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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帮大内侍卫胡思乱想的光景,翁同龢已经抢步小跑了过来,递了牌子,焦急道:“快,去禀报皇上,就说我老翁有要紧事求见。”
领头的蓝翎侍卫赔着笑脸:“翁中堂,对不住,已经宫禁了……您还是别让我们弟兄为难,要不,您明儿再来?”
“宫禁了?”翁同龢心里头咯噔一声,这才什么时辰,天刚擦黑没多久,怎么就宫禁了?保不齐,人家已经动手了!
老翁心里头焦急,一摸袖子,掏出一打银票,也没数,直接塞到那侍卫手里头:“阿尔萨兰……借一步说话。我就问句准话,这宫禁……是不是老佛爷下的令?”
阿尔萨兰就是那侍卫的名字,掂量着手里的银票,估摸着怎么也得有三五千两,脸上,却写满了为难。不为别的,眼下正是帝党走背字儿的时候,天知道自己会不会受牵连。为这么点儿银子丢了小命,不值当。
翁同龢彻底急了:“阿尔萨兰,你别忘了,要不是皇上提拔,你现在还跟那帮子破落户给人家赶车呢。到了这会儿,连个消息都不敢透露么?”
阿尔萨兰一狠心,随即揣起了银子,小声道:“回中堂,李莲英大总管亲自下的令……眼下老佛爷正在东暖阁跟皇上说话儿……一时半会儿没什么事儿。”
核实了猜测,翁同龢已经浑身无力。晚了,什么都晚了!战不战的,已经无关紧要,现在的问题是,连皇上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踉跄着身子,又上了马车。
赶车的车把式连忙问道:“中堂,咱们还去哪儿?”
“回家……等死。”一句大喘气的话,说出来显得无尽的悲凉。
车把式也不说话,掉了车头,往回就走。
走出去没多远,就突然从巷子里冒出一个人影,横在了马车之前。
“中堂?翁中堂?我是小德子啊,你可得给皇上做主啊!”
翁同龢挑开帘子一瞧,就见马车之前,光绪的贴身小太监小德子,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德公公?你怎么出来了?”
这会儿,小德子也顾不得尊卑了,一下子跳上马车,二话不说从背后解下一个小包袱,舒展开来,里面露出一件黄马褂。褂子上头,布满了蘸着鲜血写成了血书。
“衣带诏!”这个字眼儿顿时就涌上了翁同龢的脑门子,随之而来是澎湃的激动。一把抢了过来,反复地看着。良久,压低了声音,有些嘶哑的干笑便响了起来。笑得有些渗人。
好半天,收了恐怖的笑声,翁同龢再收神,已经是红光满面:“犹有可为……犹有可为啊!圣上,老臣必不负皇上!”
一八九四年十一月二十九,就在近二十个营头的淮军轰隆隆地开进北京的时候,翁同龢得了光绪的血书,随即连夜差人,送往辽南。
整个甲午战争,整个远东局势,在这一刻骤然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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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三清失其鹿(七)
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一日,东昌、营口日军前线。
天气已经进了十二月,虽说距离三九天儿还早得很,可关外这天气依旧能冻死个人。即便是晴空万里,那低垂的日头依旧带不来丁点儿的温暖;北风猎猎,卷着地面上的雪花,一转眼就成了无孔不入的雪沫子,扎在人脸上,如同刀子割一般。若是不小心落入脖颈,只一瞬间就能冷得让人一激灵。
河水、井水全都冻结了,要想饮用,只能烧了锅,融了冰块、雪块;大小便更是让人痛苦无比,尿水刚出来,一转眼的功夫,以肉眼能看到的速度,就成了冰棱子。吐口口水,落在岩石上,绝对掷地有声,传来清脆的‘啪啪’声响。
这种天气,即便是常年居住当地的民众,也受不了,早早的猫了冬。而此时,整个东昌、营口一线,日军却不得不加紧做着土木工程。
上万名清军俘虏,在少数的日军看押下,挥动着铁锨洋镐,卖力地在冻土上刨着。一队又一队,绵延数里,一眼看不到头。
川上操六的信笺,到底还是转交到了大本营的手里。几名陆军军官对此异常重视,当即就请示了首相伊藤博文,而后就在日本本土做了实验。此前,所有人都搞不清楚,关东军战力到底为何这么恐怖,导致第一军败的那么快,那么惨。第三师团八千多人,守在义州,甚至连一天都没有扛过去,就被人家全歼了。关东军强在哪儿?军心士气?不可能,一支刚刚崛起的军队,不可能比帝国苦心二十年编练的精锐陆军士气还高。
到了现在,现场一做实验,所有人才恍然。一队躲在战壕里,有快枪、马克沁的士兵,依靠着战壕、马克沁、铁丝网,整整挡住了一个大队的日军。就算是攻击方调用了无数的大炮,也是无用。根据演算,现有的火炮,根本就对战壕没多大威胁!而且,根据送过来的关东军武器,以及川上本人的描述,众人可以想象,关东军的火力已经超脱了所有人的认知。从理论上来讲,一个布置好足够数量马克沁的阵地,只要弹药足够,就不可能被攻下!
