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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人的两支大军,就如同螃蟹的两只钳子一般,从两翼包抄而来,直奔北京城。想当初英法联军就是从大沽口登陆,一路杀到了北京,逼得咸丰跑到了承德‘避暑’。往事历历在目,这回小日本来得更凶猛,两个军团,五六万号日本兵,恐怕不用到京城,刚过山海关,朝廷就得求和。几十年前英法联军烧了圆明园,这会儿,谁都不想再来这么一遭。
而唯一的指望何绍明,此刻刚刚回转,远水救不了近火。就算何绍明忠心国事,提师千里,能在日军叩关前及时赶到,也只是断了日军一只钳子。绝对没有可能,在日本第三军杀进直隶前再挥师南下,挡住日军。
入冬的北京城,天气总是阴沉沉的。稀溜溜的北风,卷着枯枝烂叶、废弃的纸张在各个胡同里胡乱地飞舞。街头巷尾行走的老百姓,一个个都低着头,满脸的忧愁。就连最重面子的旗人爷们儿,这会儿就算是一口气顶了三泡大烟,也提不起精神头。大家伙都在想着,这大清还有出路么?
一片阴云惨淡当中,就连话语都透着一股子绝望。
“这打的什么阵仗……六七万人头,就是戳那儿不动,也能顶个七八天吧?”
“以前打败了,还能拿雌鸡司晨说事儿……如今圣主都出来掌权了,怎么还这样?我看这大清……够呛咯。”
“调何大帅进京勤王!何大帅手下五万虎贲,个顶个的英雄好汉,只要大兵一到,小日本就得土崩瓦解!”在这一片哀鸿之中,总有些反对之声。
说话的人底气十足,旁听者只当他说了笑话。
“勤王?姥姥!老佛爷能眼看着关东军入京?别忘了,他何大帅可是最受皇上宠信,汉军旗楞是给了盛京将军的头衔,这是多大份量?光绪爷要是敢提这茬儿,老佛爷就得……”
说话说七分,里头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执掌大清半辈子了的慈禧,是绝对不会让一支与帝党瓜葛颇深的军队进了京城。
就算局势再危急也不行!帝党的军队进了京城,这是什么意思?宫变啊!
要是真发生了这样的事儿,慈禧就不是慈禧了。老佛爷虽说在军国大事儿上不明白,可说到心计手腕,就连一时俊杰李鸿章都不是个儿,更逞论旁人了。
方才说出这话的人,略一琢磨,便明白其中就里。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心气儿,顿时烟消云散。萎靡着身子,意兴阑珊道:“圣主……何大帅……诶!党争误国啊!难道这大清朝就没指望了?”
“散了吧,散了吧……爱新觉罗家都不要这个天下了,咱们跟着着什么急?”
市井间风言风语,语调悲观,朝廷里更是如此。
盖平溃败的消息刚一传来,前一刻还意气风发的帝党,立刻就成了没头苍蝇,呼啦啦蹿到帝党领袖翁同龢府上,求着老中堂拿个主意。对于他们来说,胜也罢,败也好,这些都无所谓。反正大清也不在乎那些海外飞地,更不差那么点儿银子。重要的是,这噩耗传来掀起的漫天波澜。要知道帝党可是主战派,正是通过此次战事,才把光绪抬到了前头。倘若失败,西边儿那位一准儿站出来,翻翻手,就能让帝党一蹶不振,而后光绪还得老老实实待后边儿去。
“中堂!京畿附近的兵力已经抽调一空,眼看着小鬼子就要叩关,您得拿个主意啊!”
“调兵!北洋不行了,还有南洋!再怎么说,各地督抚也不能眼看着京城失陷。”
“调兵?哪儿来的兵?就是赶到京畿又顶什么事儿?辽南六万大军都挡不住,还能指望那些乡勇?事到如今,只有请何绍明进京!”
“荒唐!你这是逼着老佛爷查办咱们。前脚送了消息,后脚老佛爷就得动手,调北洋李鸿章进京。哪个远哪个近?”
“事到如今,也只有奋力一搏。难不成眼瞅着圣主被囚?”
堂子里乱哄哄吵成一片。前些日子还红光满面的翁同龢,这会儿整个人瘦了一圈儿不说,眼窝塌陷,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的十岁。就连身上那股子文人的儒雅之气,也荡然无存。眼瞅着下面众人越吵越凶,翁同龢终于忍不住了,猛地一拍桌子:“胡闹!大敌当前,自乱分寸!一个个都成何体统?”
翁大中堂一发火,下头立刻安静了下来。
翁同龢舒展了下身子,慢慢撑起了来,皱着眉头道:“局势还没坏到那种程度,各位多心了……想当初何绍明提兵五百,不也是来了个千里奔袭么?这都三、四……六天了吧,就算没到辽阳,也到盛京了。不出三日,等何绍明带兵赶到辽阳,日本人就不敢再南下。”
说话间,已经在堂子里踱起步子:“至于威海……那是李鸿章的地盘,不调北洋的兵说不过去。去请了旨意,一定要把北洋兵都调到山东去,一来可以抵挡一阵,二来……”二来,也是怕后党狗急跳墙,赶在帝党前头来个宫变。
帝党领袖翁同龢如此沉着,且不论是真的还是装的,总算将其他人等的心安定了下来。眼前的国战,不单牵扯着两国间的胜败,更是牵扯着两个国家的政治走向。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反过来西风压倒东风。在翁同龢看来,老冤家李鸿章这回肯定是倒台了。眼下要不是有西边儿那位保着,恐怕早就论罪发了军台。刻下最重要的事儿,就是把北洋的势力一扫而空。只要断了老佛爷朝外的最大臂助,大事犹有可为!
