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煜含自知自己冲动莽撞,理亏在前,此后的几天一直夹着尾巴做人,不敢招惹龙云。两人快马加鞭,不出三日便到了西都城。
“好热闹,你看你看,他们穿的跟咱们都不一样。”杨煜含第一次来到西都难免兴奋。
“西都是边境城市,这里离西夷很近,穿着自然和盛京有差异。”龙云耐心的解释给她听。
“咱们不是和西夷打仗么。”杨煜含看着街上星星点点的大胡子西夷人。
“那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么多年过去了,更何况,百姓都是无辜的。”龙云淡淡的说。
“反正我是不喜欢西夷人。”杨煜含撇了撇嘴,喊了一声“驾”先走一步。
自己又何尝不是呢,龙云想着,趋马跟了上去。
*
一到西都守备府,杨泞看见来的竟是他们二人,颇为诧异。
杨五郎在军中操练,不在府中。龙云和杨煜含便先去看望杨煜展,几年不见,杨煜展越发成熟俊朗,只是因为一直在昏迷中,每日只能靠进食汤水,显得略有些消瘦。
龙云一直觉得杨煜展似乎不太喜欢自己。他这样沉睡着,龙云内心偷偷觉得轻松不少。
杨煜含被留下照看杨煜展,龙云则去军营中寻杨五郎。
西夷曾经侵略过大良,虽然二十年过去了,两国的关系慢慢缓和了些,但是西都依旧是大良东南西三座边城中拥兵最重的一个。
杨泞带着龙云走进西都大营,一个小兵士告诉他们杨五郎正在校场。
龙云本以为军营是全天下最肃杀的地方,一路走过,却和他想的多有出入。这营中大多数士兵都在有序的操练着,严肃却不压抑。他们演练得很认真,但面目表情却并不严峻。
中央校场可容纳几千的士兵,大家都目不转睛的盯着演武台上的身影,生怕一错眼珠就错过一个细节。
在演武台上挥舞长枪的正是杨五郎。
五郎杨延郎大约三十岁左右,是个猿臂蜂腰的高壮汉子,祖传的杨家枪武的虎虎生风。一身戎装,显得挺拔英武。因常年在烈日下行军,所以肤色略黑,微黑的脸上,一双眸子显得炯炯有神,眉目间蕴含着军人特有的坚定和刚毅。
一套枪术武毕,杨五郎站直身子,一双有神的眼睛扫视过校场中所有人。触及站在一旁的龙云,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随即又转而面向台下的几千士兵,“都看清了吗!”
这一声底气十足,传遍了整个校场。
台下的士兵一起答道:“看清了!”
“大声点儿!看清了吗!”杨五郎似乎不太满意。
“看清了!!”这一次,所有士兵发出了更大声的回答,龙云站在一旁觉得震耳欲聋。
杨五郎满意的点点头,跳下演武台朝龙云走来。
“你带着他们练枪吧。”杨五郎先对杨泞说了一句。
杨泞领命而去,龙云笑着唤了一声,“小叔。”
“哈哈,我两年多没见你了。”杨五郎爽朗的笑了起来,哥们儿般的拍了拍龙云的肩膀。
龙云对他的动作有些无奈,“小叔,我穿的是女装。”
“恩恩,我注意我注意。啧啧,越发漂亮了。”杨五郎抱胸围着龙云打量起来。
“是英俊。”龙云纠正说。
“都一样,都一样。走,陪小叔走走。”
“去哪?”
“随便转转,让我的这帮兵痞子们流流口水。”
“小叔!”龙云对他这般孩子心性有些哭笑不得。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怎么是你来了?”两个人边说边向前走去。
龙云回答:“含儿也随我一起来了。我们先行一步,娘随后就到。”
杨五郎揉了揉额头,“野丫头也来了啊,有的闹了。一路上还顺利吧?”
龙云脑中闪过崔琛的画面,怔了一下说:“恩,还好。”
“家中还好么。太君她老人家还好么。”杨五郎多年戍边,极是挂念家中和母亲。
“大家都好。要是太君知道她被称呼为老人家,只怕不依呢。”
杨五郎欲言又止,似乎还想问什么,又不好意思问出口。
龙云一直觉得杨五郎是世间最豁达的人,难得看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随即反应过来,忍下心底的窃笑,一本正经的说:“潘姑娘也很好。”
杨五郎的黑脸上飘过一丝红云,木木的说:“好,好,大家都好就好。”
龙云也不穷追猛打的调侃他,“小叔您呢?一切都好么?”