新式武器,新式战术!这些一出来,已经改变了战争的方式,从今以后,战争必然陷入战壕战的泥潭!
原来如此!
恍然大悟之后,大本营迅速行动了起来。辽南、山东,不但派了熟知此等战法的军官前去,更是从本土调集了不老少的格林机枪。现在从德国进口马克沁是来不及了,格林机枪虽然射速不行,可起码比没有强。
眼下日军大做土木工程,就是建立新型的防线。派驻过来的军官乐观地估计,眼下的阵地虽然比不上关东军的,但最起码可以挡住关东军一两个月。
大山岩大将正在一群幕僚的簇拥下,带着从大本营前来做技术指导的军官,志满意得的走上了一个小山头。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军官的报告,而眼光,已经望向东方,那里是他的祖国,八百万神明之土。
东亚大势,尽在掌中!
清国京畿左近,最后可战之兵被他摧破,直隶平原已经敞开。日本有没有力量进逼直隶那是另外一回事,关键在于,清国人已经拿不出力量来抵抗了!
关东军进驻辽阳地军报他早就知道了。在他看来,也无力回天。只要向北防御,利用辽南的丘陵地带设立防线,挡住他们的进迫就可以了。两万多兵力的征清第二军。集中主力防御,又有战壕防御,还挡不住几万兵力的关东军么?营口已经攻下了,补给源源不绝地上岸,只要征清第二军摆在辽西走廊的门口,做出进迫京畿的态势,清国朝廷,也只有求和了。
一个建立在已经丧失绝对的统治力量。只能靠着权力平衡操控基础上的政权。是最怕人家将他们最后一条内裤也扒下来。所谓大清,根本承担不起北京城丢掉的任何一点可能。这已经不是咸丰年间了。那时清国还有一点余威可贾。现在若丢掉北京城,整个大清,只有分崩离析地可能!
更何况,第三军已经发起对威海的最后一击,大山岩相信,集海陆军之全力一击,必能攻克威海卫!到那个时候,清国首都,就面临着两面夹攻,帝国的两支虎贲,如同巨大的钳子一般,直逼清国京畿平原,清国人必然丢掉最后的抵抗意志。
伊藤阁下已经发来电报,清国已经派出使者求和了,眼下就是比耐心的时候……最终的谈判会在什么时候?十天?二十天?第二军就牢牢地在此地防御,就不相信抵挡不了关东军一个月!
大山岩半点儿也没有跟何绍明死战的打算,在他看来,战争永远都是政治的延续,开始就是为了结束。想到这儿,他又想起了首相伊藤电文的最后那句话:“……大局已定,我等着李鸿章来谈判了,地点已经选好了,就在马关……”
“清国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民族。一个国家的军队不知为何而战,必然不敢战……即便是战力很强大关东军,也是如此……他们只是个体的勇悍,根本没法与一个国家抗衡。军心、民心、凝聚力,这些他们都没有。我们日本有!帝国维新二十几年,历代先贤不懈努力,大办教育,开启民智,让日本列岛知道什么是国家,什么是民族……诸君,只要我们加把劲,这场胜利,必然是属于大日本帝国的。”
在他身后,第一旅团长乃木希典丝毫没有给这位大将伯爵阁下面子,硬邦邦地说道:“阁下,我部愿意作为先头部队,发起对海城的攻击!鄙人一定要亲手打败关东军,砍下何绍明的人头,祭奠川上、桂太郎等先贤!”
大山岩转过头,微微一笑,只是淡淡地道:“既然不靠牺牲士兵就可以取得胜利,拿到帝国想要的一切,那我们为什么还要让天皇的勇士去送死?对面,可是整整两个师的关东军。我不认为有取胜的可能。”
“阁下?”大山岩这话,等于是间接承认了第二军实力不如关东军了,这在极重脸面的日军当中,绝对是不能容忍的。
“阁下,如果……”
“混蛋!”少见地,大山岩再次发怒了。一声暴喝,生生让乃木希典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难道还没吸取第一军的教训么?我不认为与关东军进行一场我们并不熟悉的战争,而且规则是关东军制定的情况下,我们有取胜的机会!帝国眼看着就要取得胜利了,你们想在这个时候把帝国从胜利方拖入失败方么?”
大山岩发怒,这事情可就大条了。下头的军官,从乃木希典以降,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垂着脑袋,攥着拳头,满脸都是愤恨。
“我再说一句,就地防守……诸君,为了帝国,为了天皇,请抛去不必要的虚荣!”
辽南,海城。
大队大队的关东军,从海城方向开了出来。墨绿色的军装,让这白皑皑一片的土地,多了一抹生机。关东军,终于出击了!
