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了官道,众人速度渐快。三日间过了吉林,又过了六天,便来到了关东军军营。
满目的高楼,墨绿色的军营,水泥路面,远处是冒着浓烟的烟囱;到处都是口号声,士兵们排着整齐的队伍,铿锵有力地走着;时而会传来密集的枪声、炮声,空气中隐隐有着淡淡的硝烟味。好日黛觉着自个儿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般,眼睛都不够用了。一切都是那么新奇,仿佛这里与外界分明就是两个世界。
“哟呵,我们的刘大连座胜利征兵归来了。怎么着,晚上给你安排庆功宴啊?”
十足的戏谑口味,甚至比活阎王还要玩味几分。好日黛好奇地打量过去,却见前方一白面英俊军官正坏笑着,拍着比他矮了小半头的活阎王。好日黛这么一看,不禁心惊肉跳。这人眼熟,仔细想了下,这不是何绍明身边儿的那个参谋长么?害怕自个儿被认了出来,当即转了头,装作打量远处的青山。
“参谋长大人,您怎么老拿我一个小小的连长当笑话儿说啊?我可没得罪您啊?”刘鹏飞嬉皮笑脸拨开秦俊生的手。
“没得罪我?你小子没少得罪我!当初要不是你厚着脸皮死乞白赖地求着我,关东军能让你一个不学无术的混蛋当军官?这也罢了,先天不足后天补。是,你小子还真有那股子勤奋劲头,战术、理论成绩没得说。可你怎么不改改你那臭毛病?啊?吊儿郎当的,收敛下能要你命?”秦俊生冷着脸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就来了。不为别的,就因为刘鹏飞是秦俊生引荐过来的,立功不少,却还是个小连长,这让有些自负的秦俊生颇有些不自在,而且总在好友魏国涛面前否认自个儿看走了眼。
“消消气儿,气大伤身呐我的参谋长大人。”说着,依旧嬉皮笑脸的刘鹏飞从披在马背的褡裢上取了个皮囊,递过去:“正宗的马奶酒,跟蒙古牧民换的,参谋长您尝尝鲜?”
“哦?”刘鹏飞算是摸对秦俊生的脾气,年轻的参谋长好奇心颇重,没事儿就喜欢搜集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这马奶酒他还真没见过,当下也忘了生气,迫不及待地接过来,拧开便喝了起来。“味儿有点儿奇怪。”咂咂嘴,秦俊生品评道。
“嘿,参谋长喜欢就好,我这儿还有好东西呢。”说着,刘鹏飞又从褡裢里拿出个小口袋,凑到秦俊生耳边低声道:“正宗的黄牛干,还有奶酪。想当初成吉思汗的铁骑就是吃这东西差点儿征服地球。”
“好东西!”
最近后勤大改革,何绍明亲自下令要后勤部门研制出一种容易保存,方便吃食的军粮。这事儿落在了秦俊生的头上,这些天正为没主意而发愁呢。听说口袋里的肉干就是传说中蒙古骑兵远征时的口粮,当即大喜。
打开口袋,先尝了尝奶酪,后吃了块肉干。要说口感也就那么回事儿,不过无疑为秦俊生找到了个改革军粮的方法。正要夸奖刘鹏飞几句,秦俊生猛然醒悟,这刘鹏飞可是个铁公鸡,没好处的事儿可从来不干。想当初就因为自个儿上当,喝了它一瓶十年的波尔多葡萄酒,生生被赖上,这才进了关东军。想到这儿,秦俊生邪笑着问道:“无事献殷勤,你小子这回又惹什么乱子了?说来听听。”
刘鹏飞敛了笑容,一脸严肃道:“报告参谋长,在下对军令有一事不明,还请参谋长不吝赐教。”
“哦,犯军令了,你小子有前科的人了,没准儿这回给你开出去!得了,说说吧,不明白哪条?”
刘鹏飞打开上衣口袋,掏出有些发皱的军令念道:“兹:命关东军上尉连长刘鹏飞赴黑龙江等地招募新兵,期限两个月。关东军统帅部,何绍明。”
“恩,明白了,别告诉我你小子没去黑龙江?”秦俊生瞧了瞧一众身后的新兵,随即玩味道:“行啊,跑大草原上去了。我说从哪儿弄来的马奶酒呢。没事儿,命令上不是说黑龙江等地么?你多转几个地方不算大错。”
“谢谢参谋长!”刘鹏飞庄重地敬礼,旋即小意道:“参谋长,这条儿我没疑问。我想问的是,这军令上明说不许招女兵了么?”
“啊?”
秦俊生愕然,猛地转头打量一群新兵,扫视一圈便发现了身姿婀娜的好日黛。随即目瞪口呆地望着刘鹏飞。
刘鹏飞狠狠地点了下头:“参谋长,这事儿不怪我,人家小姑娘说没写不许招女兵啊?”
一零四多事之秋
“女兵?”
办公室内,双手摊在桌子上的何绍明,脸色有些惊奇。他面前的秦俊生则有些不安,何绍明不许女人进军营是出了名的。当初凝香不就是个例子么,闹了好一阵子,传得沸沸扬扬,最后据说还是凝香给何绍明认了错,这才了结。至于佩顿,那是个特例。一个外国人,平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再不给份教外语的工作能闷死个人。
话说何绍明连自个儿老婆都能拉下脸来,这事儿能同意才怪呢。少不了,自个儿又得挨上一通训斥。想到这儿秦俊生不免暗恨刘鹏飞,怎么就他事儿多?
