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沐一个箭步冲过去,横刀砍断铁链,一问才知小男孩刚刚杀的那个人是个奴隶主的儿子。
他将小男孩拉到身后,道:“他们之前签过生死状,你儿子技不如人。为何不依不饶?”
那奴隶主道:“朋友。知道我是谁吗?看你面生的紧。别趟这浑水,免得深陷。”
“这里潭子不小,却陷不下我。”
“你跟他有什么关系?若只是打抱不平,我劝你掂量掂量。”
说着,已经围过来十几个大汉,虎视眈眈看着苏沐。
苏沐回头对小男孩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小男孩想都没想大声叫道:“愿意!”
“好,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是我手下的人。我保证这里没有人能伤害你。”
他忽然想起那句话一般是对女人说的。用在同性身上似乎也可以,但总有些不地道,赶紧加了个手下。
小男孩可没工夫思量他的小心思,只顾着满脸崇拜的仰望他,这一刻他眼中的苏沐是这个世界上最英武的人!
切瓜砍菜般杀了对方二十多人,剩下的两三个见鬼一般吓得屁滚尿流跑了。
大家都来围观,杀人是常人,没有人惊讶,但是像这样杀人的还是头一遭碰上,他杀人时的表情是平淡的。这种习以为常的神情要杀多少人才能历练出来?
驼队刚刚挑好了六个处子,用一条铁链牵着她们正要过来挑男奴。就碰上了苏沐和人顶杠的一幕,亲眼见识他杀人时的狠辣,均是一惊,原来这些天驼队里隐藏了这样一个狠角色!
站在最前面的女奴正是红笼中那个粉衣少女,她水汪汪的大眼睛怔怔的看着苏沐,不无期盼的幻想着,如果这个人买下她该有多好,他能保护她,而且不会欺负她。
她有种呐喊的冲动,也许这样可以换来买主的一顿打,就可以吸引他的同情,但她骨子里的怯懦深深羁绊着她的勇气,最终也不敢喊出来,被驼队的人强行拉走了。
采买完毕,驼队便上路了。
路上,六个女奴两两骑在一匹骆驼上,身上的锁链均已去除,在这种地方要她们逃她们也不愿意。
苏沐策马经过粉衣少女身边时,她鼓起勇气道:“大树哥哥留步!求求你买下我。”
“我不需要女奴。”
“洗衣做饭织布绣花我都会,我会画画会读书会唱曲也会跳舞,我什么都会!”
苏沐前些日子遇到一个问题,他一心想熏陶自己成为读书人,他很羡慕懂很多的人,想让自己也变成懂很多的人,让那些懂得不多的人知道自己是个懂很多的人。
那时就希望身边有个读书的人,面对这个全能的少女,他也只关心那一个用处。
“会读书?”
“会,只要带字的都会读。”
“买你要花多少钱?”
“我问过了,二百两。”
苏沐不动声色的道:“可是有人说你才值五十两。”
“不对,我在集市的价格是一百两,到了湖州就是二百两。”
“涨了这么多,那你当时怎么不告诉我?”
“当时你根本不理我。”
“我只是缺个读书的,二百两太贵了,我开书店两年也赚不了一百两,你找别人吧。”
“她说的没错,她在集市就已经是一百两,是我入行以来买过最贵的红笼女,以前的红笼女顶多五十两,不为什么,就因为她漂亮。”
驼队首领听到他们的对谈,策马与他并行,极为欣赏的看着骆驼上的少女,微微笑道:“你看看她,虽不是沉鱼落雁,却也是美艳动人,各方面都超出了湖州老板开出的条件。我说句实在话,只要兄弟加入驼队,为我效力半年,我便把她按本价转让给你。”
“那我半年岂不是白干了?”
