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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前奏
平壤城北,关东军第二师临时军营。
帅帐之内,几盏马灯挑在棚顶,北风吹动帐篷,连带着马灯也跟着摇摆起来。灯火通明之下,简易的行军床上,何绍明一手支在旁边的小桌,拖着下巴,足下是热气腾腾的洗脚水。整个人愣着神,脸色说不出的凝重。
甲午,近在眼前!该做的功课都已经做了。费劲心力,在朝堂上左右逢源,这才经营出这么一支关东军。何绍明不过是个刚过二十的毛头小子,如今就做了从一品的提督,又领着钦差的头衔,可算是一身荣宠。可他并不满足,他不住地在反思着,倘若换个更高明的人物,此刻会不会取北洋而代之呢?要知道,就算在今日,北洋海军,论吨位,世界第七,陆军更是拥兵近十万。北洋大臣李鸿章,手握重权,兼领着直隶总督,实至名归的天下第一督抚。
换个更高明的人物,坐拥水陆两军,再加上自个儿如今的财力,狠加操练,这甲午,定然会是另外一番景象!
而现在,战事未起之前,自个儿不过是个有思想的木偶而已。光绪,慈禧,这二位一句话就能将自己多年的苦心轻描淡写的化去。北洋李鸿章,更是权势滔天,若不是老李需要自个儿这个愣头青当出头鸟,自己还能有今日?
这也就罢了,现在身处平壤,明知朝鲜就是个火上烤着的炸药桶,却偏偏无处使力。只能被动的,眼睁睁地坐视着战争的到来,这滋味儿,何等的难受!
叹息一番,旋即苦笑。就是换了旁人又如何?老大的帝国暮气沉沉,倘若没有李鸿章一手建立的北洋,说不准一早提前十年,日本或是他国就会发动另一个甲午!换做另一个人物,不外乎走了自己类似的道路,或许在此之前实力会雄厚些罢了。要想撼动经营北洋三十年的李鸿章,无疑是痴人说梦。
“姐……大帅,醒酒汤给您送过来了,还有旁的吩咐没?”戈什哈陪着小心,轻手轻脚放下汤碗,伫立一旁轻声问道。
何绍明停了思绪,抬头一瞧,这戈什哈不是旁人,确是自个儿的小舅子额鲁。从军一年多来,这小子没少受凯泰的折腾。似乎贝子警卫营长是打算在额鲁身上,将当初在秦俊生那儿受得气全都找回来。每日额鲁面对的都是加了料的地狱训练,玩不成,好说,下顿饭免了;耍脾气?直接扔小黑屋三天再说。到了今天,额鲁身上的那些臭毛病几乎都磨没了,往那儿一站,不瞧模样就是一标准军人。可配上那张脸就有点儿对不起观众了,甭管怎么绷着,这小子就是一副欠揍的胚子。
思索了下,何绍明道:“你去把参谋长找来,还有黄镛。”
“是。”额鲁应了一声,转身而去。
好半天,军姿齐整的秦俊生与黄镛这才走进帅帐。
“大帅!”
二人道了一声,不待见礼,便被何绍明制止,随手一指,让二人落座。秦俊生身旁的黄镛,正是当日首批振兴社派往德国进修的军官,三年学习,以优异的成绩毕业于柯林斯普鲁士军校军事指挥系。军事素养,战术水平那是没的说,甫一到得关东军,就被何绍明委以重任,任命为第二师师长。
“俊生,黄镛,明儿立即把侦察兵都派出去,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朝鲜地形详细标注出来。”何绍明顿了顿,沉思了下,继续道:“至于营盘,没必要修的那么齐整,能住就成。若是估计的没错,不出三个月,咱们就得归国。”
何绍明语气淡淡,听得秦俊生却是皱了眉头。秦俊生,是个难得的参谋人才,于军事有着深刻的见解,相对来说,这政治考虑倒成了他的弱项。“大帅,倘若日清难免一战,而我们此刻坐拥地利,只需修固工事,顶住敌人第一波冲击,待其盛气稍退,再行反扑……”说到半截,秦俊生猛然醒悟,小意道:“莫非大帅还有其他考虑?”
