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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故衣红莲 当前章节:150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4

人群已经散尽,四周只有空寂的水声和风声。一盏昏黄路灯仿佛哭泣的眼睛,泪水落在他的头发和那件松冈凛的外套上。仿佛承受不住这光线的重压似的,他靠着路灯柱子慢慢滑坐在地上。

……结束了。

说那些话的时候,他几乎不敢去看凛的眼睛。那痛苦的,深情的,难以置信的眼神让他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凌迟,在心上用刀片狠狠剜着,鲜血淋漓却没有声音。

他和松冈凛的每一次重逢,都好像再一次的告别。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上开始飘起细小的雪花,就像初中的那个冬天,他看着凛的背影匆匆地消失在路口——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疼痛太剧烈反倒会让人觉得麻木。他感觉不到任何东西,除了深入骨髓、没有尽头、无边无际的冷,如同淹没在深海里,无光无声。为了在这个世界里抓住一点实感,遥用力叩开易拉罐的金属环仰头灌下冰凉的液体。酒精在胃里烧灼着让人觉得有一点点温暖,眼前浮现出凛的红色头发和他微笑的神情。

七濑遥心里猛地一痛,抓住胸前的衣服倾身剧烈地呕吐起来,打翻的啤酒罐子里琥珀色液体流了一地,慢慢结成了冰。他隐隐觉得自己的血也要结成冰了,身体好像被掏空一般,连意识都开始变得昏沉。痉挛的手指挣扎着摸到口袋里的手机找到真琴的号码,却迟迟按不下那个拨出的键,最终自暴自弃地任由手机滑在地上。

他不想让真琴看到这个样子的自己,他也不想看到真琴难过却还要强作笑颜的神情,那会让他觉得非常非常愧疚。

脑子里面空白的眩晕感很像是濒死,他的灵魂好像有一瞬间从身体里面漂浮出来,居高临下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苍白虚弱的肉体。一阵阴寒的风吹过来让他突然打了个寒颤,眼前的黑雾慢慢退却,意识也恢复了一点。

不行。他对自己说。这个样子不行。

要好好活下去,为了凛和真琴……

一旦恢复了意识,生理上的痛觉就卷土重来了。七濑遥虚弱到站不起来,从大脑到脚踝都在尖叫着释放疼痛。他靠在路灯柱子上,冷汗涔涔而下。

I

天气冷的时候最容易勾起旧伤,再加上拖了又拖一直没有痊愈的胃出血,让他觉得呼吸都像是刀割一样。他心里清楚现在应该拿起手机给别人打一个电话,却不知道该打给谁。如今他是真正地无家可归。没有办法回去,没有脸回去。

地上的手机突然振动,屏幕显示的名字是“凛”。七濑遥盯着那一方屏幕,似乎能看见电话那头男人的脸。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去按了接听,男人焦急的声音一下子划破夜里寂静的空气直扑耳膜:

“喂!遥!你现在在哪儿?!”

七濑遥不想回答,也没有力气回答,只是闭了闭眼睛。凛放软了语气自顾自说下去:“你一个人这么晚了不安全,先回来,我们之间的事以后可以慢慢说。”

有什么好说的?能说的都已经说尽了,再说下去也无非是彼此纠缠徒增遗憾罢了。

“遥?你在听吗?告诉我你在哪,我去接你。现在外面太冷了,你身体还没有恢复病情会加重的。”凛的呼吸很急促,焦急里面却掩不住温柔。

“……”

“你怎么不说话?”

凛似乎意识到遥是铁了心不肯开口,于是也不再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和细微电流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凛突然说:“遥,我总觉得你刚才说的话……是在骗我。说是自我感觉太良好也好……但我知道,你一向就是个只会想着别人的笨蛋。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幼稚的松冈凛了,能承受自己选择的后果,也能为我们两个人的未来负起责任,你可以相信我。”他的声音沉沉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几乎要把人溺死的温情。

有些人是这样的。尽管你用尽全力去离开他,遗忘他,却还是会在每一个听到他、想到他、见到他的瞬间重新爱上。是一座永远走不出去的迷宫,无论走向何处最后都无可回避地到达

同样的终点。

……为什么你要这么固执呢。他靠在柱子上握着手机模模糊糊地想。找一个你喜欢的女孩子,好好地游你的泳,忘掉七濑遥以及那些让我们都痛楚不堪的过去,其实没有那么难啊。

那么我为什么又……这么固执地爱你呢?

