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他们都是多么的天真。为了同学的一条围巾就能豁出命去捡的那种天真。
真琴好像也在想一样的事情。他的脸色很严肃,大概想到了那次绝对不愉快的溺水,他挽着遥的手臂又紧了一些。
人们用逝水比喻时光荏苒。他们沉默地看着远方严寒中铅灰色的大海,岐和川一样沉默无声却义无反顾地向海平线奔腾而去。
无论失去了什么它好像都心甘情愿。但或许只是因为它无法申诉辩解。无论如何——它和他们,都没有做出第二次选择的机会了。
走入渔港的居民区后风速骤然减小。走到真琴家的玄关时遥询问地看了他一眼。
“没关系,我先陪你回家收拾下东西吧。你的腿怎么样?”
遥摇了摇头。其实他很久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了,膝盖处简直像是有人拿着锥子一下一下地死命戳一样地疼。想到回家还要登那么长的石梯他就想坐在地上。
真琴温和地笑笑也不戳穿他,只是刻意把脚步放得很慢。
“你今年的除夕,想好怎么过了吗?”真琴踏上台阶问。
“凛让我到他家去,我答应了。”
真琴笑出声来:“那家伙……好像真的很喜欢你啊。”
“……无聊。”七濑遥别扭地偏过头去。
“那么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遥有点气喘,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我很开心。但我不会接受。”
“为什么!?难得他也喜欢你!”
“真琴,这种问题你明明根本都不用问的。两个人在一起生活,早晚有一天他会知道。那么我之后做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遥的声音有点气喘但语调非常冷静:“其实我应该远离他,这才是最正确的。但是其实我自己也控制不住……真琴,我真的很开心。这么多年了,这是我最开心的一个冬天。”
他踏着石阶继续往上走,声音里有点不易察觉的动摇:“我想着,和他一起过完这个除夕就离他远一点……但是这样他会不会……觉得痛苦呢?”
“遥,你的想法不对。我从以前就想说,你应该把一切交给他自己去选择,而不是替他选择。他已经是成年人了,有承担一切的责任。”
七濑遥登上石阶左拐来到家门前。他掏出钥匙□锁孔,瞳孔幽深晦暗不明:“真琴,你说得对。但是抱歉……这件事……我不想冒任何的风险。
庭院由于长久无人打理非常荒芜,内室里一股冷寂的尘埃味。两个人花了点时间重新打扫过卫生,整理了庭院。真琴离开后他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也不开灯,就这么在零下的室温里蜷缩成很小的一团。
他从没想过要说出这份爱情。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儿,隐忍地默许了松冈凛完整地侵入自己的世界,同时也隐忍地看着他成长起来,只留给自己一个远去的背影。
有些人不是相爱了就能长相厮守。这种巨大的感情堵在他的胸口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让他发疯。松冈凛、松冈凛、松冈凛。
RIN。
他对着虚空温柔地说,好像真的有人会出声回答他似的。
身体剧烈地疼痛。他倒在地板上用力把自己蜷缩起来,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白色的瓶子,好像这个漆黑一片的世界里最后一点安慰。这个时候他崩溃地想起松冈凛那个短暂深情的亲吻,在电车上令人觉得安全的肩膀,他在车窗玻璃上慢慢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是七濑遥的世界里全部的期望。
外面夜风呼啸着,遥在空无一人的黑暗里剧烈地哽咽起来。滚烫的眼泪顺着眼角流过脸颊一直淌到地板上。
太痛苦了。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办法停止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合欢
八
松冈凛是在半夜突然醒过来的。卧室里寂静一片,客厅里座钟的钟摆摇晃着的细微声响显得非常遥远。与此同时他听见了外面狂风呼啸着吹动树木的枝桠,海浪被卷起猛烈拍打着由礁石堆砌而成的悬崖。此刻在海面上一定发生着一场令人胆寒的风暴。
水是无情的。他从父亲死的那一年开始认识到这一点。令人惊讶的是他迅速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并未在海洋面前折服,而是开始了可称为狂妄的挑战。
只有很少的时候他才会意识到自己其实惧怕着水。就像现在,这个风暴来临的夜晚,跟父亲遇难的那天一模一样。
他想象水漫过礁石和沙滩,淹没了海港和渔船,水在街道里蔓延,迅猛无匹地往前冲,没有谁能够阻挡。脚踝被淹住了,然后是小腿和膝盖。他在想象中感到了一种灭顶的恐惧和快乐,然后他战栗地回到了房间里自己的床上。
风吹得玻璃砰砰作响,他感到旁边躺着一个温暖的身体,这个温度他非常熟悉。他下意识地问:“遥?”
“嗯?”