驼队首领笑的很自然,“要知道这种上佳的货色可遇不可求啊。”
“不用了。”苏沐礼貌一笑离开了。
少女见他毫不动心,咬着嘴唇伤心的暗自流泪。
“真不知羞,求着人家少年郎买你。”少女身后的少女奚落道。
少女更伤心了。她放弃自尊鼓起莫大的勇气恳求,一生服侍的意愿连二百两都不值,情何以堪?她只是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避风港,但她知道以她现在的身份实在太难了,如今她轻贱的连野兽都不如。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才不到一个月,只是这些天她经受的惊吓和愁苦太多了,以至于感觉比一年还要长。
这几天,粉衣少女只要一看到苏沐从旁经过,不管当时正在干吗,哪怕是端着饭碗吃饭也立马放下做垂泪哭泣状,一直到苏沐彻底消失不见。
弄得苏沐跟欠她钱一样看见就绕着走。
383 出漠
汪洋、沙漠、戈壁、山间官道在江湖中有四小人之称,汪洋居首,沙漠次之,这两个都是跑江湖的最不愿走的路,汪洋不用说,不管你多大能耐,遇见个大浪头全是扯淡。
沙漠比之令人的不安稍减几分,但是逢上风暴也是让人各种吃不消。
驼队此刻便逢上了。
苏沐不是第一次遇到风暴了,驼队的人更是家常便饭,暴躁的此起彼伏叫嚷着搭帐篷,虽然个个情绪激动,手上的活却丝毫不乱。
那些奴隶都是头一次碰上这等天威,瑟缩的抱成一团,度秒如年的等待着帐篷快点搭好。
粗大的沙粒在狂风的肆虐下击打着沙漠上的一切,撞在人身上发出一片嗒嗒的声音。偶尔一抬头,脸就会被打的生疼。
粉衣少女不顾风沙的侵袭,倔强的抬起头,努力的寻找着她心中认为最安全的那个身影。
只见最先搭好的那个帐篷前,苏沐在驼队首领的带领下撩起门帘低首钻了进去。
她不顾一切的跑过去,几乎跟他前后脚钻进帐篷。
“谁让你进来的?去大帐篷里。”一个汉子对少女呵斥道。
少女吓得一哆嗦,缩着身子躲在苏沐后面。
苏沐看她那可怜样,心中略有不忍,道:“这里也宽敞,不如就让她留在这里。”
首领有心拉拢他,随即顺了他的意思。
风沙起时已是红日西坠,忙碌了一番大家都有些困乏,各帐篷留着一个守夜的。其余人都睡了。
粉衣少女睡在角落。外面就是苏沐。她听着呼呼风声以及下雨般的落沙,辗转反侧不能入眠,脑中一直思考着如何能让他买自己做侍女。
想着想着她挽住头发坐了起来,立柱上的油灯是要通夜燃烧的,虽然昏黄,还是能看清他的脸,说起来从第一次见他到现在都还未认真的看过他长什么样,这时细看倒觉得他很秀气。像个书生似的,可他动起手来那股杀气腾腾的劲头着实让人和这张文静的脸联系不到一起。
他的脸上有几颗不明显的痣,小时候她跟奶奶学过面相,痣长在不同的位置是会预示以后的运道的,他的运道如何呢?
她将脑袋往下凑了凑,还未看清痣的具体位置就啊的一声往后退去,苏沐醒了。
“你趴我脸上干吗?”
“我想看看你脸上几棵痣。”
帐外呼啸,内里却有些不安分的静谧,让气氛变得古怪。
“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少女晃了晃神,摇头道:“没有。”
苏沐警惕的道:“刀。”
他将驼队首领叫醒。道:“有人在靠近。”
首领侧耳细听,果然有轻微的金属声音。喝道:“都醒醒!大头,去看看什么人。”
大头拎着一盏油灯一边提着裤子出去了。
“日他老老!大哥,是疤瘌头的人!”
大头惊慌的冲进来道。
首领立刻提起两条铁鞭,只说了一个字:“杀!”
一眨眼工夫帐篷里就剩苏沐和粉衣少女了。
疤瘌头也是个驼队首领,双方是竞争对手,见面眼红,在沙漠中一直都想找机会做掉对方。
两队照面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捉对厮杀起来。
苏沐于慌乱中将那少年叫到身边,粉衣少女也寸步不离的跟着。
那队人马个个凶狠,用的包抄战术,竟是一个也不打算放过。见人就砍。
很快就有两个人杀了过来,被苏沐与那少年一刀一个解决了。
风沙漫天,遮天蔽日,看不清路途,他怕迷路不敢独行离去,只好看着他们厮杀。
忽然听到几声女人惊恐的尖叫,昏黄的风沙中看到几个奴隶女被捅死,两个人专门来杀奴隶,片刻功夫就几乎全部杀死。
苏沐皱了皱眉,他是有些看不惯别人杀手无寸铁之人。
但他没有过去混战,因为他根本分不清谁是谁的人。
所以只是在周遭游荡,谁攻击他他便还击。
这种打法无疑是吃亏的,首先就失去了先机,给了对方足够的反应。
就在他对付一个虬髯大汉时,背后忽然刺来一支冷剑。
粉衣少女一直注视着古小树的身后,从那柄剑悄悄刺来那一刻她就奋不顾身冲了过去。
长剑在她左肩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剑尖随之偏转了几分,恰好插进苏沐的胳肢窝。
苏沐看着少女的痛楚表情以为她受了重伤,他总是授之以恩,却从未偿之以情,凡是对他好的人,尤其是想眼前少女这样真正对他好的人,他都会无比的珍惜,如果她死在那人剑下,生吃了他的心都有。
一刀格挡,一刀挑刺,将那人划膛剖腹。
他为少女敷上药,小心的包扎好,道:“我一定会带你活着出去。”
少女感受他的关怀,心中快慰立刻掩盖了伤痛。
时间在悄悄流逝,战斗在快速明朗。
夜已深沉,风沙渐息,墨青色的天空没有光,却仍可以清楚的看到地上浸透沙漠的一层血迹。
苏沐与首领站在一处,看着满地的尸体,悲愤不语。
出沙漠前,苏沐拿出二百两面额的银票买粉衣少女,首领感激他相助之恩,执意分文不取。
苏沐的战斗出发点不是为了他,不愿领这个情,争执之后按成本价一百两成交。
出了沙漠,苏沐在湖州与只剩一个光杆首领的驼队分离。
他带出的那个小男孩惦记家中的妹妹,与恩人一番泪别,也早早的离去了。
只剩下那个粉衣少女了。
他对她道:“你自由了。回家吧。”
少女望着远处村庄的袅袅炊烟。哀伤的道:“主人。我不知道家在哪了。”
苏沐道:“别叫我主人。你不是才被拐一个月吗?”
