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那日相认，夏侯瑾轩自狂喜不已，却总对当年分离时的种种心存芥蒂，从未主动跟姜承提及。见对方待他亲密不少，温厚周全更甚年少时，便当对方未记起，与人相处多有小心。宁静安分之余，他也担心姜承一旦恢复全部记忆，该如何自处，又会以何种面目对自己。那境地，他仅稍作设想就已预感十分艰难，若换做苦痛磨难一路承受过来的对方，当真不忍揣测后着。
几天后的一个夜里，许是天凉被薄，夏侯瑾轩再次中途醒来。深秋月色愈发嫌冷，透进窗子里格外清亮，将屋内摆设勾勒得分毫不差。他瞧着便少了几分睡意，索性就着散发披衣坐起，犹豫片刻，终是轻轻踱到姜承屋门前，无声地撩动帘子。
虽说当下动作算得上窥探，而他面色如常，气息也是稳的，显然并非第一次做。也怪重逢来得仓促，又始料未及，即便人早已退去少年时的浮躁，也难免心中不安，只怕是痴人一梦。
即便彼此种种早已不复往昔，之间情谊也残缺破碎，但这失而复得之幸，绝非人人有福享受。
夏侯瑾轩沉了心，照例向床上人瞧去，入眼并非沉稳的睡颜，竟是姜承撑起身体，目光炯炯地正回望自己。
那人实为魔族，发色深紫，暗处不易与纯黑分辨，此时借着月光浸淫变得幽深惑人，颊侧几缕凌乱发丝也在映照下无处遁形，衬得脸色更苍白了些。其眼神却坚毅锐利，透出不得忽视的强势，争如当年意气风发的模样。
夏侯瑾轩显然被他吓住，愣过片刻才平复过来，浅浅一笑：“方才好似听到什么动静，你无事吧？”
姜承眉头微动，眸光霎时黯淡了些，却仍盯着夏侯瑾轩。后者不免心虚，思量着前几日的举动是否也露了馅，越想越忐忑，就在脸上笑容僵持不住险些崩解之际，才听对方道：“睡不着？陪你出去走走。”
眼见男人准备起床穿衣，夏侯瑾轩一时情急，快步走近按住人肩头说道：“你身体还需复原，莫要再受凉气。是我扰你了，且睡下吧。”
不知为何，他做出这番举动之时也不敢跟人对视，眼睫轻轻颤动，正待转身离去，手竟教人一把握住了。
两人年纪都不小，皮肤自比年少时粗糙许多，相触之下却更显温厚亲密。对方手心的热度绵绵传来，夏侯瑾轩心口一震，又知是夜半床边，难免僵住身体，进退不是。
“比我还凉。”姜承叹了口气，再出声便低柔了些，“现在还这样？”
男人闻言，手轻轻抖了下，已然记起对方为自己暖手的旧景。
那时他才六七岁，第一次到欧阳家着实受不住雪山气候，裹了狐皮斗篷还冰着双手，却仍跟山庄里一群小鬼打得火热。姜承当时还是个剑童，念他温和有礼，待他格外好。一次见他冷得直往手心呵气，便大大方方地将那冻得微红的手裹进自己掌中，嘴里还叮嘱些什么。然而年代久远，夏侯瑾轩终究记不起那些零碎话语，只觉现下手背上的温度，较之当年有增无减，却看他与姜承都已过不惑之年，心中多有感慨。
“难得你记得那时的事。”他笑笑，下意识要反握回去，终慢慢将手抽了出来。
清雪胜出三分白，红梅傲得一段香，他二人在那方纯净天地里欢笑之时，可曾料想如今之局？这两双手，明明仍隔着微末距离，竟令他连相交的勇气都缺失了。
“你记忆恢复得快，我还是……很开心。”夏侯瑾轩对上姜承目光，一瞬惊惧，当即垂了眸，以一笑带过。
不过数日时间，对方声色不露，已连儿时记忆都重入脑海，想起二十年前的旧事又有何难。原本当人一日不与自己疏离，便珍惜地过足一日。怕只怕扯出那些仇怨之后，连自己都会控制不住与人再起争端。毕竟多年梦靥，又怎会因几日相处便彻底消散。
而姜承到底是敏锐，夏侯瑾轩思量的空当，人已经坐直身子，正了脸色，探究似的看他一阵，才开口道：“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倒也没什么。”夏侯瑾轩张口否认，目光在对方脸上游移几下，才又挪到别处去，“可能是才重遇，怕徒生变故吧。”
“你这几日……原来是因为这个。”姜承不知他心中翻江倒海，只轻叹一声，许是当他一把年纪还有孩童心性，自觉好笑，遂向床内侧稍挪了身子，“天也凉，你要不嫌，跟我一处睡吧。”
这席话倒是让夏侯瑾轩来了精神。姜承在印象中向来稳重，不喜与人贴近，即便是被他这童年好友勾个肩膀也要皱一下眉头，现下突然转性确令人不得其解。转念又想，对方孤苦沉闷二十年，破除封印后又承受那般结局，此时应是十分孤独，会有与往日大相径庭的变化也不无道理。几番心思转过，夏侯瑾轩仍是愣愣瞧向稍窄的床铺，看对方一脸坦然，倒显得自己拘泥，缓过片刻才回了句：“这……哪里睡得开。”
“无妨。”姜承将被子向里拢了拢，空了大半床位出来，“将你枕被都拿来吧。”
夏侯瑾轩躺下一瞬便已心乱如麻。窄小的床间恣意充斥着姜承独有的气息，清晰炽烈。他强自稳下心神与人闲聊几句，片刻后对方便不再接话，轻微的鼾声取而代之。夏侯瑾轩侧过头便能见着那双英气的眼，沉静刚毅的轮廓。对方薄唇微张，呼吸之间，胸口缓缓起伏，难以言表的生动。男人眼前蓦地一阵恍惚，仿佛又回到曾经那段亲密无间的时光，只凭两颗年少懵懂纯真之心缔结下来的情谊，辗转经年，重回心间。
十七岁时，他在姜承护送下第一次单独出远门，惊艳于凝翠甸白日的花飞蝶舞，瑰丽天成，迷醉于夜间的渺远天幕，繁星点缀。那时篝火旁睡着的，曾是折剑山庄欧阳英最得意的弟子姜承。紫衣青年睡相安静，眉心微蹙，周遭稍有动静，便会下意识地收紧手臂。他一时心动想帮人掖铺盖，怎料竟将人惊醒，初醒的青年眼中跃动点点火光，面容稍倦却神色凛然，看向自己的目光中装满关切，惹得夏侯瑾轩心口一热，匆匆闪过一丝莫名情愫，转瞬即逝。
时光跃回这夜，夏侯瑾轩躺在竹屋床上，静静地听着姜承一声一息，自嘲而笑。
可笑今日才品得当年瞬息而现的情愫，拨开故人之谊窥见一斑，已是惊世骇俗，却仍被它勾得心口擂动，再难忽视。
或许还不迟。夏侯瑾轩兀自冲熟睡的姜承轻勾唇角，阖眼一夜无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