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瑾轩不曾想，腊月初九那晚的雪下过之后，不仅接连好几日都没化开，更在某个下午又飘下一场，道上除了冰便是泥，十分难走。眼见除夕越来越近，家中却还未布置年货，便赶在二十五这天说动姜承走了一遭。
安宁镇上有不少熟客，都传附近村子里有位夏侯先生精于书画，不过人不常来，这天倒给碰上了。男人的摊子今次比往常要大不少。摊开对联上的吉祥话喜庆和美而毫不落俗，福字贴不同风格各有妙处。那撒金红纸远处瞧着就十分显眼，拿来细看，字字墨迹色正，铺陈均匀质地细腻，即便价钱稍贵些，也很快售得空空，就连身边男人编的竹筐亦卖出不少。
两人赚足，便去采购些鲜肉、时蔬、面粉和干果，夏侯瑾轩边走边看，顺手扯回几个好看的灯笼，姜承则选了几挂爆竹。这次在镇上待了足有半日，回到住处天已经暗了。途中道上多冰，夏侯瑾轩双腿时时提着劲，早感到不适，才进屋便脱力地撑住桌沿缓缓坐下来。
“瑾轩——”姜承放下东西匆匆凑近，“腿不舒服？”
夏侯瑾轩揉着腿点点头：“可能是在外头呆久了。”
“你——既然不适，何必坚持出去。”其实姜承起初就不同意出门，男人好说歹说再三保证才答应下来，这会知道他旧伤又犯，心中便有些窝火，本还想多说两句，见男人垂首听命的模样又生生打住，无奈道，“门厅太冷，我扶你去床上坐着。”
夏侯瑾轩双腿力气流失很快，麻木又刺痛，很难自行走动，只得挨紧姜承。两人许久不曾这般亲近，对方气息迅速侵占自己的感知，他顿时心动，抬手就圈住对方的腰。
姜承如今已不排斥这些小动作，由他赖着将他带到床沿坐下，马上去备了热水。夏侯瑾轩倒有些犯难，寒气这样重，即便有炭火烤着，卸一件衣服也十分不甘愿。他想着便朝床内挪了挪，后来索性脱掉靴子钻进被中，躺下没多久竟有了困意，直把姜承进屋兑水的声音当成催眠小调，昏昏然要坠入梦乡。
“瑾轩，”床边人拍拍他，“先起来泡热水。”
棉被烘得身体正暖，夏侯瑾轩根本不想动。
听得对方又道：“炭火盆都搬进来，够暖了。”
“你当洗尘也好，腿伤不能耽搁，我扶你起来。”姜承好声好气地劝，见夏侯瑾轩仍不反应，干脆直接凑近。手臂才垫在人背后，另只手准备去托肩膀，却冷不防被夏侯瑾轩扣住双肩往下一按，整个人失了，扑压在男人身上。
“姜兄……真暖。”夏侯瑾轩神智有些迷钝，抱住身上人满足地叹了一句。
男人吐气轻柔，一下下骚着姜承耳廓，细白的脸近在咫尺，唇边漾起恬淡笑意，独有的清淡气息从领口匀匀逸出，姜承身体忽然感到一股异样，熟悉又陌生，立时羞臊得胀红了脸，咬牙一把将人捞起坐正。
“水要凉了。”
周身热源一去，夏侯瑾轩猛地打个机灵，顿时清醒。见姜承羞赧之态，也清楚自己方才对人做了什么，却只低头慢慢卸着衣服，并不挑破。待到浑身上下又只剩下中衣和亵裤、被扶进桶之时，那人竟不敢再正眼看他。
他心下得意，又有几丝情动，当即抓住那人手劝道：“姜兄一道来洗吧，我一人着实有些浪费。”
姜承一颤，看罢并不宽敞的木桶果断推拒。
两人一时间都不再言语，气氛微妙，仅有水声淅淅沥沥入耳。少顷，夏侯瑾轩起身坐回，姜承便端来温好的药酒，看他一眼又挪开视线，不甚自然地开口道：“用不用……我帮你？”
男人自是乐享其成：“就劳烦姜兄了。”
眼前那双腿已经浮上淡粉，覆手上去略微发烫，姜承不及多想，趁着余温沾上药酒，低头一寸一寸地帮着捏揉。上方蓦地传来窸窣之声，转而一件湿衣悠悠落在床脚，抬头惊见夏侯瑾轩正裸着上身用布巾擦拭身体。男人胸口和肩臂肌理清晰匀称却不突兀，此时肤色白皙中泛着微红，更犹有薄薄水汽蒸腾。分明是男子形体，却催人心血异样骚动。姜承只一眼便尴尬地敛了眸。
“天冷，快披上东西。”
夏侯瑾轩正瞧得有趣，此时也只能顺了他意。见姜承仍护着自己双腿，动作却略显迟疑，索性伸手将对方的手包住。那人挣了下，随即被他用力摁牢。
“姜兄，既然一起过年，我们便算一家人了吧？”
对方一惊：“怎么突然——”
“你只告诉我，算不算。”
二人目光相触，一方踟蹰，一方眼里满是期待。姜承仔细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确将这里当成家，夏侯瑾轩自然可称作家人，于是点头复了声：“算。”
即便只有一字，夏侯瑾轩也听得满心欢喜，拉着人手，说出一个藏了好些天的提议：“腊月二十九，我想去拜祭父亲。和你一起。”
唇间低语，眸中暖意，半生渴盼的温情尽在此，哪里还会拒绝。
几日后，姜承站在云来石上抱臂观天，犹未完全意识到自己那晚应下所代表的意义。
覆天顶依旧荒凉。夏侯彰长眠之地相比之下已算清幽僻静。而入冬之后，低矮的灌木一派萧条，墓周杂草也变得枯黄，与树木秃枝一起，寒风中颤颤。夏侯瑾轩远远看着，眼眶又是一酸，这回竟硬生生忍了回去。
姜承默不作声摆布好东西，才要起身回避，便被他一把拽住。
“爹，”夏侯瑾轩端跪于墓前，抓紧身侧人的手，却是对着墓碑徐徐道来，“儿子与姜承已是一家人，您不必再怕我孤苦。”
“瑾轩——”
姜承大骇，又听他接着道：“今日来，一是看望父亲，二是……恳请您成全。”
“儿子如今过得很知足，您可安心了。”
夏侯瑾轩尾音发颤，两行热泪终是冲破束缚，无声滚落。稍有停顿，拽着姜承的手蓦地用劲下拉，意料之外，对方竟未再推辞，正正跪了下来。
“夏侯门主，”那人沉沉念一声便抿唇滞住，思绪片刻翻滚，后极为郑重地说道，“姜承欠下血债无数，自知罪重，然既命在一日，定竭力保瑾轩平和安乐。”
语毕不管夏侯瑾轩一时惊愕，兀自俯身下去，端端正正地行了三个礼。
冷风刺骨，黄纸上的焰苗顽强生发壮大，烟气热气升腾扑面，再次熏红夏侯瑾轩双眼。
这番跪拜后，就当夏侯家又多了一个人。自己相依为命的家人。
夏侯瑾轩看向姜承，满腔柔情流泻，再也无法包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