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你既已下了逐客令,我也没有不走的道理。”很多年前,红衣男子说着这句话,自腰间解下玉佩,径直交到新任魔君手中,“不论你是折剑弟子姜承,还是魔君姜世离,都是我夏侯瑾轩的兄弟。夏侯将这块随身玉佩赠与兄弟,只愿你平安顺遂。”
魔君抿着唇笑了,将玉佩小心接过藏于怀中。男子看进对方变红的双瞳,已知人魔有别,心中隐隐滋生不详感。何曾想到,再次相见,就已到了五年后的锁妖塔。
那晚两人都没睡实。男人仅回想起自己有只重要的随身玉佩,因生活拮据被当掉。夏侯瑾轩只差半点便可确认男人身份,待小心问及玉佩来历,对方却只抱头苦思不得其果。他看人面容痛苦只好作罢,两人约定第二日去镇上当铺打听,或许还有丁点希望。
夏侯瑾轩回忆往事辗转半夜,不知何时睡了去,清晨睁眼,惊见男人高壮的身体挡住大部分屋外光线,对方发现他醒来,猛地将方才专注的视线掠去别处,喉结上下滚动,像有只言片语想出口,最终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他看得神色一柔,笑着冲人问了句安。
“我们走吧。”男人就着身旁的凳子坐下,双手抱胸等他穿衣洗漱。
“不吃早饭了?”
“镇上吃。”
对方双唇紧抿,似比夏侯瑾轩本人还要心急,大概也是将玉佩当作寻回记忆的唯一线索。夏侯瑾轩看他认真样子胸中酸楚,分明难料叫男人知晓前尘往事是福是祸,又不甘心这般混混沌沌地过着每一日,几番思量后终是收拾好东西,与人赶至镇上。彼时早点摊还未撤去,蒸包笼子上升腾着诱人热气,夏侯瑾轩依着昔日印象,给身边人要了一笼肉包:“尝尝,你爱吃的。”
尽管面上竭力掩藏,他心中已将男人与姜承等同,满心想着当年相处的点滴,就随意说了句,等见对方一脸惊愕,才知失言。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刚要扯个理由蒙混过去,男人却先一步开口,视线霎时锐利起来,直叫人无处躲避。
夏侯瑾轩转而向人气渐兴的街道瞟去,轻轻叹口气:“大哥,你能想起来什么?”
“比如,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你很熟悉,但我记不清。”对方许是感到头痛,微微皱了眉,“你也不肯说。”
夏侯瑾轩忆起两人当初的分别,一时苦涩,也不愿多提,只摇摇头道:“先陪你寻回玉佩吧。”
一顿早饭匆匆用罢,二人不及停歇,直冲当铺而去。所幸男人长得高大硬朗,即便过去些时日,当铺掌柜仍记着当时情景,一眼将他认出。
“客官那宝贝是好货,只是上头刻着字,迟迟没下家,我便自己留着了。”那掌柜看看夏侯瑾轩,又看看男人,候了片刻才问道,“客官这次来,是想换回去?”
男人点头,掌柜顿时喜笑颜开,磨蹭好一会,将价格抬了几番,才不情不愿地把玉佩交出。夏侯瑾轩抢先一看,淡青的玉面光泽温润,盘着繁复精致的纹路,在反面一角,赫然凹刻着“瑾”字——可不就是自己当年那块玉佩!
姜承,男人定是姜承,阔别二十年,此刻活生生地立在眼前,散发着真实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
“大哥,你可记得这块玉佩?”