何绍明笑了笑:“俊生,朝鲜就是个火药桶,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若我军留在平壤,那后勤如何补给?此地到辽阳一路崎岖,两千多里的路程。指望北洋海军运送辎重?呵呵,北洋经略朝鲜多年,如今被咱们分了一半的权,恐怕北洋上下大多对我等颇有微词啊。况且,战事一起,必然先是海军对决,北洋哪儿还有工夫理咱们?……且去布置任务,务必尽快。”
又商谈了一些营务问题,见何绍明没其他说辞,秦俊生二人随即起身离去。
朝鲜地形图,也不知来日能否用得上,希望能有反攻的那天吧。
正愣神的工夫,就听身子已经出了一半的秦俊生悄声说了句:“大帅,您这是打算踩着北洋往上爬啊。若真是赌国运之战,您这么做对么?”说罢,秦俊生回头深深地看了眼何绍明,而后径直离去。
这句话说得何绍明一时无语。没错,何绍明本就打算战事初期让北洋顶在前头,只待北洋一败,再趁势而起。到那时,他就是匡复社稷的英雄,无论是光绪还是慈禧,再也动不得他半分。而满清唯一的依仗北洋,要么分崩离析,要么就落入自己囊中,前路再无障碍!而后,享天下之人望,手握重兵,成曹操之势!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他何绍明就将这大清玩弄于股掌,是当即起兵造反,还是缓缓吞噬,全看他的心情。
反过来,北洋不败,自己顶在前头,结果定然是给他人做了嫁衣。捞足了名望,手中血拼之[奇`书`网`整.理'提.供]后残破的关东军必然遭到清廷忌惮。自个儿要么流亡海外,要么就得乖乖的交出兵权,而后被当做雕塑供奉起来,束之高阁!此一举不但挽救不了中华,没准反倒让这个风雨飘摇的末日帝国再苟延残喘多上几年。
以上,只是出于本心的考虑。就算何绍明充了胖子,死活要顶在前头,朝廷、北洋能不能让这还两说。
思索间,猛的听得平地一声炸雷,而后是滚滚的轰隆声。何绍明抹干了脚,趿着鞋子,走出帐篷,但见外头狂风四起,乌云遮天,天际间时而闪过雷光。
“真是风雨欲来啊……”
朝鲜全罗道古阜郡。
一声声惊雷炸响,第一场春雨倾盆而下。
一处村落,戴着斗笠,身穿白色服饰的朝鲜农人,脸上挂着笑容,一边辛勤地耕作着,时而高歌一曲,感谢老天爷下了场救命的春雨。村口,一条大黄狗乖乖地趴在自己的窝棚里,耳朵耷拉着,畏惧地看着远处的闪电。全没了往日的威风,甚至对络绎不绝从自己身旁走过的陌生汉子也懒得吠上几声。
一群汉子压低了斗笠,穿着蓑衣,赤着脚,形色匆匆地拐进了一间普通的宅院。抖落了身上的雨水,当先一人拐进了一间屋子。
推门而入,先是打量了一番周遭,见没什么可疑之处,这才迈步进去。惊喜地看到迎过来的熟人,随即用日语道:“中野君……”
“八嘎!”屋内迎上来的汉子不待那人说话,一个耳光就扇了过去。‘啪’的一声,清脆有力。“说多少次了?我们是朝鲜人!我是朝鲜人朴成秀,你是李成民!”
“嗨!”‘李成民’绷直了身子,一个四十五度的鞠躬,神色颇为畏惧。
‘朴成秀’几步闪过去,从房门探出头,瞧了瞧四周,而后关了房门,舒了口气,这才问道:“说吧,事情办的怎么样了?”‘朴成秀’本名中野三郎,本是日本浪人,后来加入了天佑侠团,投靠了头山满。旋即被其理念所征服,心甘情愿地跑到朝鲜做了卧底,这一待就是十年。而他训斥的那人,也是天佑侠团之人,名叫白井安太,这些人已经久居朝鲜。若是混迹朝鲜人中,不说日语,无人会分辨出他们是日本间谍。
在过去的十年当中,日本的武士为了他们的大陆梦想,在处心积虑的安排下,在中国和朝鲜不知潜伏下了多少这样的间谍!关东胡子当中,有不少闯出了名号的大粮架子,其实都是日本人!而这两人,显然是在朝鲜潜伏良久,混入东学道,成了日本在朝鲜的重要联络人。他们的使命,除了做间谍为日本通风报信,而且还精心画作了所到之处的地图,并且,一旦有机会就会融入民间,煽风点火为日本的大陆计划寻找门面。
白井安太掩不住的兴奋,刻意压低了声音道:“中野君,郡守增发水税,四邻八乡民怨沸腾,东学道众人都聚集在全琫准……全师那儿,撺掇着要起事……”
“哦?”中野三郎惊愕了一下,随即脸上表情化开,转成兴奋。“真是天助我也!头山先生的嘱托,帝国的未来……哈哈,好!朝鲜乱起,那我们在汉城就有了机会!……到时候国内……”他猛然住嘴,似乎觉着自己说多了。“全力配合全师!藏匿的武器都起出来,一夫倡乱,万民景从!无论如何,也要让这朝鲜乱起来。这是我们天佑侠士团的使命!”
猛得一拳砸在身侧的墙壁上,墙皮拖拉拉掉了他一身,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眼色阴狠地注视着前方。
上海,十里洋场,时文报馆内。
报馆总理黄胜坐在办公桌后,左手上是一打厚厚的电文稿,右手提着笔,脸色愁楚,几次欲下笔却又几次停住。自打这报馆办了起来,因着资金雄厚,加上内容着实让闭塞的大清子民开了眼,前期一番不惜工本的附赠《天演论》,报馆确实闯出了名头。
如今,但凡是识文断字的,总会掏出几个大子儿,时不时从满街游走的报童手中买上这么一份细细品读。生员、秀才举人,看的是天下大势,琢磨的是怎么国富民强;商贾之人找的是供求消息,一旦拼了缝,那可是无本万利;就连朝堂上某些官员,私底下都偷偷地订阅着,防的就是万一哪天皇上问起洋人之事。若是那时候有了说辞,少不得既涨了面子又得了夸奖。
就这么着,报馆经营下来,不出半年,反倒有了盈余,一时间让被伍廷芳骗了来的黄胜踌躇满志,就等着大展拳脚了。可还没等他那扩大计划出台,人家伍廷芳就去了菲律宾,听说是去办西学去了。扔下黄胜一个人勉力支撑着报馆。要说,经营,黄胜这个拿手,可报馆经营好坏,更多的是看主笔之人。伍廷芳在还好说,起码有人支撑门面,他老先生一走,连续几期报纸,质量水准大降,就连读者都颇有微词。
黄胜几经招募,总算是划拉了一些有些才名的落地举子,这才扭转了形势。可问题是,当今天下,通晓洋务的文人又有几个?就说眼前,关东军何绍明亲自从平壤发来了电文,要求黄胜润色一番,而后发表。
这电文,写的都是大清与日本今年来的对比,不通外事之人又如何润色?黄胜无奈,这才打算亲自提笔。可提了笔,却脑袋空空,一时间不知如何下笔,这可愁坏了黄大总理。
正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得了批准,一名小厮走了进来点头哈腰道:“总理,外头有位书生说是要投稿,您给把把关?”