正在老翁深思的时候,猛然自己的头号心腹文廷式从外头急匆匆走了进来:“中堂!世铎、庆王爷撺掇着十几位大臣、王爷,往园子里去叩见了。后党恐怕等不及要动手了!”
帝党在秘密集会,后党那边儿就更热闹了。军机大臣徐用仪与孙毓汶直接跑到总税务司赫德家里,一番哭诉,请求各国调停。话里话外说白了,只要停战,大清愿意接受任何条件。
紧接着,在领班军机大臣世铎撺掇下,十几位满洲权贵,大臣、王爷,急急地赶到了三海请见太后老佛爷。
三海园子,乐寿堂内,慈禧半靠着软榻,手捧着火炉,脸色深沉如水,看不出喜怒。
跪在前头的庆亲王奕劻侧头跟身边的世铎打了个眼色,而后又叩拜了下去:“老佛爷,这仗不能再打下去了!旅顺丢了,盖平丢了,威海眼瞅着也得丢。再打下去,早晚会让日本兵逼上京城。何绍明手下的关东军是挺能打的,可是远隔万里,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那头,世铎也附和着道:“老佛爷明鉴万里,关东军全身是铁能撵几根钉?在朝鲜不过是侥幸赢了几仗,可那毕竟是化外之地,无关痛痒。现下日本人可是打到了祖宗龙兴之地,还直接威胁到了京师。老佛爷,奴才等恳请老佛爷出来主持局面,万万不可搅了祖宗清梦,让日本兵逼上门啊。”
“皇上哪儿知道什么打仗?都是翁同龢撺掇的。短短半年,银子打了个精光,就连兵都打了个精光,咱们还拿什么再打?”
“老佛爷!朝中奸臣当道,诱惑圣主,老臣恳请老佛爷出来主持大局。”
底下跪着的一票大臣王爷,一个个面色沉痛,就差痛哭流涕了。
端坐在榻子上的慈禧,总算有了点儿笑模样:“皇上到底还是年轻,经不起撺掇,遇事儿没个主见,难免做错事儿……话说回来,皇上少不更事,老翁撺掇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提个醒?就眼瞅着那帮子酸秀才祸乱朝政?”
底下人等一个个都伏低了身子,嘴上连连称着有罪、惶恐。
老太太吸了口气,而后嗤笑一声道:“这仗打成这样,我看着也差不多了,难不成还真让小日本进了京城?这打仗啊,不是见天儿下旨意就有用的,兵啊饷啊,什么都没有还拿什么打?……当初皇上可是给哀家下了保票的,我倒要看看,都快让人家打上京城了,他还怎么话儿说。”
下头人一听,顿时心里就乐开花了。老佛爷松嘴了,只要一站出来,就万事大吉。这些日子以来,他们这些老臣实在被帝党逼迫的太狠了,几十年下来的权位朝夕不保。跟小日本的输赢不重要,只要老佛爷肯站出来,那以后还是好日子。
当下,徐用仪叩首道:“老佛爷,当务之急是赶紧停战,再打下去还不知道要费多少银子,死多少人命。大清,不能再打下去了……老臣恳请老佛爷下旨求和。”
“臣附议!”
“奴才也附议!”
慈禧右手一抬,旁边儿的李莲英立刻会意,伸出左臂搀扶着慈禧起了身子。“准了……左右日本人又不是要灭了咱们大清,图的无非是那么几块地皮,再要点儿银子。这些大清都不缺,给了就是了。明儿走走各国公使的门子,探探消息。要是有人乐意充当中间,那就尽早把事儿敲定了。”说话间,已经站定在了乐寿堂门口,慈禧抬头瞧了一眼昏黄的天色:“大清朝风雨飘摇这么些年,也经不起折腾了……哀家让皇帝可心折腾了够,瞧瞧眼下都成什么样子了?也是时候让皇帝懂点事儿。”
当初小鬼子打上门,搅和了慈禧的寿辰,慈禧也是一肚子的气。再加上后党有一个算一个,实在没有懂这些国际大事的,也就由着光绪去闹腾了。在慈禧看来,北洋顶在前头,打仗的是李鸿章,而李鸿章可是慈禧的人,这要是打赢了,也会把功劳算在后党头上,帝党只能在一边儿瞧着。没成想,北洋竟然如此不济,一败涂地。而且,还突然就冒出来个何绍明,带着大兵愣是把朝鲜的日本兵打服了。谁都知道,何绍明当初可是走的翁同龢的门子,深受光绪宠信。帝党完全就有机会趁着何绍明的胜绩,牢牢把持了朝堂,而后将后党打压干净。
总算是峰回路转,两个后党期待的噩耗传来,老佛爷总算是有了出面的机会!