“我们做吧。”
没有回答,于是他就当是默认了。他翻了个身把那个柔软清瘦的身体整个抱进怀里,低下头去热烈地亲吻他的嘴唇。只有遥是真实的,遥的温度把刚才水的冷意全都驱散了。他的舌头在遥的口腔里肆虐,几乎是凶狠地吻着他。遥的反应隐忍而温柔,慢慢地回应他,只是从喉咙里发出非常细微的呻囧吟。
松冈凛整个人都前所未有地兴奋起来,亲吻从嘴唇往下一路在白皙的肌肤上蔓延留下暧昧的痕迹。他看不清遥的脸,但在黑暗里遥的眼睛亮亮的仿佛含着水,极其地勾人。被这目光注视着,他忍不住去亲他的眼睛。
“乖,闭上眼睛,别这样看着我。”
他把自己埋进遥的身体里的时候,少年因为疼痛而痉挛着发出哽咽,但他几乎都意识不到了。占有了遥这个认知让他情绪极度亢奋,在激烈的情/事里他一遍遍逼迫身下的人叫自己的名字。
我他娘/的喜欢死你了。他噬咬着遥的颈窝处那一片白皙柔嫩的肌肤。我喜欢得恨不得把你撕碎了吞下去。
他在灭顶的快囧感里达到了高/潮,伏在少年的身体上喃喃地说:“HARU。”
这个名字的发音是很温柔的一次吐息,舌头轻轻地打个转回到原处,好像一场小小的轮回。
“我爱你。”
砰砰砰的敲门声。
“请问松冈凛在家吗?”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这么问。
声音很熟悉。
是遥的声音。
遥?!
松冈凛猛地惊醒过来,外面天光已经发亮。随着世界在瞳孔中逐渐清晰,混乱的梦境连同身下隐忍温柔的遥,一下子都消失了。
他居然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以喜欢的人为对象做了一整晚的春梦……
毛头小伙子松冈凛深受打击,说不清是尴尬多些还是懊恼多些。匆匆把一塌糊涂的床单扔进洗衣机,胡乱扒了扒头发简单洗漱过才打开卧室的门:“早上好。”
遥已经坐在暖桌前,面前摆着的茶还冒着热气。他对面坐着江,两个人正看起来非常和谐地坐在一起聊天。
“真是的哥哥!叫了人家来做客你自己却睡到太阳晒屁股!”江抬头看见他不满地嚷道。
她在屋里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质家居服,边上有白色的绒毛,看起来像个圣诞老人。少女年轻漂亮的脸让人看上去就生不起气来,更何况是自己的妹妹。凛不耐烦地在暖桌一角坐下:“我昨天晚上失眠了,再说遥不会在意这种事的。”
因为做了那样的梦,他觉得好难直视遥那张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有点心虚地看了遥一眼,意外地发现对方表情相当温和,带着一点很放松的笑意,只是脸色苍白得过分。
他正想找些什么话题,便听到遥问:“凛昨天晚上睡得不好吗?”
“呃……嗯。遥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黑眼圈蛮重的。”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我昨天晚上也睡得不好,屋里没有生火实在是太冷了。如果凛不请我来的话我一定会去考虑和真琴挤一段时间的。”
凛不由得笑道:“以后都别去麻烦真琴啦,他们家小孩子多,本来他就够操心了。”
这话的言下之意就是要他来自己家住了。
“……嗯。”遥迟疑着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凛有点摸不清他的意思,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他想自己真的有点嫉妒真琴——从小学就是这样了。
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就喜欢黏在遥的身边,虽然是以参加接力的理由。然而能和遥一起上学放学的人始终是真琴。高中那次两个人都无比难忘的接力赛,他以为赢了遥自己会很开心,却忍不住回忆曾经的四个人一起看到的景色痛苦不堪。
他对真琴一直怀着复杂的怨恨,他恨他从幼年就占据着七濑遥,却又占据得那么不彻底。而自己连接近都要寻求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无论是游泳还是别的,他想要的一切都要拿汗水和泪水换取,拥有这些的人却毫不珍惜。
比起缘分,七濑遥更像是他的劫难。他意识到自己爱上好像只用了一个瞬间,但在这个瞬间之前,他已经铺垫了十年的漫长光阴。
江和同学出去了,两个人坐在温暖的室内,遥端着茶杯轻轻地吹水上浮着的茶叶。凛突然问他:“遥——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小学里那棵樱花树?”
“记得,怎么?”
“我后来又去看过一次。它好像还是那个样子,但当时花已经落了。”凛很轻地说。“不知道春天的时候它会不会还是开出灿若云锦的花朵呢?”