黄胜掷了毛笔,心里琢磨着此刻正没思路,不如便出去转转心思。“走,去看看。”说罢,起身,跟着小厮出了自己的办公室。
转眼来到大堂,就见往来的报社人员中,站着一位白衣公子,风度翩翩,卓尔不群。此刻正拿了当日的报纸,津津有味地品读着。
上前几步,一抱拳:“鄙人时文报总理,敢问这位先生上下?”
那人放下报纸,转头微微一笑:“在下南海先生座下弟子,梁启超。”
这会儿可不是戊戌年间,康有为即没有公车上书,更没有主持维新,他的名号还不曾为天下人所知。是以,黄胜听闻后反应平平,只是客气道:“久仰久仰,先生可以要投稿?可否借稿件一观?来来来,随鄙人室内一谈。”
梁启超微笑着,跟着黄胜进了内室。分宾主落座,不待黄胜出言,便从袖口抽出一封稿子,递了过去。
黄胜随手翻阅,但见扉页几个大字《新学伪经考》,再翻后头,研读起来,这一读可就入了迷。康有为此书,虽然是在尊孔子的名义下写的,可却极尽可能的将儒家某些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经典宣布为伪造的文献。虽不科学,可其中的改革精神昭然,黄胜当即就断言,此书一出必然引起天下轰动。足足看了一大半,这才醒悟冷落了客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道:“好文采!尊师果真是饱学之士。这稿子,鄙馆接了。诶呀,一时入迷,冷落先生了……来人,快快看茶!”
罢,黄胜旋即琢磨起来,著书之人文采不凡,对洋务改革颇有涉猎,想来其弟子也差不了,何不……就这么办!
上了香茗,黄胜愈发热络起来。攀谈良久,话题始终围绕着西洋变革。
盏茶的工夫,黄胜这才道:“一番谈话,先生之才鄙人佩服。不知,先生可否代为润色一封稿件?”
“哦?”在梁启超的讶然中,黄胜转身而起,从桌上抽出一叠电文,笑眯眯地递给了他。疑惑着接过,这一看不要紧,当即着迷,比之方才黄胜犹有过之。
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一下梁启超这人了。这位先生,先是师从康有为,参与了戊戌变法,成了一位保皇党人。失败后,逃亡日本,见识了日本的强大,从而转变成一位君主立宪制的支持者。如果这个时候,他选择流亡的是美国,那么,很可能会说,三权分立最适合中国;流亡的是德国,那么他会告诉你,军国主义才是唯一的道路。
以上,不难看出,这位是典型的无主义者。但凡是见到好的,他都会接受。此公后来有话为证,“我的中心思想是什么?就是爱国!我的一贯主张是什么?就是救国!”“知我罪我,让天下后世评说。我梁启超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已!”。
所以,当何绍明这封罗列着大量详实数据的电文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梁启超当即就感觉到,此乃举国生死存亡之时!
看罢,一股书生意气陡然而发:“黄总理,这稿子在下接了!”这话说的是掷地有声,神色更是决绝。年轻的书生,打算通过自个儿的笔墨,唤醒这惶惶大清!
下周封推,一准儿爆发,说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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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姓膏
朝鲜,全罗道古阜郡。
堰内水质清澈,波光粼粼,倒映着红彤彤的日头。‘扑通’一声,一只木质水桶砸破的水面的平静,引起阵阵波纹,日头的影子也恍惚起来。少许,木桶沉入水面,慢慢被提了上来。一名满脸横肉的朝鲜衙役提过了水桶,将之递给了身前的朝鲜农人。
随即转头周遭,努力挤出了笑容:“郡守大人发了话,只要一百吊钱,哪个村就可以随意提水,这可是开了天大的恩惠啊。否则……两文一桶!”
周遭,到处是扛着扁担,提着水桶的朝鲜农人,一个个愕然地看着那衙役。众人之中,一些带着斗笠,遮掩着面孔的人,彼此闪烁着眼神。
巨大的堰旁用朝语写着万石洑三个大字。
朝鲜有一种特有的堰,以木石或土沙筑成,用来截水灌溉农田,叫做洑。洑分国有和民有两种。万石洑就是古阜郡的国有洑之一。农民从国有洑引水灌溉,须缴纳一定的水税。两年前,古阜郡郡守赵秉甲走马上任。他本是个著名的贪官,巧取豪夺,诛求不已,农民尤无噍类,早有愤愤不平之意。自赵秉甲上任后,征发数万农民修洑。及至完工之后,赵秉甲竟擅自废除惯例,增加水税,且将水税纳入私囊。郡民复派代表赴全州,向全罗道观察使金文铉申述。金反将代表逮捕,投入监狱。
到了这会儿,明眼人早就瞧出,这地界如今已经成了火药桶,但凡是有一点儿火星就炸了!