“嘟——嘟——嘟——”

松冈凛眉心一跳,把手机拿到眼前。

被挂断了。

他看了看四周,夜色笼罩下的岩尾町一片寂静,脚下的路蜿蜒曲折,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细小的雪花已经在他肩头铺了浅浅一层,他却没有心情将之拂去。全部的心神都被遥占据了。

他在树林里待了很久,从打击中慢慢恢复过来之后越想越觉得遥的态度十分怪异。一起生活的日子里那些亲昵和微笑实在太自然,开心也是真的。如果连这个都可以假装才是真正的可怕。——遥不是那样的人。

遥吃的大量安眠药还有不知名的身体乏力,似乎都指向了他完全不了解的过去。在缺失的那三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遥拒绝自己的关键。松冈凛告诉自己,既然有勇气承认自己的喜欢,就应该有在这条路上努力到最后的觉悟。

游泳也是,追求遥也是。放弃得那么轻易不是松冈凛会做的事。况且他也不再是那个在澳大利亚孤立无援的幼童了。成长会让人变得强大,他庆幸自己尚可以保留理智。

当务之急是找到遥,他不抱希望地拨出了电话,居然有人接。只是遥自始至终都不说话,不管他说了什么,那边都只传来微弱的风声和水声。

——等等,水声?

浅海都已经结冰了,有水声不大可能,那么只有一个地方有那样的声音:歧和川!

凛立刻往睦月桥的方向走去。不知为何他突然有种极度糟糕的感觉,仿佛某种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遥溺水的那一幕浮上心头挥之不去,让他因为过分的焦灼而奔跑起来。

混蛋,你给我好好的啊。不然我会……

七濑遥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出神,最后慢慢地叹息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好像融雪一般很快就在空气里消散了。

突然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个说不上熟悉的略带哭腔的声音响起来:“你为什么要挂断凛前辈的电话?!”

遥略略一惊,抬头看见不远的地方站着个个子小小的少年。银灰色头发,眼睛下面有颗泪痣。长得相当可爱,但现在哭得眼圈通红一脸都是泪痕,说不出的狼狈可怜。

这孩子看起来相当眼熟。他没有力气说话,缓了缓才道:“你是……凛的队友?……你怎么会在这儿?”

似鸟只是瞪着他一言不发,蓝绿色的大眼睛里又开始眼泪汪汪的。七濑遥简直莫名其妙,勉强撑着地站起来靠住路灯柱:“……如果你找凛有事,给他打电话就行。”

他一站起来就觉得不好。血压太低了,整个人又开始眼前发黑,几乎站不住脚。似鸟好像酝酿了一会儿情绪终于满格,一下子哭出来:“为什么前辈会喜欢你这样的人!我从高中的时候就一直陪在他身边,你有你的同伴,可是前辈最寂寞的时候身边只有我而已!”似鸟激烈地说:“为什么他喜欢的不是我呢!”

七濑遥愕然地看着似鸟,字字句句都像钢针扎进太阳穴里。他一只手扶住额头:“你……一直在跟着我们对吗?”

太好猜测了。一心倾慕前辈的少年,在新年的这一夜跑来想亲口说一句新年快乐,却无意看到了喜欢的人向别人告白的全过程。换做是谁大概都会觉得崩溃的。

“前辈的心里永远只有你!游泳是为了你,发呆的时候看的是你的照片,连晚上做梦叫的都是你的名字!我就和他躺在一个房间里,他却不愿意看我一眼!他这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肯接受他?”

似鸟的话尾音还在空气里激烈振荡,遥只觉得头疼欲裂。

“你的逻辑有问题。他喜欢我,我为什么一定要喜欢他?我理解你想让凛幸福的心情,但很遗憾,那个人不是我。”他尽量平静地说:“很抱歉我现在状态很差,不陪你聊下去了。有什么事情,直接去找松冈凛吧。”

因为体会到和似鸟相似的心情,他一瞬间甚至有点同病相怜的心绪。喜欢一个人就是这么的苦。在得到确切答复之前,这就是无望的、庞大的、隐秘的折磨。

但是我们还是要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去,还是要带着这份折磨不停地走,直到走不下去为止。在你以为那是不能接受的痛楚的时候,其实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

人类永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

七濑遥转身往桥上走去。似鸟立在原地愣了一会,追上去拉他:“等等!我还有话问你!”

因为激动,他那一下力道相当猛。遥本来站立不稳,给他这么一扑大脑猛地眩晕,身体不稳地向一边倒去,瞬间滚下了倾斜的河堤!

似鸟惊恐地睁大了眼睛,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他徒劳地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手空气,眼睁睁地看着七濑遥的身影被湍急的河水淹没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似鸟一瞬间大脑一片空白,瘫坐在落雪的河岸上。潜意识告诉他应该赶快下去救人,但他就是像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短暂的空白后无数个念头飞速滑过脑海:七濑遥不是很会游泳吗?我没必要救他。水这么冷他会不会出事?为什么他还没有浮上来?他会不会死?他死了凛会很伤心的。他死了……凛前辈会不会看我一眼……?

这种种思绪不过一个闪念。他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恶毒念头战栗,就听见了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

“——遥!!!”