待慈禧这直白的话说完,下头跪着的后党众人,一个个已经是喜形于色。连成片的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
这一天,帝党愁眉不展,后党弹冠相庆。而对于此前出尽了风头的何绍明、关东军,这会儿大家都不再去关心。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儿,京城风潮云动,不日必有骤变!整个战事与朝廷里的诸公来说,已经不再重要,甚至已经彻底放弃。
怏怏天朝,此刻,从上到下已经对这场战事彻底崩溃!
(第一更送到,今儿继续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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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七清失其鹿(一)
公元一八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七日。
太子河畔,东京城。
北风猎猎,乌云滚滚,阴沉沉的,眼看着就要飘下雪花。整个太子河已经完全结冰,河道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南方几百里外的战事,丝毫没有影响到此处的景致。麻雀纷飞,到处寻找着遗落地面的植物种子。一只松鼠在雪地里蹦来蹦去,寻找着昔日藏起来的松子。
骤然,松鼠挺直了身子,竖起了耳朵,眼睛定定地朝着不远处的河道看着。而后,掉头就跑,瞬间便钻到了自个儿的树洞里头。
‘卡兹’一声,先是一只马蹄率先踏入了河道,而后‘卡兹’之声不绝于耳,数百骑战马载着骑士,哗啦啦地踏上了冰面。而后滚滚朝对岸开去。最前方的一名骑士,单手擎着一杆关东军军旗,任凭北风呼啸,依旧不用另一支手辅助。直直地树着旗杆,一手掌旗,一手控弦,面色就如同这关外的天气一般,冷酷异常。
骑兵刚刚过去,须臾之后,便是成千上万只高腰皮靴,紧跟着踏入了冰面。从天空中斜斜俯视下去,只见小桥两侧的河道上,到处是墨绿色扛着步枪的士兵,那条并不怎么宽阔的小桥之上,一辆接一辆的马车,拖拽着大炮的战马,接踵而过。先头的马队已经上了对岸,而后头还不断地有士兵继续踏入冰面。
再往后瞧,数百面招展的红旗之下,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墨绿色海洋。军官就算没有下令,士兵们依旧保持着平日的习惯,自觉地踏着整齐的步伐。一个个步兵方阵中间,间或有四人抬着的马克沁,肩扛的迫击炮、火箭筒,军官走在队列前头,一身笔挺的墨绿色呢子军装,裤线都是笔直笔直的。千军万马前行,除了‘踏踏’的脚步声,就是偶尔传来的战马嘶鸣之声,数万人的队伍,除此之外竟然是鸦雀无声。
何绍明依旧保持着这几年养成的习惯,骑在马上,就跟在队伍中间。而在他身后不远处,就是专门给佩顿安排的马车。当日过了鸭绿江,在九连城见过了惊吓未定的佩顿之后,何绍明根本就没休整,而是坚持跟着大军前行。他心里头琢磨的很透亮,军队就是这么个地方,上行下效,他整天在部队里头跟着一帮大头兵摸爬滚打,谁会在关键口上给他卖命?
所以,无论这会儿何绍明心里到底怎么想,表面上,他都得装出一副与士兵同甘共苦的架势。
瞧着何绍明虽然骑在马上,可心思明显飞到了后头的马车里,小舅子额鲁忍不住嘟囔道:“姐夫……大帅,眼下又没有战事,只是赶路,您犯不着跟我们一起受苦。我瞧着洋夫人这几天舟车劳顿,还总挑起帘子瞧您,要不,您上后头陪陪?”
也没等何绍明回话,旁边儿的凯泰已经是一鞭子轻轻砸了下来:“哪儿那么多废话?大帅这叫跟咱们同甘共苦,学着点儿,不知道别瞎说。”
何绍明微微撇嘴一笑:“我倒是想啊……你们什么时候把小鬼子赶回姥姥家,老子就见天什么都不干,专门陪老婆。”
一句话说完,周遭一片哄笑。无论是周围一圈儿的官佐,还是陆续从身边走过的士兵,都投来善意而尊敬的目光。何绍明就是这支铁军的主心骨,就是关东军的魂儿!只要何绍明在一天,这支部队就是打不垮拖不死的铁军!反过来,何绍明毫不怀疑,就算现在他振臂一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关东军上下依旧会毫不犹豫地杀奔北京城。“这是老子的军队!”每次心里一想起这句话,何绍明便觉得浑身血气激荡,涌不尽的豪情万丈。
坐拥雄兵,享天下之人望,还有三个如花似玉风情各不相同的娇妻,此生如此,夫复何求?大丈夫世上轮回一遭,有此境遇,无愧天地!
现如今,唯一所欠缺者,就是要将这天下变个颜色!