“女兵啊……”何绍明有些失神,旋即锁着的眉头骤然舒展开,嘴角挂了笑容,脸色竟然有些兴奋。“好事儿啊,多少个?才一个?这可不成,打电报告诉其他招兵点儿,以后招兵男女不限。最起码得凑个女兵连吧!干什么?搞通讯,搞文艺,反正干什么都成……摆设?对了,就是摆设!俊生,你不觉着这军营里全是绿色,有些单调么?女兵来了就是当花儿的。底下那些大头兵,最近又有不少闹事儿的吧?闲出来的!有了女兵就不一样了。回头组个女兵巡逻队,天天满军营抓违纪的,保证那帮丘八服服帖帖。好,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你去安排吧。还站着干嘛?趁招兵还没结束赶紧发通知啊!快去快去!”
秦俊生出了房间,依旧还在愣神。到现在他才明白,感情这位何大帅不是反对女人进军营,而是反对不是女兵的女人进军营。这话有点儿绕嘴,但就是这个意思。搞通讯?有几个姑娘家能识文断字?这其中又有几个懂得洋文?搞文艺调剂士兵生活?我的大帅,男女大防啊,好人家的姑娘谁会抛头露面给一帮傻大兵唱曲子?
摇了摇头,只当是何绍明头脑发热了。反正没挨批总是好事儿。下了楼,招呼几个做行政的起草电文,当日就将何绍明的命令发了出去。
且不论收到这天电文后,招兵点的军官做何感想,总之,一个月后,女兵营成立了。若不是征兵已经接近尾声,恐怕都可以成立女兵团了。这年头,卖儿卖女的有的是,卖青楼可能才十几两银子,卖给关东军那可是三十两,而且据说以后每个月都有四两八的银子。老百姓这么一算账,不少过不下去的人家都把自个儿闺女卖给关东军了。
守寡的半老徐娘,忍受不了东家责打的小丫鬟,青楼里逃出来的姑娘,穷人家不满十岁的孩子。俗话说一个女人顶五百只鸭子,那关东军的征兵点恐怕成池塘了,估计几十万的鸭子是有了。莺莺燕燕的,看花了军官的眼,吵昏了军官的头。
负责征兵的军官一脑门子汗,有的人家居然将刚牙牙学语的婴儿也抱了过来,说即使银子少点儿也成,只盼着能养活孩子。
了半天说不通,军官只得自个儿掏银子,这才打发走卖女婴的夫妇。这么一开头可就不好收场了,没几天,招兵点的所有人等都变得囊空如洗。
“究竟谁他妈的给大帅出的这馊主意?”每个招兵的军官回来,无一例外的会摔下帽子,站在参谋部内满腔愤怒地喊出这句话。参谋们早就见怪不怪,一边儿出言安慰,一边儿说些大道理,多费些口水,也就打发了。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过几天,大家伙儿都知道又是那个刘鹏飞搞的鬼。心里这个气啊,从此以后,若问关东军谁人缘最差,刘鹏飞无疑是排在首位的。
刘鹏飞怎么倒霉咱们回头再说,先说说蓝眼睛姑娘好日黛。
这一个月来,好日黛的日子过得有些无聊。从关东军新军营找了栋新楼,找了间向阳的房间给她做宿舍。衣食用度样样不缺,一周后还送来了件漂亮的女式军装。为了防止某些人好奇心过剩,门口24小时有人站岗,但凡无辜接近此楼十米以内的,无一例外被宪兵请去小黑屋喝咖啡。偶尔出门,身边十米之内肯定会跟着两名脸色铁青如临大敌的宪兵。零 点看书
起初好日黛还颇为感觉新鲜,可没几日的功夫这味道就变了。她觉着自个儿就像被关到笼子里的金丝雀,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若是从此以后就过这样的日子,非得发霉了不可。
好日黛没等到发霉,两个星期后,陆续到达的四百多名女兵将整个宿舍楼装得满满当当,她也告别了一众男兵戏谑的‘上校待遇’。
一个宿舍内除了好日黛,还有五个姑娘家。有位山东大妮儿,吃个馒头吃得红了眼圈,后来听说她只在小时候吃过一次。沧州的姑娘是个练家子,据说家境还不错,此番参军,为的就是在大名鼎鼎的关东军中成就自己花木兰、穆桂英的梦想。天津的有些娇柔,话语不多,后来才知道她从前是个窑姐儿。山西的年纪轻轻就做了寡妇,夫家去的早,连个孩子都没留下,被恶霸踹怕了门,赌气参了军。还有位吉林的姑娘,很是活泼,眉目也很清秀,只是偶尔褪下袖子,胳膊上会露出暗红色的鞭痕,她是名戏子。
每个姑娘都有着心酸的往事,不出十天,大家打成一片。夜里想家啜泣的时候,一屋子的人聚拢在一起,彼此安慰,彼此诉苦。
好日黛从不知道,世间居然有这么多心酸的事儿。在她看来,嫁给一头土埋到脖子的猪就够不幸了,哪里知道为了口吃的,有些人居然甘愿卖身。好日黛有些惭愧,她不敢将自己参军的真实原因说出来,她怕大家嘲笑她。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某一天,关东军终于想起这帮自打招过来,发放军装后,其他时间都当成姑奶奶好吃好喝地供着的女兵来。