似鸟猝然回头,松冈凛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扑到近前,飞快地甩掉了外套,匆匆把手机扔下便沿着河堤迅速往下蹭:“打电话叫人来!”

“前辈!你别下去!水这么急,万一你也……!”似鸟跟着扑上去一手死拉住他往上拖:“七濑遥他那么会游泳,你根本不用救他!”

他是下了死力气,松冈凛一时竟然挣脱不开,暴怒道:“放手!”

“不放!”似鸟倔强地说。这是他第一次敢当面忤逆松冈凛的意志,指使他的与其说是勇气不若说是恐惧。松冈凛是他世界里重要的支点,他无论如何不能放凛去冒这样的险。

两人僵持了数秒,七濑遥的头仍然没有露出水面。松冈凛的脸色因为极度的紧张白得发青。已经过去一分多钟,遥很有可能已经溺水了。拖得时间越久,就越可能……

他极力克制着从神经末梢开始的颤抖,强迫自己不要去作那些巨大而恐怖的假设:“似鸟,你听清楚。七濑遥死了我绝对不会活下去。想要怎样的结局,你自己选。”

说出这些话的时候他的神情慢慢冷静,眼睛里仿佛燃烧着红色的火,极度激烈又极度坚硬。似鸟几乎觉得自己要被这目光灼伤了,不由自主地放开了手,眼睁睁地看着松冈凛纵身一跃,转瞬消失在了波浪深处。

“前辈!!!”他徒劳地喊了一声跌坐在河堤上,眼泪汹涌而下。

冬天的河水没有任何温柔可言。这是绝对寒冷严酷的世界,与国际标准游泳池中的恒温循环净化水截然不同。

没入的瞬间松冈凛感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水压和浸入骨髓的冷,四肢僵硬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在刺骨的冰凉中大脑完全无法工作,他花了一点时间才慢慢找回自己的身体。

……要赶快找到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夜里水下能见度非常低,他只能尽量地沿着水流方向一点点摸索。寒冷使氧气的消耗急剧增加,松冈凛不得不游一段就浮上水面换气。这样重复了几次,他感到自己的体力也到了一个极限。

水底充满密不透光的黑暗。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手指似乎接触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他下意识拿手一抓,竟然是布料的触感。凛脑子里一个激灵顺着摸过去,但麻木的手指已经感觉不到更多的东西。他拖着那个好像是人体的东西奋力踩水,在肺里最后一口气消耗完的瞬间破水而出。

肺部火辣辣地痛,他大口吸进冰凉的空气,转头看到了怀中七濑遥苍白毫无生气的脸。遥看上去像是死了,软绵绵地伏在他的怀里,随着水流毫无知觉地浮动。他身上还穿着松冈凛的那件旧外套,本来是大红色,浸了水之后变成了暗红,好像干涸的血。

松冈凛刹那间觉得自己也死了。有好一会儿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怎么被人拉上岸,怎么被裹上毯子他全不记得,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人,好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在这个冰凉的世界里抱着最后一点温暖。

可是不对。……遥,你为什么会这么冷?……如果我抱着你,你会好一点吗?

好像有人在很大声地说什么,但那些声音他全都听不进去,好像隔着很厚很厚的玻璃只剩下残破的尾音。

“凛!松冈凛!你醒醒!放开遥!他需要抢救!”有人在奋力晃动他的身体。

……他们在说什么?我醒着啊。

“松冈凛!放松!遥没有死!你赶快放开!”是真琴焦急的声音。

……遥没有死?

所有人都看见原本面如死灰的松冈凛一瞬间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跳起来,把怀里的七濑遥平放在地上开始熟练地做急救措施。他动作快而且手法专业,旁人根本插不上手。而且从他血丝密布的眼睛来看,插手的人可能会死得相当惨。

七濑遥的状况几乎是一脚踏进鬼门关,呼吸和心跳都停了。松冈凛给他做了半天心肺复苏和人工呼吸他的胸膛才好不容易微微有了起伏。凛脚下一软,整个人坐倒在地上,觉得四肢百骸都没有一点力气了。

有人替他和遥换了干燥暖和的衣服,真琴开始给遥按摩帮他身体回暖。松冈凛也不动,只是愣愣地看着七濑遥一点血色也没有的脸。

心脏还是跳得很快,胸腔里那种胀痛感让他非常不舒服。他想起自己目睹遥坠河的一瞬间,简直有种魂飞魄散的感觉。

对似鸟说遥死了就活不下去并不是句单纯的威胁。虽然他也清楚自己还年轻,这么轻率地把命系在别的男人身上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江——某种程度上,他的生命和某种绝对无法抛弃的责任联系在一起,他还是那么说了。

遥的灵魂好像以某种奇怪的方式牢牢嵌入了他的生命。假设缺失了一半,他此生都将残缺不全痛不欲生。

你这个混蛋。他慢慢地,几乎是叹息地想。为什么这么让人操心呢。

遥似乎对他的目光有所反应,皱起眉头难受地呛咳起来,过了一会儿半睁了睁眼睛又合上了。

凛立刻凑近,用难以想象的温柔语调慢慢道:“遥,你怎么样?”

