姓。”
“我也曾是如此,但最近我想了许多……”维持一个姿势有些累了,幸村挪向火堆,身后地上,斑驳几处,手腕上的五个手指印,近消失不见,脸颊的热辣,也已缓解。他调整坐姿,右手抱膝,望着火心,却似又见重重烈火的吞噬,山染毒气的肆虐,呼喊声,求救声,充斥耳旁,腐尸断肢四处,天暗地红,黑暗的世界仿佛已永无止境。
“昨日还是真真切切活生生的人,尚与家中唯一老人报去平安,今日却已成尸骨不全的一滩血肉。那日翻过阵亡士兵名录,且不说一场争霸,仅是一场战役,名录却写了十数本,更不必说一场争霸,将牺牲多少将士,将饿死多少百姓,将带给几代人无尽折磨。”幸村歇了歇,又道:“‘我们不是为了打仗而降临于世的’昨日有士兵这么说。‘如果两国没有战争,只有互助互持……是不是不会有细作,父亲是不是不会死,我是不是……’这是……这是仁王遇害前同我说的最后一言。他想表达的我们都知道。我们的初衷本是什么?何时又变了?”
幸村抬首凝眸,直直盯着真田双眼,道:“父皇母后交托的,是江山与黔首。然,战争逐步摧毁的正是江山与黔首。朝林与立海,无论哪国都不愿放弃自己领土,难道真要战尽最后一兵一卒才肯罢手?届时就算一统神州南北,空有几十座荒城,无人无物又有何用?没有了民,那要君何用?假使你我并未战到这等地步便分出胜负,然统一神州,只是战争之始,四国制衡局面一旦被打破,青国、冰帝也将深受威胁,局势再度紧张,到头来烽火再续。”
“那便由朕一统四国,世界归一,不再有战争。”
幸村感受到他斗志不减,霸气十足,却也留意对方眸中,没有杀气与狠厉。原来,所谓的纵横天下,于他心中,只是对黔首诚挚赤子的爱与责任,而自己又何尝不是。只有经历过,方可看清事实,如今是该让真田也一同看清了。幸村凝眸直视,字字铿锵:“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国如今或正虎视眈眈。即使神州统一,也将疲乏空虚,财力、兵力又如何与一直安宁的他国相抗衡?四国统一之路,还需二十年还是四十年?黎明还要在战火之中饱受多久煎熬?一处又一处废墟,一座又一座荒城,就是你想要的?待你我魂归故里,飘摇的江山,如何抵抗受侵略后的奋起反抗,或利欲熏心下的划疆分土?届时烽火再燃,困苦不断,你我又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亲人?”
“呵,纵横天下,不过笑话一场,”幸村紫眸之中写满讽刺,深深体会到天下共主的野心,远不可触及。见对方低头沉默,他柔和了声线道:“是以,若要国家富足,百姓安乐,就不能有战争。一纸合约,便可换回我们的初衷。日后,两国通商贸易,和平共处,便可……”真田依旧不语,想来还需细细琢磨这个曾今欺骗过他之人的话:“若纵横相关于复仇,如今仇人在此,请你动手,千刀万剐绝无怨言,但请放过两国百姓,也放过你自己。”议和,那是没有试过亦没有想过去试的路,如今踏出了第一步。以自己做交换,若能改变对方的决绝,或许是赚了。
真田低首沉思。不得不承认,复仇加快争霸步伐,以致并未充分考虑得失,并未充分积累力量,如此一来,纵横天下的结果,或将为他人做嫁衣裳。他抬头紧盯幸村,好似要将对方任何可能的隐藏,都一眼望穿,道:“议和……朕如何再度相信你?争霸之心,你也曾有,谁能保证这次不是又一场计谋?”
“我……没有办法,”幸村不避对方目光,直视道:“你若不信,今夜将我的命拿去,以你之才,朝林将无力再同立海一争高下。如此让步,是我方议和的诚意,这样换取和平可好?”
“你若死于此地,不担心朕出尔反尔,一举歼灭朝林?”
“你若答应,绝不会反悔,因为你是……”言至一半,忽然停歇,一阵踟蹰,只因今时今日,幸村自觉再无脸面用“我的”一词,终将两字略去,道:“真田弦一郎。”眯眼一笑,温暖覆盖四周,是微笑的温度,更是信任的温度,暖而不烈不寒。
真田不再作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回眸眼前,想起自己独自离开,即使战局不明,亦能想到如今情况,若要将得知国主失踪,最大的可能,则是下令退守。两人之间,再度的静默,被真田打破:“你如此离开,不怕立海一举攻下,朝林百姓困苦难当么?”
“攻下?虽不敢大言必胜,但朝林将士相较立海,并不逊色,就算我不亲临现场,也有相应秩序。何况,要说离开战场,我是,你不也是?若没有估错,现今两军应是驻守南北。”幸村的笑意,如同以往,虽是无心逃离,却如有心算计。相隔许久,紫衣一抹不经意的温柔,又一次极具说服力地展现:“有人会说我临阵脱逃,有人会说我调虎离山,有人会说我假意离开助长士气,无论史书如何记载,事实上我的确是怕了你骇人的眼神,怕了你我不断地追逐。”
兜兜转转,算计仇恨一说,总让人难以释怀。曾几乎不谈私情,然每每遇到紫衣,总失去自制,他一颦一笑,荡涤起平静湖面的涟漪。曾一再以仇恨掩盖伤痛,逃避情感,却发现仇恨终难填埋。除却大义,一直耿耿于怀的还有一件事。下不去手,是在意心底没有解答的疑惑。一阵宁静,只听得柴声噼啪。真田呆望火堆,火光在眼中跳动。他终于提起勇气,以沙哑的声音问道:“我……我对你的……你有利用么?”
“什么?”幸村眼中掠过疑问,蓦地意识到真田用的是“我”字,感到两人仿佛又回到四年前,你我相称之时,心中倍添温暖。
“聪明如你,应能看出来,你有利用么?”回首相对,凝眸间,却见紫眸中认真的自己,略带紧张。更紧张的是如同等待宣判一般,若听到肯定的回答,自己何止松懈,可谓愚笨,恨他的同时,更应恨自己。
“算了,不提也罢。”害怕知道结果,真田退缩间,以另一问句搪塞,却不想,脱口而出后,更令他进退两难:“那你曾今是否有一点……爱过我?”
印象中真田寡言,更不轻言爱。如今面对直言的真田,幸村紫眸失神,复而双目噙泪,嘴角浅笑。近四年来,如今倒是气氛最融洽之时。
“不必说了。”真田扭过头,复又面向火焰,叹原来自己在意的却是这个。不假思索,最是真实。
幸村笑得更开,道:“不知你的感情时,我曾有利用你。感受你的好后,正如先前有言‘我曾有一念,长居立海,以夜合宫为家’。”
回头一看,幸村笑颜如旧,散发的光彩令真田无法直视,又一次移开视线。果然,将他推向如今这结果的,还有自己。自身置于净地,一味指责他的污秽,却不想,原来自己也有份将他推入泥潭。所有契机,不知自何时起,全部开启,繁复交织,目所不能见,手所无法及,不可回头地将两人引向路之两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