十几名关东军军官开始带着一众女兵训练。军姿,军容,营务,连续一个月,每天都在反复训练这些。女兵们几时吃过这般的苦,训练时难免莺莺燕燕地叫苦不迭。可负责她们的军官可不是一般人,那时专门从宪兵团专门挑选出来的面冷心黑的主儿,绝对不会因为你是女兵就放松要求。
叫苦?谁叫苦谁加量!受不了退银子卷铺盖走人,没看男兵训练量是女兵的一倍么。
女兵们大部分以为关东军招女兵不过是个幌子,到了这儿很可能是做了营妓,又或者给大头兵当了老婆。压根儿就没想到关东军还真打算招女兵。
左思右想,反正卖了身,退银子是不可能了,索性就咬牙忍着好了。一个月的工夫,女兵营走起正步来也是有模有样,颇有些飒爽的滋味。
这一日,宿舍里,好日黛正揉着自己酸胀的脚,委屈地看着本来粉嫩的脚掌起了茧子。她有些明白为什么那日在草原上,老兵们戏称刘鹏飞为活阎王了。就在一周前,她们的教官多了个外号‘胡判官’。正要抱怨几句,猛然听得‘嘀~嘀~嘀!’短促的集合哨骤然响起,条件反射般,迅速穿戴整齐,小跑着在宿舍楼前集合。
十分钟后,女兵营四百多姑娘,整齐地在操场上排出了方块阵。
“请稍息!下面请参谋长秦俊生给大家讲话。”出奇地,胡判官今日没有训斥大家集合又慢了,而是后退一步让出位置,让一脸玩味的秦俊生给大家讲话。
“士兵们!”
刷,女兵整齐地收步。
“稍息!士兵们,今天大帅交代了一项重要的任务,点名要女兵营执行,这说明,大帅是非常重视这支年轻的队伍的。”秦俊生这句说完,自个儿都有点儿绷不住想笑。年轻?关东军才成立一年半,难道有资格倚老卖老了?这话说的就是一句废话空话。
收了心思,秦俊生又道:“这项任务就是,因为关东军第一师即将开赴某地进行长期的野外训练,可能要长期离营。所以,为了欢送第一师,经参谋部研究,何大帅点头,一致决定由女兵营作为主力,搞一次欢送会。具体安排就是,在一周后,也就是九月十二日,以歌曲的形式夹道欢送第一师……好了,下面请刘鹏飞连长教大家歌曲。”
秦俊生别扭着说了几句,草草结束,随即闪身,让出身后一脸无奈的刘鹏飞,随即立在一旁,一副看笑话的样子。话说得罪人太多会遭报应,这话一点儿没错。平日其他军官对他冷言冷语也罢了,教女兵唱歌这倒霉差事,楞是在大伙儿的一致推荐下,落到了刘鹏飞头上。
此刻,有些尴尬活阎王拉长了脸,更像是传说中的马面。
“女……呃,士兵们。这曲子是大帅亲自做的,希望大家认真学习,好好欢送第一师的爷们儿……呃,第一师的士兵们。好了,从今天开始每天操练结束,我会抽出一个小时教大家这首歌。现在我唱一句大伙儿学一句。”
“咳咳!”刘鹏飞清了清嗓子,喊道:“~唱!”
“送战友~踏征程~”四百多号姑娘,加起来的声音还不如刘鹏飞自个儿大。
刘鹏飞当即就有些恼火:“大点声儿,你们是娘们……呃,你们没吃饭么?”
“哈……”回答他的是二十万只鸭子的笑声。总之,一周后,卸下差事刘鹏飞回到连队发誓,宁愿关一周禁闭也不愿再踏入女兵营半步。
一**二年九月十二日,关东军营门外。
“送战友~踏征程~任重道远多艰辛~洒下一路驼铃声……”
两侧站着一身墨绿军装,红色贝雷帽的女兵,充满离别情的《送战友》从一张张檀口中发出,回荡在军营内外,催得人又酸涩,又倍感豪迈。
第一师士兵排着整齐的方阵,只待了行李没带武器,排成一条长龙慢慢走出军营。
营门口,搭了台子,何绍明等一众留守军官站在那儿,不停地向此次出征美国的士兵敬礼着。魏国涛经过时,驻足良久,没说什么话,只是对何绍明点了点头,随即行色匆匆的去了。
何绍明知道,魏国涛越来越冷漠的军人性子,实在不会说出什么保证的话,那一点头,已经足够了。美国人此时的办事效率还真差劲,本来说是七月中旬就排船队来接关东军第一师赴夏威夷、新墨西哥等地进行适应性训练,随即便展开‘正义之拳’行动。只是陆军、海军、国会三方这么一扯皮,生生拖延了两个月,才派了船队来。
这让关东军大小军官对参与老美此次的行动能否成功,而深表怀疑,这效率是要打仗的样子么?可何绍明却戏谑着说:“知道什么叫相对论么?如果对方换成是英国,那很可能一个月后久会有所行动,换成法国,估计要半年了,至于西班牙?嘿,对不起,行动取消。再议吧。”
大家伙一致认为此次帮老美打仗,一是为了训练队伍,看看于所谓的列强碰撞下有何结果;二来,就是为了还债了。大家私下猜测,老美当初之所以能废除排华法案,恐怕何绍明做了不少的让步,这帮着出兵可能就是其中一条了。否则,就为那么点儿小钱,谁会将心头肉般的军队去给老美当炮灰?那不是傻帽儿么?
