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年,夏侯瑾轩偶尔忆及伤心事,多的是黯然凄楚,甚少落泪,此时却觉股股湿热汹汹而来,一时竟止不住。姜承不忍见他人到中年垂泪神伤,偏又无话可劝,只得上前将他轻拥,有些生涩地拍抚。
过了片刻,夏侯瑾轩伏在人肩头不受制地抽噎一声,才意识到失态。尴尬地眨了眼睛,顿觉酸痛不已。且看着眼前的姜承,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宽慰,霎时便有泪花再开了出来。他颤着道了声谢,姜承只是环着他轻叹,不知如何作答。
那晚两人聊了许久,从彼此儿时的片段,折剑山庄的突变,一路同行的奇遇,到分别后各自的辛苦,再到近日的闲趣。时而会心微笑,时而摇头感叹,忽又沉郁缄默,转而长吁知命。等彼此都有了困意,已近四更天。灯盏里的油添过,现下也燃得只剩一小湾,焰苗跳跃闪动,映得对面人的眸子明暗不定。夏侯瑾轩不由自主地盯看着,对方忽地瞬目,长睫剪了些微光去,整个人几乎融进这一片暖黄,分外安静温良。男人心波撩动,鬼使神差就触上对方的侧脸。
肌肤相碰一霎,两人皆是一惊,夏侯瑾轩倒是反应快,指尖移到姜承深紫的鬓发,接着轻声道:“姜兄,还没有白发呢。”
即便是这番举动也格外亲昵,姜承身体微颤,不自在地眨了下眼,只道天色不早,催他休息去。现下一日更比一日寒,夏侯瑾轩自从被姜承邀去同睡,沉溺于对方温暖,竟赖着不肯再回自己房里。姜承颇为无奈,前些天两人合力打了一张大些的木床,并肩睡着总算是宽余些。
不料那夜一觉醒来,夏侯瑾轩又缠到他身上去了。胳臂斜斜覆着他胸腹,膝盖抵着他侧腿。这年近四十的人睡相依旧沉稳香甜,与少年时倒无太大变化,只是面上细纹难掩岁月痕迹,眼角犹泛着微红。
曾几何时,自己也是羡慕过他的。姜承合眼又睁开,小心翼翼地挪走那条手臂,率先下了床。夏侯瑾轩又过一盏茶时间才转醒,两人去镇上购置些祭扫用到的物事,抱回几坛子酒,算是准备妥当。两日后,夏侯瑾轩便召出搁置多年的云来石,直飞去覆天顶。
长空澄蓝,云舒浩渺,风在耳畔呼呼作响,恰有光阴飞逝的错觉。他二人上次乘风同游,还是蚩尤冢一行,距今也有二十五年。这期间,人界沧桑变幻,而天穹壮阔广袤,丝毫未改。
覆天顶较初见时荒凉许多,已见不到几个半魔,多数随夜叉现任君主去了魔界。夏侯瑾轩再来故地,脑中难免浮现出当年惨状,顿时全身麻凉,脚步沉重,神智都有些恍惚。少顷,手背突然传来暖意,原是被姜承牢牢牵住了。
“快到了。”对方沉声道。
穿过正殿,到了后山一块草木较为茂盛的平地上。夏侯瑾轩一眼就看见不远处的小丘,打磨好的石块整齐砌在外,显然修筑之人用了心。墓前头立着块石碑,只字未写,灰沉沉显得格外厚重。时节近冬,凉风瑟瑟,落叶斑驳,墓碑孤零而立,仅有寥寥荒草相伴,入眼尤为凄楚。
夏侯瑾轩当即落了泪,小跑过去摩挲粗糙的碑面,腿一沉便重重跪下去。
姜承半跪在旁,默默摆好香炉、黄纸,着了火,浇了酒,点了香。
“与夏侯门主说几句话吧。”男人语毕,转身走远。
夏侯瑾轩泪眼模糊,连连叩首,除了颤着调子唤声“爹”,再无他话。
那个外表严厉、实则暗暗疼宠着自己的父亲,是他这一生最为愧对的人。想自己从前种种不孝劣迹,都不知先挑哪条来悔愧请罪;想自己如今遁居田园,与老人期许天壤之别;想夏侯家日渐式微匿迹江湖,更是毁了老人半生心血。哪一个,能拿来与他说?
