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架第一章,庆祝一下。11点12点还有,并每章都送上至少500字。).40
话说辽南大捷的消息,早就通过时文报传阅天下了。大家伙儿除了振奋,还是振奋。心里头都琢磨着,要说这大清是有问题没错,可再怎么不济,也不能输给小日本手里吧?甲午前头让人家打了个稀里哗啦,朝鲜大败、辽南大败、威海更是大败,靡费几千万银子的水师活生生让东洋小日本给灭了,朝廷差点儿就投了降。还好,危难之际,总有英雄出世。辽南何帅横空出世,挥师千里,先战朝鲜再战辽南,两次大战打下来,愣是灭了小日本两个军。
足足两个军啊!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小日本一共才七个常备师团,何大帅带着关东军楞是灭了两个、打残了两个。辽南一战,第六师团尽没,旅大的第四师团吓得差点儿就要投降。连投降的谈判代表都派了过来,要不是朝廷顶不住了,早早签订了停战协定,人家何帅一鼓作气,辽南的小日本早就被清扫干净了。日本弹丸岛国,可战之兵去了一大半,还能打的下去?
这停战协定一签,就说明这战事彻底完结了。剩下的,也就看李鸿章谈判桌上怎么谈了。这场战事,先败后胜,堪比当日跟法国佬那一战。绝对提了老少爷们的精气神,而头些日子还游街庆祝的小东洋,这会儿全没了当初的耀武扬威,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行色匆匆如同过街老鼠。就连往日里见钱眼开的十里洋场的婊子都一个个扬眉吐气,瞅着来往的小日本,也没了好脸色。大家伙儿都在琢磨着,这大清朝是有问题,也该好好变一变了。想当初那淮军是多么精锐?破南京灭洪杨,全靠了淮军。这才几十年工夫,眼瞅着淮军就不顶事儿了,开战之初让小东洋打的那叫一个惨。说来说去,这问题的所在,还是出在人身上。要是三军用命、文官不贪财、武将不怕死,这老大的国家还能让小小日本欺负上头?
再瞧瞧辽南何帅,一样的人,一样的枪,人家怎么就能打胜仗?现如今大家伙儿唯一怕的就是,千万别跟十年前一样,来了个不败而败。话说,上次主持和谈的就是李鸿章,这回还是他……这事儿还真有这个可能。
心里头这么琢磨着,加之战事了结而谈判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老少爷们儿们也就少了当日围着报馆的那份儿心思。大局底定,洋鬼子与上海周遭的官绅,也就都不着急了,更没有低声下气遭人白眼候在报馆门口的念头。
各类人心思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对这报馆的心思淡了。往日里报馆门口车挨着车,人挤人的场面一去不复返,现如今除了小猫三两只,真可谓门可罗雀了。
‘吱呀’一声,报馆的大门推开了,一身儒衫,背着行囊的梁启超慢慢踱步出来。就出门这个光景,梁启超已经抬了头,用眼睛不住地四下扫着,脸上表情丰富,似有惋惜,似有贪恋,更多的是迷茫。在他身后,报馆的一干人等自报馆总理黄胜以降,一大票人呼啦啦跟在后头,也走了出来。
到得街面之上,梁启超转身,抬头看了看从二楼垂下来的牌匾,良久,深吸了一口气,叹息一声道:“黄兄留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梁某这就坐了马车,沿海路入京。”
黄胜眼里满是惋惜之情,张开口,似在做最后的努力一般劝慰道:“卓如,时文报馆开创中文报纸之先河,宣传西方思想,介绍列强变法之故,实为开启民智之善举。与卓如所思所想相符,此为维新之阵地也……虽说这报馆是何帅所建,可也与卓如之抱负不相违背,仅仅数月,卓如便已闻名宇内,放弃报馆而投功名之身,来日不过一小吏,此举实乃舍近求远啊!”
