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濑遥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双眼睛却只看着松冈凛。凛被他看得简直心里寸寸成灰,只剩凉透了的余烬。真琴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想问问情况,回头一看惊问:“凛?!你怎么了?”
松冈凛站在一堆碎片中间面如死灰,心脏如同被千万把利刃穿胸而过。这一次七濑遥彻彻底底地赢了,他精准无比地捉住了松冈凛致命的弱点,然后毫不犹豫地一枪过去正中红心。
他居然讨厌我……到了不惜伤害自己的地步吗?
事已至此他不得不走了。他们之间已经成了死局,因为遥已经笃定他不敢再试……他没有本钱再试下去,如果是以伤害遥为代价。
“你……你不用这样,真的……”他语无伦次地一边说一边往后退:“我、我这就走。如果你不想看见我,我以后都……”
松冈凛的声音似乎在竭力压抑着哽咽:“遥……再见了。”
七濑遥的手这一瞬间无法抑制地颤抖了一下,但只是轻轻合上眼睛什么都没说。松冈凛失魂落魄地拉开门走了出去,他的脚步在走廊里回荡着慢慢变远,终于什么也听不见了。——就像他们这么多年,兜兜转转,最后又剩下什么了呢?
遥刹那间觉得心底无尽惘然。痛楚太过剧烈他竟然感觉不到,只是眼前一片血红。咳出来的血冷眼看过去反反复复只是八个字:从今以后,勿复相思。
从今以后,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他觉得眼底烧灼一般疼痛,但终于,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松冈凛坐在住院部大楼的墙角下,呆呆地望着脚下踩乱的雪。此时暮色已深寒气沁骨,他竟浑然不觉得冷。
他只是觉得茫然。他不知道爱一个人会这么的幸福……竟然也会这么的痛。他能感到遥对自己并不是毫无感情,却不能懂为什么他拒绝得这么彻底甚至惨烈。
如今他离开却不知道接下来要去哪儿。潜意识里他还是想离遥近一些,所以他坐在这儿,这个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遥病房的窗户。亮着灯,看上去温暖而舒适。
然而窗户突然被两条腿挡住了。他不悦地抬头,真琴站在那里微微笑着:“不冷吗?”
“……”
“我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要走的话,我还是会送你的。”
“……你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我来跟你说选拔赛要加油。”
凛冷笑了一声:“那种东西……怎样都好,我已经无所谓了。”
“为了遥你必须竭尽全力去做,凛。”真琴的眼睛亮亮的:“这是你欠他的。”
松冈凛霍然抬头:“你说什么?!”
真琴冷静道:“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渡边教练的吗?是遥介绍给我的。这几年里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鲛柄那么多天分高的学生,可教练偏偏选中了你吗?你真以为仅仅是我和教练熟识而你恰巧运气好吗?”
松冈凛震惊之下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真琴看着他叹了口气:“我曾经向遥发誓永远不把这件事说出去,但我真的无法再看着他这样伤害自己了……”他在凛身边坐下:“凛。有一件事你一定要清楚。这个世界上,在爱情的范畴里,也许没有人比七濑遥更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前尘
十二
三年前。岩鸢市中心医院。
水。混乱的声音。痛觉。
好像全身的骨头都碎了。身体重重地砸进无底深渊中去。想伸出手却发现根本动弹不得,连一声悲鸣也无法发出。
谁来……救救我……
远处隐隐传来模糊的人声:“看见昨天送来的那个孩子了吗?”
“看见了,伤得很严重啊,特别是腿……”
“听说他是游泳运动员呢,可能以后都不能再……”
“才十七岁,这么年轻,长得又那么俊……唉,真可怜……”
人声渐远,病房内又陷入了一片死寂。橘真琴看着病床上的七濑遥。双眼紧闭静静地躺在那儿,就像是死了一样。只有连接在他身上的仪器显示出的抽象的图形和不断跳动的数字能够给人一点他还活着的实感。
他伸手轻轻握住遥的右手。这只骨节漂亮手指白皙修长的手如今缠满了绷带,只露出一点冰凉苍白的指尖。它无力地躺在真琴的掌心里,就像它的主人一样毫无生气。真琴忍不住把这只手轻轻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遥……求你……
看到遥浑身是血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确确实实停止了跳动。那一瞬间濒死般的绝望感到现在仍如心头阴云挥散不去。而且他清楚,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希不希望遥醒过来。在混乱的昏迷中无知无觉……或者醒过来面对残酷的现实。七濑遥的生活从他被货车迎面撞上的那一刻已经彻底粉身碎骨,如今他进或退,都会是深渊。
……为了一个也许永远不爱他的男人。
遥长长的、精致的眼睫安静地覆下来,衬着苍白的皮肤显得天真无比脆弱不堪。他只是个孩子。但他们的少年时代——从这一刻起,已经以无比惨烈的方式彻底结束。
渡边教练第一次见到七濑遥是在鲛柄的泳池——其实那个时候他已经从国家队退休好几年,但做了二十多年游泳教练到底是闲不住的,没事就喜欢去附近高校的游泳队里转转。知道的人都叫他一声教练,但心里也清楚,这位培养了一大批世界级名将的教练,如今已经不收弟子了。
“爸,我们队今天下午和岩鸢高中有练习赛,你没事过来看看呗?”渡边薰一面整理自己的药箱一面道:“我们队里也有好几个强的,特别是新来的那个松冈凛——”
“高中生的小打小闹,看多了也没趣。那么多人里头竟然挑不出一个奇才来。”渡边教练百无聊赖地翻手头的报纸:“也就你当个小破队医还当得那么乐呵。”
“怎么是小破队医?!我们学校好歹也是地区的游泳强校!我作为强校游泳队的队医档次怎么能和普通队医相比?!爸我真的是你亲生的伐?!!”渡边薰悲愤道。
于是下午渡边教练第无数次被拉去鲛柄旁窥他们的训练,顺带观赏儿子心心念念的松冈凛。
“爸!你看那个!红头发的!游得超快!怎么样,你要不要收他做徒弟?”