事实上,熟知历史脉络走向的何绍明,早就急不可耐地想要发起攻击。只是,第二、第三师一路从朝鲜归来,赶了三千里多,早就疲乏不堪。迫切需要休整。而且,军械、弹药、服装、被服、粮草,这些都需要补充。这么一来二去,直到今日,才穿过海城,迫近了前沿。
在此期间,何绍明本想着下令让第一师发起攻势,在他看来,老牌子第一师,绝对可以击破当面的日军。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让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主意。
“日军在营口、东昌一线,布置战壕、鹿柴、铁丝网,侦察兵回报,发现少量格林机枪……”
日本,是最善于模仿的民族。早在千年之前,小日本就开始模仿了。从服饰到刀具,从文字到文化,几乎就是全盘的挪用。如今,关东军战力强悍,其新式作战方法,必然会被日本模仿了去。
对此,何绍明到没怎么在意。即便日军模仿的再像,关东军也有办法。迫击炮的曲线弹道,就是为了打击战壕里的敌人,还有榴弹发射器,还有火箭筒,别说战壕了,就算永备工事,何绍明也有信心将其拿下。
只是这么一来,势必要加大投入的兵力。
日军已经登录山东半岛,估摸着朝廷也快顶不住了,他要抢在朝廷议和之前,彻底粉碎辽南的日军。此刻,总参已经拿出了方案。第二师一部已经前进到了大孤山一带,直逼旅顺。第二师大部直接从析木城走,绕道直插日军后方,熊岳。第一师正面发起攻击,而第三师则作为总预备队,在日军崩溃的一刻,发起最后的冲锋。
按照整个计划,这场战役将在两天内打响,十天到十五天内结束。
何绍明心里头估计着,按照这个时间,应该可以赶在满清朝廷投降之前,粉碎辽南日军,而后重新掌握战局主动。有了辽南胜利的鼓舞,即便是朝廷要投降,也绝不可能接受日本苛刻的条件。
往好了想,如果朝廷受了鼓舞,来个迁都拒和,到时候他何绍明提兵千里,很有可能就赢得此战的胜利!国朝百年国运,在此一举!
他击败山东日军之后,虽然不能攻击到日本本土,不能迫使日本求和。可起码能维持个不胜而胜的局面。历史上面记载的清楚,为了此战,小日本当掉了最后一条内裤,穷得叮当响。眼下,比之历史上,日本还要窘迫许多。根据美国传来的电报,日本在伦敦发行的第二期国债,根本就无人问津。日元也是连续下跌,这意味着,日本很有可能已经无以为继。
即便日本有着海军优势,始终能保证不败,可日本政府破产了,小日本就得认输!
再而后,北洋已经垮了,各地练军也垮了,他何绍明提兵入京,就可以来个挟天子以令天下!一直以来的梦想,很有可能一朝得偿!
这不是夸张,更不是美梦,而是实实在在的可能性!
历史上,清末此时局面,更有点象以慈禧为首的后党,加上李鸿章这么一个地方实力派共治地局面。双方势力勾结纠缠,在中枢,借着北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的团体而稳固了慈禧地位。而对天下督抚,也以北洋独大的实力形成了内重外轻的局面,有着足够的镇慑作用。在清廷中央直属武力已经崩颓的情况下,勉强安稳了数十年。
但是这种统治,更多地是靠着人地能力,而不是制度本身的能力。清季正是种种当初清廷行之有效地统治手段崩坏无遗的时候。甲午一战,北洋势力大倾,虽然还是大清一等一的强藩,但是已经不是能足够镇慑地方的势力。甲午之后,地方离心倾向越来越严重,和半独立也差不了多少,遂有辛亥一声枪响,十余省脱离清廷统治。
李鸿章也因甲午去位,这位对大清忠心耿耿,也安于权臣之首的李中堂去后。中央也失去了掌控北洋这个团体的能力。这个时候北洋已经不再是清廷中央的借力还有虎皮,而变成了真正的腹心之患。经过十余年的演化,一个有足够能力和足够威望的野心家借北洋余烬而起,一举而篡满清两百六十余年江山,种种之因,无非随着甲午一战,慈禧和李鸿章这微妙共治的局面打破而种下。
局势现在已经打破,他完全可以逆而夺取!千万里山河,四万万子民,国朝百年气运,很可能就此转折!