梁启超闻言,只是苦涩一笑,不便作答。先前正是由于留在了报馆,不断接触西方人文思想的梁启超逐渐开阔了视野,也开始于恩师康有为的想法背道而驰。康有为一直认为,国朝之所以如此,并非儒学之故,而是后来人曲解了圣贤之学。为此,康圣人一边儿针砭时弊,一边考证四书五经之真伪,写了好些个文章。而此刻的梁启超却有着不同的见解,越是接触西方人文思想,梁启超越是感觉到,洋鬼子并非就是生番,相反,人家的学术思想很有见地。有些哲学、法律的东西,正是国朝所欠缺的。
当日师徒二人因此反目,正是甲午激战之时,康南海继续当他的圣人,梁启超则守在了时文报这块新思想的阵地。二人之间书信往来并未因此断绝,相反,康圣人仿佛不能忍受被自个儿学生辩驳倒似的,连连发信。除了说一些思想,更多的,说的是现今的局势。最后一封信,康圣人干脆就断言,何绍明并非大清之岳武穆,而是曹操!
甲午一战,何绍明手握重兵、不停调令、胁迫朝廷,这一桩桩看下来,还真是个乱臣贼子的架势。越到后来,梁启超越心惊。尽管接触了更多的西方思想,可骨子里,梁启超还是个改良主义者,希图着今上圣明,开启变法图强之举。何绍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梁启超,绝对不会与之同流合污!
“依江先生,梁某去意已决,我辈读书种子,值此国家危难之际,正是挺身而出,守社稷、扫奸佞之时……此去京师,不知何时再有他日相见之期,劳烦先生转告何帅,就说我梁某人瞧着他能走到哪一步。”陡然转身,蹿出去几步,进马车的瞬间,停了步子,转头又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梁某不想看着堂堂的何帅,他日沦为世人唾弃之乱臣贼子。”说完这句,梁启超不再耽搁,进了马车,缓缓而去。
瞧着渐远的马车,黄胜哑然一笑,呢喃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卓如太过于执拗了,岂不知大帅才是得道?”
辽南,辽阳。
北风呼啸,瑞雪纷飞。
校场之上,一面面军旗迎风猎猎,一个个方阵整齐地排列,奇怪的是,大部分的方阵中间都留着空缺的位置。方阵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直达中央的阅兵台。这会儿,阅兵台上一片肃穆,纸扎的花圈,垂立的挽联,甚至台上一众军官的脸上,都挂着哀思。沿着通道,一具具披着军旗的棺材,在六名士兵的肩扛之下,缓缓走来。而下面,各支部队也在口令声中,开始报数。
每当军官念到已经牺牲的士兵的名字,整个方阵便会齐齐爆发出一声呐喊,“到!”,在他们的心中,战友永远没有死去。
何绍明就定在麦克风前,瞧着下头齐整的方阵,瞧着披着军旗的棺椁停在中央。一股子如鲠在喉的感觉,憋得他嚅动着喉头,说不出话来。
甲午一战,作为整个国朝唯一的主战力量,即便关东军战斗力再强大,火力再强劲,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大量的伤亡。从朝鲜到辽南,历次战斗,关东军上下足有万余士兵血洒疆场。这些可都是何绍明历年攒下的老底子,个顶个的精锐老兵,一下子五去其一,整个关东军的战斗力已经打了一个折扣。这也是何绍明当日为什么没有南下,其中的顾虑之一。连续作战,始终没有休整,再精锐的士兵也成了疲兵。
而伤亡的万余士兵当中,四千余人阵亡,重伤三千余人,还有四千余轻伤的如今正在医治。托了何绍明是穿越者的福,早早地发明了青霉素,这也让关东军非战斗减员减少了不少,伤号复原也快捷了许多。如今,轻伤伤员大队归队。眼前,除了要抚恤阵亡将士,还要安置重伤员。何绍明知道,这可是关乎军心士气的大事儿,一个安置不好,就会引起士气低落,甚至是营啸。
他深吸了口气,待平复了心情,举起手中一枚崭新的勋章,这才喊道:“士兵们,告诉我,这是什么?”不待回答,他已经说了出来:“是勋章!它会给予你们至高的荣誉!从今以后,无论你是继续留在军队,抑或是重新当一名平头百姓,只要挂着勋章,所有人都会向你投来崇敬的眼神!他们会对自己的孩子说:‘看,这就是当初保卫我们祖国的英雄!’”
