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正月后,竹林春意渐浓,日头也长了。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明艳阳光打上土里冒出来的笋尖儿,青嫩得要滴出水来,瞧着煞是喜人。菜园子里也开始生出些矮颗杂草,夏侯瑾轩隔几日拔过一波,很快又钻出一波,确是万物生发的好光景。
播下的菜种一一发芽,两棵梅树苗刚栽上,叶子尚稀松,两人生怕它活不了,浇水施肥勤加照看,忙碌中又匆匆过去数十天。
正值阳春三月,青翠满园,清明悄然而至。
覆天顶上也有了绿意,将夏侯瑾轩与姜承一身素色比了下去。二人悉心擦去夏侯彰墓碑上的尘,夏侯瑾轩开了坛酒,絮絮说着近日劳碌,语调平淡,面上却不再有哀色。姜承跪在他身旁,虽不曾讲话,但眸中皆是诚挚敬意,想来心中也早已默认彼此关系。荒山上这座孤单坟茔因两人携手前来祭拜,少了些苍凉。虽不算十分完满,却也极为令人欣慰了。
两人下山后踏上云来石又腾空而起。半个时辰后,依稀见得远处一叠青绿峰峦,即是苍木山。
姜承本顾虑到两人过密的相处,为免尴尬,不愿夏侯瑾轩一同祭拜亡妻。后者偏说欧阳小姐亦为故人,此去合情合理。然而嘴上如此说,夏侯瑾轩心里并非坦然,一股情绪混杂着歉疚、怜惜与些微自己也觉得无聊的妒意,在胸口渐渐滋生,郁结不散,临近地方更是少有的抿唇不语。
对方看出他心绪变化,待云来石落稳,过去又劝:“你在这等我。不会很久。”
夏侯瑾轩一愣,霎时薄红上脸,讪讪道:“我绝非介意,只是……不知该说什么。”
“姜兄,”他顿了顿,忽然抓住那人胳膊,“其实,我十分钦佩欧阳小姐终生对你全心信任、不离不弃。这一点,我是……自愧不如。”
二十年前,锁妖塔那一眼,便以为他不见就已划清界限,以为他毒手残杀昔日同伴,以为他终究被魔气泯灭本性。更对着垂死的黄衣女子,一句话否决了与他十余年知交情谊。回忆起这番背着人的误会决绝,比当面争执来得疼上千百倍。如今夏侯瑾轩对姜承纵然算掏心相待,唯有那句冲动之语,须深埋心底瞒他一世。
姜承自然不知这其中曲折,拍拍他道:“说好都放下往事,你却又纠缠起来。”
“不、不是……”夏侯瑾轩欲辩解,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作罢。
苍木山虽是山贼盘踞的地方,景色却秀丽宜人。这时节正是草木争发,□盎然,淡色野花间已有黄粉蝴蝶出没。视线攀着层层青翠上移,隐隐见得远处猿啼峰,周身犹有薄雾缭绕,峰顶直指万里晴空,清新洒脱。姜承又不免暗自庆幸,云凡生养在这纯净自然之中,不知比黯淡诡谲的覆天顶好多少倍。
“姜兄,”他正陷在不知是喜是痛的回忆里,突然被夏侯瑾轩扯动袖口,“看来有人先到了。”
姜承一抬眼便钉在原地不动了。
欧阳倩墓前跪着个青年,深褐短发,灰蓝衣衫。此时正低头放着香炉,背影孤单又安静。
夏侯瑾轩心生疑窦,方要上前几步,忽地被姜承拦下。男人挡在前头远远凝视那青年,眸色深沉,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青年燃了香,恭恭敬敬地放好,对着略显陈旧的墓碑连叩了三个头。姜承默默看过来他一举一动,呼吸一滞,眼睫猛地颤颤,却像要落下泪来。
“快过去与他相认吧。”夏侯瑾轩已然明了,不忍见对方难过,忙捏捏他手心,小声劝道。
这一声倒惊动了墓前的青年,他速速回头,即便离得远也能见得那双眸温和澄明,目光很快定焦,精准找到两人所在,立时也直直地愣在那没了后着。
唯有一个笑容后知后觉地绽开,红口白牙大喇喇地暴露人前,毫不遮掩,真真少年青涩模样。
当真父子俩。夏侯瑾轩不知怎地在心底冒出这句笑叹,轻拍上姜承的肩。对方好似被这力道一振,终于抖落出徘徊在喉口许久的一声唤。
“云凡。”
话还未落地,人已经匆匆上前。姜云凡也喜极大喊一声“爹”,陡然起身奔来颠出眼里串串金豆子,不住地往下掉。
青年几乎是撞在姜承身上,随即将他紧紧抱住,嘴里喃喃好几遍“真的是你”,笑得都略嫌痴傻,眼泪却怎么也收不住。二十岁的人,竟伏在父亲肩头哭出声来。
这二十年,姜承不曾带过他一天,自然不懂如何哄儿子,就觉那哭声又孤独又委屈,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能体会身为人父的幸福厚重,这种血浓于水的感情在胸中瞬间炸开并填满,眼眶中急急涌上两汪热泪,颤颤巍巍地打着转儿,只怕怀里那小子再一动就要破功。
他兀自稳稳心绪,倒是又拿出一分当父亲的气派:“你不是不能离开蜀山吗?怎么得空出来?”