夏侯瑾轩才开口,却见姜承呼吸急促,目光不断在自己与玉佩之间游移,进而露出冥想时的痛苦表情。他上前去扶,对方却用肘挡开,突兀地大喝吓退掌柜,自己便双手抱头,蓦地矮身下去。
再见人醒来之时,天色已经渐暗。夏侯瑾轩之前心急火燎地带姜承去医馆,直到郎中再三解释人只是晕过去并无大碍,才安心叫了马车奔回竹屋。安置好男人后,又费一番功夫将安神的药熬好,在床边守了足足三个时辰。睡着的姜承眉心微蹙,略带些愁苦,全然没了为魔的戾气,倒像极当初被逐出折剑时落寞的模样,只令人心生怜惜。夏侯瑾轩看得出神,发觉人睁眼,一时脑热要去捉对方的手,动作却只做到一半便僵在床边。
床上人时常显现迷惘之色的眼睛此刻变得清明深邃,目光稳稳地凝在他脸上,神色复杂,仿佛对眼前所见不敢置信。
“大哥,你……”
“夏侯……兄,”姜承怔忪片刻,才沙哑地出了声,接着便挣扎坐起身来,“真的是你?”
这便算记起自己了。夏侯瑾轩念他恢复一些记忆,甚是欣慰,尚未留心那些怪异情绪,只凑过去将人扶好,简单应了一声。不料却被一把攫住手腕拉近,逼着自己与他对视。
此时屋内还未掌灯,视物多有晦涩。两人咫尺之遥,气息相抵,甚至能隔着微薄空气感知对方的体温,氛围变得异常微妙。姜承兀自顾着端详,不知夏侯瑾轩心绪繁杂,人反复琢磨,终是试探地唤了声“姜兄”。
“你……”姜承把他腕子攥得更紧,激动之余气血上涌,惹得手轻轻颤抖,眸光竟也开始闪动,“我一直以为你、你……”
夏侯瑾轩大约明白对方意思,却仍柔声问道:“我……怎么?”
“当时他们翻遍司云崖,只找到你的银锁,我就以为……”姜承说到一半忽又摇摇头,怔住一瞬,居然缓缓笑了起来,“你平安无事最好。”
自两人结识以来,夏侯瑾轩便极少看到男人露出这般无虑满足的笑容。儿时的姜承清冷自律,护送他去折剑途中也是一路辛劳,打伤萧长风被逐出师门后接二连三迎来变故,哪有一日清闲自得。夏侯瑾轩心酸不已,又想起自己当初对人许下的两个承诺:重返折剑,因重重阻挠宣告失败;兄弟至交永不离弃,终难敌阴谋造化分道扬镳。原是该怨姜承的,如果他未听信枯木谗言掀起腥风血雨,谢沧行就不会以命相搏。但,纵然两边都是兄弟,感情却也分轩轾,两难之间,大义之外,自己心中的天平,到底还是偏向了姜承这边。
毕竟,在听说姜世离与魔物同归于尽的那刻,他脑中闪过的,只有克己重义的折剑弟子姜承。
姜承,并非如姜世离所说死在折剑山庄,他还活着,至今活着。
夏侯瑾轩品着失而复得的感觉,人一时痴迷,心口即刻饱胀灼烫,出声都有些漂浮:“你都想起来了?”
“不知道,”男人眼中掠过一丝迷惑,随即斩钉截铁地说,“但我记得你的玉佩!”
赠佩的情景又重现脑海,夏侯瑾轩百感交集。虽然这只随身玉佩未能保姜承顺遂,却给了对方一个平安,给了彼此一次重逢。思量间,耳边响起一声唤,随即冷不防被人抱住,惊得他瞬间僵直了身体。他知姜承素来沉稳自持,从未对自己有过分亲近,这突兀的一抱不仅将男人的脆弱展露出来,更直击自己心中的柔弱之处。他与姜承,如今不过是两个几乎一无所有的人。
夏侯瑾轩蓦地用力回抱住姜承。对方碎发因身体轻颤不时搔着他耳侧,刺得麻痒难耐。时隔二十年再次紧拥的身体交换着彼此热度,随分秒流逝积聚沉淀,渐渐将秋暮的寒凉驱散一空。
“姜兄,我陪着你。”夏侯瑾轩不着痕迹地嗅着对方气息,手攀上人宽阔的肩背温柔拍抚,“没事了。”
姜承没说话,手臂却一下收紧,勒得更实。夏侯瑾轩见不得他表情,转而稳稳握住男人肩头,手心温热一点点传递过去,似将经年的想望娓娓道出,令他通体舒畅。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