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良的百姓来说,除夕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它代表着团圆,代表着完满。
距离除夕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所以虽然天气很冷,大街上的人还是络绎不绝。
*
从西都回来之后,龙云就好像放风的小鸟又回到笼子里一般。
他朝着窗外叹了一口气,在盛京城,他又成了杨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夫人。
也难怪,十七八岁的少年正是玩闹的时候,谁愿意被拘着?
不过,让他烦恼的也不止这一件事。还有他的夫君——杨煜展少将。
杨煜展和龙云是假夫妻,这是杨府人尽皆知的事情。
虽然是假夫妻,但有些事情还是要按真夫妻来。比如…住在一个院子里。
在杨府。最有权威的人,不用说,佘太君是也。身份最尊贵的人,不用说,先帝亲封和孝郡主是也。杨煜含最怕的就是以上二位,可龙云最怕的人,却不是她们,而是杨煜展。
其实也不是怕,而是无所适从和单独在一起时候那种违和的尴尬感。
他始终不知道该把杨煜展放在什么位置去看待,而且貌似杨煜展对他也不怎么中意。
杨煜展戍边多年,难得能有这么清闲的时候,早起练完剑一进书房便看见龙云托腮望着窗外发呆,皱了皱眉走过去,“在想什么?”
“呃,没什么,发呆而已。”龙云的天马行空被打断,回过神来。
“有这时间怎么不多练练剑,读读书。”杨煜展为人本就严谨,对待龙云的时候,更像一个严厉的教官。
“我又不考状元。”龙云百无聊赖的说。
“为人就要上进。”杨煜展边说边把剑挂到墙上。
龙云对着他的后背做了个鬼脸,腹诽他就会讲大道理,像个老学究一样。
“你怎么来书房了?找我有事?”杨煜展自己也知道,龙云一般能不和自己在一个空间就尽量躲得远远的,能像今天这样上赶着在书房等他,着实不多见。
“其实也没什么事,你不是去见过皇上了么,皇上怎么说?”龙云努力掩饰着自己看好儿的心情。
“罚了我一年俸禄,以惩戒我的疏失。”
“啊…真是无妄之灾。”龙云低着头说。
杨煜展忽略龙云话音里使劲压抑的那一股幸灾乐祸,接着说:“圣上知道此事的严重性,让我戴罪立功,已经让兵部再派军马,过些日子我也要回去了。”
“关于那几个西夷人的事呢?皇上打算怎么办?”
“圣上并不打算以此事为由质问西夷。”
“啊?为什么?”龙云觉得十分惊讶。
“我们没有抓住赞松,另外两个西夷人又死无对证,没有证据能证明西夷蓄意谋害大良重臣兵将。所以圣上欠缺发作西夷的立场。”杨煜展沉声说。
“明摆着就是西夷对咱们有动作,这还有什么好质疑的么?皇上打算吃这个闷亏?”龙云瞪大了眼睛。
“慎言,妄论圣上。”杨煜展严肃的说,“只要西夷一天没有把动作放在台面上,只要大良一天没有抓到明确的证据,即便全天下都知道西夷对大良垂涎已久,大良也只能当做没有这回事。”
“就是要一直坐以待毙喽?”龙云有些不服气。
“并不是坐以待毙,而是要伺机而动,只要西夷狼心不死,总会有露出马脚的一天。”
“没见过这么窝囊的事儿,都被人家打上门了,还不能还击。”
“这就是政治,国与国之间远比人与人之间复杂得多。总有诸多的顾忌,所以从不是直来直去,只能虚与委蛇,锱铢必较。”杨煜展语带深意的说,“在这个时代,大张旗鼓的发动战争,是会引起公愤遭到大陆上其他国家一致谴责的。即使像西夷这样以武立国的游牧蛮邦,现在不也想尽办法‘师出有名’么。”
龙云静静地琢磨着杨煜展的话,想了一会儿往后坐了坐,“好累哦,什么都不想轻轻松松活着不好么。”
“所以皇上能做得了一国之君,而你做不得。”杨煜展话中难得带上一丝调侃。
“呃。”龙云转了转眼珠,“确实呢,皇上高瞻远瞩,聪慧至极,怎是我等庸人可比。”
杨煜展见他话中带上的那一股小狡黠小调侃,摇摇头叹了口气,接着说:“皇上的意思,明年的丰年祭会照常举办。”
龙云调整了个舒服点儿的姿势,老神在在的说:“大约也会继续邀请西夷吧。”
“哦?你知道?”杨煜展语中难得带上一丝兴味。
“又不难猜~”
“不生气?刚刚不是还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杨煜展实在摸不透龙云的反应。
“既然不能撕破脸皮,那面子上的事儿还是要装的好好的。连我都明白的事儿,皇上怎么可能不知道。”
说话间,杨煜含蹦蹦跳跳的进了书房,“哎?哥,你在啊。”
“我的书房我当然在,你怎么来了?”今天真是太阳从西面出来,一个两个平时不见来书房的人今天都来了。
“杨柳说龙儿在这儿,我来找龙儿的。”杨煜含说着坐在龙云旁边,朝他挤挤眼睛,“你们在说什么?”