少女道:“主人,情况很复杂的,我说不清楚。总之就是我们家搬家的时候我走丢了。”
苏沐道:“这不说的挺清楚的吗,他们搬哪了?”
少女道:“我不知道,好像是东海吧。”
苏沐不信,道:“什么叫好像,东海那么大,搬家前大人没告诉你搬哪儿?”
少女带着哭腔道:“早先就说要搬家。耽搁了一年,年前说过一次,我给忘了。”
苏沐犯难,道:“这样吧,你跟着我为我读书,每月一两银子。一年后你拿着这笔工钱去找你家人。”
少女道:“你现在带着我去找我家人好吗?我爹会重重酬谢你的。”
苏沐道:“不行,我有很重要的事,没空给你找家。”
少女为难的皱了皱鼻子,心虚的仰望着他:“主人,我多为你做些事。你每月给我十两好不好?”
苏沐干咳一声,人五人六的背着手道:“从今往后你要学会一件事。对我的话有异议的话可以沉默,也可以离开。懂吗?”
少女摇摇头,盖在眉毛上的浓密刘海晃得精神抖擞。她确实不清楚离开的距离和时间的标准。
“不懂?你长得不傻啊。”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我的意思是,每月只给你一两,不满意的话就走,以后随便去哪,就是不能跟我。”
少女点点头,刘海又是一阵晃动。
看着少女失落的眼神,苏沐和蔼的笑道:“嫌少?你觉得我在欺负你吗?”
少女机灵的赶紧摇头。
“你叫什么?”
“纳兰曼淼。”
苏沐两眼一眨巴,脱口问道:“啊?”
“回主人,我叫曼淼,复姓纳兰。”
苏沐打量她刚开始发育的身体,确实没有明显的迷人曲线,曼妙言过其实。
少女见他眼中放着贼光,警觉的后退两步,怯生生的道:“不是曼妙,是淼,三声,m-i-a-o。有诗为证,淼淼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苏沐颇不以为然的嗤声一笑,腰杆一挺,道:“我以前可是开书店的,那是渺渺兮予怀。”
少女柔声笑道:“一个意思。”
“不管哪个意思,这名字不能用,我给你取个新名字吧。”
“好啊好啊。”少女鼓着掌跳着脚笑道。她崇拜的人为她取名字,简直是一种荣耀。
“叫小球儿吧。”
“为什么?”少女的亢奋一下崩散,有种想哭的冲动,第一次生出了反抗意识,这名字实在太难听了!
“我叫古大树,你叫纳兰曼淼,让人听了还以为我是下人呢。你一个下人要那么文雅的名字干吗。”
少女嘴巴撅的能当挂衣钩使,不满的道:“那我可以叫纳兰小树啊,小球儿是人名吗?”
“我刚才说的话都忘了?”
“没忘。”
“怎么说来着?”
“要么沉默,要么离开。”
“选吧。”
“我不离开。”
“那就闭嘴。”
距天一阁所说的初试日期还有两个月,不急着赶路。
可就算不急,总还是要赶路,他们来到马市,正要买马时,少女说男女授受不亲,古小树失笑,“笑话,主人我累了还打算让你揉肩捏背捶腿呢,不接触怎么行?”