他们哪里知道,何绍明可不单是因为这些才出兵的,他的目标就是菲律宾。石油、橡胶、铜,哪一样都是中国短缺的战略资源。出兵,当然会分得很大的好处。
而且,南洋华人众多,却始终受到土著与殖民者的压迫。如果因为自己的介入,而在菲律宾成立一个亲美的南洋华侨征服,不单[奇`书`网`整.理'提.供]可以改善南洋华人的窘迫,更可以顺势将菲律宾划入自己的版图。一举数得,何乐而不为呢?
承载着何绍明期盼的目光,队伍渐渐远去。
见何绍明在出神,因为怕坐船而留守的秦俊生在旁提醒道:“大帅,走远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何绍明回神,点了点头。当先一步走着,临进营门的时候,回头望了下远处的那条墨绿色长龙。对秦俊生笑道:“俊生,要不要打个赌,若干年后,全中国的百姓都会感激咱们这次出征,虽然眼下看来所有人都认为咱们是一群跟在老美后头的傻帽儿。”
秦俊生一撇嘴:“大帅,谁没事儿闲的跟您赌几十年后的事儿?话说回来,菲律宾铜矿倒是挺多的,眼下大清可是缺的厉害啊……”
看着满眼戏谑的秦俊生,何绍明一时无语。论起来,无论是才智还是魅力,自个儿都比不过秦俊生。自己所依仗的,不过是多了百多年的见识。如果换成秦俊生这样的人物穿越到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推翻满清,建立新国家,而且正磨刀霍霍琢磨着先屠日还是先灭俄呢?
摇了摇头,挥去了这个古怪的念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即转身欲走。可转身间眼睛无意的一撇,却撇见女兵中,半张熟悉的脸,还有那印象深刻的蓝眸子。当下停了脚步,狐疑着仔细看了过去。
一张晒得有些红润的俏脸,躲躲闪闪,忽闪的眸子却出卖了她。
“你是……好日黛?”即便不用看清全貌,何绍明也记得红口白牙换走自己一百条步枪的蓝眼睛混血小姑娘。
“何……何帅好!女兵营新兵一连见习班长好日黛向您敬礼!”无处可躲的好日黛,硬着头皮敬了礼,脸色愈发红润起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这个……你不是说招兵么?我觉着有意思就过来看看。”
旁边儿的胡判官在旁提醒道:“大帅,这位可是女兵营第一个女兵,当初还是您亲自拍板留下的。”
“……”
何绍明无语了,他哪儿知道第一个女兵竟然是位蒙古贵女啊?秦俊生也是无语,时至今日,他方才知道那日一身蒙古袍躲闪在人群里的第一个女兵竟然就是好日黛。
二人对视一眼,又是担心又是生气,面色复杂。当下也不好当着众人的面仔细说,只得先行离开,回头叫来了好日黛单独询问。
姑娘生怕自己一胡说,何绍明回头就会通知王府那边儿来领人,索性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说完,声泪俱下哀求着何绍明不要将她送回去。
何绍明与秦俊生二人白眼连连,心里叫苦。虽说不怕一个无权无势的蒙古王爷找麻烦,可莫名其妙就担了这么个负担,换谁谁能乐意?可眼下都已既成事实了,就算送回去怕也得不了好。二人商量一番,索性装作不知道好了。即便是来日发现了,也可以推个干净。
打发了兴高采烈的好日黛,何绍明捏着鼻梁好阵头疼。“俊生,知道是谁把这位格格引到军营的么?”
秦俊生嘴角抽了抽,良久才道:“是刘鹏飞。”
“王八蛋!不问明白就随便领人回来!老子这就……”想起刘鹏飞此刻已经随着第一师出征去了,何绍明改口道:“等他回来,看老子怎么收拾他!写检查,关禁闭,调到炮兵连炊事班!”
何绍明正在这儿愤愤不平呢,一名参谋形色匆忙地闯了进来。眼见正在发火的何绍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什么事儿?”何绍明没好气地问道。
“大帅,吉林将军长顺给您发来电报,说是老毛子越界,搅得边境不得安生……”
何绍明眉毛一立,一把抢过小参谋手中的电文,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须臾,放下电文,何绍明皱了眉,长叹:“前脚第一师刚刚启程,紧接着就蹦出来个蒙古格格来当女兵,后脚老丈人发电文来求援,这他妈可真是多事之秋啊!”