京城种种风闻,一早就让驻扎在京城的裴纬整理成了电报,电告了何绍明。辽南盖平大败,日寇一追上百里,已经拿下了耀州城(今铁岭),诸军谈日人色变,无一敢战;威海也是紧急,日本第三军在小松亲王的亲自督战之下,连连发起攻击,已经扫清了前进道路上的障碍,直逼威海卫。一时间,南北两个门户大开,随时都有危及京师的可能。
朝野上下风潮涌动,求和之声,已经隐隐占据了主导。就连半吊子智囊裴纬都敢下定论,威海一失,老佛爷必定重新执掌权柄,而后派出特使赴日乞和。
穿越而来的何绍明,早就知道会有今天。而且,潜意识里,他一直认为这是一个大好的时机。清廷乞和,自己跳出圈外,独善其身,必汇聚天下人望。只待清室失德,签了丧权辱国的《马关条约》,便可振臂高呼,揭竿而起。那时候,大势所趋之下,挥师南下,一举可定天下!穿越以来一直要推翻满清的夙愿,便可提前得偿。
这个想法,一直如同毒品一般,时刻在他脑子里头转着。诱惑力太大了!
可是他不能,不但不能,还得做一回满清忠良,用自己最大的气力,用尽关东军上下的能量,拼尽全力地去打这场战争。因为他知道,日本正是源于此,得了两块富饶的殖民地,得了两亿三千万两银子,变成暴发户之后,彻底完成了工业、军事、经济的转变,从而一直欺压了国朝五十多年。
早晚有一天,老子拎着大锤把这个朝廷砸个稀巴烂!何绍明愤恨地想到,脸色不自觉地表现了出来。
一直偷眼看他的魏国涛沉吟了一下,仿佛猜到何绍明心思一般,开口道:“大帅,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又何必想太多呢?”关东军双壁,一个笑面虎,一个冷面王。秦俊生虽然中日挂着戏谑的笑意,可这位参谋长大人越来越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功利主义者。他始终对何绍明放弃这个天大的机会,耿耿于怀。与之相反,魏国涛一张死人脸的背后,是一颗**澎湃的心。何绍明丝毫不怀疑,为了这个国家、民族,魏国涛绝对会搭上自己的所有,包括生命。
所以,从一开始何绍明便把秦俊生放到了参谋长的位置上,而下放魏国涛统领部队。
转过头,何绍明施施然一笑:“国涛,别琢磨了,既然早就定下了调子,就断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是在琢磨啊,这姓爱新觉罗的都不要他们家的祖坟了,老子还得上杆子不是买卖地帮着他们家保住,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这话一出,额鲁已经瞬间变了脸色。他的身份实在特殊,何绍明一直将其留在警卫营,根本就没让他接触过多关东军的隐秘。这样的话语,尚且是第一次听闻。他立马转了头,却瞧见身旁的凯泰一脸的坦然,仿佛根本就没听到一般。这不由得让他有些惊奇。要知道,凯泰可就是姓爱新觉罗。
仿佛刻意要打击额鲁一般,凯泰嗤笑一声,嘴角上挑,带动了那条长长的疤痕,看似狰狞地微笑道:“皇上也许是真想好好整顿整顿这个江山社稷,可惜志大才疏,性子不定。瞧瞧他身边的那些人物,翁同龢、文廷式……除了书生就是清流,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一动手办事儿却准保办砸咯。……真正的大权,可都在西边儿那位手里头攥着呢。两边儿斗了有些年头了,我瞧着,皇上这次八成又要输。”
这话说的,调侃意味十足,半分尊敬都欠奉。很难想象,这位何绍明的亲兵头子,竟然是位姓爱新觉罗的贝子。
话锋一转,凯泰笑道:“大帅,眼看着就到辽阳了,掐指一算,咱们一去大半年,如今重回故地,有何感想啊?”
何绍明深吸一口,冰冷的冷空气冲入胸腔,整个身子不禁打了个冷颤:“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啊……”
黄镛虽然在美国出生,可从小就学了国学,听闻何绍明咏词,当即笑道:“大帅颇有兴致,这是首词吧?不知可有全文?”
何绍明哈哈一笑,随即朗朗诵读道:“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长城内外……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一口气将太祖的诗词咏诵完毕,何绍明只觉得将胸中的郁气一扫而空。此刻,豪情万丈的他,完全可以体会,当日太祖指点江山时的心情。雄兵在手,天下我有!
而现在,他首先需要做的,就是全力打好这一仗。
带着满面的豪情,丝毫不理会周遭被震得有些发傻的手下,一催马,急蹿出去几步,而后才传来一嗓子:“快些走,赶到辽阳吃午饭。而后全军休整一天,隔日,发起总攻……不想让张成良那小子吃独食的话,就赶紧的。哈哈哈……”
一嗓子过后,一众手下这才缓过神来,一边催马跟上,一边赞叹连连。
“此词不输古今,大帅好文采!”
“大帅好心胸!”
“职部就等着,追随大帅,当一遭风流人物,哈哈……”
百步之后,始终挑了帘子盯看丈夫的佩顿,看得美目直闪。虽然她听不明白何绍明说的是什么意思,可她亲眼瞧见丈夫跃马横川,豪气冲天的架势,依旧是迷醉异常。这才是的真男儿!
海城,塔山。
围绕着塔山,三条六七里长的锯齿型防线已经修筑完毕,阵地前沿几百米,一条条铁丝网,一出出鹿柴已经叠放齐整,战壕相互连通,每隔一段便有一处半地下的掩体。除了留作观察哨的士兵在坚守阵地,其余人等都后撤到了后边的兵营。
一行将星闪耀的军官,慢慢地沿着战壕巡视着。
秦俊生乐呵呵地走在前头,貌似心情说不出的好。这也难怪,与老情人重逢,心里的那点儿缺失全都找回来了,心情能不好么?