龙云朝她回了个鬼脸,“在说丰年祭的事情。”
“啊?还是要举办丰年祭啊?”杨煜含不太高兴的说。
龙云有些惊讶,“哎?你不是最喜欢热闹的么?不希望举办丰年祭么?”
杨煜含瞥了一眼龙云,“不一样,要热闹怎么都能热闹。说什么丰年祭,表面上是交流,其实大部分不还是大良向其他国家输出么。”
“呦,咱们杨大小姐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起国事了?”龙云嘲弄地看着杨煜含。
杨煜含伸手拧了他一下接着说:“本来就树大招风,现在还弄个丰年祭告诉全天下自己又会这又会那,不是明摆着让人上门抢么,原来没有想法的,估计现在也有了。不是有句俗话,人怕出名猪怕壮么。”
“杨煜含,注意你的言辞。”杨煜展皱眉沉声说,这一个两个的都口无遮拦,早晚要惹祸,“当年太皇太后设立丰年祭,远比你想的深远,你这小儿一般的质疑莫要说出去平白惹人笑话。”
杨煜含不服气的哼了一声,梗着脖子不说话。
杨煜展接着说:“众所周知,大良虽然不善战,但是于其他众多领域都是大陆一流。”
龙云掰着手指数了起来,“高产的农事技术,多元的诗词歌赋,精美绝伦的绣品。”停顿了一下,促狭的接着说,“甚至闻名天下的美人。”
“正是,这些都是天下皆知的,不举办丰年祭你以为其他国家就都不知道么。”杨煜展接过话说。
“是啊,所以我说的才没错,大良这些都很好,可就是军事实力很一般,在其他国家眼中,不正是一只肥羊么。拥有那么多的好东西,却没有守住这些东西的实力。”杨煜含佐证自己的话。
“所以才有了丰年祭。”杨煜展淡淡的看了一眼杨煜含说。
杨煜含一拍额头,一副别人都不能理解她的样子,“所以才不应该有丰年祭!有了丰年祭,不仅各国都知道咱们有这些好东西,而且咱们还把所有的好东西都输出给他们。大良把所有都教给别人,别人又不会把兵力分给大良,咱们不就成了只出不进的傻瓜了么?等人家把这些都学了去,大良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到时不就任人鱼肉了。”
杨煜展还是淡淡的看着杨煜含,“你就这么一点儿政治觉悟还大放厥词?”
杨煜含不服气,“什么叫一点儿啊,我说的不对么?不是我为人自私,因为丰年祭,那些便不再是大良独自拥有的了,兵力又不如人家,擅长的又被别人学了去。咱们没有的人家有,咱们有的人家还有,咱们还剩什么?”
“表面看起来确实是这样的,实则,这才是太皇太后高明的地方。”杨煜展正色道。
杨煜含又想说话,被龙云伸手挡了一下,不平的坐了回去。
龙云朝着杨煜展拱了拱手,“愿闻其详。”
“既然已经天下皆知,藏着掖着又有什么用,倒不如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借由丰年祭,使得各国受惠于大良。各国既然接受了大良抛来的橄榄枝,若想再对大良有个什么企图,不是要掂量掂量,免得落个以怨报德的坏名声。”
“西夷那起子蛮族怎么会在乎什么名声,要是在乎名声怎么敢暗中给你们下药。”杨煜含想起之前的事。
“你也说了,是下药,是暗中,现在的西夷,早已不是过去的西夷了。若是和过去一样,何须下药,何须暗中?何况其他国家也不是吃素的,整个大陆都看着呢。毕竟各国都等着师出有名的理由讨伐他国呢。”杨煜展话里带上一点讽刺。
龙云一直在低头想着什么,忽然开口,“也许…兵力最不强硬的大良,孕育着大陆上最多元的技术和文化,实际上是最好的结果…”
杨煜展看向龙云眼中闪过一点惊讶。
杨煜含有些泄气,杨煜展不同意她就算了,怎么连龙云也不跟她站在一边,“你怎么也这么说,叛徒!”
