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可是有些日子没见你了,你去哪了?”中年妇人将细布遮住热腾腾的豆腐,歪着头冲夏侯瑾轩笑得十分热络。
这豆腐作坊的老板娘姓杜,平日多是呆在铺子里,今次不知怎地在外头多站了会儿,便将看摊子的伙计招呼到铺里去,换自个守着。夏侯瑾轩冲人回了礼,扭头去看身边的姜承,见对方低头不语,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轻描淡写说出了趟远门。
“是回乡去了嘛?”
“不……”夏侯瑾轩捏着笔杆,不着痕迹地瞟了姜承一眼,“家乡已经没几个亲戚,不怎么来往。”
杜姓妇人看气氛稍嫌冷淡,暗自琢磨一阵,才低声道:“原是我多嘴,你一个人过,这几年便没想过找个身边人来照应着?”
照往日夏侯瑾轩定是泰然一笑。他隐居这些年,稍有交情的人念他气质不俗,有意无意地总会问上一句,时间长了也就应对自如,现下身边多了姜承,却显得局促起来。他小心往身侧看,对方仍盯着自己编好的竹筐不曾与他对视,眉头却极轻地颤了下。
“我……已经这把年纪,还是一个人更自在。”
“哎呀我也是知道的,”妇人眨眨眼睛,“你夫人过世那么多年了,今时还叫你记挂着,倒是真难得。”
“哎,要我家那糟老头子有你一半,我就烧高香咯。”杜掌柜边说边低头摆弄切好的豆腐,夏侯瑾轩好心劝了句,妇人便哈哈笑着回了铺子里,直到收摊的时候也未见她再露面。
夏侯瑾轩觉着天暗得早,不管字画只卖出一半,数数当天所得还能撑些时候,就叫了姜承一并往回走。男人的竹筐也卖掉一些,但许是乍出来与人接触还有些不适,整日都极少说话,夏侯瑾轩每每留意过去,人都是静静坐在那里,微垂着头,不知想些什么。
路上他试探着开过几次话头,见对方不太有兴趣回应,也知趣地闭了嘴。天色一路黯淡下来,到竹林附近,太阳已完全隐去。两人回屋匆匆张罗过餐饭,姜承仍是冷肃寡言的模样,不待夏侯瑾轩再找话题,人就草草用完撂下碗筷回了房。
定是自己哪里惹他不快了。夏侯瑾轩瞄着蓝底白花的布帘,回忆起二人从前交往的种种,得出这个结论。
会是因为什么?这些天是待姜承亲昵了些,却小心翼翼从未逾矩,他也并未露出过厌恶或躲避之态,就连自己睡中几次无意识的揽抱也纵容着,岂会因此置气。回味白日与杜掌柜的交谈,约莫是症结所在,但二十多年前他待自己为兄弟之谊,即便较其他同伴特殊些,也从未与情人之爱沾边,这时怎会介意起自己的亡妻来?多半是一厢情愿的念想罢了。
曾经年少不经事,又摊上变数跌宕,若能早些明了心意,怎会由他孤身离去,被人利用,终是再无回头之路。
出海归来再见时满心的怨愤与绝望,至今记忆犹新。然而,两人别后重逢冰释前嫌,姜承又的确对他多有照顾,那人不擅表露的在乎,夏侯瑾轩再熟悉不过。
为情所困,若是二十少年郎倒非稀奇事,可笑自己不惑之年仍沉溺其中,真是无甚长进。
“姜兄。”夏侯瑾轩定定神,坦然撩开姜承房门的帘。
那人坐在桌边转过头来:“何事?”