“是吗。”遥淡淡地看着面前的茶水:“它开花的样子……我已经忘记了。”
途中凛被母亲叫去厨房帮忙烧水,他回来的时候遥正用手托着头撑在暖桌上浅眠。
他看起来睡得相当不安稳,眉头轻轻皱着。凛走近他的时候他身体轻轻一震醒了过来,用一种迷茫的好像被惊吓到的眼神望着他。
凛被那种小动物一样的眼神弄得没办法,笑道:“你困了吗?不然先去睡会儿吧,午饭时候我再叫你。”
“不……不用了,那样太没礼貌了。”遥勉强打起精神坐直身体,凛望着他疲惫的神情若有所思。
凛的母亲非常喜欢遥,并把这种喜欢鲜明地体现在了饭菜中。因为遥喜欢吃青花鱼,所以松冈太太特意做了好几种不同口味的鱼,并热情地招呼他:“遥酱,喜欢哪个菜就多吃点,千万别客气啊。”
“妈,你这菜有不同吗,明明全都是青花鱼。”松冈江一边扒饭一边吐槽。松冈凛也有点想笑,连忙端起碗遮住脸,只露出眼睛笑着看七濑遥,发现对方有点害羞局促地也看了自己一眼。
这样子在一起吃饭,好像一家人一样。
凛突然想起遥的父母常年在国外,他一向都是自己打理一切,所以性格相当孤僻。说起来自己虽然没有了父亲,但母亲给他和妹妹的爱却一点都不少。
他突然又有点感激真琴。如果不是真琴,不知道遥还要在孤独里自己一个人挣扎多久。
但以后就交给我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把自己能给的爱全部都给你。
大概因为和遥住在一个屋子里的缘故,他这天晚上睡得非常安稳。母亲做好了早饭之后遥还没有出现,他敲了敲客房的门:“遥?你起床了吗?”
里面模糊地应了一声。他推开门看见遥正在套外套,头发乱蓬蓬的,看起来就很好揉的样子。
“抱歉我起晚了。”
“没必要道歉,昨晚上睡得好吗?”
“非常好。”遥的脸色好像确实恢复了一些,于是松冈凛也放下心来:“洗漱过后我们一起去吃早饭吧。”
遥应了一声进浴室去了,松冈凛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突然瞥见床头柜上放着个白色的瓶子。瓶盖没拧紧,像是被打开过。
他有点好奇,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发现瓶身上什么也没有写。里面装的是白色的小药片,已经下去一大半,只剩下个瓶底了。
“遥,你在吃维生素?”他拿着瓶子走过去对着正在刷牙的少年晃了晃。
少年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吐掉牙膏沫含糊不清地说:“嗯,我最近缺维C。”
松冈凛仔细地看着他的脸希望能看出点别的,但遥的眼神动摇只有那么一瞬间,很快就平静得水一样了。
松冈凛把药放回原处,趁遥洗脸的时候倒了两片出来用纸包好放在口袋里。吃完早饭后他对遥道:“我一个高中同学约我到鲛柄附近聚聚,你要一起吗?”
他知道遥对他们两个的高中往事一直都有点难以释怀的情绪,逃避还来不及哪里还会去主动掺合。果不其然遥拒绝了。于是松冈凛戴好帽子围巾和手套,在严寒的天气里踩着积雪走出家门,往鲛柄学院相反的方向走去。
渡边坐在火炉前看了一眼窗外,雪白的村庄好像被融化一般从山坡上温柔地淌下来,一直漫进银白色结冰的海面。透过厚实的玻璃隐约传来隆隆的声音,他却清楚这并不是风暴来临的前兆,而是捕鱼用的破冰船前进发出的轰响。
这种天气,应该不会有人来吧。渡边这么想着,将椅子向火炉边又挪近了一些。
然而在这纵贯天地的银白中间突然窜出了一小簇红色的火苗。那细小的火焰跳动着逐渐旺盛的燃烧起来,最后终于显现出一个渐渐清晰的人形。红头发的男人推开这间小诊所的门大步走进来,裹挟着一股凛冽而清澈的寒气。渡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渡边,好久不见。”凛摘下帽子和口罩露出脸,毫不意外地看到自己从前的队医露出惊喜的神情。
“凛!你怎么来了?前阵子听说你出了车祸吓我一大跳。怎么样,现在恢复得如何了?”
松冈凛不在意地挥了挥手坐在诊室内的沙发上:“断了两根肋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说这个,我今天找你帮忙。”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药,我朋友在吃,跟我说是维生素。”
渡边接过药看了一眼谨慎道:“我不敢确定,你等一下。”
他进了里屋叮叮咣咣一通响,过了一小会儿就走出来:“这就是普通的安定。我刚才看着像,没敢说。”
“安眠药?”凛皱了皱眉,不详的感觉像灰色的阴云滑过他的心头:“他怎么会吃那么多安眠药?莫非他想……”
瞬间一个极度恐怖的猜想在他脑海里炸开,他就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跳起来往外冲:“渡边!快点跟我来!我朋友他可能……”
年轻的医生被他拖着往门口走,努力使男人安定下来:“凛!你别急,把话说清楚!”