想到这儿,何绍明神情恍惚,骑在马上身子摇晃,大冬天的竟然流起了口水。
正当此时,一名参谋策马过来,高声报告道:“大帅,前方回报,宋庆带着毅军、铭军正在拔营……据说,他们是打算去辽西……”
“走了?去辽西?”何绍明摸了摸下巴,琢磨一番,随即不以为然道:“走就走吧,这位白发老将军宋庆,怕是没脸见我啊……反正留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去辽西也好。不必在意,全军继续前进。”
何绍明根本就不知道,此番宋庆前往辽西,就是接了朝廷的电文。不单是他,辽南、辽西所有的练军,全都往辽西汇聚而去。而其真正的目的,就是防止他何绍明引兵入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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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四清失其鹿(八)
紫禁城,慈宁宫。
正午时分,阴云密布。呼啸的北风,吹着年久的窗棱子哗啦啦直响。昏暗的屋子里,却是一片死寂。日本政府通过美国公使田贝转发过来的照会,在每个手中传来传去。
慈禧这位执掌国朝权柄几十年的老太太,虽然对天下大势不甚了了,可这政治嗅觉却异常灵敏。前文已经说到了,慈禧的后党与北洋李鸿章,就是个相辅相成,相互利用的关系。北洋李鸿章靠着慈禧位高权重,慈禧靠着李鸿章维护自己的统治。朝廷上,有慈禧维持着,朝廷外,北洋作为一等一的强藩,震慑着天下督抚。
而如今,眼瞅着作为后党支撑的北洋已经彻底地垮下去,这就代表着对天下督抚失去了震慑。如果再不及时收手战事,整个大清朝就有分崩离析的可能。此前,就连国外的报纸也一致认为,战争必须应该结束了,否则,整个远东势必陷入分裂与军阀割据的局面,这对任何一个列强来说,都不是个好消息。他们必须尽力维持着这个统一的清国,从而维护自身的利益。
天下大势大多如此,看似只是慈禧简简单单做出了议和的决定,跟列强没什么关系,可内里,却有着千丝万缕复杂的关系。
客观的说,慈禧这个人物虽然在历史上风评不怎么样,可也算一代枭雄。如果换到唐朝,或者其他时代,整个中国没有列强环绕,没准儿她就是另一个武则天。再如果,她有有一些先进的知识,多了解下西洋社会人文,没准儿这个大清朝还就没现在这么窝囊。
要知道,甲午打到现在,无论是清国,还是日本,都已经无力为继了。日本,已经耗尽了最后一点儿战争资源,再打下去,只能是破产,而后不败而败!
只可惜,历史这东西不能假设。慈禧并不知道此刻日本是怎么个光景,她只看到了政治走向,越来越对她不利,所以,她求和了。
底下人来回传着的照会,就是她最迫切想得到的结果,也是整个后党想得到的结果。可当这一结果真真正正摆在大伙儿面前的时候,看罢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而后面色惨白。
大殿之下,整整齐齐跪着一溜儿军机大臣,自世铎以降,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没一个敢抬头。整个慈宁宫内,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清军退出朝鲜,退出辽南,出让威海,水师投降,押解战犯何绍明前往日本接受审判……这白纸黑字,仿佛就如一把刀子一把,狠狠剜在了众人的胸口。这是要将大清最后的一点儿抵抗之力彻底剥夺干净啊!这还只是停战要求,停战之后,再无还手之力。那以后的谈判,还不是任人宰割?
后党中人,就算再怎么愚蠢,也能看出来这份照会的意义。这个时候谁露头,保不齐就背上一千年的骂名。也幸好,他们这些酒囊饭袋还真没人明白什么是外交,帝党如今被大清扫,几个骨干份子都被圈了起来,满大清划拉一圈儿,真正明白的而且还有身份够资格的,也就李鸿章一个人。仗是老李打的,如今求和了,自然也得是老李去谈判。他们这些人,只要老老实实跟在老佛爷后面,安享荣华富贵就成了。拼命轮不到他们,丢脸,更轮不到他们。
下头众人一个个垂着脑袋在庆幸,谁也瞧不见坐在榻上的老佛爷此时的脸色。也没人敢看,生怕惹火上身。
光绪皇帝也在慈宁宫内,垂首坐在慈禧的下首一个小锦凳上面。三日前京城生变,二十营北洋练军入京,不到一天的功夫,就封锁了九门。整个京城,许进不许出。而后一连三天,锁拿帝党。在这三天里头,光绪就被囚禁在了瀛台。直到今天,老佛爷特许了,他这才走了出来。
牢狱一般的三天,让光绪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许多,整个人没精打采,将头埋在胸口,打进了大殿就一言不发。这会儿,他除了哀莫大于心死,更多的,是对身后那位老佛爷深深的恐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殿里头的死寂,终于在一声轻咳之后打破:“条件都瞧了……小日本是挺苛刻的,可咱们也没法子,打败了就得认输。皇上,你瞧着呢?”