“啊,”他走近几步,低头赧然道,“有竹刺刺进手指,但我找不出在哪。”
姜承看他那样子,倒是禁不住低声笑了:“早知你不是做粗活的人。过来吧。”
其实夏侯瑾轩哪被竹刺扎到过,待姜承捉来他手仔细把量询问之时,贪恋于对方手掌粗糙温暖的触感,便上下左右一通乱扯,最终支支吾吾地露了馅儿。
“究竟什么事。”姜承抽回手,脸上表情僵硬下来。
“你莫要介意。”夏侯瑾轩顿了顿,琢磨片刻,又靠近人几分,“当年我——”
姜承摇头,随即露出哀苦之色:“瑕姑娘,怎么会……”
“你误会了。”面前人一提,男人方察觉黄衫少女已许久未现身于回忆里,也极少再入梦,只有最后她坠崖前清明自足的一眼,在脑中烙上极深的印子,想起就剜心刻骨地疼。
“瑕,当年就已经——”夏侯瑾轩垂眸,停顿好一会才缓缓道,“我带着她坐上云来石,落到这里。当时我亦身负重伤,本是活不成的,却被村里一位叫阿羽的姑娘好心收容,养了好些时日,才捡回一条命来。”
“阿羽是个孤女,村里人说她命里犯煞,都不喜与之亲近,又因我住在她处,难免讲些不堪入耳的闲话。但我敬她、感激她,相处时日久了,便与她成了亲。”
“她……身子自幼就弱,后来每日不离汤药,十一年前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夏侯瑾轩说到这里忽然哽住,见姜承眼神变了几变,才又改口道:“我不该说这些伤心事,欧阳小姐也……”
姜承眸色一黯:“我对不住倩儿。从未给过她一天平和安乐,就连云凡,也是她独自养大……”
“姜兄——”
“如今云凡是我唯一亲人,他平安我便别无所求。但你……孑然一人,又何必来宽慰我。”
对方言语稍嫌生硬,却也透着份体己。几许温情蔓上心头,夏侯瑾轩走过去扶住对方肩膀,一时无话。
“夏侯兄,再过几日,就是十月初一。”静默片刻,姜承蓦地垂眸低声说道。
最近事情接二连三,夏侯瑾轩经他提点,才发觉又到了一年的这个时候。登时猜想姜承一天兴致缺缺,许是思及亡妻,惦念着去墓前祭扫吧。若放在从前,他尚可在姜承与欧阳倩之间坦荡地做个信使,现下仅想到这一层,胸中就浮上几丝苦意——姜承对欧阳倩情深至此,如何才能接下自己本就背德的情意。
他不忍再深想,稳稳心绪才道:“姜兄若要去祭扫,我陪你一同去吧。”
对面人愣了愣,嘴唇几下张合,寥寥言语不知如何起头,偏偏事情在节骨眼上又不得不说,临了深吸口气,终是吐露一件深藏已久的陈年旧事。
“我在覆天顶附近,给夏侯门主立过墓。”
“什——”
夏侯瑾轩瞠眸滞在原地。这一出太过突然,耳中只回响方才的句子,却怎么也解不了语意。就听姜承接着发话:“不是什么好地方,当时也只能如此了。”
那人语调低闷,想必还在对当年种种深深自责。夏侯瑾轩也明白,如果不与枯木最后一战,他也定会将杀父之仇算在净天教头上。这些年间,每次想来都后怕得浑身寒凉。怎料眼前险些被自己判为仇人的人,竟默默替他尽了为人子的责任。
他该做却没能实现的事情,姜承做到了。
光阴飞逝,虚晃二十载,自己也已算个中年人。多少次想象曾经傲如松柏、正气浩然的父亲白发苍苍的模样,却每每停留在出海后归家的那次照面,瞬间定格恒远,再也编排不下去。
“说什么混账话!你还活着,这就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银丝满鬓,洪钟声涩,苦海掀浪。孝之一字,对着父爱如山,当年的自己,哪里会懂。如若真的明白,又怎会耽于杂学,怎会任性逃避,怎会放父亲绝望孤苦整整五年,又怎会在司云崖上那般义无反顾地一跃。
夏侯瑾轩再也包不住酸楚,就当着姜承的面阖了眼,两行热泪潸然而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先把苦逼的情节都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