“我今天早上看到他的药瓶已经快空了!万一他是一下子吃了那么多……”凛几乎完全失控了。
“说不定他是以前就一直在吃呢?”
“不可能!他没有失眠的毛病……”凛突然顿住了,也停下了脚步。没错,在医院的时候遥确实睡得都很安稳,可万一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在吃了呢?
他突然想起一个细节。自己车祸之后遥发烧了好几天一直都不太清醒,烧退了之后本来他的情况已经慢慢好些了,突然有天晚上又犯头晕恶心,难受得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真琴给他递水,他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纸杯,泼了真琴一鞋子。
奇怪的是真琴虽然着急却没叫医生来。当时凛的情况也不太好没有精力多想,只当是发烧用药的后遗症。现在想想却越来越不对劲。
他掏出手机给江打了个电话:“遥现在在做什么?”
松冈江简直莫名其妙,看了一眼客厅:“在帮妈妈贴门松。你找他有事?”
“不不不,没事。”凛松了口气,想了想补充一句:“如果他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立刻打电话告诉我。”说完丢下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江直接挂掉了电话。
他拉着渡边回到屋里,花了一点时间告诉他那天的事情。渡边听完后接着问:“他平时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性格变化很大之类的。”
“异常?……他最近看起来总是很容易困倦。”凛仔细地回想:“他还出现过突然脱力的情况。那时候我们在上楼,他突然就站不起来了,但是过一会儿就好了。”
“他的症状有很大一部分应该和长期服用安定有关。照你的描述,震颤和头晕很像是突然停药后的戒断反应,而且相当严重。他服药应该有很长时间了。至于嗜睡是安定的副作用。”渡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点犹豫:“但安定虽然会导致乏力却不会出现突然脱力的症状,这个我很难说清楚,也许他的身体还有其他的问题……”
医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医生给他开的药?安定这类药物长期服用对中枢神经的损伤非常厉害,一般都会开得很谨慎才对。”他看向松冈凛:“你应该和他很熟吧?他的失眠症这么严重你怎么不知道?”
“我……”松冈凛一时语塞。他和遥很熟吗?他这么问自己。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七濑遥。当他们是队友的时候他不曾了解,当年岁日长两人逐渐暌离,他选择了把七濑遥远远地抛在身后,甚至不曾回头看上一眼。
他对遥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迷恋。他迷恋遥和水的贴合亲近,迷恋他泳姿的优雅他淡然的姿态。他憎恨遥浪费自己的天赋,又这样地这样地羡慕他的自由。他执着地认定超越七濑遥自己才能前进,却不知晓在他还未意识到的时候,这个名字已经成为他深深的牵绊。
他害怕自己回了头就会停,就会忍不住留下来。所以他不回头。
现在他终于回头,却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成为和七濑遥完全不同的东西了。
松冈凛回家的时候七濑遥正在厨房里帮松冈太太准备年饭。他拉开纸门走进去,里面热气腾腾的,遥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围裙在那里很仔细地把鱼用薄而锋利的刀片开。他的手指白皙纤长灵巧异常,握着寒光闪烁的刀有一种特殊凛冽的美感。
凛靠着门框看他。遥低着头相当专注,没意识到他来了,额发在脸上投下一点细碎的阴影。他好像是怕冷,在毛衣外面又套了一件凛的旧外套。那衣服他穿着有点大,把袖子往上挽了挽,露出一截手腕。
皓腕凝霜雪。
七濑遥就像是雪一样。安静的,淡漠的。好像很温柔又没有温度。你离他近一点他好像就会化掉了。别人不知道他在意什么,心里在想什么,也抓不住他。
松冈凛盯着他叫:“遥,你出来。”
松冈太太和七濑遥同时回过头,后者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你等一会儿,我把这个做完——”
“你出来,我有事情问你。”松冈凛坚持道。
他的脸色因为极力压抑感情而显得非常可怕。七濑遥犹疑了一下,松冈太太和蔼地道:“没关系的遥酱,你去忙吧,这里也没多少活,我自己来就好了。”
“那……抱歉了。”七濑遥洗了手走出厨房,刚合上门就被松冈凛一把捉住手腕拖着往卧室走。凛的手劲很大,遥被拖得踉跄了几步:“喂!凛!你怎么了?”
凛不说话只是往前走。印象里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握着遥的手,掌心的触感凉而细腻,好像一块玉,怎么都捂不暖的样子。他不由得有点走神。
两个人前后进了卧室,凛用脚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举到七濑遥面前:“这是什么?”
遥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停顿了一会儿才道:“维生素啊。”
凛看着他那无所谓的表情火气蹭蹭上窜强压着道:“我也缺维C,你把你那药借我吃两片。”
七濑遥霍然抬头看着凛的脸:“松冈凛,你管得也太多了。谁准你动我的东西?!”