下首坐着的光绪一下子跳了起来,在慈禧面前站得笔直:“亲爸爸说什么就是什么,儿臣没意见……”
慈禧一声冷哼:“说到底还不是你们没本事?当初可是皇上亲口跟哀家拍着胸脯子下的保,说准能打赢?结果怎么样?赢过一仗么?指望着你们,是什么事儿也弄不好了。我看啊,差不多和了吧。再不和,北面那位曹操可就真要篡了咱们大清朝了。”
开战以来,慈禧借重的北洋,连战连败,损兵折将。不单如此,各地练军也是一枪不放,闻风而逃。唯独除了何绍明这个另类。不声不响练就了一支强兵,一路从辽南打到朝鲜,如今又从朝鲜打回来,没仗必胜,而且仗仗都是大胜!无形之中,天下人望就会聚到了何绍明身上,人们对着朝廷的其他军队再没了半点指望,张口‘关东军’闭口‘何大帅’。
一个手握重权的臣子,还会聚了天下人望,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更何况,何绍明已经隐隐有了听调不听宣的架势,未经请示,私下里就砍了朝廷大员,这已经严重威胁到了大清国的统治。慈禧看到了这一点,而那群帝党书生,还依旧认为何绍明是帝党份子,定然感念天恩,为光绪效死力。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帝党未尝没有明白人看到了这一点,只是大家伙儿都沉浸在美梦里头,没人愿意醒。
慈禧话音刚落,下面已经扑倒了一片:“老佛爷圣明!”
慈禧轻蔑地瞟了光绪一眼,而后淡淡地道:“皇上,这事儿是你挑的头,战是你开的,现在要和,也该你昭告天下,就这么个条件,讲和吧!告诉天下,你们要打仗,就打出这么个下场!”
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重的巴掌打在光绪脸上一般,让他整个人都摇晃了起来。帝王的整个脸面,被这一句话彻底粉碎。他呆呆地看了慈禧一眼,看到的确是老太太刚愎憎恶的眼神,光绪都不知道怎么行礼答应的,就这么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走出了慈宁宫。
下头跪着的众人,看着光绪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知心里怎么个滋味。慈禧却是面色如故继续道:“世铎,李鸿章可回了电报?他是怎么个章程?”
世铎忙不迭地磕头道:“回老佛爷,李中堂推说年老多病,议和事关重大,他这身子骨怕是难以支撑……”
慈禧面色一紧,随即叹息一声:“老李风风雨雨这么些年,也着实不容易……你传个话过去,哀家知道他是怕担骂名,告诉他,万事有哀家给他做主,有哀家在一天,就不会亏了他李鸿章……叫他尽快进京吧。”
“喳……”
顿了顿,慈禧又询问道:“辽南那头可回话了?伊克唐啊是怎么个态度?”
“伊克唐啊也回话了……万事听从朝廷的吩咐,另外,宋庆的二十营兵马也在昨儿开始拔营,开赴山海关。”
慈禧脸上总算有了点儿好颜色,连连点头道:“这就好……这就好,等伊克唐啊他们进了山海关,立刻明令公文给何绍明,去职!记得用皇上的名义,不行就让皇上亲笔拟稿!就是一句话,死活不能放何绍明入关!”慈禧心里头已经把何绍明列为了头等大患,几万雄兵在手,万一借着皇上的名头,来个清君侧,就凭这些连小日本都打不过的清军,怎么挡?
只要用了皇上的名义,那这天下大义就在慈禧手里头攥着,何绍明但凡敢抗命,那他就是乱臣贼子!到时候天下悠悠之口,吐沫星子就得把他淹死。实在不行,日本人不是恨极了何绍明么?卖小日本个好,大家伙儿一起灭了何绍明。
慈禧心里头想得阴毒,这面色就愈发狰狞,一张马脸满是铁青之色。下头的世铎,吓得肝胆俱裂,不迭地叩头领命,站起身拎起前襟朝外就走。
辽南,八里河下游,太平堡。
长长的出发阵地已经修筑完毕,后头大队大队的民夫正在炮兵指挥下,修葺着炮队阵地。一门门75mm野战炮扬起了炮口,直接指向对面的山头。双方的炮弹,零星地打过来,进行着火力侦察。内线作战的关东军,实在有着太大的优势了,光是各种加农炮、榴弹炮,集中在一线阵地的就有不下四百门,至于60mm、81mm迫击炮,那就没法儿胜数了。战壕里,大队大队的关东军,正在用餐,火热的汤锅,酸菜猪肉炖粉条,就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士兵们吃得热火朝天。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混不在意的笑容,在他们看来,对面的日本兵就算学去了战壕,依旧不是对手。
日到中天,光线反射在雪地上,晃得人直睁不开眼。这对交战双方来说,无疑都是不利因素。而关东军上下却不必为此忧心,现在,官兵上下每个人鼻梁上,都多了一副黑色的墨镜。这是刚刚从美国订购回来,专门为了应对冬天作战的。
何绍明伫立在一处后方的山头上,在他左手边,就是临时搭建的指挥部。此刻,在他的望远镜中,远处的日军阵地一片死寂,偶尔能看到几发飞过来的榴弹,整个阵地上白皑皑一片,除了偶尔露出日本兵黑色的帽子,再也看不到一个人影。
军旅生活四五年,打仗也打了大半年,可何绍明的军事水平,依旧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咣当。他只能根据身旁秦俊生报出的数据,大概猜测到所指向的方位。而后,像模像样地赞上几句‘不错’‘很好’,或者故意皱着眉头询问‘会不会不妥啊’。
如此惺惺作态,一脸戏谑笑意的秦俊生也没戳破,只是耐心地讲解着。参谋长大人最近可谓春风得意,情人失而复得,在朝鲜一路杀回来,胜绩连连。他此前已经放出了口风,此战过后,他就要请上两个月的婚嫁,领着杨紫英往天下走走,度度蜜月。可见,秦俊生已经乐观到了什么程度。更难得的是,一向严谨到了刻板的魏国涛,在此前特意从美国人手里买了香槟,说是等着庆祝这场国战的胜利。
这一刻,所有人都认为,已经是胜利在握。只需要把当面之敌彻底粉碎,日本,就只有崩溃的份儿。上下一片狂热的气氛中,更有人叫嚣,立刻着手组建海军,打到日本本土去!