而后头追着的张成良脸色可就不怎么样了。
“参谋长,参谋长!你停一停,你别走,听我把话说完……我们是第一师,第一师!不是第二,第三,更不是第四第五,是第一师!第一师成立至今,就没打过防御战,我们从来就是进攻,进攻,再进攻!”大校师长张成良满脸的焦急,仿佛受了天大的侮辱。
眼见着秦俊生不搭理自己,他几下跳上了战壕之上,沿着满是积雪的沟沿,走在了秦俊生的前头。“参谋长,不是我矫情,你看,开战以来,大帅把让我们留守辽阳,我不也没说什么么?好,第二师、第三师在朝鲜打的那叫热闹,我说什么了?没有,一句多余的都没有。”
“如今,总算是轮到第一师露脸了,结果您叫我防御?这……你让我怎么跟弟兄们交代啊?全军上下军心浮动,就等着好好教训下当面的小日本呢。”
秦俊生总算停下了脚步,而后目测了一下眼前战壕的宽度,随即对身边的参谋吩咐道:“这儿不合格,太窄了,而且相连的战壕弧度太小,小日本大炮打过来,一炮就能炸飞一片……返工。”待参谋记下了,他这才转身仰头笑道:“多大的人了?上蹿下跳,别当猴子了,赶紧下来。”
“成良,你说对面有多少日本兵啊?”
“两万五千出头……咱们第一师上下两万余人,不比日本兵少多少,论战斗力,绝对超过他们。”张成良辩解道。
秦俊生点点头,继续道:“那你说,咱们身后有多少练军啊?”
“练军?退下来的总有个两万来号……其余的都退往田台庄了,参谋长,你问这个干吗?”
秦俊生骤然收了脸色:“对面两万五,后头还有两万,咱们保不齐就要面对五万来号敌人。”顿了顿,又舒展了脸色:“你说,这种情况下还能进攻么?”
说罢,依旧挂着笑脸继续朝前巡视,只留下目瞪口呆张成良,定定地立在那里。
有些时候,自己人带来的麻烦,远比对手带来的更让人头疼。有些人不捣乱,真的会死啊!
(二更送到,今儿暴雨倾盆,红爵有幸,下班等车途中,玩儿了个雨中漫步,现如今喷嚏不止,已有感冒倾向~诶,就算如此,依旧笔耕不止,大家瞧着红爵不容易,是不是再热情点儿,驱驱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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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八清失其鹿(二)
辽南,海城。
城南之外,两条冰封的小河之间,一连十几里的军帐沿着两条河流蜿蜒而建。从盖平退下来的两万余清军,就将营帐设立在了这里。大冷天儿的,这帮子清军也想着躲进城里避寒。只是,关东军经略辽地四年多,海城早就成了其禁脔,这个时候想进海城,先看看城头上那些个明晃晃的刺刀、黑漆漆的枪口再说吧。
寒冬腊月的,士兵一个个都缩着脖子,扎在营帐里头烤火。外头偶尔走动的,除了几个心不在焉的哨兵,就是捧着薪柴煮饭的伙夫。
营门口,十几名清军一边儿跳着脚,抱着膀子,一边儿不住地呵着气。上到队官,下到普通士卒,一个个没精打采,满脸的丧气。
“当官儿的没良心,一枪不放,掉头就跑……”
“你看看海城的关东军,嘴都撇到耳丫子上头了,瞧咱们就跟瞧叫花子似的……真他妈的。”
“人家有本事打胜仗,谁叫咱们没本事呢。”
“要是当官儿的狠下心,咱们就是搭上一条命,也不能受这个气。瞧瞧人家吉林练军,愣是一个营头守了一个山头整整一天半,全死绝了也没下来,这才是真爷们儿。”
那位话还没说完,这头就有人道:“人家那营头,带头的可是关东军过去的军官,能一样么?”此言一出,众人顿时沉寂了下来。当日数万大军皆溃退,唯有赵四海带着自己的营头,死死地钉在一处小山头上。前后打退了日本兵七八次冲锋。到最后,机枪打光了子弹,步枪也打光了子弹,营官赵四海带头,端着刺刀突然来了个反冲锋。一天半的工夫,楞是杀伤了七八百号小日本,全营三百多人,除了先期撤下来的伤兵,全军战死。
从古到近,军队里头最重英雄好汉,此等铁血男儿,更是让人分外崇敬。两厢对比,撤下来的清军大多心里头不是滋味。对面就两万多日本兵,可清军这头足足有六万人,六万人!三个打一个,不说能打过,坚持个十天半个月总成吧?一次总攻就全军溃败,普通士卒这心里头除了愧疚,就是对当官儿的埋怨。
正沉默的光景,远远的,就瞧见从海城方向奔来十来骑。清一色的辽东好马,马上骑士都是墨绿色的关东军军装。前头一名骑士打着关东军军旗,后头跟着四人,手里头擎着长长的白蜡杆子,上头挑着缘故隆冬的物什儿,远远的瞧不清是什么。
待近了,众人这才瞧清,感情四根杆子上头挑着的是血肉模糊的人头!