“谁给你开的药?”松冈凛的声音骤然拔高:“是不是你自己偷偷去买的?这是安眠药你为什么要说是维生素!”
他气得手指都在发抖,怒火像海浪一般汹涌着几乎要淹没他。其实他已经很少这么生气了。他不知道自己气的是七濑遥的欺骗还是他对自己状况的毫不在意。这一刻他看着七濑遥蓝色的眼睛突然非常绝望。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靠近过他,或许以后也将离得更远。
他几乎是麻木地说:“你知道这种药乱吃会死人吗?”
“我知道。”遥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完全冷淡下来:“——我生或者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几乎是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松冈凛瞳孔一缩狠狠一拳砸在他脆弱的胃部:“你他M的再说一遍!”
七濑遥只觉得身体里好像猛然被人用锤子楔进了烧红的铁块。有几秒钟他眼前一片漆黑,几乎感觉不到痛点在哪里,只觉得浑身都在被剧痛凌迟着。
“啊……”他痛苦地发出破碎的j□j,靠着墙滑到地上蜷成一团。松冈凛那一拳留了力,但现在他连这种程度都无力承受了。
松冈江推开门:“哥,你看见我的……啊——!!!!”她尖叫着跑上去拦住眼睛通红的松冈凛:“哥!你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夕颜
九
遥感到自己好像被一双手扶了起来。他勉强靠在墙上剧烈地咳嗽了两声,突然呼吸一窒,猛地呛出一大口暗红的血。剧痛让他大脑眩晕,眼前都是黑色和红色的模糊色块。意识模糊中他感到自己的眼角是湿的,却没有力气抬手确认一下。
……为什么我会哭?
他原本以为此生都不会再在松冈凛的面前流一滴眼泪。这个样子太难看了,懦弱的、无力的、说出了那种绝情的话的自己。因为说出了那种话而心如刀绞却不得不装作若无其事的自己。就像一个纯然的失败者一样倒在凛的脚边,被疼痛惩罚着。
松冈凛,我所有最奢侈最明亮的年光都与你有关,我最狼狈最痛苦的记忆也与你有关。如果把你从我的生命中抽离了,我还剩下什么?
凛被妹妹的尖叫唤醒了意识。从暴怒中清醒过来的瞬间他只是觉得很茫然:这是什么?遥前襟上暗红色的东西。
怎么会这样呢?自己本来只是想问清楚他为什么要吃这样的药,想知道他是患了很严重的失眠还是单纯靠镇静类的药物来麻痹神经。
他本来都想好了,不管遥变成怎样他都能接受,如果真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两个人承受也比一个人要强很多。一定要把这个心意传达给遥。
但看到遥近乎自暴自弃的态度,他一瞬间非常非常愤怒。痛恨遥自我伤害的自己,最后却伤害了遥。
他徒劳地往前走了一步,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七濑遥艰难地喘息着,一只手揪住胸前的衣服。手背的皮肤非常苍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隐约看到下面淡青色的血脉。
可能是因为疼痛,他的额发全部都被冷汗浸透了,面色雪白。凛颤抖着弯腰想把他抱起来:“对不起……遥……对不起,我……”
七濑遥缓过来一口气,眼前的黑色慢慢褪去,凛的脸变得清晰。身体里面的剧痛已经可以忍受了,他抬手轻轻挡住了凛的手臂,借着江的搀扶站起来:“算了,凛……这不怪你。”
他的声音非常虚弱,但神情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其实有的时候我也痛恨自己这么懦弱……凛,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谢谢你。”
他突然短促而温柔地对着松冈凛微笑了一下,转身一个人慢慢地走出了卧室。这时窗户里洒进来大片在冬天的岩鸢异常奢侈的明亮日光。遥的背影融化在这一片灿亮的光里慢慢消失不见。
松冈江看了凛一眼,急匆匆道:“我跟他一起去看医生。”就跑了出去。
凛站在那儿回味着遥的笑容,慢慢想:不,我是爱你的。
——而且我觉得,说不定……你也是爱我的。
在渡边那里挂上水后七濑遥在药物作用下很快陷入了沉睡。松冈江坐在病床边看着他的睡脸,思绪却慢慢飘远了。
七濑遥从名义上来说是她的兄长和前辈,但他看起来其实相当小,使得江一直下意识地把他当做自己的朋友。她对遥一直有点特殊的感情,从小女孩的时候就是这样。但无论何时,在遥身边的永远是哥哥。