作为全军主帅的何绍明,此刻没有给大家伙儿泼冷水,只是默默地微笑着。心里头不住地琢磨着,这甲午,总算是不一样了吧。按照历史的走向,朝廷一准儿会求和,说到底,还是慈禧的后党说了算。到时候,他就可以提兵入关,而后逆而夺取。彻底将这个腐朽的大清推倒。
到时候,天下大势,百年气运,都将变得不一样。
他何绍明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为等这一刻,他已经隐忍了许久。李鸿章是裱糊匠,他何绍明可是地道的何大锤,仗着浑身蛮力,不按套路,一通砸,将这满清天下彻底砸个稀巴烂,而后再考虑重建。
他心里头这会儿有点儿希翼,也许,这么一来国朝就会少走几十年弯路,也许,自己来自的百年之后的那个时候,国家也该屹立在世界之林,而不会再遭欺凌了吧。
正思索间,旁边的秦俊生看了看手表,而后小声道:“大帅,时候差不多了,是该发起对小日本的最后一击了……您下令吧。”
何绍明深吸了口气,而后高高举起了右手,胸腔充满了豪气,正要下令,就听后头有人喊道:“大帅!大帅……朝廷八百里快报,翰林编修文大人带着皇上的旨意亲来……眼下正在后头等着呢。”
文大人?文廷式?他来干什么?何绍明正思索间,就见后来奔来一个人影,一身粗布长衫,脏乱不堪,脸上也满是风尘,远远地就嚷嚷开了:“何大人……何大帅!后党逼宫,圣主蒙尘,如今已经被囚禁在了瀛台……何大人,这是圣上的旨意,还请您赶快发兵京城,清君侧,救圣主于水火,挽狂澜于危难啊!”
何绍明嘴巴张得大大的,愣愣地瞧着文廷式又哭又闹跑了过来,手里展开了一件黄马褂,上头是血红色的字迹……“这是衣带诏啊……真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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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五清失其鹿(九)
夜色深沉,北风呼啸。
就在这一片冰天雪地中,一条火龙盘着一个个丘陵,蜿蜒而行。夜里行军,不比平常,士兵无论从生理还是心理上,都会有些不适。不可避免的,行军速度会有些慢。
尤其是这大冬天,遍地都是皑皑白雪,即便是在近处看,也分不清哪儿是平地,哪儿又是深坑。往往一脚踩上去,整个人就陷了下去。
队伍分成两列,据着道路两侧,中间走着各种拖拽物资、火炮的车马。
何绍明骑着雪白的阿拉伯战马,就走在队伍中间。这会儿,咱们何大帅的脸色可不怎么好看。关东军已经面向着辽南,全面展开,物资部队全都堆砌在第一线,就等着他一声令下,就会发起对小日本第二军的最后一击。就在这个关键口上,文廷式带来了光绪的亲笔血书。要求何绍明接到诏书后,用最快的速度赶赴京城,戡乱!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何绍明万万没有想到,这帮子帝党书生,在关键口上,把他推到了风头浪尖之上。帝党这些书生,竟然密谋着要逼宫,被戳破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了个公车上书。还想当然地把他何绍明归在了帝党一派里头,以为何绍明会对光绪感恩戴德,戳力效死。帝后二党的权利斗争,已经发展到要动刀子的地步了,后党那些人物能有什么反应,就不难得知了。
实话实说,熟知历史的何绍明,对于帝党是一点儿也不看好,论心计手腕,论权力构成,方方面面,帝党根本就不是对手。最最恐怖的,就是帝党还茫然不知,以为圣主一出,天下必然归心。除了一个劲儿地聒噪,频频下发如同废纸的折子,别无所长。
咬人的狗不叫,叫唤的狗不咬人。何绍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这两党之间怎么狗咬狗,他都绝对不掺和。就这么在旁边儿瞧着,而后待两头都没了力气,也丢尽了民心,他再逆而夺取。这时候光绪的诏书,在他看来还是有点儿用处,保不齐日后拿出来扯虎皮做大旗,也是汇聚人望的好路数。
正想着怎么敷衍,没成想,从南边儿又来了一位。这位带来的消息,比之之前的更让何绍明惊诧,北洋张佩纶亲自跑到辽南,亲口告诉何绍明,朝廷已经决意议和,条件里头,头一条,就是要砍了他何绍明的脑袋。而且似乎朝廷已经答应了。
何绍明听完这消息,心里头拔凉拔凉的。暗自苦笑,紫禁城里那位老佛爷,为了对付自己这个比日本威胁还大的权臣,居然就想出卖了自己,不惜将最后的抵抗放弃,甚至可能联合当面之敌日本人,一起来对付自己。何绍明第一个反应就是赶紧自保,他穿越以来的目的,就是要改变国运,不但要改写甲午,更要推翻清朝。如今两拨人都快联合在一起了,自己还打什么日本第二军啊?赶紧自保吧。总不能改了甲午,替爱新觉罗家续命吧?