“这样的荣誉是没有人不深受感动的。长期以来,我们投身军旅,又如此热爱这个民族,能获得这样的荣誉就是对我们最好的褒奖。然而,这种奖赏主要并不意味着对个人的尊崇,而是象征一个伟大的道德准则捍卫这块可爱土地上的文化与古老传统的那些人的行为与品质的准则。这就是这个勋章的意义。无论现在 还是将来,它都是中国军人道德标准的一种体现。我们要遵循这个标准,结合崇高的理想,唤起自豪感,同时始终保持谦虚…… ”
“在你们穿上这身军装伊始,你们的军官便反复重复三个字眼,责任一荣誉一国家。这三个神圣的名词庄严地提醒你应该成为怎样的人,可能成为怎样的人,一定要成为怎样的人。它们将使你精神振奋,在你似乎丧失勇气时鼓起勇气,似乎没有理由相信时重建信念,几乎绝望时产生希望。只有时刻谨记并做到这三个字眼,你们才是一名合格的关东军士兵,一个合格的中国军人!现在,我可以骄傲地告诉你们,你们做到了!”
“当我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我记忆的目光看到义州大战中步履蹒跚的你们,从湿淋淋的黄昏到细雨蒙蒙的黎明,在透湿的背包的重负下疲惫不堪地行军,沉重的脚踝深深地踏在炮弹轰震过的,与敌人进行你死我活的战斗。你们嘴唇发青,浑身污泥,在风雨中战抖着,从家里被赶到敌人面前,许多人还倒在了胜利之前。我不了解他们生得是否高贵,可我知道他们死得光荣。他们从不犹豫,毫无怨恨,满怀信心,嘴边叨念着继续战斗,直到看到胜利的希望才合上双眼。这一切都是为了它们责任一荣誉一国家。当我们瞒珊在寻找光明与真理的道路上时他们一直在流血、挥汗、洒泪。”
“甲午一战,朝廷各军腐朽,连战连败,几欲降倭!值此国家民族生死危难之际,是你们!今天的胜利完全是你们一手缔造的!是你与身边的战友,用满腔的赤诚与浑身的热血铸就的!无论你此刻是站在这里,还是静静地躺在棺椁之中,抑或是还在医院里昏迷不醒,请记住我的话,胜利属于你们!”
“关东军万岁!”“何大帅万岁!”校场之上,欢呼连连。齐整的方阵之中,上到军官,下到普通士兵,还有那些头上缠着绷带,受伤刚刚归队的失败,不少人已经湿润了眼眶,关东军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用敌人于自己的鲜血铺就的。在这一条血路之上,已经倒下了太多的战友。
阅兵台上,包括一向惫懒的秦俊生在内,所有人都红了眼圈。何绍明更是有些哽咽,良久无言。
好半天,何绍明终于说了最后一句话:“今天,是授勋的日子,同样也是与战友告别的日子。现在,让我们最后点一次他们的名字!”
何绍明颤抖着手,定了定神,从口袋里掏出长长的表单,而后高声喊着:“杨再文!”
回应的,是校场上上万士兵的齐声呐喊:“到!”
“曹铁山……”
“到……”
“王思强!”