岩鸢和鲛柄的训练赛分小组进行,四人一组进行200米自由泳。松冈凛和另一个黑头发的少年赛道相邻,哨声一响,两人几乎是同时高高跃起潜进水里。25米的赛道第一个转身时其余两人已经被甩下了。连渡边的目光都只放在那一红一蓝两道身影上……明明是小组赛,却像整个泳池里只有他们两个似的。
他们两个几乎是紧贴着游动,速度完全不相上下。凛的红色头发在水中上下沉浮异常显眼,渡边却更加被那个黑发少年的泳姿所吸引。
……优雅自由的。就像水一样。
他的姿态完全的从容不迫,如同海豚般在水中飞快地滑动。那放松的样子,几乎要让人以为他是属于水的。
……不对,他本来就是属于水的。水愿意包容他。这样的人稍加琢磨,必定会成为游泳的王者!
松冈凛以微弱的优势取得胜利,那个黑发少年却好似完全不在意,甩了甩头发就爬到岸上去了。渡边薰得意道:“怎么样,还是凛游得快吧!我跟你说,你选他……”
“那个黑头发的是谁?”
“哈?那个好像是岩鸢的……等等,老爹你不会看上他——啊呸,你不会想收他当徒弟吧?他刚才明明输了!”
“你懂什么!”渡边教练充满优越感地鄙视了儿子,溜到更衣室那边堵人去了。
训练结束后队员各自回家,渚和怜一道坐电车回去。真琴动作快些先换好了衣服在门外等,七濑遥扣上衬衣的最后一颗扣子关上储物柜,身后蓦然有声音道:“你叫什么名字?”
遥转过头,后面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体型微胖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看年纪已经有五十多岁了。他脸上的笑容十分古怪,仿佛将慈祥和神经质混合了起来,一双不大的眼睛来来回回从上到下审视着七濑遥,让遥有种自己要被目光穿透的错觉,他不由得后退了半步。
“请问,你是——”
“说起名字,你可能听说过。”胖胖的男人愉快地说道:“我是渡边空。”
这个传奇一般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说过的。遥略微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礼貌欠身:“渡边前辈好。我是七濑遥。”
渡边挑了挑眉,脸上笑意更深了。在他的执教生涯里见过无数的学生,也谙熟他们得知他身份的第一刻最常见的表情:讨好的、惊羡的、畏惧的……唯独这个七濑遥淡静如水,不卑不亢。
白色短袖衬衣和黑色长裤。这么简单的搭配,这个少年穿起来竟然有种不动声色间撼人心魄的美感。他的身形看起来很单薄,但肌肉薄而匀称包裹着精巧的骨骼,渡边刚才已经亲眼目睹了这纤细身体中蕴藏的巨大爆发力,这是完美的为游泳而生的身体。
“前辈有事?”
“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学游泳?我一定会让你拿到世界冠军。”渡边空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抛出了橄榄枝。他自信没有哪个学生会傻到拒绝,如果他明白成为渡边空的徒弟意味着什么。
但出乎他意料地,七濑遥踌躇了一下:“听说前辈……已经不收弟子了。”
“传言毕竟只是传言。我确实不像过去收弟子那么随便,但我还是会收的,如果是像你这样的天才。”渡边空毫不吝啬对遥的欣赏:“怎样,你需要考虑的时间吗?”