一零五归省
一**二年起,俄国鉴于北洋水师已经成军,严重威胁到了自己在远东的权益,不但增发了两艘铁甲舰,还在伯力、双城子、海参崴等重要城市增加了一个师的陆军,用以保持中俄的势力平衡。
此时的吉林,北起伯力南到珲春,与沙俄漫长的边境线,只有一万来练军把守,而且训练、武器都不足,远不是老毛子的对手。平日里哨所外经常晃悠着沙俄哥萨克骑兵,跃马扬刀,好不嚣张。吉林练军形势不如人,心里琢磨着对方最多是跨国边境线耀武扬威一番,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也就当了缩头乌龟,忍了。
可沙俄这么一增兵就不一样了,珲春附近新来了一个沙俄骑兵团,团长伊万伊万诺维奇是名地道的贵族,雄心勃勃从莫斯科来到了远东,想着大展拳脚,振兴家业。最近几个月来,沙俄哥萨克不但频繁犯边,烧杀抢掠更是无恶不作。长顺的电文上说,如今至少有二十多个村落,上千百姓惨遭屠戮。
电文语气平淡,可何绍明依旧能感觉到这位老丈人的急切心情。
长顺倒不是为那些百姓,而是怕老毛子这么一折腾回头儿还得自个儿倒霉。开战吧,明显打不过人家,回头还得背负个擅起战端的罪过;忍着吧,老毛子把边境搅和的不得安生,保不齐哪天还真就能杀过来。给朝廷送了加急文书,半个多月才得到回执,只严令长顺谨守边疆,不得轻起战端。
长顺一边儿看着边境送来的堆积如山的求援信,一边儿瞧着朝廷似是而非的电文,一夜之间多了半把白头发。左思右想也没什么好主意,临了还是老婆佟佳氏提醒,咱不是还有个能耐大的女婿么?
长顺顿时如同醍醐灌顶,一拍大腿,翌日就给何绍明发了这封电文。电文的最后,长顺只说思念女儿心切,近来官道不太平,请何绍明多派军队护送云云。这就是长顺人老成精的地方了,知道没有朝廷的命令何绍明不能私自调兵,所以想了这么个瞒天过海的主意。
何绍明皱着眉嘀咕完,将电文递给秦俊生,道:“第一师前脚刚走,老毛子就来惹事儿,可真会挑时候啊。不影响新兵训练的情况下,全军如今可以抽调多少可战兵力?”
秦俊生看完,思索了下,道:“第一师这回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只留下一个团的老兵训练新兵。宪兵团如今还有两个营在营内,另外就是大帅您的警卫营了。”
“其他部队呢?”何绍明有些愕然,扩军前全军两万来人,第一师才一万五千多人,那剩下的五千多人哪儿去了?
“大帅,其他的都是后勤部队……”秦俊生小意提醒道,生怕揭了何绍明的短而惹得他不高兴。
何绍明脸皮厚的很,混不在意地点了点头,心里计算着兵力。警卫营,再抽出一个老兵营,一个宪兵营,勉强组成个小团还是能成行的。
至于长顺说的省亲,主角儿凝香不回去还怎么省亲?凝香如今可是有孕在身,这么一路车马颠簸的,能受得了么?
再来个以假乱真?问题还多着呢,谁来领兵?官儿小了,到了吉林听谁的?官儿大的就何绍明与秦俊生俩人,其他人等都随着第一师出征了。若是秦俊生领兵,那谁负责新兵训练?何绍明可是个二把刀,光有理论没有实践,若是要他负责新兵训练,不出一周关东军就得炸营。
若是何绍明亲自领兵,那麻烦更多,一军之首在职期间私自离营月余,这不是自己找弹劾么?如今后党可一直盯着自个儿呢,但凡有个过失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难啊,这苦处还不能跟长顺明说。怎么说?难道实话实说:对不起老丈人,关东军第一师刚刚出发去帮老美打仗去了。且不说长顺能不能相信,这话自个儿就说不出口。
秦俊生是个称职的参谋长,可他的谋略只限于军事上的,对眼前的一箩筐问题也是一筹莫展。
那边儿长顺又发来电文,催问几时归省,可把两条好汉急得直拽头发。俩人正在屋里转圈儿呢,外头突然传来敲门声:“大帅,裴宁之前来叨扰。”
“快快请进!”
真是久旱逢甘霖啊!正愁没主意呢,自诩自个儿是谋士的师爷裴纬就自个儿送上门来了。何绍明此刻也顾不得裴纬到底有没有真才实料了,病急乱投医,亲自迎到了门口,将其请进了办公室。
裴纬有些错愕,心道,今儿真是见鬼了,平日不怎么待见自个儿的大帅怎么这么热情?
“诶呀裴先生来的正好,本帅正有些急事想找先生出主意呢。”何绍明面色是又焦急又欣喜,全然忘记当初自个儿是怎么给人家脸色的了。当即就将眼下的难处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第一师的真正去处,只说是前往营口等地另有要事。
“大帅安心,宁之既然是吃的您的俸禄,自然会为您着想,断然不会做出悖主之事。”师爷裴纬一双小眼睛放着精光,一句话既表明了立场,又暗点何绍明没说实话。不待何绍明解释,裴纬继续道:“大帅手下人才济济,文有唐大人,武有魏大人、秦大人,又有搞实业的詹大人,可谓群星荟萃。所缺者,不过是官场经验而已,宁之不才,这官场之术颇有涉猎,愿为大人解惑。”随即压低了声音,小声在何绍明耳边说了几句。
听罢,何绍明皱眉:“您这能行么?先生,有个词儿叫欲盖弥彰您知道不?”