“我能碰你你不能碰我。”
少女低头,不是娇羞,是一种低调的顽强的抵抗。短短几天就让她明白了,她碰男人是单纯的需要,男人碰她却是别有它意。
“那好,我为你买匹马。”
“我不会骑马。”
苏沐目光忽然映入一头牛,想起了一个奇思妙想,兴奋的道;“我有办法。”
马市里当然不止卖马,正如他当初所在的云霓书局兼顾吃喝嫖赌一样,这里也是骡子毛驴黄牛肥猪什么都有,都是为了市场需要。
少女看着他一个劲在牛棚前晃悠。不知她想做什么。她一个下人又不好在后面多嘴。只有看着他与牲口老板指着一头牛问东问西。
到最后他买了一头背部最宽阔的牛,多加了二两银子让其找个木匠,在牛背上做了两个并排独立的座位,还装上了简易的凉棚。
小球儿看着他们忙忙碌碌很欢喜,觉得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
听着苏沐兴致勃勃的介绍着牛车的功用,她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问题:“主人,你花那么多银子改造,为什么不添些买辆马车呢?”
苏沐心中一蒙。怔了一怔,又道:
“马车能享受日光浴吗?有这个浪漫吗?”
她一阵点头:“主人我错了。”
坐上牛车,因为牛走得慢,并不颠簸,轻微的摇晃倒显得更加舒服,小球儿美滋滋的道:“主人,咱们去哪里?”
“东海。”
“你要为我找家人吗?”小球儿惊喜。
不过这种惊喜还没来得及酿成香浓的感动,就被苏沐接下来的话给冲成了凉白开:“当然不是,我要去天人阁。”
小球儿玩弄着胸前垂下来的毛茸茸的圆球,掩饰不住失望的道:“哦。主人去天一阁干吗?”
苏沐半眯着眼。仰着头晒着太阳,嘴角挂着舒服的微笑。懒洋洋的道:“球儿啊,我想好了,还是别叫我主人了,得换一个更有文化的称呼,你也帮忙想想。”
小球儿最喜欢自己能在偶像面前发挥作用,赶紧出谋划策:“那我叫你圣人吧?”
苏沐心里对这个称呼还是较为满意的,只不过碍于脸面,不想显得过于无耻,佯装否认:“不行,我虽然读书万卷,不过圣人稍微有点牵强。”
小球儿自然没有觉察到他那句无耻之极的稍微,笑盈盈的凑上前道:“那我叫你大人吧?”
“没有一官半职,不合适。”
“那我叫你老爷吧?”
苏沐见她说的这些离圣人越来越远,咂了一下嘴,微施颜色道:“看出来了,你也没什么文化。”
小球儿依然活跃,道:“那我叫你少爷吧?”
苏沐胡乱摆手道:“那就少爷吧。你刚才问我什么?”
“少爷去天人阁做什么?”
苏沐翘起二郎腿,认真的道:“我想成为万中无一的修行者。你知道什么是天人阁?”
“知道啊,我爷爷说过,天人阁是出酒囊饭袋的地方,少爷,酒囊饭袋就是修行者吗?少爷,你想做酒囊饭袋吗?”
苏沐仰头闭目,幽幽叹道:“球儿啊,你看起来不傻,其实真傻。酒囊和饭袋都是这世间好吃懒做的蠢货,少爷我这金子般的品质会是蠢货吗?我不知道你爷爷是不是酒囊饭袋,但他既然那样说就有他的道理,而我心中的天人阁都是世间精英中的精英,因为他们神秘,而且强大。人活着管他为名为利,最终都是为了强大,只有强大才能被人尊敬,才能享受这世界。少爷我以前以为自己很强大了,强大的差点忘了这个世界还有一大群比我更强大的人,你说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能容忍同一片天空下竟然有一大群比我强大的人?所以我要去天人阁做一个更强大的人。”
纳兰曼淼掀起凉棚,毫不吝啬自己崇拜的目光一遍遍冲刷着他,目光闪亮的道:“少爷,你懂的好多。”
“那还用说。你也该多读点书,争取达到少爷一半的水平,要不以后怎么带你出门?我这么聪明的人,身边总不能带个傻妞吧?”
“知道了少爷。”
纳兰曼淼委屈的扁了扁嘴,想争辩自己不傻,想想还是算了,奶奶说男人都喜欢天真的女孩,因为天真的女孩傻里傻气的很可爱,可以让男人感觉他们懂很多,继而在女孩面前越发炫耀,满足心中的自我强大。她承认自己很天真,但是不傻,少爷说她傻是因为她不懂酒囊饭袋的意思,可她还小,读的书也少,就是不懂酒囊饭袋的意思。如果她什么都懂,在少爷面前指东道西,侃侃而谈,那不就显得少爷很傻?