“……好……疼……”

“哪里疼?你现在还不能乱动,我一会儿就带你去找医生好不好?”

“疼……全部……很……多……水……”七濑遥的意识似乎努力想要清醒过来,却被困在某个混乱的噩梦里:“救……啊……”他痛苦地蜷起身体,仿佛在努力抵御某种外来的伤害,语调都变成了破碎的j□j。

刚才已经检查过,遥并没有受伤,他的状态实在不对劲。凛看了旁边的真琴一眼,发现真琴的脸色也很难看。但此刻他实在没有精力多想,轻轻拍拍遥的脸:“乖,没事了。快点醒过来,没关系的,我和真琴都在这里。”

“啊……啊啊啊啊啊——!!!!!”被他的触碰刺激到了似的,七濑遥一瞬间几乎是撕心裂肺地痛呼起来,声音尖利得让人觉得他简直已经崩溃了。旁边的人一下没按住他,他整个人痛得在地上打滚,因为蜷缩得太用力甚至能听到骨骼发出咯咯的声音。

这一下变故太突然,所有人都愣住了。凛最先扑上去把他箍在怀里防止他伤害自己,厉声道:“七濑遥!醒过来!没事了!你给我睁开眼睛!”

遥本来就就缺氧,刚才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因为竭力地呼吸,他的脸色从苍白中隐隐泛出青灰,看上去甚至比溺水的时候还要糟糕。他虽然不叫了,全身却仍旧因为不知名的疼痛剧烈发抖。松冈凛牢牢箍着他,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真琴:“这TM到底怎么回事?!”

真琴一语不发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在凛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个手刀劈在七濑遥脆弱的后颈上。

“你干什么!”

橘真琴叹了口气:“这样……他会好过一些。”

作者有话要说:  

☆、永诀

十一

新年第一夜,岩鸢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大楼灯火通明。两个男人并肩快步穿过因为节日稍显冷清的一楼大厅向电梯走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值班小护士坐在办公桌前打瞌睡,迷迷糊糊地一抬头只看见两个匆匆走过去的背影。稍高的那个茶色头发,脚步稍稍迟缓,似乎已经非常疲倦。旁边那个发色近乎紫红,衣着凌乱,黑色大衣上甚至印着深深浅浅大块水迹,脊背却挺得笔直,步伐快而不乱。

他是那种就算落魄也不会显得颓唐的男人。她下意识地这么觉得。然而很快,这两个奇怪的人就转过拐角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几楼?”

“七楼。”松冈凛靠在电梯壁上捏了捏眉心漫声答道。狭小的钢铁空间内一时寂然,连气流声音都微不可闻。

松冈凛面沉如水一语不发,真琴试探着问:“凛,如果你累了的话,这里我来——”

“不累。”男人简短地回答。

很明显,松冈凛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从把遥送到医院到现在,他整个人似乎陷入了一种极端的自我封闭中。但凛究竟在想什么,真琴不得而知。

凛不是七濑遥,而自己也并非能看穿所有人的心思。换句话说,即便拥有那样的能力,也是得不到救赎和祝福的。

真琴随着凛走出电梯一面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冷不丁与路过的的护士迎面撞上。

“啊!”空输液瓶脱手掉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但好在是塑料材质,并没玻璃飞溅的场景发生。小护士惊得后退了两步,直到一双手重新把东西递还给她:“抱歉……你没事吧?”

这声音在她听来其实相当熟悉,是以她抬起头脱口而出:“橘君?!”

“理惠?”真琴迅速扫视了一眼身侧,凛冷眼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他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小护士全不觉察,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你真是好久都没来了!当然啦,我也不希望在这种地方遇见你……那,橘君你生病了吗?还是原来那个朋友——?”