裴纬嗤笑:“大帅,可敢于宁之打赌?朝堂上那帮大佬只要一吵吵起来,一准儿就忘了起因。”
十里河,地处盛京与辽阳之间,把守兵丁不过五十来人,是个小小的驿站。
正午时分,兵丁们懒散地蹲在房檐下阴影里,躲避着毒辣的秋老虎。几个面黄肌瘦的老驿卒,呲着黄牙,眼睛滴流乱转,撒么着偶尔过往的女人。后头屋子里,一名小吏蜡黄着脸,装了烟泡,在那儿美美地喷云吐雾。关外这地界不比口内,过往行人少不说,往来的公文更是少的可怜。如今更是通了电报,这驿站渐渐成了摆设。
这么一来,虽说油水少了不少,可却很清闲,没什么奔头的小吏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吐了口烟雾,心满意足,正琢磨是不是找东街王寡妇乐呵乐呵呢,猛然听得外头传来呼喊声。
“头儿,头儿!诶呀妈呀,赶紧出来,关东军从南边儿过来了!”
吏一口气没理顺,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关东军又来了?话说上次关东军前往热河剿匪,途经十里河,小吏仗着自己是红带子,不知深浅还想着刮点油水。结果被人家大兵用刺刀给逼到了床底下,差点儿尿了裤子。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人家关东军主帅是何绍明,皇上面前的红人,人家的亲兵都是贝子,能怕了自己这个红带子才怪呢。
好半天,小吏顺了气,憋红了脸,嘶哑着嗓子道:“赶……赶紧给人家准备伙食,把昨儿个截下来的那头猪杀了。”说话间,披了衣裳,趿拉着鞋子,急匆匆跑了出来。“这回来了多少人?”
“好几百人,眼看就到了。”
几百人?不说准像上次一般,还是先头的斥候。小吏不敢怠慢,急忙吩咐人准备酒席,自个儿领了人亲自前去迎接。
刚到村头,就见一行四五百人的关东军,,荷枪实弹,刺刀雪亮,排着整齐的方阵开了过来。
村口的栅栏一早就被搬开了,没人敢惹这帮杀神。小吏挤出了笑容,正打算上前打招呼,询问是否需要就餐歇息,却见关东军的队伍一过村口而不停,直直地沿着官道过去了。
“嘿,邪性了!这大中午的赶着去投胎啊?”小吏一脑门子莫名其妙。见关东军渐渐远去,猛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嘿,赶紧告诉后头别忙活了,那猪留着八月节再杀!”
吏叫嚷着,急匆匆望驿站跑。得知那猪还健在,心中石头落地,又回了房躺着去了。只是可惜上好的烟泡,白白浪费了。
“狗日的关东军!就当破财免灾了。”小吏忿忿地嘟囔了句,解了衣衫,又我倒在床上。
半梦半醒之间,正在梦中与王寡妇成了美事儿呢,猛听得急促的拍门声:“头儿,头儿!又来了一拨关东军!还是四五百号人,正沿着官道朝驿站奔呢!”
吏一个激灵,坐起来晃了晃脑袋,擦了嘴角的口水,心道前面过去的可能斥候,这回应该来驿站了吧?当即穿了鞋子,拿了衣衫又奔到了村口。
可这回关东军依旧在村口划了个弯儿,转向沿着官道又走了。
“邪门儿了!关东军究竟搞什么?”倘若不是日头西陲,小吏甚至以为自己中邪了,同样的场景经历了两次。
复又回到房内,这回吩咐下去,要是关东军再来,只要不进驿站,就是开枪放炮也别招呼他。
半眯了眼,没过一个时辰,门外又叫道:“头儿!这回关东军进驿站了!”
被吵醒的小吏满脸不耐:“不就是狗日的关东军来了么?等进驿站……恩?关东军进驿站了?”
吏狐疑着,推了窗子一瞧,只见远远的,几百号关东军簇拥着两辆绿呢马车,进了村口,正朝驿站走来。当下不敢怠慢,穿戴整齐前去迎接。
到了驿站一通点头哈腰,指挥着驿卒鸡飞狗跳忙活了半天,这才满脸谄媚询问一名军官:“军爷,您这一拨一拨的是要干嘛去?”
军官一脸不痛快斥责道:“不该问的别瞎问。”又瞧了瞧左右,见没人注意,这才低头在小吏耳边道:“瞧见马车没?”