“你听我说。”龙云拉着她坐下,“如果像西夷那样的国家,不止兵强马壮,还商业繁荣,产粮丰富,医术卓绝。那么面对如此强大的国家,大良绝不会是唯一一个灭亡的,各国君主也都懂得唇亡齿寒这个道理。”
杨煜含有些动摇,“那照你的意思,很多国家乐见现在的情形?”
龙云点了点头。
杨煜展说:“没错,没有一个国家不想得到这些,同时也没有一个国家希望别国独自得到这些。所以大良的存在是最好的结果。现在的大良是面向全大陆,大家都受惠,如果有人想一家独大,其他国怎么可能答应。如果有一天大良颠覆了,被他国侵略了,比如西夷,先不论其他国家的存亡,单说西夷是否还会继续向他国输送这些,就是个未知数。”
“所以,更有深意的是,无论是农工商医,这些东西大良无一例外向各国输出,机会均等,无疑在无意中制了各国的实力,维持了整个大陆的平。”龙云说着又露出一丝小狐狸般的笑容,“各个国家的君主明知道被一个兵力不甚强硬的国家制着,却怎么也不能跳出这个圈子,大概都有些窝火吧。”
从刚刚到这一刻,杨煜展一直在观察龙云。
记得早年佘太君曾说,龙云是极聪明的。现在看来确实不是点不透的顽石,方才自己只说了一句,龙云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能想到这些,见事能明白到这个地步,实在让他有些惊讶。
杨煜展赞同说:“是,所以广招各国召开丰年祭,决不止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太皇太后深谙制之术,丰年祭便是最好的体现。”
杨煜含见这两人一搭一唱的,自己根本无力反驳,又觉得被他们说服实在有些丢脸,“好啦好啦!不愧是夫妻俩,看这一搭一唱的,真是有默契啊。”
听到这话,杨煜展的脸硬了一下,龙云一副吃不进吞不下的尴尬表情。
杨煜含扳回一程,心里甚是得意,“不说这些了,反正跟我关系也不大。龙儿,咱们走吧。”
龙云缓过来气儿问:“走?去哪?”
“今日是段家姐姐的生辰。”
“我就不去了吧。”龙云本就不是女儿身,又是个出嫁妇人的身份,还是觉得自己不去的好。
“那可不行,大家都说我嫂嫂深入检出实在是太神秘了,还有几个促狭鬼私下说你定是丑无盐,我非要让她们看看到底谁才是无盐女。”杨煜含愤愤地说。
龙云是完全不在乎,“无盐便无盐,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身为男子跟一帮小女孩置气,实在有失风度。
“那不行,你咽得下这口气,我可咽不下。你今日必须跟我去,还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让他们看看我们杨家不止治兵第一,美色也是第一。”杨煜含得意地说。
龙云哭笑不得,“都多大了,怎么还这样孩子气。”
杨煜含板下脸,“人争一口气,树争一张皮。你去是不去?”
龙云见她这样,无奈地说:“好吧,不过我可说好,我不做那什么劳什子的打扮,我便和平时一样随你去。”
“就知道你最好了,我让安叔去套车,咱们正门见,你快点啊!”杨煜含得逞了,满心欢喜的如同小鸟一般飞了出去,完全视杨煜展于无物。
杨煜展叹了一口气,“越发的没规矩,这几年便要谈婚论嫁了,满京城哪家敢要她!”
“女孩子嘛,有了心仪的人行为举止自然就娟秀了,等嫁了人自然就安心相夫教子了。不必担心。”龙云安抚说。
杨煜展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感同身受?”
龙云随即笑了起来,“是啊,装女人装得多了自然有的是心得。”
杨煜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口,“谢谢你。”
龙云不明所以。
杨煜展又补充说:“在西都。”
龙云明白过来,“小叔不是已经谢过了,怎么这么客气。”
“小叔是小叔,我是我。也不止是你为了我们来回奔波的事,还有在蝎子洞里为了我挡掉的那一下。”
龙云微微一笑,“不然呢,看着你被拍成肉泥么?别说是你,就是个不认识的人我也不能看着他受死啊。更何况咱们是一家人,这些都是应该的。”
“还是谢谢了。”杨煜展停顿了一下,又开口问道,“那个崔琛的事,如何?”
龙云一愣。
是啊,不知道那霸道嚣张的男人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回到崔家寨了,知道自己是个男子的事儿会不会对他打击太大。
想起最后,他那惊愕的神情和语无伦次的落荒而逃,龙云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
龙云回过神,“我跟他说明白了。”
杨煜展停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点点头,“那就好。”
“没事我就先走了,含儿还在等我。”龙云拱了拱手,走出了书房。
杨煜展看着龙云的背影,他并没有忽略刚刚龙云出神时那莞尔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