她很小的时候就听奶奶讲过一个故事。一个老人和两个青年的故事。一个青年救过老人。一个青年被老人救过,他们都喜欢老人的女儿,当时奶奶问自己老人会把女儿嫁给谁?她毫不犹豫的说是那个救过老人的青年,奶奶说不是,而是那个被老人救过的青年。奶奶的解释让她铭记于心,她说人总是深深记得自己对别人的恩情,以为他们也会深深记得,常思报答。借此产生一种发自内心的骄傲满足感。面对那个被老人救过的青年,老人会觉得是自己人生中的一大成就,继而将女儿嫁给他,会加大自己在他心中的伟岸形象,那么老人将会永远沐浴在一个高高在上的施恩者的位置上,如在云端,飘飘欲仙。而将女儿嫁给那个救过他的青年,则是另一番心境了,他会总觉得在女婿面前矮一头,嫁女就不是施恩。而是报恩,这样一个几乎扯平的结果对老人来说等于一场空。虽然这样可以弥补心中对恩人的感激。但在人生的大格调上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救人的青年终归是输给被救的青年。
这个故事让她明白了男人是个什么样的动物,她相信,男人或许非常需要一个能干的女人,但他们最需要的还是一个需要他们的女人。她也相信,如果这个时候少爷身边有个懂很多的女人,教会少爷很多事,而自己只负责肯定少爷的主意,从不教他什么,相反的一直处于被教育的地位,到最后那个教少爷很多事的女人一定赢不了自己。
苏沐看看天色,感受着屁股下大黄牛悠闲的步子,不满的道:“球儿,后面袋子有干草,拿一捆吊在牛头上,看得见吃不着,这样能走快点。庆丰镇还有三十里,任它要死不活的磨蹭,天黑咱们只能露宿野外了。”
小球儿跳下来,在路边捡了一根长短合适的树枝,依法将干草绑好,牛立刻张嘴去咬,脚下速度果然见长。
看的她一阵新奇,激动的对他说:“少爷你真聪明。”
“那是因为你太笨了。”
她不置可否的笑了笑,一点也不气恼。
“把着点方向,我小憩片刻养养神。”
行走在这条宽阔的官道上,他们一路享受着日光的爱抚,不知不觉过去三个时辰,日已西垂,苏沐早已睡去。
小球儿也睡了。
牛车离了官道,走进树林深处。它本来是有方向感的,可是当那捆干草挂在眼前时方向感就集中在了干草身上,风一吹,干草歪斜,牛也就歪了。
咔嚓一声霹雳将两人惊醒。
苏沐使劲睁着眼睛,看着幢幢的树林道:“球儿,这是哪儿?”
小球儿揉着睡眼迷迷糊糊的道:“我也不知道。”
苏沐一把扯住缰绳,道:“你说我还能指望你干什么?”
下雨了。
苏沐扯开凉棚,道:“这叫未雨绸缪啊。”
小球儿担忧的看了一眼那层薄如纸的帆布,干笑一声没有说什么。
傍晚,一头疲惫的大黄牛走进了庆丰镇。
牛背上有个不停漏水的凉棚,凉棚下坐着两个湿漉漉面无表情比大黄牛更加疲惫的落汤鸡。
路人纷纷嘲笑。
苏沐已经被雨水冲洗的没有了任何羞恼之心,只想尽快找个住处洗个热水澡。
他有些呆滞的看着道路两旁,老远就瞄见一面三角旗帜,上书听雨客栈。
此时雨水未歇,坠落在屋瓦石道上敲打出一阵轻快的啪啪声,正是文人骚客附庸风雅佯装伤怀的最佳声音。
小球儿也看到了,几十里荒野路途,备受雨水肆虐的她有气无力的道:“少爷,好贱的名字,咱们住吗?”
苏沐道:“住,它犯贱是它的事,不住就是我们犯贱了。”
山野小镇,只有个不大的客栈,雷雨未歇,往来的旅客汇集在此,连客房都没了。很多人在大厅里打地铺。
山风呼啸,夜雨倾盆,雷鸣电闪,客栈大厅里灯火通明,大家无论贩夫走卒,或是行脚卖艺,还是达官贵人,统统围坐一起,中间点起篝火。
苏沐拿出告示,问一个员外穿着的人:“这位大哥,你知道天人阁怎么走吗?”
员外一指告示左下角:“告示上书写的明白,令众人在橘子郡集合。”
“橘子郡离东海三百多里,我想问的是天人阁在哪里。”
员外嘿嘿一笑:“第一次去考试?也是,你才多大,自然是第一次。想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第一次去考。”
他自嘲一笑:“连考三次三次不中,今年再想考时,年已近天命,俗事缠身,心有旁骛,唉,晚矣。
“小兄弟,大家都知道天人阁在哪里,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天人阁在哪里。”
“此话怎讲?”
“我们都知道它在东海,可是有谁知道在东海哪一隅?”
“你考过三次都不知道在哪里?”