衙役头目环视一圈儿,几百朝鲜农人鸦雀无声,心中不禁有些奇怪。照理说,这些泥腿子往日里早就该吵嚷起来了,今儿怎么这么安静?
衙役头目眼皮猛地跳了下,心道莫非有坏事?回头一看,却见手下二十几号人,正百无聊赖地抱着洋枪在那儿磨洋工。自嘲地笑了笑,就凭眼前的泥腿子,就算有事儿,一声枪响也就散了,能有什么大事儿?搬了把椅子,就坐在水卡之前,笑眯眯地等着一众朝鲜农人主动送钱。
果然,片刻之后,从人群里挤出一个矮壮的汉子。赤着双脚,一副朝鲜普通农人打扮,只是低垂的目光阴狠难测。这人,正是白井安太。
“大人!自古官洑水税,都有定例,如今从一吊钱变作一百吊,毫无道理!我们不想交!也交不起!还请大人无论如何也要防水,否则误了农时耽误了收成,百姓可是要造反的!”
椅子上的衙役一听,乐了。感情方才眼皮跳,是应在这儿了,这是哪儿蹦出来的傻大胆儿啊?
招招手,“来,我告诉你怎么回事儿。”
白井疑惑着,移步过去,刚伏下身子。‘啪’的一声,就挨了一下脆的。
“告诉你!这是郡守大人的命令!交不起?交不起就去死!”衙役说一句,便甩过去一个耳光,啪啪啪的甚是清脆。那些围观的朝鲜农人,看到这一切,当即骚动起来,要朝前面挤去。衙役身后,二十多枪兵这会儿来了精神,哗啦啦拉动枪栓,朝那些百姓比划着。普通百姓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随即畏惧地朝后退去。只有那些头戴斗笠的人,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突然,人群中蹿出一个人,朝着白井的方向敖劳一嗓子就喊了过去。
一直挨打的白井,听到吼声,猛地站起了身子,一个窝心脚踹过去,将那衙役来人带椅子摔倒在地。衙役惊呼一声,挣扎了半天,刚从地上爬起。就觉着脑门子上已凉,斜眼一瞧,只见一杆乌黑的六轮手枪顶在了他的头上。刚才被打得抱头鼠窜的朝鲜农人,正露出对猎物的笑容,死死地盯着他。
那些拿着枪比划,吓唬一众朝鲜百姓的枪兵,就听背后一声沉闷的枪响,心头一震,慢慢回头,只见衙役头目已经四仰八躺地瘫在地上,满面的鲜血脑浆。白井就站在那里,邪邪地笑着,手中的六轮手枪兀自冒着白烟。
枪兵们正愣神间,就听背后又是一声大吼。一众百姓之中,十几个头戴斗笠的汉子从背篓里、衣服里,掏出长短不一的枪支,而后同时发喊:“全师万岁!东学道起事了!杀尽狗官!”
噼噼啪啪枪声大作。枪兵们一边开枪一边后退。一时间硝烟四起。朝鲜百姓,枪兵,每一刻都有人倒下。一旦见了血,人就会变成野兽!此刻,那些朝鲜百姓也红了眼,挥舞着镰刀锄头扑了上来。
残酷激烈的战斗没持续多久,二十多名枪兵转瞬便被愤怒的人流淹没了。那些乔装的日本浪人,还有村民们都红了眼睛,有的犹在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连尸体也不放过。
这会儿,打光了子弹的白井,收了手枪。对着周遭大喊道:“官府横暴!我们百姓,只有站起来反抗!东学道就是为了我们百姓打破这个不平世界的!整个全罗道,整个朝鲜!东学道有百万信徒!全师一声令下,整个朝鲜揭竿而起!杀遍贪官!整饬三千里河山!东学道万岁!”
两侧,十几名日本浪人咬牙切齿,从怀中掏出了白布条,蘸了血迹系在头上,嗷嗷地叫嚷着。百姓们嗡嗡地骚动着,不少青壮汉子已经撕了上身衣服。中野跳了出来,抢过一把武士刀,一刀下去,斩断了方才那名衙役头目的脖颈,随即提起来,大声地嘶吼着。
朝鲜百姓终于兽化,一个个撕扯着衣服,缠了白布条,跟着中野嘶吼着。
“杀尽贪官,整饬河山!”
旋即,队伍掉头,冲郡守府而去。
金樽美酒千人血,玉盘佳肴万姓膏。
烛泪落时民泪落,歌声高处怨声高。
一**四年二月末,按照历史的轨迹,朝鲜东学道乱事在全罗道爆发了。不同的是,这次比历史上来的更猛烈。
一**四年三月,时文报出了特刊,满篇幅的评论朝鲜的战略地位以及介绍日本的明治维新。而且不止一份,有续,再续,后续,连续七八天的时间都在报道!
