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已补完
自打孩儿魔元离体,夏侯瑾轩整日沉浸在兴奋期待之中。蓝紫色的灵晶神采日趋瑰丽,这落地生根的事虽是板上钉钉,那人偏要面子,如何都不肯明着承认,被他提起更是羞怒万分。夏侯瑾轩怕他灵力不稳,只得将老来得子的狂喜折半再折半,憋憋屈屈地窝进肚子里。偶尔忍不得诗兴大发写几张字帖,或是挥墨写意,不多时就攒着一沓字画。他得空对着家中的姜承千叮万嘱,这才能勉强安心去镇上摆摊子。
等待的日子极慢又极快,酷暑的闷热一过,几场雨泼下来就入了秋。天气转凉,姜承胃口大有改观,也甚少挑剔,奈何为供孩儿魔元,灵力实在是耗损巨大,仍常露出一副憔悴模样。夏侯瑾轩不免担忧,抓最好的药来养,而人与魔终究体质有别,姜承身上都闻得出淡淡药香,于其灵能却无甚裨益。
好在姜云凡中间来看过一次,捎来些丹药,虽不能治本,也尚有固元之效。青年在天权书阵呆得久、见得多,进屋便感到一股陌生灵力,难免问及身边那颗灵晶。但姜承哪肯让他知道真相,夏侯瑾轩遭人警示亦无法坦诚相告,只好跟人一唱一和蒙混过去。倒落得青年百思不得其解,临走踏在剑上还不住念叨。照这执着性子,估计又会回书阵查个天翻地覆。
灵晶离不开姜承,后者又不便带它出去,已在家呆了好几个月。所幸男人不喜热闹,自己在小院里竟也坐得住。夏侯瑾轩出门时,对方便起身在菜园子里干农活。
日头还足,背囊里尚余几幅字画,夏侯瑾轩就匆匆收摊来到布庄。今日布庄客不多,他跨过门槛,刚好有位客人取了东西出来。
他忙上前问道:“掌柜的,前些时间在此订的东西,可做好了?”
那掌柜见他多次,早将他认了出来:“是夏侯啊,东西做成好些天了,一直不见你来。”
“可是家中脱不开身嘛。”妇人眨着眼促狭道。
“啊,是吧。”想起竹屋里那个内敛安静却总让人放心不下的男人,夏侯瑾轩答得有些含糊。
“这孩儿享福啦,有你这样上心的爹爹。”
他常年在此卖字画,街上商户几乎都是熟脸,对他家事皆知晓一二。眼前妇人笑得爽快,毫不矫饰地夸赞:“如今当爹的亲自给娃儿订衣服的可不多。”
这句直说到夏侯瑾轩心窝子里,抹了蜜般的甜,而思及姜承冷哼着背过身去不理人的模样,眉眼又顺搭下来,讪讪道:“我……送人的。”
掌柜的只当他羞臊,也没较真,转身去内屋拿衣服了。
两方小包被,衣服两套厚一套薄,两双小鞋,外加一顶棉帽,不是轻松活。夏侯瑾轩等了半个多月,此刻摸在手里忙不迭地瞧着,两眼晶亮,唇边顿时浮上轻暖笑意。他对针线活一窍不通,自然不懂检查针脚和线头,只是看着那小小衣物的明快颜色和花样就欣喜万分。后得掌柜好心提醒,粗略翻检几下,就兴冲冲地让人打包。
这一大包娃儿用的东西,是他早先瞒着姜承订的。如今刚拿到手,就迫不及待想给人惊喜,于是叫了马车急急往玉山村赶。
之前每次来出摊,又何尝不是这般心情。姜承早非覆天顶叱咤风云的魔君,本已弩末之身,偏须分出灵力供养灵晶,若真遇危险,自保必十分勉强。尽管整个小院被夏侯瑾轩施法保护,但毕竟人不在眼前,他一刻不见怎能安心。
夏侯瑾轩拖着大布囊一路小跑,心急火燎地推门,见男人坐在石凳上,手里还握着刻刀和木块,想是远远听得动静,正停了动作望向门口。
“你以后会给孩子刻木头玩吗?”