“东海海域无边,岛屿无数,天人阁身为仙门,弄出些许障眼法不费吹灰之力,别说世俗中人,就连从门中走出的外门弟子也不知它的具体位置。而我,说来惭愧,连天人阁的大门都没见过。”
苏沐恍然道:“哦对,你没考上。”
384 天下三武
员外道:“天一阁十年收一次徒,自然较为慎重,分为初试、复试、终试,考题简单却深远,一悟而发人深省,不是大境界的人绝想不出那种考题,我前两次都是初试不过,第三次败在了复试。”
“兄长好本事,试问众生,那天下三试难倒了多少才俊?兄长进入复试实属了得!”一个书生摸样的青年夸赞道。
员外扬手轻摆,似风轻云淡,也似遮羞,“鬓已斑白,再提当年事惭愧不已,惭愧不已。”
苏沐沉吟着:“天下三试……考的什么?”
员外和青年人对视一眼,坦诚的道:“你的人生。”
“不懂。”
“考官会了解影响你人生的几件大事,针对这些事对你提出问题。”
“这么简单?不考刀枪棍棒?”古小树惊讶道。
“我不知道,每个人的考题都不一样。”
“少爷,别问那么多,凭你的本事去哪不行?估计天人阁知道你要来,正经的八抬大轿候着呢。”小球儿笑嘻嘻的道。
“不问了,球儿,睡觉。”
小球儿麻利的嗯了一声,跳进墙角,背对着他先睡了。
半夜呼声大作,此起彼伏,古小树还好,他人生中很少完全入眠,总是保持着一部分警惕,对这些噪音可以轻易消化掉,甚至当做监察环境的一部分。
小球儿就不做到了,每当入睡之际就被吵醒。三番两次下来难过的翻来覆去,气的小狗一样哼哼唧唧个不停。
快要天明,她实在受不了,不管不顾的一头扎进苏沐怀里,用他的衣服蒙住脑袋,才略感安静睡了一会。
第二天有几个同龄人提出和苏沐同行,他欣然同意,但是看到他的交通工具,众人纷纷劝说他卖掉,买匹马。
苏沐不愿。仍单独前行。
大黄牛似乎听出了别人的嘲讽之意。路上加紧脚步,一天竟神奇的走了八十里路。
它还要走,苏沐怕它累死在半路,于是住下。
他离开新阳城时身上一共有两千两银子。现在只剩一千五百两了。听出天一阁学费很贵。他要精打细算了。
轮渡过了长江,进入江南地界,官道不仅变得宽敞平整。两旁的环境也分外怡人,鸣鸟飞花一路不断。
路上也变得繁忙,不像前些日子半天不见个人影。
人多车也多,一辆辆大马车伴着马夫的呼喝与甩鞭声在苏沐的牛车旁呼啸而过。
偶有车厢驶过,车内人将帘子掀开,朝他设计的敞篷牛车看上两眼,吃吃笑着将帘子放下。
此时距天一阁考试还有半个月,所有准备参加考试的人都在赶路,至少东向方向行进的人和车有多半是往橘子郡去的。
按照牛车的速度,再有十天就能走到,剩下五天时间熟悉一下环境,看看参考的都是些什么人,知己知彼以作准备,五天的时间正好不早不晚。
“停车。”
一声温婉的细语轻吐出两个字,一辆华贵浑身布满绸缎与金丝的马车,停在了苏沐的牛车前。
旁边骑马的小厮立刻下来两个拦住牛车,古小树正在闭目养神,旁边纳兰曼淼在读书给他听,她见有人来拦,忙道:“少爷,有人劫道。”
苏沐正身坐起,惫懒的道:“谁啊?活得太舒服来找坎坷呢?”
“这位公子不要误会,我家小姐有话对你说。”
对方身为一个奴仆,却神态自若,一脸镇定,怎么看都不是普通人。一个奴才都这么不俗,何况主人?
苏沐笑道:“你家小姐还没出阁不好意思见人啊?”
“我既称小姐,小姐自然是未出阁,虽是未出阁,却不羞于见人,只是小姐一路舟车劳顿,精神有些倦怠,还请公子移步过去对谈。”
苏沐向后一仰,摇头道:“不巧的很,我一路牛车劳顿,也懒得下去。没别的事请让开,急着赶路呢。”
灰衣人面无表情的道:“我家小姐来自华凤国金家。”
苏沐没听过华凤国金家,也不在乎有多大来头,看他神态高傲,又想起他不过是个奴才,自己堂堂一个少爷与他交涉岂不跌份?