“我?哈哈,我能有什么不好的?这么多年早习惯了,天天跟弟兄们,有吃有喝的。”
龙云看他这样子便也放心了,“奶奶觉得杨大哥这事儿不简单,怕您也中招。”
“我这不是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么。煜展这事儿,其实也是怪我,我做叔叔没照顾好他。”杨五郎说着皱了皱眉。
龙云宽慰他道:“您就别自责了。”
“之后,我命人盘查了进出西都城的人,什么可疑的地方也没查出来。”杨五郎叹了口气,“让我一个带兵的来查案,实在难为我了。”
“别担心。等娘来了,咱们大家一起商量,总比一个人想破头要强。”
“是,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是真没想到你会来。”
“恩?”龙云有些不解。
杨五郎斟酌着字句说:“毕竟城外就是赤漠了。”
龙云明白过来他话中的意思,淡淡的一笑,“逝者长已矣,再难过又有什么用。”
“想念他们么?”
“坦白说,我爹娘过世的时候,我还不到一周岁,印象实在不深。与其说是想念,不如说是因为从没感受过家的遗憾。”龙云云淡风轻的说。
“说什么呢,杨家不就是你家么。你这么说,不止我要生气,四嫂知道也要生气的。”杨五郎拍了一下龙云的头,“走,小叔请你下馆子。”
龙云点了点头,“好。”
*
两人一路从军营走到城街。看得出杨五郎在西都很有威望,无论军中的兵士还是街上的百姓,都很热络的和他打着招呼。战场外的杨五郎也很平易近人,爽朗的和所有人谈笑应对着。
“这是西都最好的酒楼,小叔为了你可是大出血了。”杨五郎带着龙云走到一座三层楼阁前,牌匾上书——珍馐阁。
二十年前的战争对于整个大良来说,无疑是历史上浓重的一笔,没有一个大良子民能忘记那时的情景。而对西都来说,造成的伤害无疑是致命的。
西夷本是蛮荒游牧,骨子里带着嗜血和野蛮,当年西夷士兵杀进西都的时候,烧杀抢夺,jian-yin掳掠,几乎无恶不作。西夷的侵略,使得这座边境城池成为了人间地狱。大良的反击,更是使这片土地不得已的变成了战争的主战场。
旷日持久的战争,让西都一度如若无人之境,归于废墟。
龙云看着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听着闹市中熙熙攘攘的吆喝声,呼吸着空气中那淡淡的食物香气,望着眼前这座齐整典雅的酒楼。
如今的西都城仿佛从没经历过那炼狱一样的时光,奇迹般的洗尽铅华浴火重生。
龙云暗自概叹,人的心果然是世间最坚强的东西,然后跟在杨五郎身后登上了酒楼。
“小二。”
小二听到喊声,忙提着茶壶一溜小跑过来。一见唤人的是杨五郎,带着笑说:“呦,杨将军,今儿个怎么有空。”
“这不是我‘侄女儿’远从京中来看我了。有好菜可不许藏着。”杨五郎有些得意的说。
小二看了一眼坐在杨五郎对面的龙云,饶是这酒楼日日迎来送往,小二也没见过这么精致的人物,一时脱口而出,“这姑娘真是俊啊。”
龙云没介意他的唐突,淡淡笑笑没有说话。
杨五郎也没介意,问道:“有什么特色菜没?”
“今儿个早上采办拉回来几尾白鲢鱼,新鲜的很呢,咱们这地方少见。给您蒸上一条?”小二回过神介绍道。
西都常年气候比较干燥,城外就是赤漠,远近百里溪流湖泊都不多,用水多是打井,鱼类和海鲜很是少见。
“成,就这个。再上几道招牌菜。”杨五郎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
“还有一壶竹叶青。”小二笑嘻嘻的接道。
“是是是。也好些日子没喝酒了,哈哈哈。”杨五郎大笑起来。
这酒楼生意着实不错,正是中午的时候,这一层几乎客满了。龙云环顾着四周,不经意对上一双眼睛。
那人坐在靠近栏杆的位置。着半身羊毛裘衣,头上戴着一顶毡帽,脚穿一双不知道是什么质地的皮靴子,很标准的西夷人装扮。因整张脸都被络腮胡遮住了,只能看见一双深蓝色的眼睛。他见龙云看向他,便转过头不再看龙云,向栏杆外张望着下面的街道。
平日里龙云习惯了走到哪都被注视,便没在意。
杨五郎正巧顺着龙云的视线看见那人,便说:“应该是西夷来的商人。”
“商人?西夷人何时学会做买卖了。”龙云有些好奇。
“卖些动物的皮毛,也有从西边来的香料和器皿吃食什么的。”杨五郎解答说。
“有人买么?”
“刚开始那几年,百姓都不接受,毕竟很多东西都没见过,人嘛,对未知的东西一般都是排斥的,更何况还是西夷来的。这几年好多了,所以来往的西夷商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龙云了解的点点头。
正要开吃,就听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吵闹声。两人本没在意,可吵闹声越来越盛,杨五郎和龙云对视一眼,放下酒壶起身下楼,龙云便也放下筷子跟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