“能被前辈欣赏是我的荣幸,但我志不在此。”少年用淡淡的口吻说出了令渡边空绝无可能想到的答案:“我没想过要参加什么世界比赛……对我来说,游泳是因为能和水在一起,这就足够了。鲛柄队里有很多高手,您一定能找到比我更强的……很抱歉辜负您的厚爱。”
他说话极其从容冷静,礼貌婉转让人挑不出一丝错来。但渡边空几时被人拒绝过,当即心里就有些不豫,又实在舍不得这么个好容易才遇见的宝贝,脸色阴晴不定了半晌仍旧和缓口气:“你还年轻,总要为未来的路打算。可能你自己不清楚,游泳这条路要想出人头地非要有好老师引导不可的。说句难听的话,多少人都想挤着过我这座独木桥呢,如今机会摆在你脸跟前你不去抓,真有点不懂事。”
“前辈说的话我都明白。但对我来说游泳是自由的,我也没想过要出人头地。总有一天您会发现我不是个好学生。无论如何很抱歉……如果前辈没有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外面还有人在等我。”七濑遥平静地说完欠了欠身拿起地上的衣服袋子:“再见。”
渡边空第一次吃瘪心里着实不爽了几天,天人交战了几番终于又跑去岩鸢高中对七濑遥进行游说,但无奈遥的态度礼貌而坚决。渡边空的心情就像是明明看见那块石头里有玉石头却死活不让把玉凿出来,想抽打下不去手,丢掉又觉得肉痛,别提多苦逼了。
县大赛渡边纠结半天终于还是跑去看了,令他意外的是那个红头发的松冈凛居然又跟七濑遥在一个组。两人以微弱的差距分出胜负,七濑遥仍然落后。渡边空冷眼看着松冈凛似乎很高兴,上岸之后对七濑遥说了什么扬长而去,只剩七濑遥一个人站在水里,脸上的表情简直失魂落魄。
那一瞬间他心里突然有点微妙的感触,第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而在其后几年他不断印证了那一点点预感的准确性——在那一个闪念的时间里,窥见了七濑遥深深埋藏于内心中的真相。
县大赛回来之后他就没再找过遥了。渡边薰很诧异地问老爹你前几天不是还鸡血得很吗,他略微摇了摇头叹口气,他的心不在这儿,再劝也没有用。渡边薰于是苦着一张脸:爸你能指点指点松冈凛吗,他最近状态变得超差。
松冈凛在训练的时候和队长大吵一架两个人差点动起手来。这个消息藉由松冈江之口传达给七濑遥时后者系鞋带的动作顿了顿,把头埋得更低。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是什么表情。他在队友七嘴八舌的讨论里沉默地找了一个墙角坐下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关于凛最近状态急剧下滑的种种传闻他都只能从旁人口中得知……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样面对松冈凛的脸,就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凛明明赢了脸上却没有笑容。队友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心情避免他和凛遇见,其实他们不知道,他自己其实隐隐期待一场不期而然的相遇——他无法鼓起足够的勇气向松冈凛的方向走去,因此开始祈求难以捉摸的命运。
其实不过一周前还在相邻的赛道游泳,隔着透明温暖的水虚幻地拥抱着。然而如今却像暌离日久的陌生人,连少许容谅都难以给予。
他将目光放在因潮湿而苔迹斑驳的天花板上,那上面牵牵连连描绘着暧昧不清人类难以理解的图案,他却似乎突然透过这些无声的痕迹触摸到了自己同样暧昧难言的内心。
……想见他。无论如何。
那天傍晚他一个人偷偷跑去鲛柄的游泳馆,站在玻璃墙外面看。其实那是很奇异的直觉,但他就是知道凛在那儿。他透过玻璃看见水中的凛,用很大的力气划着水,来来回回犹如困兽,激起叹息般的水花。而他们之间隔着什么呢?玻璃、空气、水和寂静。
凛,你为什么都不笑?
游泳队的教练走进来在他身边坐下:“你最近状态很差呢。”
“……”
“成绩好像也很难再提高了。”
“……”
“凛,运动员遇到瓶颈是正常的。但你心里的结解不开的话,我真的无法帮到你。”
“……所以说我真的不明白啊!”松冈凛在沉默中一拳砸进水面,痛苦地皱起眉头:“为什么……我会……”
此时天光昏暗,游泳馆里没开灯。所有人的脸都在一片朦胧中模糊不清,连带着他挣扎的声音一起混沌地落进七濑遥的耳朵:“明明是我赢了……”
你要怎样……才能觉得快乐呢?