在这个时候,在大清地界,出了这么一份满是数据,充满了对中日两国国力兵力分析的文章,无疑是振聋发聩!
日本是如何实现君主立宪,立国之初又是如何叫嚣征韩征清,还有日本海陆两军的建设道路,兵力武器装备分析。这些都已经极尽梁启超背后的那位何绍明的所有记忆。
何绍明的资料,加上梁启超的润笔,就是这样掷地有声!
若要振聋发聩,就非得语不惊人死不休!这点,师从康有为的梁启超那是深有体会。笔锋犀利,隐隐指出,当今之世,各地督抚自重,虽不向战国时期那样军阀林立,可朝廷更像是个维持平衡调节冲突的门脸。
为何中枢无权?因为限制了皇权!这才导致了政出多门,前后矛盾的局面!大清若想振作,必须恢复中央集权,让光绪掌权,如此,才能来个大清的维新变法!
只是,梁启超这般呼唤,却显得那么孤独无助。一者,梁启超不过是康有为的学生,如今康有为自己不过是略有薄名,梁启超就不用说了,没那么大号召力!
二者,没有一个人相信日本会在朝鲜与大清开战!即便是搬出了前些年的台湾事件以及几次朝鲜风波也一样!日本小国,怎么敢冒犯天朝上邦呢?中法战争才过去十来年,那次陆地上的勉强平手的虚荣还在朝廷上下的脑海当中。所有人都知道大清可能有些问题,但现在也在自强努力,怎么会败给日本那个小小岛国?
不少平时偷看时文报的清流御史、一方大吏,这个时候最多指着报纸辱骂几句:“妖言惑众,其心可诛!”
这个发于光绪二十年的吼声,就这么被人刻意忽略掉,直到人们重新注意到它的时候,才会发出巨大的威力!整个王朝还在沉沉睡梦之中,只待来日,被揭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朝鲜,景福宫。作为一个小国的皇宫,实在比不得清宫大气。
单论大小,就差的天差地远。刻薄点儿说,景福宫不过是清宫一个偏殿的大小。守备王宫的卫士,壬午之前练的别枝营、奇兵营被解散了之后,如今也恢复了旧貌。带着斗笠,穿着皱巴巴的蓝衣服,惫懒地守卫在王宫门口。手中的家伙,还是老掉牙的单打一,瞧那模样已经有了锈迹。
朝鲜的武备,可谓松弛到了极点。这汉城的安全,还是靠着大清与日本,共同保障的。他们这些守卫,不过是为了应景,聊胜于无罢了。
从景福宫一路进去,就是勤政殿,左边是交泰殿,右边是慈庆殿。交泰殿,就是高宗的正妃闵妃的居所了。
这位闵妃,被后世的棒子们追捧为明成皇后。还拍了又臭又长的电视剧来纪念她,仿佛真是位英明神武、高瞻远瞩的主儿,只是生不逢时以至于悲情千秋。其实论起来,甲申之后,闵妃早就没了大权,如今不过是位普通的中年妇人而已。
此刻,交泰殿内昏暗的光线当中,闵妃在坐垫之上端坐着,挽着高高的发髻,脸上略施薄粉,些许的皱纹却掩不住昔日的娇媚。而她对面,则坐着一位拧眉满脸苦相,一身满清官袍的矮胖子。二人就这么对视着,久久无语。
这位,就是朝鲜通商大臣袁世凯。
起这二人,就不得不说两人间的那点儿破事儿了。
光绪八年,袁世凯随淮军将领吴长庆进驻朝鲜,当时袁世凯二十三岁,年轻英俊,一点也不象后来的矮胖子,在吴光绪十一年去世后,升任为大清国驻朝鲜总理交涉通商事宜的全权代表,袁世凯设计帮助韩王和王妃明成王后也就是闵氏除掉政敌大院君,得到了朝鲜最高统治者的赏识,当时执掌朝鲜大权的其实是闵妃,她听从袁世凯建议,组建义勇团,并任用袁世凯为练兵大使,使义勇团成为维护闵妃统治集团统治的重要力量。 当时闵妃美貌无比,有世界第一美女之称,她感激袁世凯帮其除掉大敌,又仰慕袁世凯的风采,有意以身相许,袁世凯也是一人不甘寂寞,两人随即私通了,但为了不引人怀疑,闵妃想出一条计策,便回母家将其妹妹碧蝉介绍许配给袁世凯,碧蝉虽姿色不如其姐姐,但也是倾国之貌,且立志非英雄不嫁,在王妃的鼓惑下,同意了这门婚事。过门之后。闵妃几乎每天都借探望妹妹之名来袁世凯家,不久便被其妹发现,碧蝉知道之后气愤无比,向袁世凯哓以厉害,袁世凯也担心与一国之母私通之事暴露之后会影响甚大,便又按照碧蝉的方法,从河南带回自己的一个姨太太,谎称正室,主持家务,闵妃对此恨之入骨,便联合那个姨太太一起算计碧蝉进行报复。
是以,如今二人面对,久久无语也就有情可原了。因爱生恨,尤其是女人对男人的恨意,可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闵妃垂了眼帘,不再盯着袁世凯,叹息了一声,随即正色道:“此番请袁大人前来一叙,是为东学道一事……王上让我问袁大人,倘若借调大清淮军……”