他眼神示意小球儿,小球儿机灵的点头,合上书本,脆生生的道:“我家少爷来自大世国新阳城,各位远来是客,自当客随主便,同时也该学学规矩,不管来自深宫大院还是穷乡僻壤,都该收敛收敛。”
苏沐满意的点头。
灰衣人仍是面无表情:“我只知道我家小姐有话跟你说,小姐不愿下车你就得过去,这就是规矩。”
小球儿圆圆的脸蛋一寒,尖尖的下巴一扬:“我们家少爷向来吃软不吃硬,你倒好,一个劲儿来硬的,难道看我少爷年幼好欺?明说了吧,我家少爷不过去,有本事打赢我少爷,谁赢了谁就是规矩。”
苏沐一怔,表情奇怪的看她一眼,他本想让她不亢不卑的交流,想不到这丫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弄得没有余地,眼巴前只剩下动手了。
“好一句谁赢了就是规矩。”
灰衣人还未答话,前面黑金的轿厢中款款走下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手中拿着绣花白绢,掩在嘴上轻咳一声,露出一丝淡淡的笑,隔着一段距离站定身子,垂首示意道:“公子安好。我本无它意,只是见公子所乘出奇,问问这牛车为何人所造。”
苏沐没想到轿中能走出这么一个娇滴滴的美女,顿时胸中郁结略微平复了些,这少女让人看了真个养眼,比春风拂面还要舒畅几分,白皙的脸上虽无一丝血色。却有种出尘的美丽,瘦小的身子立在风中,让人忍不住想过去搀扶保护。当即露牙一笑:“姑娘不必客气,若知姑娘玉体欠安,在下早就过去了。”
少女嘴角牵动,微笑道:“都怪下人无礼,还请公子见谅。”
“好说,大家出门在外自当彼此照应,些许小事无须挂怀。实不相瞒,牛车正是在下儿时创意。前日偶有兴致。付诸实现,让姑娘见笑了。”
纳兰曼淼不无惊讶的瞅了他两眼,认识这么多天,从没见他这么彬彬有礼过。想到自己当初见到他的待遇。不禁气恼的嘟起了嘴。暗道:“不就是长得弱柳扶风招人疼了点吗,论到美丽还不如我呢。”
少女眼中一亮,悦然笑道:“未请教公子大名?”
苏沐写意的一挥手。道:“什么大名,苏沐。姑娘玉名能否告知?”
小球儿闷哼一声,嫌弃的撇撇嘴,微若蚊蝇的嘟囔了一句:“还玉名咧,就知道你那个大树是在骗我。”
少女笑了笑,道:“小女子姓金,金乔乔。”
“乔乔……声声落在高出,好名字。”
小球儿无聊的将手中书本翻得哗啦啦一阵响。
这一幕落入金乔乔眼中,她掩嘴一笑,并不在意,继续道:“我对公子那辆马车喜欢得紧,我愿与公子同行,到了橘子郡,若公子方便,希望能与公子一同打造一辆新的牛车,剩下的路程,我且就坐一回牛车。江南风景如画,气候温润,闷在轿厢里委实有些可惜了。”
她将话说到这种地步,苏沐只得答应下来:“金姑娘有雅兴,在下乐意奉陪。”
“小女子对古公子的牛车一见倾心,恨不能马上体验一番。”
“抱歉的很,牛车只有两个座位。”
小球儿沮丧的道。
因为她已经预感到,少爷肯定会答应这个让他变的文质彬彬的看似娇弱实则狐媚的少女,把自己这个一向不受宠的丫鬟支开,好让他们两个狗男女坐在一起高高兴兴聊着进城。
一想到他们肩并肩亲昵的画面她就气结于胸,还是忍不住暗暗骂了句狗男女。随即想到不对,岂不把少爷也骂了进去,马上改口为狐狸精。
“实在抱歉,若知道路上能偶遇姑娘,在下当初一定将座位做成三个。”
本来有些落寞委屈的小球儿听了此话惊喜的看着他,心中花枝怒放,差点笑出声来。一瞬间她就恢复了自信,世界变得一片美好,原来少爷还是很在乎她的。
金乔乔出身富贵,习惯了施舍与孤傲,当然不会强求,微微一笑,略施一礼,道:“如此还请公子先行,小女子在后跟随。”
牛车走得很慢,马车一路耐心跟随。
“少爷,你对小球儿实在太好了。”
“不是为了你。主要是我不放心,少爷我虽说长的有几分姿色,可对方一看就是千金小姐,潇洒的公子哥一定见过不少,我没自恋到觉得她爱慕我,外面的世界很复杂,人也很复杂,小心一些总是没错的。”
小球儿会错了意,失落中裹挟着几分不甘,向后瞄一眼道:“她到底图什么啊,不会真的是为了牛车吧?”
“如果是为了牛车,就充分证明了少爷我的创意价值,到了橘子郡可以找几个木匠批量生产,万一考上了也算提前赚些学费。”
“恩,少爷想得真周到。”
苏沐呵呵一笑,看着大好的南国风光,意气风发,悠然叹道:“江南好地方啊。”
如他所想,金乔乔也是来考试的。
这十天里,他们同吃同行同住,聊一切可聊之事,笑一切可笑之人。
但苏沐仍是不了解这个金乔乔是什么人,她很谨慎,凡是涉及自己的部分都轻轻带过,好像一个不妥协的水果,始终剥不开那层皮,不知道里面是黑是白。
由此他决定,此人不可深交!