“我没事,还是……还是他。出了一点意外。”真琴温和地说:“我现在要去看看他,你去忙吧。”

七濑遥险险捡回一条命,但情况非常不乐观。就算是在深度昏迷之中也不由自主地发出痛苦的呻吟,似乎完全被那种噩梦一般的痛楚裹住将要窒息了。他的脑电波非常紊乱,初步判断可能是某种精神疾病,需要进一步检查。但此时正值新年假期,相关的专家正好在休假,几个值班的实习医生一时竟然没有人说得清楚怎么回事,只能给他推了一针镇静剂先压制住。

松冈凛沉默地站在床边看着他们给遥打针。冰凉的液体慢慢流进淡青色的血脉里,遥的手指轻微痉挛了一下,好像要抓住什么似的,但最终无力地垂下来。

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他的脸色白得如同冰玉,看上去一点温度也没有,脸上露出溺水般深深的无助和茫然。

这和记忆中的七濑遥相去甚远。他知道遥很美,但不是现在这种虚弱的美。他应该是柔韧的、优雅的、自由的。永远被水所包容,而不是被水吞噬。这个看上去日渐消瘦、生命力日渐流失的,脆弱的身体,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有一天会属于七濑遥。

他以为自己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等,但遥——

凛突然打了个冷战。

但遥可能已经,没有时间了。

那种精神与肉体的脱离感再度袭击了他。恍惚中他听见真琴在说:“理惠,请你给三夏医生打个电话吧……他现在……这个样子……已经……”

很奇怪。他听见了一切,却完全不能理解。在他已经完全成长起来,变得能够承担责任的这个时候;在他已经足以承受苦难和颓唐的时候——他被一个关于七濑遥的恐怖设想轻易地击败溃不成军。

周围的声音变得很动荡。遥发起高烧,因为肺部受损可能转为肺炎。他的脸上带着一点病态的嫣红,干裂苍白的嘴唇微微张开,看上去可怜得简直让人心里发软。松冈凛魔怔了似的伸手握住他垂在被单外面的那只无力的手。遥身上烧得滚烫,指尖却是冰凉的,寒意一直透进凛的骨头缝里去,让他觉得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快点好起来。

等你好了,我就……

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一直没有断,他都充耳不闻。有人叫他让开一点他也全不理会。他只是站在七濑遥的床边握着他的手,呆呆地守了一个整夜。

次日三夏医生从外地赶回,大略看过遥的情况后和真琴进行了一次很长的谈话。两人面色都很凝重,但松冈凛已经没有更多精力去想这些事情。

他守在房里,遥的烧还没有退,因为药物的作用出了一身汗。护士拿着干净的病号服敲敲门道:“先生,是我来换还是您替他换?”

“我来吧。”凛接过衣服,年轻的女孩子知趣地带上了门。这是他第一次离遥这样近,心中却全无绮念。凛很快替遥换好了上衣,用被单把他的上半身妥帖地盖好以防受凉。他原本以为裤子也可以速战速决,却在看见遥的腿的时候猛地怔住了。

那感觉简直像被一个炸雷当头劈中。他一瞬间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但与此同时,许多原本混沌的疑问也慢慢浮上水面变得清晰。他的心脏砰砰作响,冷汗涔涔地顺着脊背流下来。眼前纵横的狰狞伤疤和七濑遥静如死水的眼神重合在一起,构成了混乱时空里巨大的讽刺。

松冈凛几乎茫然地替遥换好了裤子盖上被单,跌跌撞撞地走出去在走廊椅子上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抓出烟盒和打火机,抖了半天都没点上,索性一把把香烟抓在手心里揉成了碎末。 光线从走廊尽头遥遥穿来,在墙壁上投射出男人叹息般的影子。一片寂静里他痛苦地垂下头,把十指深深地插入了发间。

“凛,你在这里做什么?”

松冈凛抬起脸哑着声音道:“真琴……遥的腿,怎么回事?”

出乎他的意料,真琴的神情相当平静:“我知道你早晚都会看见。”他在凛身边坐下,脸上没有笑意:“三年前,出了一场意外。”

凛死死地盯着他:“既然是意外,为什么不告诉我?”

“可能他觉得没有必要吧,既然他也不会再跟你一起游泳了。”真琴转过脸看着他:“说不会再跟他一起游泳的,不是你吗?”

“我……”松冈凛被噎得说不出话。

不对。他在心里反驳。有什么地方不对。在这之前他也曾经向江打听过遥的消息,但江知道的并不比他多。很明显,这场意外松冈江并不知情。遥和真琴恐怕刻意隐瞒了真相。这并不是真琴所说的“没有必要告诉”,而是根本不想提及。

——为什么?

不完整的真相常常就是谎言本身。真琴说的也许对,但根本没有触到问题的关键所在。什么时候的意外?怎样的意外?有多严重?为什么连当时的游泳队经理松冈江都不知情?

真琴安抚地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不要想了,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遥他……以后都没办法游泳了吗?”