“诶哟我的妈呀,这是唱的哪儿一出啊?”带队的哨官吓直缩脖子,甚至忘了自己把门的职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十几名骑兵从自己身旁呼啸而过。
待过去了老远,这才听到十几名关东军发出的喊声:“……叶志超、卫汝贵、丰升阿、粱敦彦,大敌当前,不思杀敌报国,鼓动营变,拖累友军……数罪并罚,罪大恶极!奉何大帅令,枭其首级,传阅各部……”
“奉何大帅令……”
小军官吓得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我的妈呀,何大帅这回是来真的了!”
等小军官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打算要通知上头营官的时候,已经闹得是满营沸腾。十几人迎着北风齐齐的呐喊,声势十足。先是有士卒听了动静,从营帐里探了脑袋出来瞧热闹,而后就是无数的人影从各处帐篷里涌了出来。
片刻之后,死气沉沉的营盘里便沸腾了,十几名骑士之后,汇聚着越来越多的人影。有的惊诧异常,有的兴高采烈,更有的兔死狐悲找了关系好的军官商量对策。
何绍明这一手,再明确不过了,两个淮军大将,一个旗人都统,还有个北洋的幕僚,尽数砍了脑袋。其他人等都得琢磨琢磨,连这几位何绍明都敢不请旨意就杀了,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敲山震虎!明摆着告诉营盘里的那些怯懦军官,有罪的,趁早滚蛋,别落在他何绍明手里;就是没事儿的,也得掂量掂量,日后对着小日本必须要死战。
十几骑沿着大营缓缓而行,刚刚走到一半,后头更大的嗡嗡声就炸开了。只见,一队千多人的关东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营门口开了进来。
这支大军和大家见惯的清军是截然不同的气象,戴着棉帽的士兵,依旧可以看出来没有辫子,结实而整齐,队列严整,只是滚滚向前。军官年轻而剽悍,骑在马上,下巴都快扬到了天上。精悍得刺得人眼睛疼。这支军队更从上到下,都有一种百战归来,而且是百战百胜才打造出来的骄傲昂扬的气概。队伍开进过来,卷起地是满天的雪泥。带来的也是满天的杀气腾腾!
开进来之后,也不见有什么动作,就仿佛是为了示威一般,跟在骑兵之后,缓缓寻营而去。
前有人头震慑,后有大兵示威,当即那些个带队的军官就乱了。一个个纷纷汇聚到帅帐里,去问老将军宋庆讨主意。
“宋帅,钦差何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是,咱们是败了,可旅顺那么坚固,淮军那么精悍不也是让小日本一天攻下了?咱们可是拼了两天出头!”
“狂妄!目无君父!不请旨意就砍了朝廷大员,他何绍明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宋帅为我等做主!我等愿联名上书,向朝廷请了旨意查办何绍明!”
几个吵吵最欢快的总兵、都统,都是当日最先溃败的那一拨人,心里头没底,嘴里头反而说个不停。而下座,徐邦道等一众勉力战事的将佐,面色则要平和的多,只是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
打心眼儿里,徐邦道等人就瞧不上这些个害群之马。当日若是齐心合力,旅顺岂能那么容易就丢了?前些天要不是这些人带头逃跑,整个盖平防线又怎么会那么快崩溃?在他看来,有这些人在,反而拖了后腿。
上座,白发老将军宋庆额头缠着绷带,吊着膀子,面色苍白。也是默默地听着,一言不发。直到后来越说越不像话,老将军这才变色,用完好的左手猛地一拍桌子:“够了!”说话间已然站起了身,大步流星走下去,挨着个巡视着方才开口的将佐,直勾勾的眼神看得那些人发毛,只对视了一会儿,便有些亏心地垂了脑袋。
“何帅是总办钦差,总督辽南军务,我等受其节制,自然听其命令!现在怕了?当日跑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想着有今天?摸摸自己的良心,对得起战死的弟兄吗?对得起祖宗么?”老将军说到后来,已经是怒发冲冠。脸色涨红,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当日溃退,要不是宋庆的本阵始终押后拖着日军,还真不知道到了海城能剩下多少人。也因此,宋庆对这帮人心里头恨意滔天。三千子弟,整整三千子弟就这么没了。
方才气焰颇高的众人,当即就软了下去。一名副将陪着脸子,小意哀求道:“宋帅,弟兄们是想打……可日本兵太凶了,咱们顶不住啊!大家伙都从关内千里迢迢过来的,为的不就是打小日本么?可宋帅您看,自打咱们来了辽南,粮食军饷,武器弹药,朝廷可发过足数的?没银子弟兄们谁卖命?没枪拿什么跟小日本拼命?咱们……咱们也不想退啊……”
见宋庆松了脸色,另一总兵连忙帮嘴道:“大帅,不念功劳,您也得念着苦劳。咱们跑到这冰天雪地里头,可有一天享福过?大帅,眼看着何绍明就要封营拿人了,您赶紧给大伙儿出个主意吧。”
宋庆瞧着一众眼巴巴的将佐,连连摇头,叹息道:“晚了……事到如今,老头子都自身难保,就更别提你们了,自求多福吧……”
“大帅……”
待要再说,却被宋庆摆手制止,转身留下一个悲凉苦涩的笑容,而后老将军缓缓踱步出了营帐。帅帐里头,留下一众大眼瞪小眼的官佐。
宋庆一去,其余自觉没事儿的将官也陆续出了营帐。
溃军的几个统带,当即又汇聚到了赵怀业身边儿。这位赵怀业赵总兵,就是当日旅顺的七统领之一,也是最先逃跑的那个。盖平一战,这位延续了当日的表现,在清日双方还在僵持的阶段,便率先带着手下从右翼跑了。
瞧着一个个询问的眼神,赵怀业长叹一声:“事到如今,也只有走为上策了……关东军前军一到,何绍明也就不远了。这位主心狠手辣,连丰升阿都宰了,更逞论咱们了。我看,还是趁着大军未到,赶紧跑吧。”
底下还有人不服气:“凭什么?大冬天的,咱们往哪儿跑?再者说,他何绍明砍了咱们的脑袋,就不怕来日朝廷砍了他的脑袋?”