而后,张佩纶又继续说,朝廷明令李鸿章为谈判全权大臣,而老李明显不想担这个骂名,加上身子骨也确实不好,索性就一病不起了。据张佩纶分析,李中堂怎么着也得病上个七八天的光景。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这位东方俾斯麦,是尽了最大的努力,来延误谈判,从而给何绍明留出时间。张佩纶来的时候花了两天时间,如今就剩下五六天的光景,让何绍明却准备,去应对,去做。到底能走到哪一步,就全靠何绍明的本事了。
何绍明思索一番,也拿定了主意。一直以来,他都是顺势而为,这才能无往不利。既然眼巴前就有现成的幌子,为何不利用呢?率军入关!凭着北洋那些个老爷兵,根本就不是关东军对手。有了光绪的诏书,这大势就在自己手里头攥着,民心、军心,再加上过人的实力。只要大军叩关,朝廷立刻就得慌了手脚。
何绍明已经被逼上了绝路,他此次完全是赌博之举。他一赌,带走一个师后,凭借两个师的兵力,依旧可以完胜辽南日军;二赌,朝廷很可能就此屈服,就算不能让何绍明入主京师,也得乖乖放出光绪,放出主战派,而后他再转头对付无力为继的日本;三赌,日本不敢,也没有能力在收到后党的邀请后,放弃久攻不下的威海,不顾侧翼安全,直奔京畿平原,就是为了跟何绍明拼命。
种种迹象表明,何绍明赌赢的胜面很大!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连穿越这么狗血的事儿都发生在自己身上了,索性就赌上一切吧!
如今距离张佩纶送来消息,已经又过了三天的时间了,应该还来得及吧?也许这气运还有挽回的余地。思虑之中,骤然北风大作,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
有通讯官回报:“大帅,前军已经抵达锦州城下!”
锦州城头。
一众穿着褂子的士兵,目瞪口呆地朝下看着,任凭北风卷着雪花灌入肚子当中。城下,无数的关东军,擎着火把已经排成了一个个方阵,而后来,如同一条火龙般的队子,还在滚滚开来。往远处瞧,一眼望不到尽头。整个城外,除了隐隐传来战马嘶鸣,竟是一片鸦雀无声。
第三师论战斗经验,可谓身经百战。从一开始就战斗在朝鲜最前沿,打的仗多,而且还有不老少极其惨烈的刺刀战。时隔大半年,这支队伍的精神面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从上到下,噤声之时,自有一股子肃杀之气。一万五千官兵汇聚在此,顿时让整个锦州北门上空,肃杀之气环绕聚集。
“快……快去报将军,关东军何……姑爷来了!”守城的小军官已经语无伦次。赶巧,守卫在此的,却是从辽南败退下来的吉林练军,领头的不是旁人,却是何绍明的岳父长顺。
八千吉林练军,如今退到锦州的不过五千之数。朝廷心里头明白何绍明与长顺的关系,留在这儿也有些防范于未然的意思。若是长顺能阻挡何绍明,最好不过。若是不能,倘若长顺在山海关来个窝里反,谁也受不了。所以,留在这锦州是最恰当不过。
长顺宦海多年,朝廷打什么主意,他是门儿清。可他这会儿却陷入了两难。摆在面前的问题实在难以抉择。论亲,何绍明是自己女婿,论忠,自己还是这大清的臣子。而且,他认定了光绪斗不过慈禧,还自以为何绍明是帝党一派。所以,他这会儿正考虑着是不是该劝劝自己这位能耐太大的女婿,可又害怕万一脾气见长的何绍明,来个翻脸不认人。一时两难啊。
就在这个光景,戈什哈已经来报,关东军兵临城下!