七濑遥时年十七岁,他无法从松冈凛的只言片语中获悉更多他内心的细节。但在他并不如眼瞳平静的内心深处,这个问题已然有了答案。
“哈?为什么连你也来替那小子说情?松冈凛松冈凛,那个红毛鲨鱼牙有什么好?!”渡边空愤怒地重重一放茶杯,抬手看向茶桌对面端坐的七濑遥:“除了你我谁也不教,你回去吧。”
这位教练收徒随心所欲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话说回来高人少不得有这样那样的规矩这也不奇怪。七濑遥已经料到,于是越发恭敬地低下头:“前辈,除了您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帮到他。游泳对凛来说是很重要的梦想,所以请求您……”
他这会儿和在更衣室的礼貌冷淡判若两人,样子乖巧得令人发指。渡边空隔着和室里一方小小的黄花梨茶桌可以很清晰地看见他漆黑的长长眼睫,柔顺地低下来,在眼睑下刷出一点点淡青色的影子,蝴蝶翅膀似的轻轻一扑。
渡边空喜欢安静的孩子,无奈薰从小是个捣乱上天的皮蛋,七濑遥这样安静又有天分的少年简直是直直地戳中了他的死穴。他几乎脱口就要答应了,但转念一想遥原先对自己百般拒绝,如今巴巴的跑来却是为了一个红毛,不由得一阵气闷,将要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自己的问题,你来替他说算是怎么回事?”渡边空不紧不慢地拿起茶杯浅尝一口:“我肯收他他还未必肯让我教。如果我没记错,县大赛你刚刚输给他——我还从没见过少年人有这样的胸襟。”
“前辈有所不知,这是我欠他的。因为我他一度再也不想游泳了……对伤害了他的事情我一直很愧疚。现在他又回来,无论如何我都想帮到他。”七濑遥诚恳道。
渡边空一双眼睛锐利地捕捉到他神情中的一点动摇:“他为什么不想游泳?——你赢了他?”
“不仅仅是这么单纯的原因……”
“——比赛本来就是残酷的,赢就是赢,输就是输,如果没有这样的觉悟就干脆不要参加比赛。”渡边空断然道:“因为输赢而被扰乱心绪不但任性而且懦弱。我从不教输不起的学生——如果是为了这件事,你不要再来了。”
话虽放在那里,渡边空到底觉得有点可惜。一个未被充分挖掘的天才犹如明珠暗投、美玉蒙尘,识玉的人看了总是会心痛。这么好的孩子就算不得收来做徒弟,常来坐坐陪自己说两句话也是好的,如今只怕连见面也不得了。他后半生顺风顺水,该得的名利都得到厌烦,却没想到会在一个十七岁少年身上碰壁,心下也大为慨叹果然世事总不能十全十美。
谁知不过隔日七濑遥就又来了,也不提松冈凛的事,不过帮渡边太太整理家务,或者坐下来陪着说两句闲话而已。渡边空能看出他本来不是那种多话的人,如今耐下性子说些琐碎的事无非还是为了松冈凛,又是心疼又是气闷,其实心里先动摇了j□j分,只赌着一二分的气不肯松口。
渡边宅离岩尾町相当远,路不好走且不通公车,因而连渡边薰也在鲛柄附近租公寓住,一周统共回去那么一次。七濑遥一次来回要骑两个小时单车,辛苦不言而喻,然而渡边未松口,他隔日放学就来一次一句抱怨也没有。
他的力量就像水。看似柔弱不堪实则绵长坚韧,无声无息间浸润人心,一点点把渡边空心中的不平抹去。只有一次他的平静露出了裂痕,那是在地区赛松冈凛百米自由泳以最后一名的成绩惨败收场后。那一天七濑遥异常沉默,在临走前忍不住说道:“前辈,他——”
暮云的影子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渡边空震惊地看见那双一向淡然的蓝色眼睛里有点破碎的光泽。他们在夏日垂死的夕照中沉默地对峙,最终七濑遥的眼睛黯淡下去:“我告辞了。”
那天晚上渡边空在榻上辗转了许久,心中充满莫名的罪恶感。遥的眼神让他很倏忽地回到自己也曾经历过的那个年纪,最单纯的梦想和最执着的年少情热。少女盛白的裙裾在鲜绿色夏日树荫中飞舞着。她转过脸,冲着自己蓦然一笑。
等到下次遥再来的时候,一定要答应他。渡边空对自己说。然而他没有想到遥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半个月后他才从一个登门拜访的高大八字眉少年那里获悉一些事件的残片。七濑遥在当晚回去时被一辆货车撞倒滚落歧和川,他忍受着剧痛在湍急的水流中挣扎了四个小时直至被路人救起,在真琴赶到时只来得及说出一句“别告诉他”。
七濑遥这一场旷日持久的昏迷其实并无多少人知情。真琴的保密工作做得相当出色,除了老师甚至连他的队友都不知道遥的下落。日后渡边空回忆起这一段往事,印象最深刻的反倒是真琴——只有真琴能听懂七濑遥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心心念念的是什么,只有真琴能不问原因不计后果地去做七濑遥交代的事情。如果这个世界上只剩一个人懂七濑遥,那个人必定是橘真琴无疑。
渡边空在医院看到遥的时候几乎认不出了。他整个人消瘦得厉害,只有眉目间还残留着一些秀丽的影子。一场灾难把他原本旺盛的生命力残忍地抽去大半,只剩下一个脆弱的躯壳。他的腿受伤尤其严重,恢复得不好且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手术,还能行走已是万幸。遥昏昏沉沉地睡着,真琴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单给渡边空看他腿上数次缝合的伤疤,眼瞳里带着近乎麻木的绝望。
那一刻渡边空知道这些伤疤深深地刻在了自己的灵魂之上——他再也无法摆脱这些噩梦一样的愧疚。因为他自己毫无必要的任性,无意中毁掉了一个不世出的天才。
“老师……我真的没有办法想象遥不能游泳了……他那么喜欢水……”真琴痛苦的哽咽在他脑海中犹如魔咒来回激荡着。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行——若非如此,终其一生他也将痛苦不堪。
作者有话要说:
☆、长夜
十三
“训练结束!解散!”