“爹……”夏侯瑾轩又喊,仅听得风吹草动,无人再应。
还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孝顺。这句话蓦地从脑海中翻了出来,一遍一遍回响。
老人的愿望,终究是这样简单。所以当得知二叔身死,他会毫不留情一掌打晕自己,抱着必死之心前去寻仇。
“爹,”夏侯瑾轩渐渐止了泪,低头上过香烧着纸,絮絮地说了起来,“您还不知道吧,您儿媳叫阿羽,她来不了了,不过,您见了她一定会喜欢……”
“儿子在蜀地住着,那景色极好,您年轻时候一定也来过吧。”
“您总说我整天沉溺风花雪月,如今我靠这些活计自食其力,您不要太失望。”
……
“爹,您……安心。儿子,好好过活。”
夏侯瑾轩添了最后一把黄纸,看着它慢慢燃尽,再次对着墓碑郑重三拜,这才准备起身。而许是跪得太久,双腿又痛又麻,站起已十分费力,待要转身离去,腿上力气却瞬间抽失,眼看要栽倒,下一刻便被匆匆上前的姜承架住双臂。
“夏侯兄!”那人醇厚的嗓音染上焦急,令他恍惚又回到当年,自己被人尽心照护的时候。
“姜兄,恐怕你要先扶我一阵。”
感到怀中身躯越来越沉,竟似没有力气支撑一般,姜承登时就急了:“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夏侯瑾轩摇摇头,温言道,“旧伤而已。回去泡热水就好。”
他方缓过呼吸,后背就传来阵阵暖意,竟是姜承催动功力给他治疗,心中一恸当下便嚷住对方:“不要再耗灵力!”
姜承本还坚持运气,却见夏侯瑾轩目光坚决,责怪之意尽显,只好犹豫着作罢:“我带你去医馆。”
“当真不碍事,我们先去苍木山看过欧阳小姐,再——”
“今日不去了。”
夏侯瑾轩不愿因自己耽搁此事,又劝几句,无奈姜承十分执拗,硬是拖抱着他上了云来石,随后在司南上点触了蜀地。
一个时辰后,姜承把桶连带热水都已备妥。夏侯瑾轩慢吞吞地褪掉外袍,卸去长裤,全身只着中衣和亵裤,本就极为狼狈,偏生还要借助对方帮助才能入桶,姜承倒是举止坦荡,自己却很快臊红一张老脸。
桶内水温略高,双腿一点一点恢复知觉,身体已先被热气熏蒸出一层汗。纯白中衣早被水浸透,贴上皮肤又湿又腻,甚为不适。夏侯瑾轩动手整了整,却听姜承轻咳一声,问及腿伤的细节。
他舒了口气,隔着水雾幽幽问道:“姜兄可曾好奇过,我既活了下来,为何没有回夏侯家?”
“嗯。”
“那时我虽坠在云来石上,双腿却受到重创,最初两年,都是坐在轮椅上……”夏侯瑾轩语毕见姜承拧紧眉头,忙投去一个安抚眼神,接着道,“我一度以为就要如此下去,阿羽却从未放弃,每日伴我做枯燥的练习。我也略通炼药之法,这般用药吊着努力几年,终于能像常人般行路奔跑,只是天寒或劳累过度时,仍需多注意些。”
“也正因如此,一直未能回明州,待万事俱备,家中却……”
“如今还疼么?”
夏侯瑾轩不及伤怀,就被姜承一句小心翼翼的问话打断。他惊得抬头看过去,见对方眸光闪动,许是水汽氤氲,竟觉其中含着几分怜惜之意,登时舌头打了结,连说两个“不”字,介于腿上气血已活络不少,便起身挪到凳上,叫对方帮取些暖好的酒来。
温酒满满一碗,置在一旁醇香扑鼻。夏侯瑾轩笑着吸了两灌香气,才用布巾沾着酒,弯了腰淋在腿上,开始缓缓搓揉。
“我帮你。”姜承自他手中抽走布巾,细长手指触着他皮肤,掌心也顺势贴上。
那人掌指所到之处,除因烈酒本身催生的热感,更有一股暖流合着酥麻迅速滋长蔓延,夏侯瑾轩立时心慌,垂眸看姜承认认真真地替他疗伤,心中又羞愧万分,腿也不自主地颤了下。
“觉得疼?”那人抬头询问。
“不、不是,姜兄累了一天,还是我自己来。”
“无妨。”姜承再次覆手上去,却觉夏侯瑾轩双腿肌肉微微绷紧,思及他方才的反应,自己心中也渐渐生出异样来。
眼前这双腿凝白肤腻,线条匀称又不失男子英气,此时因揉搓泛红温热,细看一侧尚残留着几片浅痕。之前他专心助人尚未察觉,现下手闲出片刻,再触及那片皮肤,才倍感紧致柔滑。
白玉入眼,酒气扑鼻,温润在手,姜承明知面前人实为男子,也难免抽口气,随即掩饰般的清了清嗓子。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