袁世凯皱了皱眉,没有说话。光绪八年朝鲜发生壬午军乱,朝鲜高宗李熙之父兴宣大院君李是应利用军队哗变,成功夺权;朝鲜“事大党”与大院君有隙,请求清廷出兵平乱,袁世凯乃跟随吴长庆的部队东渡朝鲜。清军将大院君掳至保定问罪,当年二十三岁的袁世凯则以“通商大臣暨朝鲜总督”身份驻藩属国朝鲜,协助朝鲜训练新军并控制税务。 光绪十年金玉均等“开化党”人士发动甲申政变试图推翻为“事大党”及闵妃所把持的政权,驻朝日军亦趁机行动欲挟制王室;国王李熙奔赴清营求助,袁世凯指挥清军击退日军,维系清廷在朝鲜的宗主权及其他特权。
可以说,此时的袁世凯,不但是清廷眼中的能臣,国朝上下认可的英雄,更是朝鲜的太上皇!是以,如今朝鲜生乱,朝局里争执不下的时候,他袁世凯的意见就举足轻重了。
思索良久,这才道:“东学道乌合之众,跳梁小丑,不足为虑。而调兵骇闻远近,必多骚谣。”袁世凯本就是有能力之人,朝鲜磨砺十几年,对这局势还是有些认知的。他深知,此刻对马岛对岸的日本正在厉兵秣马,十年前的甲申之乱就是其野心的最好证明。自打签订了天津条约,清日双方相约退兵,勉强维持了朝鲜如今还是大清宗藩的局面,可也埋下了隐患。什么隐患?天津条约明文规定,倘若朝鲜有变,清日双方任何一方出兵,必须要先行向对方出示公文。否则,另一方有权出兵维护本国权益。
是以,当初朝廷调集关东军入朝袁世凯是颇为反对,生怕再出一个甲申。再者说了,东学道隐隐于大院君有联系,打着‘屠灭贪官、尽逐夷倭’的旗号,就算是真政变了,对大清也没什么坏处。相反,眼前的闵妃开化一党,却是亲日派。哪儿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道理?
倘若真调兵平乱,给人倭人借口,那可就真不好收拾了。
顿了顿,又道:“窃以为,方今东学跳梁,招讨重任,而使孺子之洪启薰任之。国家不误而何?余近遣使至战地侦察,将无严威,军无纪律,官校终日不为一事。兵卒出入闾里,偷财贪色,为害居民贼军在前。则远阵于数十里以外,待其退却,然后追讨。是岂讨贼之本意?余谓朝鲜无人物以此。若使余画策,期以十日,必不难讨灭之。”
对面闵妃扫了袁世凯几眼,见其一脸凝重,半点也没昔日的情分,心中暗恨。出言道:“全罗道监营兵力微弱,不足以镇压之,而京畿防务亦不甚固,唯有借调中**队代戡。如今朝堂吵做一团,反对借兵者无外乎担心靡费之钱粮……王上亦摇摆不定,生怕倭人趁机出兵……王上此番让哀家代为询问,无非是想从袁大人口中得知,倘若借兵,大清宗主可派兵力几何?”
“只要李王出示正式照会,则大清随时可以考虑调兵。”袁世凯没有将话说满。李王是大清承认的宗藩之主,若他提出调兵,自个儿就算再怎么劝阻,也阻拦不了。
“既如此,哀家代王上谢过袁大人了。”说着,闵妃微微一福身子,却是有了送客的意思。
袁世凯与之会面,本就尴尬,此刻巴不得早走。起身躬身行礼,随即转身出门。刚拉开房门,就听后头一声饱含深情的低呼:“慰亭……”
袁世凯身子一震,停在原地,右手紧紧捏着拉门。久久,却始终没有回身。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二人厮混多年,若不是闵妃的身份太过敏感,已经危及到了自己的仕途,袁世凯又怎么会忍心舍弃。
“袁慰亭!儿女情长岂是大丈夫所为?你太过无能了!”袁世凯暗道一声,旋即一咬牙,头也不转,大步流星走了出去。只留下闵妃跪坐在垫子上,泪眼朦胧,却又咬牙切齿满是恨意。
“来人!”闵妃也不擦拭眼泪,高声叫来了一名侍女。“告诉金大人,本宫明日有空!”这一刻,闵妃终于毫不犹豫地倒向了亲日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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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歌声高处怨声高
东京,日本外相陆奥宗光私邸。零 点看书
“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将希望寄托在韩人身上!决定东亚的未来,只能是我们大和的先觉勇士!”说话的是一身和服的头山满,挺直着身子,跪坐在一张茶几前,面色激动,语气激昂。
听他说话的,除了一身西装革履的日本外相陆奥宗光,还有一位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这人四五十岁年纪,面向颇为显嫩,他就这么面沉入水,静静地听着,扶在膝盖上的手指有节奏地弹动着。这人,却是日本陆军参谋长川上操六中将。
“日本不需要开化党的配合!到时候他们只不过是一个过渡的门面罢了!对于帝国外务省鄙人很失望,十天的时间,居然还在与清国扯皮。日本需要这场战争,我们不能再让清国再增加一支驻朝军队了!”