哨声一响,队员们各自散去,偌大的游泳馆里很快只剩下空旷的水声。松冈凛把头整个埋进水中,感受到了穿透世界的寂静。
“你真的不一样了呢。”他听见有人在叹息着,声音好像水纹般摇晃着不甚清晰。
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然而紧接着一个影子投射在他面前的水底。他抬起头,橘真琴坐在泳池边笑着看他:“有空和我出去走走吗?……凛。”
夏天将尽的时候,松冈凛成为了渡边空退休后收的第一个弟子。渡边空教授他可谓毫无保留,松冈凛终于也不负众望地突破了瓶颈,迅速在越来越高级别的大赛中崭露头角。
和凛接触多了渡边发现凛并不如他印象中的那样讨厌。其实他是温柔的孩子,只是对胜负和速度太过执着。从始至终渡边忠实地扮演着真琴远方亲戚的角色,只是很经常地,看见凛的笑容时他会想到写了这出戏的剧本的人——他怎样一点点地编织那些类似巧遇的细节,怎样让自己的收徒看起来无比合理天衣无缝,怎样设想松冈凛的种种反应,又一一给出应对的方法。
他像是一个完美的绘师,将星辰万物一点点涂抹出原本的色彩,却独独抹去了自己的影子。
他记得自己站在病床前声音干涩地问:“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爱他吧。”
“如果你告诉他……”
“请帮我保守这个秘密。永远、永远不要告诉他。凛是很骄傲的人,他不会喜欢这种施舍一般的机会。如果知道我变成这个样子,他一定会背上很重的心理负担吧……说不定还会觉得我是在多管闲事,万一他因为这个而讨厌游泳了怎么办呢……”遥的口吻很温柔,甚至有一点点淡淡的笑意:“他只要好好游泳就好了。如果要拿到奥运会的冠军,最重要的是FREE,背负了这样的负担,他就不能走得更远了。”
他好像不是在对着渡边,而是在对着自己说:“其实我真的很害怕他的任性呢……所以我——所以这个样子的我——”
所以再也不能和他游泳的我,只要看着他能游得更远就好了……
渡边空听到了他未能说出口的话。也是从那时起,他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心如刀绞的时候还能微笑着保留一息坚强。
渡边不清楚而真琴明白的是,阻止七濑遥游泳的并不仅仅是腿伤。受伤后慢慢恢复重新回到赛场的运动员不在少数,再者就算不能竞技游泳,平时程度的总不至于不行。他和遥一开始都这么想,直到后来他才发现他们都想得太乐观了。
遥这次受伤伤到了底子,他本来身体不错很少生病,这一次却恢复得极其慢。真琴情知他虽然不表现出来心里肯定是难过的,可能恢复得慢也有心情抑郁的原因,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安慰。
他是关心则乱,过去遥如果不开心他总能猜到缘由尽力转移他的注意力,但这一次却一筹莫展。当时天黑且没有行人路过,肇事司机已经逃逸了连个讨要说法的人也没有。然而即便是在儿子生命垂危的时刻,七濑夫妇也没有出现。
他知道遥一直在等父母来看他,等到的却只有银行卡里打过来的医药费,除此之外没有片言只语。遥的表现一直很平静,简直平静到苍白的程度。就是因为这样真琴才更害怕,他经常会晚上惊醒确认一下遥还在不在自己身边,呼吸是不是还平稳地延续着。
有一个雷雨夜真琴醒来时听见有人在身边小声地啜泣。他不敢起身,微微睁开眼睛,借着闪电的光看见七濑遥在哭。
遥在黑暗里把自己用力蜷缩起来死死地咬着被角,流眼泪。他只发出了很小很小的呜咽的声音,但所有看见那张脸的人都会说,他是在撕心裂肺地哭泣。他的脸上覆满了眼泪。枕头上,头发上,耳畔,全部都是,仿佛巨大无声的悲哀洪流将他死死地淹没在这本该无人见证的一刻。
真琴从不知道有人可以流那么多的眼泪。
能够下床活动后遥就开始要求游泳,哪怕一小会儿也好。真琴知道他离了水心里不安定也不很阻挠,问过医生之后带他到医院内部的泳池去。然而到底不放心,一直守在旁边以防发生意外。
看见水的时候遥终于显得高兴了一些,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跳了进去。真琴站在岸上看着他动作有点笨拙地潜进进水里也微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他觉得不对——遥没有浮上来。
真琴心里一抽立刻跳进水中把他捞上来:“遥!你怎么回事?”