“一定要啊,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哪一年的旧事。
哪一处的幽蓝薄雾,迷幻花草。
又是谁的稚嫩童声。
一个人似乎扭头看了另一个人,后者长身玉立于幽草之间,脸上满是惊讶和不置信,后又软下神情,温柔却郑重地给出一句承诺。
我答应你。
早知道他是个重诺守信之人。男人再次履行承诺,已然是为他和他的孩子,一个出生就能被他们抱在怀里,从小到大享尽疼宠的孩子。
夏侯瑾轩一时松懈,布囊险些落地,他狼狈地堪堪稳住,当场红了眼圈。
“瑾轩,这是——”姜承放开手中东西,起身替他接过,却被紧紧抱住。
“姜兄……”夏侯瑾轩深吸气,逼走眼中不合时宜的湿,恋恋蹭着姜承侧脸,斟酌左右只说了一句“我好想你”。
姜承又奇怪又好笑,拍拍他肩背以示安抚,指着地上包裹问道:“你带了什么?”
“那些不急,”方才布店里的欢喜雀跃暂且抛诸脑后,他眼中只有石桌上那只未成形的木鸟,“先让我瞧瞧你的手艺。”
男人看了一眼,赧然道:“还没好,晚上许差不多。”
夏侯瑾轩此刻心里甜蜜交织着酸涩,只顾张口傻笑,竟也调不出更应景的表情,又听姜承在催,才将那大包东西挪到屋内摊开。
绵软包被、小巧的衣服鞋帽花花绿绿地铺了一桌子。
“都是在镇上最好的布庄做的,可让我好等。”夏侯瑾轩抖正衣物就开始喋喋不休。
“我猜孩儿大概年前后出世,这两条包被差不多够用了,单衣没敢做多,人说小娃身条长得快,怕再做小。”
“哎,这件衣服——”
他先前未细瞧,这时才发现棉衣前襟竟绣了几朵梅,当即兴奋地指着金线道:“姜兄你看,还有梅花,金灿灿的好喜人。”
“还有这双虎头鞋,红得多好看,绳头上有个小铃,娃儿走动的时候还能听见响呢。”
夏侯瑾轩恨不得眼珠都黏到衣服上去,乍听对方没动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姜承的表情十分精彩。
一分惊尚有余韵,要怒还欠点火气,说喜,从紧绷的脸上又实在看不出来。男人浑身僵硬地蓄着劲,眉头皱起,双颊泛红,而两眼格外有神,透出几分怔忪之色,许还在慢慢适应现状。
夏侯瑾轩自然不会无趣到继续杵着,在人回神之前赶忙讨好笑笑,脚底抹油:“时候不早,我——先去做饭。”
厨房里洗菜切菜并不妨碍他偷偷关注对方。自个支着耳朵细听,险些因精力不集中伤了手。片刻后,屋里并未有奇怪声响,夏侯瑾轩稍稍松气,自觉给对方留足冷静时间,才蹑手蹑脚地近窗窥探。
入眼一幕,催得无边绵软柔情从心口洋溢而出,万千世界唯此景。想他也是饱读诗书心思活络的人,那一刻偏只剩了呆呆的蠢相。
姜承在桌边坐得直正,双眼牢牢锁住桌上小鞋,专注片刻忽地长睫扇动,拇指颤颤,拨了下袢带上的小铃,立时有细微清脆入耳。男人眉目舒展,索性将小鞋放在掌心,指腹轻描鞋面上的绣纹,一个极轻极浅的笑,不自觉地晕开来。
夏侯瑾轩双腿也不听使唤,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姜承蓦地抬头,即刻垂眸,讪讪地将娃儿小鞋放回原位。
唯一一次没有动怒。夏侯瑾轩亦不愿再为此担惊受怕,反倒快步上前,匆匆将人抱住,头一沉就钻进对方颈窝。
“明明跟我一样期盼着孩儿。”他笑语里带几分埋怨,贴心抚去男人不安的轻颤,“云凡大了,我们却还能从头给这孩儿一点一滴,每一个日、月、年,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生活——姜兄你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好。”
姜承又是一震,盯着那堆小小的东西怔怔问道:“当真……可以?”
夏侯瑾轩惊奇之下查探过去,浓厚的酸涩涌上心头,顿时不敢再多看一眼,忙阖目拼命拥紧对方。
“当真,信我。”
他懂他。男人年少淳朴,不敢奢望妻儿双全的和乐;妻子珠胎暗结,他却被封入血玉一晃二十年;骨肉重逢,不想儿子竟与他观念相悖;等到真相大白,却只剩下义无反顾前的一眼。
这半生坎坷亲缘薄,所以才会有怀疑。
“你信我。”夏侯瑾轩再道。少顷稳稳语气,轻缓地逸出声笑:“若孩儿能年前出世,我们便可一起过年。云凡要能来,就算是人齐了。”
二人亲密相拥,驱走渐重的秋凉。姜承身体放松下来,终是笑着点了点头。
“那样最好,我也想与云凡过个团圆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