吏点点头。
“告诉你,马车里可是我们何大帅的夫人,两年多离家,这是要归省。”
“那先头的两拨……”
“知道什么?夫人有身子了,大帅仔细着呢。就怕路上不太平,先头两拨是探路外带扫匪的。”
“哦!”小吏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心里琢磨着这皇上面前的红人就是派头不一样。老婆归省都得派个千把号兵开路,这做派就是盛京的王爷也比不了。
吏正要去给马车里的何大帅夫人请安,却被那军官一把拉住。“去去去,边儿待着去,咱们夫人可不是阿猫阿狗就能见得。赶紧给小爷滚一边儿去。”
吏觉着军官的声音耳熟,抬头一看,心道:“娘呀,这不是何绍明身边儿的那位贝子亲兵么?”当即变了脸色,唯唯诺诺,退了下去。
待小吏走了,凯泰收了脸色,走到马车旁,低声道:“大帅,驿卒都走干净了,您能出来了。”
“恩。”应了一声,帘子一挑,却是一身便装的何绍明率先走了下来,身后,则跟着脸色惶恐丫鬟小翠。虽说要玩儿瞒天过海,可也得找个女人家做做样子。乔雨桐趁此机会归省去了,秋菊照顾着凝香走不开,这小翠就成了最好的人选。
下了车,何绍明与秋菊匆匆进房休息,吃罢晚饭他们还要启程。在此停留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裴纬出的主意,不过是明目张胆地按照长顺的意思,派上一个团的士兵护送‘凝香’归省。分成三拨,对外就推说路上不太平,这前两拨是讨伐土匪。与此同时,一个连得士兵外加几十名下人南下牛庄,坐了船登陆天津,护送着乔雨桐回山西归省。一来营内有新兵,外头还有两只队伍行走,外人根本不知道此刻关东军就是个空壳;二来如此大摇大摆的招摇过市,有心人定然会参何绍明个行事乖张、以权谋私,这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朝廷扯皮上面,从而隐瞒了真实情况。朝廷那办事效率,没准儿扯皮之后何绍明一早就回了。
更何况,何绍明随身带着无线电,有什么变故一早儿就能知道。
裴纬这主意说实话何绍明还真没觉得怎么高明。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两日的工夫长顺发了三封催电,可见情势危急到什么程度了。
走盛京,过英峨门,经磨盘山,这就到了吉林。
果然如裴纬所说,嚣张的归省队伍,惹得有心人看不过眼了,某位御史气愤之下连连上书弹劾何绍明行事乖张。无一例外,都被光绪留中不发。
这位御史倔脾气上来了,你不是留中么?好,那本御史就继续发,不但自个儿上书,还找同好一起参劾。帝党后党相继掺和进来,彼此攻讦。
这个说何绍明太嚣张,应该申斥。
那个反驳,您遏大人修宅子霸占两条街,您可比何绍明嚣张多了。
这位一听不乐意了,您好,您瞧好了一位姑子,人家不从您张大人愣是带人打上了尼姑庵。
没过一日,谁也不理何绍明如何了,帝党后党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彼此揭短。
闻听此结果,何绍明不禁对裴纬刮目相看。这位虽说不像个谋士,更没什么好主意,可看官场却入木三分,那叫一个透彻。想着自个儿眼下还要当着大清的官儿,自然也就少不了裴纬,当下对随行的裴纬又客气了几分。
将假凝香真小翠扔到了吉林将军署,匆匆见了长顺,询问了具体情况,休息一日何绍明便带着整团的人马直奔珲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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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六有来无回
“快看,陆地!”一声兴奋的招呼,顿时引得数不清的关东军士兵奔向左侧甲板,望远处虚淡的阴影望去。透过薄薄的晨雾,一片黑色的陆地若隐若现。
海上漂泊二十余日,除了军官大多是北地人的关东军,早过了初期的兴奋,晕船的晕船,打蔫的打蔫,一群旱鸭子迫不及待地期盼着旅途的结束。
有人抢着望远镜,有人攀上了上层甲板,纷纷猜测着是不是到了美国了。没一会儿,船舱内的士兵也涌上了甲板,这让方才还显得空旷的甲板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只是在舰首,士兵们自发地为他们的长官留出了不小的空间。迎着有些刺骨的海风,魏国涛挺拔地站立着,眯着眼打量着远方,低语道:“到火奴鲁鲁了,也就是说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了。”
吵闹声中,旁边儿扶着栏杆的张成良没听清魏国涛说了什么,也不好多问,只得将不满发泄在士兵身上。侧头训斥道:“胡闹什么?这是夏威夷,才走了一多半,到美国起码还得十天。去去去,都别在这儿胡闹了。”
魏国涛在一旁略微皱了眉头,心中不喜张成良的做派。魏国涛始终认为,军人的骄傲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威严。是长期的军旅生活,历经磨砺养成的。而身旁的校友显然不是这样认为的。张成良是军校的高材生,从小家境不好,走到今天养成这么个性子,也许是自卑的成分居多。想到这儿,魏国涛微张了嘴唇,怕伤了张成良的自尊心,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这要是到了美国,得丢多大的人?”看了眼散去的士兵,张成良不屑地说了句,随即转身道:“师长,外头风硬,咱也回去吧?”见魏国涛不语,只是拿着望远镜不停地看着,好奇道:“师长,您这是看什么呢?”