七濑遥咳嗽了两声强自镇定:“没……没事……”这么说的时候他已经整个人都开始发抖了,手脚也变得冰凉。真琴把他从池子里抱出来,竟然完全感觉不到他一点力气。
“好疼……真琴……”他在真琴怀里小口抽气,发出崩溃般的呻吟声音:“疼……啊……”因为极度的疼痛他头向后仰露出脆弱雪白的脖颈,上面淡青色的血脉都清晰可见。简直让人觉得一只手就可以把他掐死了。
医生的诊断是应激性精神障碍。他的身体将被水淹没的感觉与身体骨骼断裂的痛觉联系在了一起,一旦浸没在较大的水域里就会就会被诱导发作。而七濑遥由于心理压力过大格外难以治疗,要治愈几乎遥遥无期。
如果腿伤给了他致命的一击,那么精神上无法控制的创伤则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七濑遥从那一天起彻底沉默下去。他严重失眠,常常在梦境中梦见车祸的瞬间和松冈凛那个时候离去的背影。医生给他开的镇静剂剂量越来越大,直到后来真琴发现他偷偷地托人在外面买很大剂量的安眠药。
那一天真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那个白色的瓶子放在遥面前慢慢走出了病房。事已至此,他们各自的人生都已经支离破碎。人类这么脆弱,就算看起来再坚强,不依靠药物这种冰冷的东西也无法存活下去。
——他要怎么指责这么努力地活下去的遥呢?
我所祈求的……也不过是请你努力地活下去罢了。
于是他也如同向遥承诺过的那样,对这令人崩溃的一切,守口如瓶。
理惠早晨来替班的时候才六点多。这时候外面天还没亮,走道里有一盏灯的灯泡可能坏了,发出闪烁昏暗的光。空气中有股很浓烈的烟草味,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模糊的人影,指间还夹着一点闪烁不定的红色光点。
“这里不能抽烟的。”她下意识地提醒道。那人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理惠才发现那就是那天和真琴一道来的红发男人。从他疲惫的神情、眼底的血丝和脚边堆着的数个烟头来看,他可能整晚都没睡。
“对不起,我给忘了。”对方声音沙哑顺手掐灭了烟头,脸上出神的表情非常浓烈。可能他根本就没在听她讲话。理惠毕竟年纪小,好奇心上来便问了一句:“你晚上没睡呀?怎么坐在这儿。”
出乎她意料的,那人居然回答了。
“我……我睡不着。”他好像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似的,把双手深深插进发间撕扯着自己的头发,语调带着轻微的哽咽:“我他M的睡不着……”
他是那种就算落魄也不会显得颓唐的男人。他屈指可数的颓唐都来自同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躺在他身后的病房里,和他就隔着一道木头门这么远,因为昨天吐了血现在还打着点滴。
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有点怕看见遥的脸。他在门外坐了一夜,好像在等遥醒过来又好像在等天亮,脑子里面乱成一团但又很清醒。他比以前更确定了一件事,这一辈子他无论如何都放不开七濑遥了。
那个躺在里面的混蛋好像是对他下了蛊。他的血液里心脏里全部都是这个人的气息声音和脸容。疼痛不堪,甜蜜万分。这一夜好像格外的长。他忍不住想遥熬过的每一个长夜怀着怎样的心境,试了好多次都想不下去。游泳怎么样呢?奥运会怎么样呢?……要是没有遥,这一切他妈的有什么用。
他想起来小时候看童话书,可怜的女孩子在遇见王子之前总是过得很悲惨。他当时想,我一定要尽快找到那个自己喜欢的人,再也不让她吃一点苦。可是他也没想到,兜兜转转这么十年,最后留下来的竟然还是最开始遇见的那个眼睛清澈的孩子。
松冈凛就这么靠着墙胡思乱想一直到天光大亮,来给遥拔针的护士迟疑地问了一句:“他已经醒了……你不进去看看?”