她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和别人是不同的。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大概就是羁绊。他们两人之间有一块别人无法插手的领域,甚至连真琴也不行。她一直以为那是强者间亦敌亦友的情感,直到突然有一天,这种羁绊好像消失了,从哥哥说再也不会和遥游泳的那一天起。
她是游泳部的负责人,遥的状况她看在眼里。七濑遥在最初的低落之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和大家一起努力的时候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加快乐,但一个人的时候他经常在空旷的池子里不知疲倦地游泳,直到耗尽最后一点力气,然后坐在泳池边发呆。
那个时候他的神情简直空洞得叫人心惊,好似心若劫灰。只不知他烧焚的一寸一寸是执念还是相思。
突然有一天七濑遥退出了游泳部,在他们拿到了地区大赛的接力冠军之后。这个消息是真琴代为传达的,从那一天起她再也没有见过七濑遥。这个曾经出现在她最灿烂年华的少年,用两次昙花一现般的相遇和无比决绝的离去在她未生已死的初恋里镌刻了无法抹去的痕迹。她其实没想过还能再见到遥,比往昔更加苍白更加淡漠,而且是在哥哥的身边。
少女敏感的直觉告诉她哥哥和遥之间一定出了问题,比从前那一次更加严重的问题,但她无法开口去问。有些事还未挑破的时候彼此能够勉强承受,一旦大白于天下就是无处容身的窘境。
病房很狭窄,生着一个小小的暖炉。七濑遥安静白皙的睡脸陷在白色的被褥中,衬着柔黑的头发,真正的眉目如画。这三年过去,他们都变了样子,遥却还是这么一副少年的脸容。江想起小时候祖母讲的有人因为执念太深最后成妖容颜不老的故事,眼前倏忽跳出小时候第一次见到遥的情景。
那时候她到游泳馆去找凛,交给他饼干盒并告诉他晚饭是寿喜烧。凛因为自己的到来非常窘迫,不好意思地回头看了身后的遥一眼。遥对上他的目光先是惊讶,随后释然地笑了笑。
他们后面一大池碧蓝的水光潋滟,水波的影子在脸侧摇漾着如同精描细画的图腾。
松冈江只是个小女孩,那顿寿喜烧的味道早就忘了,那个眼神却一直牢牢地记着。她过早地遇见了七濑遥,却又醒悟得太迟。
渡边在外面看书,屋里非常安静。她只是弯下腰把脸深深地埋在了臂弯里。岁月的河慢慢流淌过去,她却听不见声音。
新年这天江穿了一件银紫色绣千羽鹤的簇新缎面和服和女伴一起出去了。凛和遥两个人搭着伴去各家拜年。到橘家真琴正手忙脚乱地帮着弟弟妹妹整理衣服带子,看见他们两个笑道:“好登对的衣服。”
松冈太太心思细,衣服是早早就买好回来又精心加工过的,配两个人的发色瞳色,一件很清澈的蓝色,一件稍显浓郁的红色。凛的那件还被江大肆嘲笑像女生的衣服,搞得他差点赌气不穿了。遥则是很少穿这种鲜亮明艳的颜色,这么一来两个人穿着新和服都很害羞拘谨。
真琴的妹妹长大了些,是个吵吵闹闹心直口快的小姑娘,看着他们两个突然插一句嘴:“你们要结婚了吗?为什么穿着一对的衣服,还这么害羞?”
松冈凛正坐着喝茶,闻言一下子被呛住了,当即咳得天昏地暗,又忍不住偷眼看看七濑遥的反应。遥也在喝茶,面沉如水八风不动。松冈凛失望之余又看见遥的耳朵尖好像有一点点发红,不由得在心里暗笑。
吵架之后他几乎没法面对七濑遥,好在有江从中调解,很快两个人的关系就恢复了。令他怨念的是安眠药这一节好像也就这么揭过,令他有种被遥耍了的感觉。他几次三番想问清楚,但一看见遥苍白的脸色就又把话咽回去了。
遥的态度忽冷忽热让他摸不着头脑。有的时候他很温和很好说话,有的时候又相当冷淡甚至绝情。这两种模式他还切换得十分熟练,完全没有刻意感。这让凛心里非常没底,他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告白,向遥讨一个明确的答案。就像此刻,他为了遥的一点点细小的反应就开心得不得了,这样的恋爱怎么说都太不靠谱了。
黄昏时分村子里有传统的祭典,各式各样的章鱼灯依次点燃,孩子们在苹果糖和烤章鱼的温暖香气中欢笑着跑来跑去。七濑遥似乎心情很好,走在松冈凛的身边脸上神情非常温柔,眸光融融摇漾着灯火的影子。
人非常多,松冈凛别别扭扭地挽住遥的胳膊:“遥,这样不容易走散。你……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七濑遥意外地好说话,指指棉花糖的摊位:“我要那个。”他吃棉花糖是小动物一样小口小口一点点地舔,粉色的小舌头露出来一点又缩回去,勾得人心里发痒。偏偏脸上又是一派淡定。松冈凛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一路走一路盯着遥看,直到七濑遥诧异地看着他:“我脸上有东西?……”迟疑地把棉花糖递过去:“你要吃吗?”