“好快啊!”长顺纠结着眉头,暗自叹息,左右是躲不过去了,且上城头再说吧。
就在此时,何绍明已经立在城下小半天了。瞧着严丝合缝的城门,何绍明正琢磨着需要几颗炮弹才能解决。旁边儿,翰林编修文廷式已经是急不可耐。
“何大人,为何还不叩门?……诶呀,圣旨……我去叩门!”文廷式几天来,一直都是失了方寸的模样,内里急不可耐,偏偏却有力没地儿使唤。赶上这差事,当即就蹿了出去。
片刻,立定在城门不远处,挥舞着写了血书的黄马褂,扯开嗓子就喊开了:“本官……翰林编修文廷式……今有圣旨在此,著盛京将军何绍明……提兵入京……尔等快快开门!”
黑咕隆咚,根本就瞧不清楚文廷式手里头拿的什么,就看着下头举着块黄布来回挥舞。
守门的军官,眼瞧着关东军没有立刻攻击,琢磨着自己家大帅可是何绍明的岳父,女婿还有打岳父的道理?当即,心里总算有了些底,这说话也硬朗了许多:“圣旨?这位大人,您别蒙人,圣旨咱可瞧过……您要是想骗城门,也准备好点儿,弄一块破布算怎么个意思啊?”
“哈哈……”城头兵痞一片哗笑。
文廷式挂不住脸色,正要再说,却被何绍明派出的卫兵招呼了回去。
瞧着文廷式满脸激动的神色,何绍明轻笑道:“文大人,对付丘八,我在行……凯泰!给城头点儿教训!”
“是!”何绍明的头号兵弁头子凯泰,一脸的兴奋之色,对身后一招手,抓过一门火箭筒,上了弹药,催马就朝城门奔去。也不待战马停息,趁着转弯的光景,对着城头就扣动了扳机。
‘嗖’‘轰’!火光一闪,再看城头,方才那小军官躲着的墙垛子,已经被炸飞了。
外有万多大军临城,又有这么强硬的态度,一众练军早就吓破了胆子。上头即便有些伤亡,这个时候,也没人敢还手。
“别打,别打!误会……误会啊!何大帅,咱们是吉林练军,您岳父就在城里头,正巴巴往这儿赶呢。”
求饶声一丝不漏地传到了何绍明耳朵里,他当即心中腹诽:“吉林练军……这慈禧是琢磨着打亲情牌啊……”
盏茶的功夫,城门开了一个小缝,三个人影远远地走了过来。
待及近,何绍明便瞧清楚了,当先一老者正是自己的岳父,吉林将军长顺。
三人停在何绍明面前,随即翻身下马,长顺琢磨了半天,才一拱手:“绍明……年许不见,你可是本事越来越大了。”翁婿二人,阔别年多。分别之时,何绍明还只是个小小的提督。而如今,论级别,俩人都是关外的将军,论权力,何绍明现如今可还是顶着几个钦差的头衔。也无怪长顺心思复杂。
这边儿还没等长顺下马,何绍明早早就翻身落马,抢在长顺前头,一个标准的军礼已经敬了过去。两世为人,何绍明异常珍惜亲情。面前的长顺,虽说是个满族人,自己又是个穿越客,可人家对自己有养育的恩情。打心眼里,何绍明对长顺那是恭敬。
二人互视一笑,颇有些翁婿叙旧的意味。
身后的文廷式瞧着不好,深怕何绍明会因私废公,当即咳嗽一声,插嘴道:“何大人……长大人,眼下不是二位叙旧的时候,圣主蒙尘,正等着大军入京戡乱……正好,长大人在这儿,这圣旨您也有份……事成……”
没等他说完,那头长顺已经连连摆手。随即苦笑道:“文大人,圣旨不圣旨,谁也说不好是真是假……头三天前,咱们可是接了朝廷的公文,圣上亲自下了圣旨,明令我等守住锦州,谁都不许放过去……文大人,别急,待我与绍明说道说道,然后咱们再说眼前的事儿。耽误不了多少光景……绍明,这边说话。”
说着,长顺把着何绍明的胳膊,慢悠悠朝中间走去。待足够远了,这才停下。而后反复打量了下何绍明,面带笑容,拍了拍何绍明肩头,赞许道:“黑了,也壮实了……举国皆败,唯独绍明你能力挽狂澜。好!没给大年(何绍明之父)丢脸,是个爷们儿!”
何绍明这会儿放下了一切伪装,就如同孩子一般,满脸的兴奋:“岳父谬赞了。”
“当得,当不得老头子绝对不会夸你……我那外孙女可好?”
“我也大半年没回家了……嘿,凝香来信说挺壮实的,如今都能开口讲话了。”
“好好,好!额鲁那混小子没给你添乱吧?”
“还成,您瞧,第三排头一个,就是他。”
长顺放眼望去,瞧见了自己的儿子,随即愈发满意地连连点头赞许:“好啊~好!这混账东西也算有点儿出息了,好……”
二人就在这锦州城外,闲话着家常。说了许久,长顺慢慢收了笑容,语重心长叹息一声道:“绍明,你这是何苦呢?岂不知,谁都瞧出来了,皇上不顶事儿,这天下,还是老佛爷的。你此番的举动,就是以卵击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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