她不知道他们昨天闹出的那一档子事,还在奇怪病人怎么好端端的病情突然就恶化了。印象里松冈凛好像对这个人格外上心,所以她好心提醒一句。
“……哦。我……我这就进去了。”松冈凛在长椅上呆坐了一会儿,突然跳起来跑到卫生间去照着镜子扒了扒乱七八糟的头发,又就着水龙头洗了把脸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怂。他鼓起勇气推门进去的时候真琴正在招呼着七濑遥换衣服。遥的脑袋刚刚从衣服里钻出来,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松冈凛。
顿时他们两个都愣住了。不过就这么短短一夜的时间,七濑遥看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刚进医院的时候。他的脸色白得简直像鬼一样。之前脸上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血色现在又褪得干干净净。松冈凛一阵揪心,结结巴巴地说:“遥……我……”
真琴果断道:“凛,来帮遥穿下衣服,刚才护士让我去签个字。”说完丢下遥穿了一半的衣服就出去了,走之前还不忘带上门。松冈凛囧得可以,只得上前去战战兢兢伸手:“我……我来帮你吧。”
七濑遥也不躲,只是定定地看着松冈凛的眼睛。他的眼神起初很震惊,到后来竟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悲凉意味,叫人看着心里都发颤了。松冈凛本来在帮他扣扣子,后来给看得招架不住,伸出手去轻轻盖住他的眼睛:“乖……别这样看我。”
“你不是走了吗?我说过了,你一天不回队……”他的眼睫毛在松冈凛手心里激烈而脆弱地抖动,刷得他手心里都是痒的,好像扑到了一只惊慌的蝴蝶。松冈凛一个忍不住低下头去吻住了他的嘴唇,想堵住那些听起来绝情实则伤他自己更深的话。岂料这本该是浅尝辄止的一个吻在触碰到的一瞬间如同星火燎原,把压抑许久的汹涌庞大的情感尽数点燃。
他扣住遥的后脑加深这个吻,以几乎是撕咬的力度亲吻着他的嘴唇,强迫他打开牙关。七濑遥睁大眼睛,条件反射地想推开他,但手腕刚刚一动就被凛的另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捉住了。男人的亲吻简直带着凶狠的意味,混杂着血腥味和烟草气味在口腔中肆虐着,这是一种他绝对无法抵抗的纯男性的入侵力量。
七濑遥细小的呜咽被堵在喉咙里,虚弱的身体因为缺氧而晕眩。他模模糊糊地想,就算在这个吻里面死掉了又有什么关系。可是同时又有一点点冰凉的伤心,仿佛是从血管里淌过去似的,让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细微的颤抖。
我已经说得那么明白了,你这个笨蛋为什么还要留下来呢?
——为什么偏偏要爱上,已经变成这种样子的我呢?
松冈凛松开他的手腕,左手探进七濑遥还未扣好的病号服下面用力抚摸他后腰和脊背的肌肤,亲吻从嘴唇一路往下噬咬着少年白皙脆弱的脖颈,在上面留下暧昧的血痕。他的力道实在太大了,简直像是要把遥整个揉进自己的骨头缝里去。七濑遥虚弱得很,几乎承受不住这种激烈的亲吻。他本来伸出手去想推开凛,手指却无力地搭在凛柔软的红色头发上,就仿佛一个爱抚的姿势。
“够了……”他靠在男人的怀里喘息着说,“够了……凛……求你……”
别再这样了……让我身不由己地爱上你。我遇见你的每一次。我看见你的每一秒钟。阳光从病房的窗户里透进来,他觉得眼睛非常疼。身体在凛的爱抚下几乎要一寸寸焚烧起来,但心脏却因为寒冷慢慢放缓了跳动。
在他的记忆深处永远有着那么一处旁人无法涉足的角落,在那个地方春天永远也不会来,黑夜永远也不会过去。那里谁也没有,除了七濑遥支离破碎地蜷缩着的少年时光。
有些身体的记忆会一直伴随着你。尽管那只是可以被轻易遮盖别人无缘得见的伤疤,但你自己却时时刻刻都能领会在这伤疤之下掩埋着的,剧痛难忍的空洞。这一段横亘了他整个少年时代的爱情以热烈的欢笑起笔,却用了太长的绝望来晕染堆叠,直到最后他宁肯相信也将收获一个绝望的终局,因为已经无法承受任何的希望和希望落空带来的失望。
松冈凛是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不管不顾。短短一夜他心情大悲大喜起伏太过跌宕,能够镇定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纵然思绪万分,看见遥的时候一瞬间全都忘了个精光,况且渴望到发狂的人就在自己怀里怎么能把持得住。
但就算欲望烧得发痛他也不可能不顾虑到遥的意见。他对七濑遥的心疼已经是刻在骨髓里的,估计一辈子都抹不掉了。所以他堪堪在失去控制前找回理智,想到刚才自己简直就是在欺负遥不由得很心虚。
他鼓起勇气对上遥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却在那一刻完全僵住了。因为七濑遥在流眼泪。他哭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是闭着眼睛,眼泪顺着长长的睫毛淌过面颊顺着下巴滴下来。
这么柔顺,这么隐忍,但是又这么汹涌这么浓烈的哀伤。
松冈凛几乎整个人都要跪在地板上了。即便是听了真琴的讲述他也想象不出七濑遥真正哭泣起来是什么样子。因为这个人总是显得很冷淡很坚硬,对一切都不在意。他也曾经带着一点怨恨地想,这个人为什么从没有更多的情绪。但是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了七濑遥的眼泪他愿意做任何事情。他愿意在遥的面前一败涂地丢盔弃甲溃不成军——他的一切都愿意奉献出来,堆在这个人的脚下。
“你……你别哭……我错了,我不应该那样对你……”松冈凛小心翼翼地吻掉他的眼泪语无伦次道:“遥,真琴把事情都告诉我了。我一定会一辈子都对你好,我不会让你吃一点苦,真的,你别哭了,我要心疼死了……”
七濑遥的身体震了一下,睁开眼睛刚想说什么,嘴唇就被一根手指轻柔地按住:“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我想你可能也不希望听到我的道歉或者感激,所以我不说。但是该让我承受的请务必交给我,我现在已经不是过去的松冈凛了,我承受得起,我也等得起。遥,现在你没有拒绝我的理由,不管遇到了什么,两个人共同承担总是比一个人要好一些。
“我不能否认最初知道真相的时候确实觉得难以接受……如果放在三年前,可能对我来说的确是沉重的负担。但是现在为了你,我已经不再害怕任何的未来了。
“遥,请你明白一件事。对我来说任何的梦想和名利都不如你来得珍贵。如果你希望,我会回队里去好好参加选拔赛,我一定会拿到这个名额。但是在这之前请你等着我回来——不管我去了哪里,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请你相信我。”男人的眼神深情而恳切,带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温柔:“我爱你……你愿意让我留在你的……身边吗?”