我不想吃棉花糖,我想吃你……你看起来比棉花糖好吃多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松冈凛同学默默地磨了磨自己寂寞的鲨鱼牙,欲哭无泪。
祭典永远是属于小孩子的,他们两个人都已经远离了那个时候。没有渚这样活跃气氛的存在一起来,走着走着就变得没有话说。但即便什么也不说,新年快乐的气氛还是深深地感染到了他们。七濑遥站在一个大盆前看四个小孩子捞金鱼看了好一会儿。光线不是很亮,他脸上半明半昧,有一种很婉转精致的伤感。
松冈凛笑道:“遥,我记得你好像特别会捞金鱼,小学的时候——”他看见遥脸上的神情,突然顿住不说了。七濑遥转过身道:“我们去神社吧。”
这时候天完全黑下去,像一个透明的暗蓝色罩子倒扣在暖黄色的小小村庄上。遥的和服在这片微光中仿佛夜空的延续,又像是流淌的水。上台阶的时候七濑遥有点气喘,凛抓着他的手尽力给予他一点支撑。路过七濑家,两个人都没有停顿,逐渐远离了那座黑着灯的木质房子。
对七濑遥来说父母与其说是一处港湾不若说是一个伤疤。这个疤日久年深早已经不会觉到疼痛,只有在这种万家欢乐的时刻才会被触动想要逃离。他从小就谙熟逃避的姿态,用薄而坚硬的屏障将自己与世界割裂,因为没有触觉就感觉不到疼痛,不在意才不会被伤害。直到松冈凛出现在他的生命里,轻而易举地燃烧了他所有的少年轻狂。
凛握着自己的手紧了紧,遥犹豫了一下没有挣开。这种幸福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甚至觉得恐惧,眼前出现了伏在凛背上时走的那段黑暗的楼梯。要是这段台阶也永远没有终结呢。他在昏暗的光线里侧过头看松冈凛,男人的脸上有种很执着温柔的神情。凛虽然因为很多事变得傲娇不坦率,那颗温柔执着的心却始终没有改变。
能和凛一起生活下去的女孩子真是太幸福了。但我只能在有限的时间里,陪着他走尽量远的路。
两人沿着石阶走进鹗崎神社那庄重威严的建筑内,里面灯火通明,挂满了无数人写下的新年祈望。鹗崎神社供奉的神明不仅保佑人们五谷丰登、打渔安全,还时不时地保佑当地人顺产和学业有成,在岩鸢地区的威望非常之高。凛遥都合掌向神明许了愿,把那个穿着红绳的小木牌挂在墙上。
参拜完毕后两人各自抽了一签,凛是上吉,有一条“有机会做一直想做的事”。遥展开纸条眉心一跳,赫然又是中吉。
“……‘等的人会离开’?这算什么吉?”凛把纸条拿过来皱着眉头念。
七濑遥伸手拿回纸条放在口袋里:“不……说不定真的是吉呢。”
鹗崎神社是一个绝佳的观景点,还有古人将这里看到壮阔景色写进和歌中。在神社后面,就是波光粼粼的大海。站在参天的古树下俯瞰,小渔村的全貌可以尽收眼底:紧密排列的民居,海港处密密麻麻的白色桅杆,蜿蜒着在山林中爬行的小路,无一不诉说着浓厚的生活气息。看到这些景色的人会深刻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并由此迸发出内心对生活的热爱。
看着浩瀚无垠的大海和晴朗的星空,凛原本紧张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神社后面没什么人,微咸的海风吹起他们的头发和围巾。山下的祭典突然放起了焰火,人们的喧嚣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天际炸裂盛放灿若明星,似乎能感到流动的生命和祈望在天地之间振荡不息。
七濑遥仰起脸喃喃地说:“真美。”
烟火盛开的一瞬间照亮他的脸和瞳孔。松冈凛也跟着看向天空:“烟火是大家的愿望吧。说起来,遥的愿望关于什么?”
那一瞬间的灿烂消失犹如光阴寂灭,七濑遥偏过脸:“我的愿望是什么很重要吗?”