赵怀业摇头苦笑:“列位,你们怎么还犯糊涂啊?千军皆败,唯独关东军打胜仗,而且是一个接一个的大胜仗。朝廷、天下人现在把所有的指望都放到了关东军身上。就算何绍明再猖狂,只要他能继续一路胜下去,就没人敢动他一根毫毛……大势所趋啊。”
“赵大人,那您说,咱们往哪儿跑?”
赵怀业略一思索,便拿定了主意:“辽西,投奔伊克唐啊、长顺去……人家是满洲将军,长顺还是何绍明的岳父,咱们走走门子,说不定就保住了脑袋。”
敲定了主意,众人便纷纷行动起来。有的回去集了兵丁,有的仅仅带着贴身的戈什哈,更有的只身一人,打了个包裹,趁着那一队关东军还没到来,蒙头蒙脑地就往西跑。
整个大营,两万来号人马,只不到半个时辰的光景,就走了一大半。
这一事态的电报稿子,立刻就摆在了何绍明面前。魏国涛亲自送了过来,特意询问了句,是否需要追击。
而何绍明只是沉思了一下,便随口道:“由他们去吧,反正老子就是想震慑震慑这帮子混蛋。现在跑了,咱们反倒省事儿了。”
清军的战斗力,何绍明心里头再清楚不过了。整个军队体系,从根子到枝叶,都腐烂透了。原本在朝鲜还打着收编的心思,可实际一操作,反倒来了个兵变,差点儿把何绍明自己葬送在朝鲜。有了这么一遭,他回过头来反思,当即断定,一支士兵带着双枪的军队,就算来个大清洗,那股子腐败的气息也是扫不干净了。莫不如重新招募新兵训练。
此番砍了四人的脑袋,而后传阅各军,一是震慑,而来是他日踏入军营的时候,他就要趁机遣散各部。从任何角度来看,五万多大军,如今已经扩编成七万多人的关东军,都足以支撑这场战事。其余的清军,根本指望不上,有的时候还得祈求着这些同胞不要拖自己的后腿。
是以,现在那帮人逃了大半,何绍明反倒是心里头有些庆幸,省了不少的麻烦。
按说,在派出一个团的士兵去往海城之后,他就得带着大军继续前进。只是,他现在却不得不处理一些重要的事宜。
他万万没有想到,回到辽阳,除了受到乡土老少的夹道欢迎、热烈追捧,还得到了两个还算不错的好消息。
甫一到辽阳,等候在此的唐绍仪等人,便引着一名美国陆军少校,介绍给了何绍明。这名美国陆军少校,名叫摩尔,是美国特意派过来的军事观察员。此前战事在朝鲜,何绍明一直不在辽阳,唐绍仪等人也拿不定主意该如何答复,只得好好招待着,等着何绍明回来处理。
而另一条好消息,却是阔别已久的詹天佑带来的。这位未来的中国铁路之父,声色激动地道:“大帅……飞艇……飞艇造出来了!”
前者,来自美国的观察团,充分地告诉何绍明,他已经跃上了东亚的政治舞台;后者,一个技术的超越,在十九世纪末来说,氢气飞艇的出现,绝对可以略微地改变战争方式。
此刻,在赶往兵工厂的路上,何绍明不住地琢磨着:“危机危机,危险与机会并存……果然如此啊。”
(我果然不适合写怎么攀登科技书,这章质量明显下降~大伙儿忍忍,尽量一笔带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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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九清失其鹿(三)
公元一八九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北京城,隆宗门外军机处。
签押房里,几个头品顶戴的大臣,一个个脸色苍白,坐在椅子上,彼此大眼瞪小眼。摆在旁边儿的茶水已经冰凉,仿佛隔了夜一般。
何绍明挥师千里,人未到辽阳,便排了快骑挑着叶志超等人的脑袋来了个‘传首辽南’。叶志超、卫汝贵二人可都是头品等统兵大臣,正经八百的提督,说砍就砍了,至今连个招呼都欠奉。这也就罢了,就连北洋的幕僚粱敦彦,以及旗人的副都统丰升阿,也一并给砍了。好家伙,满汉通吃,北洋朝廷一锅烩,这何绍明实在狂妄至极!