到了橘子郡,先来到金乔乔提前预定好的客栈,她邀他同住,苏沐却笑着对金乔乔道:“我还有些俗事,金姑娘先行入住,若在下未归,也不必等待。他日入试又可相见。”
金乔乔没有不悦和疑问,也没有提先前说好的到了橘子郡一起造牛车的事,淡淡一笑,道:“苏公子请便,在城中若有不便之处,可随时来此找我,家中几个不中用的下人尽可差遣。”
她说话的口气好似已经在橘子郡生活了数年,有点为尊的意思,这种随遇而安的性格让古小树颇为欣赏,拱手为礼:“多谢姑娘美意。告辞。”
“这人真是看不透。”
苏沐道:“不错。她总是不悲不喜不慌不忙,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表情,让我心里有点发毛。少爷我从小颠沛流离,学了一身生存本领。就是玩不转权谋之术。所以遇到比我们聪明太多的人。在不确定她对我们有什么企图之前最好离开。”
“少爷,时间还早,我们别忙着找客栈。先在城里逛逛吧?”
此时的大街上犹如赶集一般,到处都是来赶考的人,走路都困难,他实在没有多大兴趣逛街。满眼都是人,让他无法平静。
“我有一个好去处,城南的迎松客栈住了一群华凤国的青年才俊,不如先去结交一番,日后大家成为天一阁同门也相互有个照应。”
说话的是一大群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洁白如莲藕的制服上统一绣着两个字:知问。
这两个字在朝阳大陆可谓大名鼎鼎,素有知问出才俊的美名。不过说来也巧,古小树成为金牌杀手后杀的第一个人就是知问书院的院长,玩火给出的理由很简单很该杀,常年威逼利诱女学生。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他羡慕这些笑容灿烂的学生,一心读书,不需过早的经历外界黑暗,青葱岁月的美好能够在人生的长河里多荡漾几年。
“我们知问书院天下人尽皆知,也不必谦虚,咱们哪个不是腹有诗书,何必屈尊纡贵去瞻仰他们?”
一个女学生道:“其他人自是泛泛,但是其中有一人却小看不得,大家想必都听过华凤国的金鱼跃吧?”
“你是说华凤国首富金家的金鱼跃?”一个男生皱着眉头低声问道。
“什么?金公子也来了?”一个两眼陶醉一脸花痴的女声冲过来问道。
先前那男生怕的就是这个,他自认两情相悦的女伴心里总是住着一个人,不是他,是金鱼跃!
“不如大家这就去看看吧!”一个女声趁热打铁。
牛车虽慢,却比步行快些,在他们的交谈传入古小树耳中的时候,将将好超过了他们。
“快看哪,这牛车好别致啊。”一个女生吃吃笑道。
苏沐两人坐在牛车上猴子一样被人瞻仰了一会。
牛被围住走不动,苏沐让他们让让,没有人理会。
尤其几个女生,好不热闹的站在牛头前指指点点,热烈讨论着牛车的合理性与实用性。
苏沐实在没法,不得不使出看家本领,两腿一跨,一把扯去腰带,裤子随即坠落,他又去解另一条腰带,这条腰带解开后就只剩下小内裤了,吓得女学生纷纷落跑,连小球儿都捂住了脸,生怕别人以为他们是一伙的。
苏沐悲壮的提着裤子道:“快让开,人有三急,在下急着找茅房啊!”
一扯腰带一句话便解了围。
牛车又往前行走了十余米,不用苏沐发话,小球儿就已经受够了,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走路都费劲,别提坐车了。
他们只得收起闲逛之心,将牛车半价卖给了一个摊贩,提前寻找住处。
然而由于赶考的人太多,多的惊人,橘子郡方圆三百里的城镇全部住满了考生,客栈根本是奢望,能在当地人家里租间房就不错了,大多数人都在城郊睡帐篷。
苏沐来得晚,但实在不愿住在城郊,不死心的跑遍了城中每一条街,每家客栈都挂着客满的标示,就连随便走进一家农户都找不到空床。
小球儿道:“怎么办少爷?要不咱们把牛买回来住城外吧?我觉得搭个帐篷也挺好的。”
苏沐道:“这种吐了吃的事我可做不出来。我非要住城里。我们刚从张老汉家里出来时你听到他跟老伴儿说什么了吗?”
小球儿道:“听到了啊,他说他闺女在胡同口那儿买栗子。”
苏沐道:“我仔细看了看。这老汉家里宽敞,说不定能给咱们匀出一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