七濑遥好像听不懂似的望着松冈凛。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漆黑的长睫上还挂着一点点晶莹细碎的泪珠。松冈凛坦然温柔地回望着他,直到那双清澈的蓝色眼睛又开始汹涌无声地淌眼泪。
七濑遥好像要把这么几年攒下来的眼泪全都流出来似的。他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半晌勉强说了一个字:“……凛。”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在冬日罕见的温暖阳光中紧紧地环抱住他。其实也不用说更多的话,就这么一个字,已经足够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章
十四
“第二组开始!第三组准备!”身形高大的银发男人短促有力地吹了一声哨子:“第一组来看自己的成绩!”
红发男人双手撑住泳池边一用力轻巧地跃上岸,顺带扯掉泳帽甩头发上的水。一边的队友递过毛巾笑道:“松冈,成绩又提高了啊!你这家伙还真是厉害。”
“是吗,我自己倒不觉得。很久没训练我还以为会退步。”松冈凛随意地回答着拿毛巾擦头发,看过数据统计后在泳池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这时候第二组已经快游到终点了,他抬眼看见队长向旁边的人交代了句什么大步朝这边走过来。
松冈凛顿时有点想逃跑。平心而论队长对他算是不错的了,特意打电话来催他回去并告知了选拔赛的消息就是一例。但这个男人就如同他的外表一样,实在过分严肃且给人的威压太过强大,手腕强硬,整个队对他都是又敬又怕。凛平时对他都是能躲则躲,因为据说这男人如果真正发起火,其威力绝对可以媲美核弹。但现在眼睁睁看着他直线往这边来,松冈凛连躲也没处躲只好僵硬着坐在那里等着被说教。
队长径自坐在他旁边拿眼神淡淡地打量了一下松冈凛:“你用不着那么紧张,我不是来批评你的。虽然你的行为确实挺欠揍。”
“咳……谢……谢谢。”松冈凛狗腿道。
队长的眼神有点轻微的诧异:“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这次回来,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顿了顿好像在斟酌词句:“是——跟他有关吗?我是说,你那个小男朋友?”
凛觉得心里好像被刺了一下。他知道那天队长肯定对遥说了什么,遥才会那么折腾自己。如果不是真琴说出了实情,可能他们就此这一辈子都完了,所以他本来是有点怨气的。但是因为终于告白成功这件事实在太美妙,他整个人都快HIGH到天上去,原应非常深重的怨气顿时都变成了浮云,直接就把这件事丢在脑后了。现在队长又提起来,他倒有点不舒服的感觉。
“队长……我其实一直有点奇怪,您是怎么知道遥的事的?”
“你在岩鸢街头打架,被人认出来了,连带着后来抱着他去医院的照片全都发给了报社。幸好我有个朋友在那边工作特地问了我,才给压下来的。不然你以为这么容易就能放过你?”他瞥了瞥凛:“你也不小了,做事之前也稍微动用一下你的脑细胞吧?”
“……切。我、我知道了。”自知理亏的鲨鱼牙同学不自在地偏过头去:“我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了。”可能是想到了遥,他的语调不自觉地柔和起来:“我现在,多少也算是想明白为什么而游泳了。过去我一直追求绝对的自由,但是现在我发现过度的自由对自己反而是一种束缚。”
“哦?”队长挑起眉毛:“怎么说?”
“大概就像风筝的线断了就一定会落地那样吧。太自由的话,心就会变得很漂浮,不稳定,容易觉得空虚直至迷茫。心必须要背负一些什么才能走得更远……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就是这样的。因为我有责任,所以我不会放弃也不会再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