陆奥宗光脸色有些尴尬,点了点头,道:“头山先生,我知道您一向高瞻远瞩,可是……没有开化党的配合帝国很难再搞出甲申年间的政变……至于说驻朝军队,你说的是何绍明的关东军么?根据与清国的交涉,清国人已经做出暗示,很快就会撤回这支军队……”
“我要说的不是这个!”头山满一改往日的从容与淡定,神色颇为狰狞。“一年,整整一年,帝国情报部仍然对这支军队一无所知,而鄙人麾下的仁人志士前后失踪了近四十人,而只带回了关东军可能有两万到三万人的规模,以及是清国新式陆军这样的情报。至于它的军队建设、部队训练、组成、参谋、后勤、各部队番号、主官等等等等,对这些我们一无所知!一无所知!这是帝国的耻辱!”说话间,头山满攥拳狠狠地砸了下榻榻米。
“所以……”一直凝神听着,不说话的川上操六开口了。“所以,参谋部需要重新考虑征韩征清方案。此前预计,清国在朝鲜出现变局的情况下,最多会派出五千人的陆军,而帝国则需要派出六七千人的陆军。如清国继续增兵,则帝国需要继续增派一个师团……待击破在朝清军,消灭清国北洋海军,第二波两个师团登陆辽东半岛,第三波两个师团登陆山东,直插清国腹地,则大局底定。现在……”川上操六皱了眉头,眼神闪烁着,显是在心中不停地计算着,究竟要如何应对清国新冒出来的关东军。
何绍明的关东军一直让在座诸人如鲠在喉。凭空就冒出了这么一支军队,而且据说实力强悍,情况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楚。这让三人不得不重视。
“川上中将!帝国如今的情形已经是岌岌可危,我想这点你我都知道!”头山满蛮横地打断了川上操六的说辞。
二十年之期,日本上下一直为了征清计划做着准备。为了打败北洋海军,日本政府勒紧了裤腰带,硬是将每年财政预算的百分之四十投入海军,天皇更是节衣缩食从内库中每年拿出三十万日元用于海军。多年下来,海军已经有了与清国北洋海军决一死战之力。而国内,因为多年的扩军政策,贫民苦不堪言,生活窘迫,社会矛盾已经累积到了一定程度。此刻的日本,就如同一个地基没打好的大厦,若不及时修补,大风一吹时刻都有倒塌的危险。
是以,征清大计如今已经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地步。
头山满站起身,走了几步,指着墙壁上的地图道:“朝鲜乱起,鄙人早派了先觉之士奔赴汉城,只待汉城之兵抽调一空,帝国在汉城的势力就可趁势而起!到那时,控制了王宫,政府,只消一封照会,帝国十余万虎贲驾船东渡,必可一血先祖之耻!”顿了顿,头山满脸色缓和,随即笑了起来:“至于关东军,清国上下**已久,最精锐的淮军也不过如是。诸位可想而知,一支刚刚建立不到三年的新军,能敌得过天皇的无畏勇士么?”扫视二人一眼,见二人都在注视着他沉思,满意地笑了下。
良久,陆奥宗光结束了思索,低声道:“那么,这一切都要等到朝鲜乱起……”
“陆奥外相,你怎么还那么天真?”头山满不屑地瞥了一眼,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丢了过去。零 点看书“朝鲜,乱事已起!这是在朝潜伏的天佑侠团志士连夜驾船送来的情报。”
陆奥宗光疑惑着,打开信笺,只看了几眼,神色立即大变。既有兴奋,也有恐慌。他深知头山满所领导的浪人团体在帝国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些人背后,要么是军部、财团,要么是政界、旧藩主,甚至还有皇室的影子。他们在日本国内外活跃着,搜集情报,打击政敌,间接影响着日本国策的走向。大概,这也是日本维新不彻底,加上举国野心勃勃,所产生的怪胎吧。
只是陆奥宗光从没有想到,浪人团体居然要引导这场赌国运的战争!
头山满傲然地负手行到玄关,伺候的下女拉开门,就在那儿鞠躬着,给头山满递了鞋子。头山满一边穿了鞋子,一边头也不回地道:“陆奥君,川上君,我的天佑侠已经开始行动了,只是希望到时候你们不要错失了汉城的机会!这样的借口,千载难逢!”
哗啦一声,玄门关上。
陆奥与川上对视着,都在眼神中探视着对方的意见。
川上不同于陆奥久居国外,他这些年是亲眼看到了浪人势力是如何的猖獗,随即投了个安慰的眼神,苦笑道:“无论如何,都是为了帝国的未来。”
“是啊,帝国的未来……只是,那支关东军真的可以忽略么?”陆奥宗光的眼神发散,目光仿佛透过木质的阁楼,穿过对马海峡,飞到了让他担心的平壤关东军军营之中。
天津,直隶总督府。
签押房内,上首坐着直隶总督李鸿章,两侧幕僚落座,一个个鼻观心口观心,盯着场中一袭白衣的杨士骧在那儿慷慨陈词。
“中堂,今儿一早得了汉城袁慰亭的电文,慰亭对关东军入朝,深表担心。朝廷此举分明就是分了北洋的权,而后放出何绍明跟咱们来个二虎相争啊。况且,朝鲜之安不在于驻扎兵丁多寡,而在于宗藩关系稳定。前有与日人签订的条文,倘若日人以此为借口再增事端,保不齐就是另一个甲申。为朝鲜计,还请中堂……”
杨士骧神色恳切,看上去颇为焦虑。在他心中,一直认为关东军是北洋大敌!他日覆灭北洋者,除此子外再无他人!