松冈凛无数次在脑内模拟过这一刻。他惊讶自己会这样平静,把遥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是的,很重要,至少对我来说很重要。遥,我不知道你怎样看我,但我今天必须要说,我喜欢你,甚至于很爱你。你没有义务对我作出回应,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愿意陪着你一起渡过任何艰难和痛苦,我能够接受你所有的样子,我愿意为了你一直等下去——七濑遥,”他凑近遥的脸,眼神认真而深情:“我希望成为你的归宿。”
此时世界都不存在了,只有被他握在手心里的这个人。彼此的呼吸和心跳缓慢钝重,无比缠绵。遥听着他的话微微动容,眼睛里面好像有一点泪意闪烁。有一瞬间凛几乎以为他要哭了,遥却缓慢而坚定地把手抽回。
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七濑遥慢慢地说:“凛,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三年前你说永远不会再和我一起游泳,我们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不可能了。你不觉得你很莫名其妙吗?已经离开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他用的是一贯冷淡的语调,但语气里面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感觉:“我本来打算等你回队的时候再说的,现在提前说了也好。凛,以后我们不要再见面了。看见你我会觉得很困扰。”
这话的意思就等同说,他不但拒绝了凛,而且很讨厌他,讨厌到不想看见的程度。
松冈凛想过自己会失望,却没想过会被拒绝得这么彻底。他只觉得心下一片冰凉,喃喃道:“……不,这个理由我不接受……你不会因为一件三年前的事……”
“对你来说可能只是一件不太重要足以被时间淹没的小事,但对我来说是很深的伤害。”遥漂亮的眼睛好像透明的无机质,不泄露一丝情感。“松冈凛,离开是你自己选择的,我已经接受了你离开的事实,没有办法再迎接你回来。和你牵扯的这么一段时间我确认了一件事,我没有释怀三年前的事情——我没有原谅你。”
“没关系……”凛艰难地说:“我可以等……我可以……遥,我可以弥补……”
七濑遥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凛,你真的了解我吗?你连我失去了什么都不了解,怎么弥补?我从前不拒绝你不代表我可以接受你,我不想和你在一起!你非要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才能听懂吗!”
凛从不知道语言会比利刃让人更觉得痛。他几乎无法呼吸,后退了一步抓住胸前的衣服。遥不会说这种话……遥不会伤害别人……遥是温柔的,温柔的,温柔的……
到底哪个遥是真的?他渐渐也开始迷糊了。
“我伤害了你,真的很抱歉……很抱歉……”他抖着声音说,“遥,你会这么在意,是不是说你曾经也很在意我?——你有没有,有没有一点点的喜欢过我?”
山风在远处隐隐呼啸,他们在这一片浩瀚的黑暗中相对而立。十年光阴倏忽一瞬,来路不明,去路不清,统统淹没于无尽的沧海横流。
他不敢看遥的表情,只听见对方叹息的声音:“我确实很在意,你曾经是我唯一的……最在乎的朋友。凛,我很感激遇见了你,但是很抱歉,我没有喜欢过你。”他清晰缓慢地重复了一遍,好像说给自己听的:“——从来没有。”
七濑遥转过身大步走出了神社,枯枝在他脚下发出悲鸣般折断的声音。凛没有跟上去,而是呆立在原地。远处祭典散场,风从树杈间穿过好像把仅存的一点点温度都带走了。寒风中他蹲下身体,用力地用手捂住了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深雪
十
戴着粉色毛线帽的小女孩推开小便利店的木门,兴奋地冲进店面后的居室:“妈!我回来了!你看这是邻居哥哥买给我的面具!”
坐在灯下绣被面的慈祥妇人抬起脸温和地看着孩子红扑扑的脸:“新年祭典怎么样,好玩吗?”
“好玩!还放了烟火呢!夏日祭的时候我还要去!”小女孩的眼睛和星星一样亮晶晶的,显然兴奋极了。
“行,下次还让哥哥带你去吧,你自己去不安全。”妇人慈爱地说着,侧耳听了听:“你刚才进来的时候关好门了吗?好像在响。”
除了隐隐的风声,确实传来了某种截然不同的微弱的声波震荡。小女孩跳起来:“有人在敲门!我去开!”
没等母亲出声她已经蹬蹬蹬跑到外面打开了门。门外寒风里站着一个很清瘦的少年,微微底下头看着她,声音沙哑:“抱歉……请问现在还营业吗?”
小女孩本想摇头,却注意到对方没带手套,暴露在空气里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这个哥哥看上去很冷。这个想法让她改口道:“嗯,马上就要关门了,不过你想要什么?进来吧。”
屋里的暖气烧得很足,狭小然而温馨的室内,一切呼啸的寒风和冰封的空气都被隔绝于厚重墙壁之外。可是这种温馨似乎完全没有感染到这个少年——他的颤抖没有停止。
这少年的脸非常精致却异常苍白,衬着墨黑的头发,整个人看上去有种虚弱的美感。他要了两罐啤酒,掏零钱的时候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几个硬币从指间掉落下来在柜台和地上滚动。
小女孩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替他把硬币捡起来,担忧地问:“大哥哥,你身体不舒服吗?”
她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少年的眼神让她想起海边被雪覆盖的原野,纷纷杂杂无数尘埃落尽,最终空无一物。她看着他打开门,背影慢慢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七濑遥走出便利店穿过祭典散场三三两两结伴回家的喧笑人群。热闹气氛的余温犹在,他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不少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这个脸上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没有的年轻男孩子,忍不住给他让出一条路来。夜色慢慢深重,灯火笑语都逐渐阑珊,他在在路上一个人慢慢地走,最后停在睦月桥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