“大概吧。”真琴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用替他难过,虽然我们都……”他看向松冈凛:“凛,我的确对你隐瞒了一些事。虽然我很想说出来,但我更希望能让遥自己来说。”他站起身俯视着凛不甘的眼睛:“……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

他们之间这场短暂的谈话遥全然不知情。他昏迷了四天,期间烧得几乎不省人事。三夏医生说这不仅仅是肺炎,用中医的话来讲是郁结于心长久不发,又受到惊吓刺激才会如此。三夏是从前遥车祸时候的主治医生,对他们之间的事多少清楚一点,情知这病有一半是心病。他冷眼看了几天,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松冈凛对七濑遥用情至深,只是偏偏当局者迷。

真琴交代过他,假使凛问起遥的病情该如何回答。他当医生也有十好几年,人情世故见得多了,看见这两个人还是未免觉得心酸不忍。因为他已经不年轻了,自己的后悔,不愿再在如今的年轻人身上重演,是以凛问起来的时候他总是要比真琴交代的多说一些。

遥的疼痛来自严重的应激性精神障碍,实际是精神类疾病的一种。三夏告诉凛这是受到重大创伤后留下的后遗症,可能溺水的经历激发了某种让他觉得极端疼痛的回忆。凛第一时间想到了遥腿上的伤痕,然而三夏医生对此语焉不详,凛看他每天十分忙碌也不好意思追根究底地问下去。

在遥彻底清醒前他都无法自己从疼痛中脱身。三夏十分谨慎,只给他注射少量的神经抑制类药物。没有人知道他在经受着怎样的折磨,凛能做的只是握住他的手,让他在一片黑暗里有一点点温暖的支撑。

这天傍晚真琴从家里带了些换洗衣服到医院来替凛的班。遥醒过一次但意识非常模糊,很快就又睡着了。不管怎样醒过来总是让人放心的,凛连续几天守着疲惫得不行,于是也不再拒绝。

他还没走到医院门口,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振动。他掏出看了一眼接起来:“队长。”

“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个假未免太长了吧?”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很冷硬,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凛犹豫了一下:“我这边真的有事……能不能……”

“松冈凛,我以为你还记得自己是个运动员?”那头冷笑了一声:“你很有能力,但再强的能力也会荒废。你最近长假不归、在街头和别人斗殴完全不顾及影响让我很失望。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和你的那个——小男朋友——厮混在一起?”

“你怎么——”

对方轻描淡写地打断他:“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提醒你一句,虽然队里现在对谈恋爱这件事放宽了,如果对方是个男人的话可能还是会有影响的。你的目标不是奥运会吗?近期队里会举行选拔赛,成绩直接和奥运参赛名额挂钩,要不要来你自己看着办,我可不希望你因为请太长时间假被开除了——凛,机会有限,错过就没了。对你来说什么比较重要,你自己权衡吧。”

队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松冈凛握着手机呆立了半晌,觉得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此时白昼将尽,月亮把半轮透明的影子印在天幕之上。太阳彻底没入地平线,徒留一片冷寂的紫色云霞化成逐渐深重的暮色。他立在这新年堪堪开始的凛冽晚风里,一步也走不下去,亦退无可退。

队长说的没错,他的确忘记了。和遥在一起的时候他满心满眼只是七濑遥,运动员、游泳、国家队、奥运会,统统都化成了虚无微茫的背景。这种感觉实在太好,所以他只是逃避般地不愿想起。

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和遥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少考虑未来——可能因为本身就没抱很大的希望,他只能尽力地去感受在一起的时间,忘记了也许总有一天他必须在现在的生活和遥中做出选择——这一天以一种令人猝不及防的姿态已经立在他的面前。

他没有办法离开这个样子的遥。他不舍得。但他也清楚利弊如何权衡:两个男人的恋情并不为大多数人所接受,也许会影响到他今后作为知名运动员的形象和发展,队里对恋爱也是不赞同的。况且奥运选拔对他来说是难得的机会,一旦错过,到下一届即便获得了参赛机会,身体状况也已经不在巅峰了。

凛慢慢地往车站走,眼前浮现出母亲慈祥疲惫的脸。如果知道儿子爱上一个男人她会作何感想?如果自己最终没能完成父亲的愿望,父亲在地下是否也会觉得遗憾呢?

很明显,选择七濑遥意味着他将把自己此刻拥有的生活全盘摔碎再重拼。但是否能经受住那样的冲击,他其实全无信心。

遥已经说了不爱他,就算再等下去结局可能也还是一样。松冈凛心里清楚,一旦自己离开,实质即是自己的放弃。如此一来,他们之间真的再无可能了。

他突然觉得很荒唐。他以为自己和七濑遥是花了十年酝酿出来的一往情深,奈何情深缘浅,从头至尾不过短短一月,悲欢离合竟然全数匆匆走完过场,一眨眼就到了落幕的时候。

HARU.

松冈凛低着头走在傍晚归家的人流里,慢慢地念出这个名字。白色的雾气从唇畔滑过,不过缱绻了短短瞬间。

次日松冈凛依旧如常来替真琴,神色无异,只是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真琴不免疑惑多问了两句:“怎么,凛,昨晚没睡好?”

“挺好的。”

他这么一回答真琴也接不下去,只得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你请这么久的假没关系吗?是不是很快就要回队里去了?”