魏国涛随口道:“很有意思的事儿,看来我们一时半会儿回不了中国了。”说吧,将望远镜递给了张成良。
张成良狐疑着,拿起望远镜望去。只见,岛屿上,手持猎枪手枪的一小群白人,正与一大群手持长刀棍棒,穿着日本传统服饰的日本人以及半裸着身体浑身油彩的土著人对峙着。两帮人情绪激动,仿佛稍有不慎就会随时火拼的样子。
张成良正奇怪,为何魏国涛说一时半会儿不能回国,负责接关东军的麦里特上校地走到了舰首。
“准将先生(老美没有大校的说法,所以翻译成准将),我想我们碰到了点儿麻烦。”麦里特上校一脸严肃,抖了抖手中的电文:“我刚刚得到消息,夏威夷政府正在展开一场针对美国人的阴谋。国会请求,作为雇佣军的关东军参与此次美国护侨行动。”
“我们何帅同意了么?武器装备呢?美国打算进行多大强度的‘护侨行动’?”魏国涛冷着脸问道。
麦里特耸了耸肩,狡黠地眨了下眼:“请放心,准将先生,事实上美国国会正在按照你们将军的计划在进行此时。至于武器装备还有军服,请放心,新成立的太平洋舰队十二小时后就会与我们会和。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等待,想喝一杯么?”
吉林,珲春城。
何绍明带着一个团的士兵已经在珲春待了五天。五天的时间,何绍明广派侦察兵,一面儿观察俄军出动的频率时间地点等,一面儿绘制珲春附近的地图。同时,他脑袋也渐渐冷了下来,开始思索这一战究竟该如何去打,打成什么规模的。
要说恨,老毛子从一八五八年开始就慢慢蚕食中国东北西北的大片土地,无数被占领地的国人惨遭欺凌。何绍明对老毛子的恨可不是一天两天了。况且,从地缘上来说,一个强大的沙俄绝对不是何绍明希望出现的。随着关东军的崛起,何绍明与沙俄之间必有一战。
可眼下实在不是时候。关东军还是刚会扑棱翅膀的小麻雀,第一师又远赴美国,七拼八凑才拼出来一个团,无论如何也不是老毛子的对手。要知道,此刻远东地区老毛子光陆军就四个师十二万人,海参崴还有太平洋舰队。
打肯定是要打,既要把老毛子打疼了,还要让老毛子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而且还不能把老毛子打急眼了。老毛子是出了名的无赖,一急眼保不齐不管不顾点起兵马就杀过来了,这一仗可实在是困难。
正烦恼着呢,房门轻响,凯泰走了进来。
一个军礼,随即递上一封电文:“大帅,美国的电文。”
“恩。”拉着脸,何绍明应了声,随即接过来查看。
“尊敬的何绍明将军:
因夏威夷突发迫害美国侨民事件,美国是一个爱好和平的国家,要征募士兵则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而您的雇佣军此刻恰巧就在夏威夷。所以,经国会授权,总统希望您的雇佣军能参与此次护侨行动。 总统办公厅 1892.10.8”
这护侨的借口真烂,似乎美国人在找借口的问题上总是缺乏创造力。从眼前的夏威夷一直到后世的伊拉克,借口不外乎侨民与美国安全。这么说来老美下定决心了?
何绍明一边儿琢磨着,嘴角不自觉地挂了笑容。思索了下,随即提笔写了回复电文。
少顷,何绍明将电文草稿递给凯泰:“这是回执电文,下面儿的是给第一师的命令,尽快发出去。”
“是!”凯泰应了一声,却脸色扭捏,站在那儿不动。
“怎么着,有有事儿?别像个娘们儿一样,有事儿痛快点儿说出来,没看我这儿一脑门子官司么?”
“诶。”凯泰嬉皮笑脸地挠了挠脑门子:“大帅,您看我这跟着您都两年了,鞍前马后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何绍明眼睛一立:“甭废话,有事儿说事儿!”
“诶诶。嘿嘿,我没别的意思,就想问您一声儿,什么时候准小的上战场啊?”说完,凯泰嬉笑着,脸色略带不安与期许地看着何绍明。
何绍明笑了,说实话,凯泰这小子的表现,还真出乎何绍明的预料。原本以为这位贝子爷就是一纨绔,军旅生活那么苦,他也就是两天半热血一过,一准儿得跑回京城。没想到凯泰还真有任性,平时愣是灰孙子一般给何绍明当亲兵,吃的是大锅饭,睡的是大通铺,训练起来也是不含糊,跟一帮子大头兵打成一片,如今全军上下不少人提起他来都多多少少有些敬佩。何绍明琢磨着,这小子恐怕就是想证明自个儿看走眼了呢,看来当初那一通话没白说。
若是寻常勋贵子弟何绍明早就一视同仁了,可凯泰是个贝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真不好交代。思索了下,何绍明语气缓和道:“凯泰呀,你别老觉着本帅拿有色眼镜儿看你……”
“大帅,有色眼镜是什么玩意儿?”
“呃……”何绍明骤然想起,此刻恐怕还没太阳镜呢,随即改口道:“就是说老是门缝儿里看你的意思。你凯泰平日里的表现本帅都看着呢,要是换个红带子老子一早让他上战场了,可你是个贝子,你能明白么?”
凯泰皱着眉,思索了半晌,道:“知道了。”随即像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敬了礼,快步退出了房间。
没一会儿,凯泰又回来了。
“大帅!这回您该让我上战场了吧?”
何绍明抬头一瞧,只见凯泰还是凯泰,只是脱了帽子,露出一颗浑圆乌青的大光头,眼神中说不出的决绝。
何绍明愕然无语,一个贝子连鞭子都剪了,自个儿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