“不经请示,擅杀朝廷重臣,这何绍明实在太过嚣张跋扈!”
“好嘛,这小子明显就是翅膀硬了……仗着皇上还指望着他打胜仗,就恃宠而骄。他何绍明眼里可还有朝廷?可还有君父?”
“诸位,此等劣迹,倘若不严加惩处,他日藩镇之祸近在眼前!”
“北洋老李估摸着也是一肚子的气,走着瞧吧,这何绍明没个好下场。”
“没好!恭王爷一早被请去了园子,到现在还没出来,说不得,老佛爷要拿何绍明开刀了……目无君父,我就不信他还能反了天了?”
军机处里议论声嗡嗡直响,领班大臣世铎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偎在炕头上,一言不发地品着热茶,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这位世铎世三爷,觉罗出身地红带子,没有前任醇贤亲王这位领班军机大臣身份亲贵,更谈不上比起前议政王鬼子六的人才本事。慈禧将他一下拉拔到领班军机大臣的位置。图的就是他好控制。世铎也知道自己本事平常,就抱定了一个宗旨,老佛爷说什么,就不折不扣的办什么。眼下没老佛爷的旨意,他自然不好多说。
“世大人,您别光瞧热闹,您也说说,这回老佛爷是不是要……”说话说七分,内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如今慈禧最在意的,不是这场战争到底打成什么德行,左右是一个败,割几块海外飞地,赔点儿银子,反正大清朝又不缺这么点儿东西。老佛爷最在意,就是帝党,对之可谓恨之入骨。帝党借着战事掌权,从一开始便迫不及待地要收权。矛头直接指向老佛爷头上,人家都打上门了,老佛爷还能忍着?
最最可恨的就是突然窜起来的何绍明,要不是他,帝党能有现在这么嚣张?眼下好了,只要老佛爷一动手,先剪了帝党羽翼,而后夺了何绍明兵权,日后这大清朝还是老佛爷说了算!而后党这些遮蔽在老佛爷羽翼下的满洲权贵,自然可以继续过上好日子。这可是正经大事儿!
世铎只是摇头,笑而不语。这位世三爷,主意打得正着呢,反正是老佛爷不放话出来,他也不表态。
正当此时,门外一阵响动,而后房门推开。众人回头一瞧,却见来人正是恭亲王奕。
让所有人都愕然的是,只是一个上午的光景,这位恭王爷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佝偻着背脊,精亮的眸子再也没了半分光彩。宦海浮沉几十年,即便是在最不得志的时候,这鬼子六也从没像今天这么落魄。
“六王爷,您这是怎么了?”
询问声过去了很久,鬼子六这才缓过神,瞳孔重新聚焦,瞧着房内几名大臣,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列位……”拱了拱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后苦笑着摇摇头,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开始拾掇起了物件。
世铎看得惊奇,连声询问道:“六王爷,您这是干什么?老佛爷可有话交代下来?”
鬼子六苦涩一笑:“还能干什么?年岁大了,岁月不饶人,这身子骨经不起波澜了……列位,老头子这就回家荣养了,以后这军国大事,就全仰仗列位了。”
七老八十的额勒和布闻言气得胡子直发抖,几步抢过来道:“王爷,您这话亏心不亏心?我额勒和布都这个岁数了,还想着给皇上尽忠,您怎么……”
鬼子六把物件放到垫子上,一卷,而后夹在腋下,晃着步子朝外就走,边走边道:“打不起来了……我那老嫂子早就拿了主意,一早就托了美国公使的路子,联系上了日本人,如今这求和的使者怕是已经到了日本……既然如此,我这糟老头子还留这儿干什么?与其等着来日人家撵走,还不如自己个儿回去,也好留点儿脸面。”
“议和了?这就好,这就好……这一打仗,得死多少人,花多少银子?阿弥陀佛,老佛爷总算是可怜咱们大清。”这位说话的额勒和布,被好事的军机处达拉密小章京早就给这场战事编了个对联。用了这位老得没牙了的中堂爷的官讳,上联是“腰系战裙”,下联儿就是“额勒和布”,横批“阿弥陀佛”。
鬼子六奕这话一出,明显就感觉到整个签押房里松了一口气。别看眼下帝党再怎么能折腾,可朝廷的命门,依旧把持在后党手里。
有人不依不饶继续问道:“王爷,那对何绍明,老佛爷是怎么个话儿?不查办了他,难以平民愤。”说话者义正言辞,满脸义愤。
闻言奕停了脚步,转头笑吟吟就瞧着他,好半天没说话。直到那人就快发毛,这才道:“动何绍明?嘿,事到如今,天下再无能动何绍明之人!这小子聪明啊,从一开始就跳出了咱们的圈子,现如今坐拥数万雄兵,汇聚天下人望,茶馆儿里头说书的都把他说成‘岳武穆’了,这时候谁动他,谁就是大清的秦桧。”
“那……老佛爷也不行?就眼瞅着他继续跋扈?王爷,藩镇之祸近在眼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