凛一面拿手机发短信一面漫不经心回答:“不急,我之前骨折的假还有两周。” 真琴本来也是随口一问,听他如此说也不往心里去。这几年他没少陪着遥呆在医院里,有时候那种独自一人守在病床前的感觉真心难熬。如今至少有个人可以作伴总是好的。

遥的情况好了一些,意识已经恢复了,只是高烧过后整个人都虚脱无力,短短几天瘦得下巴都尖了,看上去更显小。凛给他换衣服的时候他明显不自在,偏偏又没有力气,给满把抱在怀里窘迫得脸都红了。

他清醒后似鸟来过好几次,每次哭得稀里哗啦来求凛和遥原谅,搞得他们两个都头疼不已。这孩子原本没做错什么,真要说起来恐怕还是松冈凛欠他更多些。因为高烧遥的声带暂时失声只能拿根铅笔慢慢写,他花了两天慢慢写了封信给似鸟。内容不得而知,但从此似鸟就没再出现过。除夕夜发生的的一切似乎也随着似鸟的消失被一起抹去——遥不提起,于是他们都心照不宣。

但与其说松冈凛放弃了不如说他换了方式。七濑遥何等敏锐,很快发觉凛的变化。假使从那个亲吻开始的凛有那么一点点真琴的味道,那么现在他好像更像他自己。

他变得更强势,不轻易妥协,但温柔并不因此而少了一分。过去小心翼翼的爱和喜欢如今以更直接的方式塞到自己手中,七濑遥最招架不住的就是这样的男人。他其实是个性子比较淡的人,像真琴那样一直纵容两人的相处模式也是细水流年擦不出什么火花,但像松冈凛这样从小学第一面起就缠着不放的类型反而会让他在意得不行。

感情这种事他永远也学不会主动。如果没人逼他,他一辈子都只会做缩头乌龟。

松冈凛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内情,但奇迹般地GET到了这个诀窍,并迅速在七濑遥身上实践了起来。

真琴苦口婆心:“遥你把碗里的牛蒡吃掉吧医生说对你有好处。”

七濑遥面无表情地看天花板:“难吃。不吃。”

真琴还想说点什么,松冈凛一语不发上前一步把遥整个裹着被子抱起来靠床坐好又在他后背垫上了枕头,拿起真琴手边的碗坐在床边把满满的调羹送到七濑遥唇边:“吃。”

他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般强势里面偏又透着满满的温柔。真琴目瞪口呆地看着七濑遥呆滞数秒后不但红了耳朵尖甚至连脸上都有点薄薄的绯色,且奇迹般地把他最不爱吃的牛蒡小口小口全吃掉了不由得大为惊异,深深感慨自己的育儿模式需要与时俱进。

松冈凛这么弄了两天七濑遥觉得自己快要缴械投降了,于是和凛进行了一次严肃的谈话,大意是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你不要再这样了我真的会很困扰,以及潜台词是你应该去找一个好妹子请不要缠着我。

但松冈凛同志坚决地表示遥你不用觉得困扰我对你好是我自愿的你只要接受就可以了,以及潜台词是老子吃定你了妹子是什么那能吃吗。

于是谈话在两人互不妥协的状况下未达成任何和解。松冈凛依旧孜孜不倦地在攻克七濑遥的道路上努力着,直到这种僵持的局面被一个不期而至的男人打破了。

那天天空阴沉又开始落簌簌的小雪。松冈凛接了个电话后匆匆地交代一声有事要出去就走了。真琴和遥都不知发生什么不由得有点担心,待要打电话给凛又担心耽误了他的急事。两个人正在猜测间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敲了敲,随后推门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健硕,穿着一身黑色的长风衣,一头令人惊异的银白色半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他面容冷硬神情严肃,五官仿佛刀刻斧凿似的。这不是个温和的男人,但奇怪的是遥和真琴同时在这张脸上感受到了一丝熟悉。

“请问松冈凛在吗?我是他的队长。”男人自我介绍。

这下两人都想起原来这张脸是常常在游泳赛事上见到的。只不过他在镜头前常常带着泳帽或便帽,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头发反而少有人见过。

“凛他……刚才出去了,说是有事……你可以给他打个电话或者在这里等他……”

“有事?他刚才明明让我来这儿找他。”男人皱紧眉头,倏忽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这家伙不会是在躲我吧?”

他扫了一眼真琴目光落在七濑遥脸上:“你是松冈凛的那个小男朋友?听说你以前也是练游泳的。”

如果目光能凝成实质,队长的眼神大概会是铁或者石头那一类坚硬冰凉无感情的东西。遥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微微往后缩了一下没说话。

“练过游泳应该知道这东西学会不难,但要保持和提高速度就需要长期持久的训练,最忌讳的是大段的空窗期。换句话说运动员都是这样,一旦停下来身体就会变得懒惰,”他挑高了眉毛看着遥苍白的脸色:“说真的,松冈凛在想什么我真有点搞不清。”

七濑遥淡淡地问:“你到底要说什么?”