不待他说完,李鸿章摆了摆手,有些不悦道:“朝廷自有朝廷的考虑。你当朝鲜是好地方?老夫还巴不得他何绍明接了这个苦果子呢。袁慰亭?此人能力是有,就是贪恋权位,当年若不是刻意收拢庆军如何会被参劾,而挂了得罪友邦的罪名闲赋?况且,调关东军入朝不过是权宜之计,西边儿那位是想着拿他何绍明开刀了。待两月一过,何绍明率军回返,辽阳关东军只怕就要改姓了。”
“中堂,那万一日人轻启战端?”
“没有万一!”李鸿章一拍茶碗,溅出滚烫的茶水,而他却恍若未觉一般,紧紧地攥着。目光死死地盯着杨士骧:“莲府是不是说近来狂生梁卓如在时文报所述之悖论?荒谬!荒谬绝伦!日本蕞尔小邦,如何敢挑衅与天朝上国?老夫经略北洋三十年,如今海上有世界第七的舰队,更有定、镇两艘铁甲巨舰,陆上除了精锐淮军,全国更有四百二十营练军,虎贲二十余万,他日本如何敢挑衅?就算日人得了借口又能如何?不过增派几百护卫,守卫使馆罢了。日清必有一战,哼,无稽之谈!”
也无怪老李如此义愤。苦心经营数十年,临了,却被一狂生一语否决,言之凿凿预言,倘若日清开战,大清必败。这话里有话,天下人都知道,如今的朝廷全靠着北洋撑着门面。大清败了,那就是说老李的北洋倒了。要说对手是英、法、俄也就罢了,偏偏是李鸿章不屑一顾的日本,这叫老李如何不窝火?
李鸿章驭下宽松,对才子杨士骧更是礼遇有加,今日这骤然发火,一时间竟让整个签押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打量着杨士骧,都盼着杨士骧知难而退跳开这个话题。否则,而后殃及池鱼自个儿可就倒霉了。
不想,杨士骧不但不退却,却知难而上。抱拳道:“中堂,莲府是怕何绍明毕竟年轻,又领过万大军屯聚平壤,没了朝廷的约束,骄兵悍将难免多生事端,此必影响宗藩亲善。近窃闻,何绍明四散宗室子弟,把持平安道大小衙门库府,搜刮粮饷。此事若被日人得知借机施压,国际之上,大清外交必陷入不利之境。”
李鸿章此刻收了火气,听了这话,仔细一想杨士骧所说不错。日本不足为惧,怕的是俄国人万一趁机出兵,那可真就是不妙了。点了点头,道:“此一说倒也在理。”转而看见靠在椅背上打盹的张佩纶,心中不喜,冷哼一声:“幼樵,可愿走一遭京师?”
声音轻微,而正打盹的张佩纶却有如遭了雷击一般,猛地战栗一下,坐直了身子,拱手道:“遵中堂的吩咐。”说罢,又惫懒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仿佛他的那股精神头,只能维持一瞬而已。
李鸿章知道这个便宜女婿方才一准儿没听到自个儿吩咐了内容,不好当众揭丑,怎么说也是自己女婿,随即重复道:“幼樵拿了我的帖子,去京师拜会拜会六王爷、内务府李总管,如今半个多月都过去了,辽南那儿也差不多了。趁早将何绍明收回去吧。”沉吟了一下,李鸿章神色犹疑着,问道:“幼樵,此番运送关东军,定然一睹关东军全貌,不知?”人就是如此,李鸿章最信任的首席谋士杨士骧一天到晚在他耳根子重复关东军何绍明是北洋大敌,时间一长老李自个儿也有了疑心。
张佩纶愕然了一下,随即嬉笑道:“中堂不说,幼樵倒是差点儿忘了。那位提督钦差何大人,一见到致远舰邓世昌,如同丢了魂儿一般,楞说了半句诗文。回头才听底下官弁说,原来还有上文:‘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嘿,居然当着活人的面儿送了一幅挽联。而咱们邓军门,就这么生生地接下了,临了还嘱咐,倘若他日战死,请何大人将此文刻于墓碑之上,哈哈……”
“哈哈……”
下面人一阵嬉笑。都道,俩人一个去过英国,一个留过美国,到底是沾了洋鬼子的邪性,行事怪异。简直就是不尊礼法。
方才肃然的气氛,就在哄笑声中一扫而光。幕僚们纷纷上前汇报当日之事,李鸿章也就含笑着一一批复。只是,回到自己座位的杨士骧却似笑非笑地咬着嘴唇,盯着在那儿与身旁众人说笑的张佩纶不放。恍然间,张佩纶转头之际,二人目光相碰,杨士骧分明从中读出了那一抹戏谑。
转瞬,张佩纶又转头与旁人说笑去了。杨士骧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这戏谑到底是什么意思?何绍明究竟许给了张佩纶什么好处,让张避而不谈关东军如今的军力?隐约间,杨士骧瞧着签押房内说笑的众人,骤然感觉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气,一股不祥之感油然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