姜云凡松开他,利落地擦干泪,眼圈还泛着红:“师父和几位长老同意的,爹您别担心。”
姜承试探着去揉儿子头发,手有些生,拿下来时还在发颤:“在那过得可好?”
“挺好,如果能时常来看您就更好了。”青年嘿嘿笑,这才得空仔细打量一旁的夏侯瑾轩,“爹,这位是……”
后者眼神一亮:“我名夏侯瑾轩,是姜兄的朋友。”
“叫夏侯叔便可。”姜承添道。
“夏侯——”姜云凡回想起某些片段,表情凝住一瞬,马上又恢复如常,却不似方才热忱,只礼貌地依言喊道,“夏侯叔。”
尽管察觉出青年态度微变,夏侯瑾轩听着仍十分受用,欣喜之余,也思及自己与姜承关系甚密,若姜云凡有朝一日看了出来,万望不要过于排斥才好。他心上这般琢磨着,对青年就更为关心,是有几分讨好意思。
姜承看在眼里,也随他去了。青年之后引着两人去见狂风寨寨主殷其雷。中年汉子个性爽直,膝下无儿女,这些年待姜云凡真如亲生一般。姜承心里千恩万谢,便与人多聊了一会。听其讲到云凡儿时趣事哈哈大笑,自己也不禁勾起唇角。二寨主方永思是个文人,跟夏侯瑾轩有不少交集,两人品茶谈天说地,倒也颇为自在。姜云凡许久不来,被方采薇粘着出去捉小鸟,回来时已经过了中午。殷其雷硬是留下他三人热热闹闹地吃了顿午饭,又往姜云凡怀里塞去好些吃的,才肯放人走。
再次安顿下来没过多久,落日就已西沉,一勾弯月取而代之。竹林里送来清爽暖风,吹走几分疲惫。夏侯瑾轩在厨房洗罢碗碟,近窗听到那对父子还在讲话,便又悄悄走远,自个茫然望着天上月亮。
他与姜承都发觉青年有心事。他也明白得很,所以给两人留足时间。然而当青年激动吼出“夏侯家”之时,他胸中忽地腾出一股极为不妙的预感。这些年间夏侯家做过什么,他远在蜀地知之甚少,怕只怕二十年的仇怨淡去,却因一些未知之事成为他与姜承之间难以跨越的障碍。
夏侯瑾轩越想越忐忑,在外头吹了好一阵风,最终还是姜云凡将他请了回去。青年随后叮嘱父亲几句,临行多有不舍,似又宽下心来,只说今后得机会就来看望,与姜承深深对视一眼,便利落地御剑离开。
那明快而中气十足的嗓音一消失,屋子里又恢复一片清淡安静。夏侯瑾轩原是十分享受这宁谧,现下却觉得难熬。自不指望对方打破沉寂,只好硬着头皮道:“今日你总算与云凡重逢,十分快慰吧。”
姜承似乎看穿他心思,居然摇摇头笑了出来,直教他愣在原地没了着落。
“云凡说,夏侯琳曾乔装打伤倩儿,是以对夏侯家很有成见。”男人见他面露惊恐,握住他手顿顿又道,“我虽不能将往事一一说出,但也让他明白,那些事与你无关。”
“云凡很懂事,你莫多想。”
夏侯瑾轩万没料到有这一出,如今逝者不可追,更是悔愧难当,好一会才紧了拳头涩然道:“终究是夏侯家人所为,我心里怎么能——”
“你我之间曾经的仇怨,不差这一笔。”
他听得惊惶,猛然抬头,正对上紫发男人淡然目光。这清明眼神里竟没有迁怒,更无一丝憎恨,其间的温厚包容,仅属于他一人。
“姜兄……”对方极少将自己所有真心显露人前,夏侯瑾轩不免又忆起上元节那夜,一时胸臆胀满灼烫,又犯了口拙毛病,仅仅探身过去,指尖在人额角恋恋磨蹭。
也许从此真的不会再失去。
“瑾轩,我知足了。”姜承也一臂将他揽近,静拥彼此片刻,男人忽地偏过头,寻着他唇印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其实就是个流·水·账!OJ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