队长脸色一凛:“我来找松冈凛,他不在有些话还是请你们代为转达。入围赛不过是早晚的事,他再不回去训练即便参加也有可能选不上,到那个时候什么奥运冠军全都是扯淡。我珍惜他的才能,不想看他白白浪费。我不清楚你们之间的事也不关心,但假如你不是非他陪在身边不可还是让他归队比较好。如果你稍微了解他应该知道他对奥运会的执念有多深,这辈子可能也就这么一次了。”

他这话的信息量相当大。七濑遥默默听着只是不做声。真琴看他脸色难看忍不住出声反驳:“你这人说话注意点!凛不归队关遥什么事?!”

队长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袖上雪花化成的小水滴:“我说过了我不关心。我关心的是松冈凛什么时候归队,还有对他来说究竟是奥运会重要,还是守着一个病不致死的男人重要。”

他这话说得已经很难听了,饶是真琴当场也要发作,却被七濑遥一只手按住了:“算了真琴,队长也是为凛考虑。”他转向银白发色的男人,语调仍是淡淡的:“等凛回来我会劝他回去,请回吧。”

傍晚松冈凛溜回来时已经听说了队长来过的消息。他在门外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推开门走进去,七濑遥挂着吊瓶闭着眼睛很安静地躺在那里,看不出睡着了没。

他脚步声一响遥就睁开了眼睛,也不看他,眼神慢慢扫过天花板轻轻道:“你们队里要进行奥运会的选拔。”

“是。”松冈凛硬着头皮答。

“你的假其实已经到期了,为什么不回去?奥运会不是你重要的梦想吗。还是说,你的梦想改变了?”

“没有变。但是……因为我想……”

“因为你想留下来。”七濑遥打断他。他的声音很轻,但说得缓慢清晰:“因为你害怕一旦离开我们就再也不可能了。凛,别傻了,我不值得你这么——”

“你值得!”

“就算留下来也没有可能,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对我来说有意义。”松冈凛梗着脖子说。

七濑遥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语调激动起来:“凛,我还以为你成长了,结果你一点都没有变。我和奥运会哪个重要你自己会不清楚吗?等一个可能永远也不会回应你的我值不值得你会不知道吗?两个男人有多么难你不了解吗?我不爱你、不爱你!你要我说多少遍——”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怕等。”松冈凛沉声道。“奥运会每四年就有一场,但你只有一个。错过了奥运会我可能会后悔四年,但错过了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七濑遥愣住了。这个瞬间他简直想捂住脸放声痛哭。他眼前的这个男人。这么深情、这么执着地爱着自己的男人。他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放不开手的男人。

“凛……”他的声音虚弱不堪:“算我求你……你走吧,回队里去参加奥运会的选拔赛。我真的……”

我真的害怕你有一天会后悔。你的梦想、你的执念、你父亲的愿望、你为之耗费年光倾注心血忍受无数痛苦和孤寂想要达成的目标,我真的不想看到你因为我放弃。这个牺牲太深情也太沉重,原谅我真的无力承担。

“我要是不走呢?”

“那我也只有……逼你走。”七濑遥惨淡地笑了笑,伸出手握住床边垂下来的输液管,突然狠狠一拉!

霎时间输液架应声而倒在地上碰撞出刺耳的响声,吊瓶砰的一声砸得粉碎玻璃四溅!输液架滚动剧烈地扯动了输液管,力道之大连手背上的胶布都扯开了,针头在肌肉里以可怕的角度旋转,七濑遥的手背登时吓人地青紫肿胀,血液从针孔里汩汩地冒出来。

“你一天不回去,我就一天不让自己好过。”因为剧痛他的声音颤抖发虚:“你自己选吧。”

“你……!”松冈凛霍然上前半步厉声道:“七濑遥!”

七濑遥没受伤的那只手揪住前胸衣服,伏在床边大口大口喘气,冷汗顺着惨白的脸流下来:“松冈凛,你不是爱我吗……?”

他的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简直像会随时断气似的。松冈凛心痛如绞,想上去扶住他却后退了半步低声喃喃道:“既然你这么想让我走,直说就是了,何必……”

刚才的动静闹得太大,真琴和护士都赶过来,一看这阵势吓了一跳。那小护士看遥的手背鲜血淋漓想过去给他拔针,遥却在意识不清间猛然把手一缩,针头险些给他拗断了。这一下痛不可挡,他整个人都蜷成一团呻吟着剧烈发抖,小护士当下尖叫着叫人来,真琴勉力按住他一阵兵荒马乱才把针头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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