“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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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调令(二)
辽阳,何绍明宅。
外头冰天雪地,小洋楼里头却暖得让人穿不住棉衣。一楼,壁炉里头噼噼啪啪地烧着木头,火苗子顺着烟囱往上窜着。周遭墙壁,都挂着包着木质外壳的暖器。这么两厢叠加起来,小洋楼里犹如暖春,几个往来不跌的丫鬟婆子,个个都是春装在身。
关东军智囊秦俊生与何绍明头号亲兵头子凯泰,就坐在沙发之上。过了甲午,没了战事,秦俊生懒散的性子又回到了身上。这会儿,整个人靠在沙发之上,扯开了领子,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咖啡,正陶醉地品尝着。一边儿品着,嘴里还念念有词:“要说这咖啡还得是哥伦比亚的好,闻着就是一股子甘甜的香味,酸中带甘、苦味中平……不放糖、牛奶,就这么清品,先是苦,而后舌根里存着回香,就如同这人生一般,苦乃是生活中的常态,那一抹回香却宛如一番对前尘往事的回想。”
而就在他旁边的凯泰,则始终保持着笔挺的坐姿。双腿微分,双手按在裤线上。数年的军旅生活,这一番坐姿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这会儿,凯泰已经被忽悠的云里雾里,将信将疑大着胆子呷了一口,还没怎么品呢,“噗……这什么玩意儿,鸟粪汤!”又将嘴里的咖啡尽数吐回了杯子里。抄了块方糖,直接扔了嘴里,凯泰犹在抱怨着:“这洋鬼子的玩意儿我是来不了了,参谋长,您自个儿慢慢享受吧。”
那头,秦俊生一边儿摇着脑袋,一边儿连说着‘暴殄天物’,脸上已经堆满了愉悦。
话说这二位可不是来串门子,更不是想走何绍明的后门。相反,今儿可是何绍明特意打了电话,叫来的二人。战事已经终结,已经打成了这样,何绍明总算是将这个甲午变得彻底不一样了。剩下的事儿,就是谈判。何绍明自个儿可知道,这谈判一事,是绝对不能沾边儿的。
为什么?别看小日本陆军损失惨重,可人家海军齐整,还俘获了北洋水师的铁甲船,单就这一条,日本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而且,俄国佬已经南下占据了釜山,日本的主子英国人这回可是真急了,有英国人施加的压力,再怎么努力,面子上维持一个和局,私底下赔上不老少的银子土地,再正常不过了。说到底,他何绍明手里的关东军虽然强悍,可也只算个势利超群的地方军阀,不能代表整个国朝。就算何绍明一发狠,现在就取代了国朝,那他也不敢对此时称霸全球的英国挑衅。说到底,还是实力不济。
辽南,日本的第二军被关东军囫囵吞下了大半,两万余日本兵,大将、中将一大票,全都去见了天照大神。除了留下旅大的窝囊废第四师团,也就是逃走的四千余日本兵,而这股日军的最高长官,就是那位木鱼脑袋的乃木希典。
停战协定一达成,关东军特意派了使者前去告知,并且让了一条通道。乃木希典楞是在山林里头藏了三天,终于忍受不住,这才匆匆而过,逃往旅大。
现如今,兵员齐整的关东军第一师就驻扎在金州,与小日本隔着大连湾对峙着。而损失惨重的第二师、第三师,则大部回辽阳休整。
二人正无聊的光景,就听脚步声自上而下,何绍明的管家楞格里颠颠跑了下来。上来连连拱手:“秦将军,大帅这会儿得空了,请您先上去……贝子爷,您还得稍等会儿。”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儿,何绍明一战成名,封了东三省的总督,实打实的一品大员!更难得的是,现如今口内外的爷们儿一提起何绍明来,都挑起大拇指,那是岳爷爷一般的人物!这楞格里当即就抖了起来,碰到州府一级的流官前来拜门子,都板着一张脸,爱理不理的模样。可今儿见了这二位,那是从心眼里透着崇敬。一来这二人算是大帅的亲信,二来,就冲着人家敢上战场杀小东洋这一点,那也得备足了礼数!他楞格里,平生最重英雄!
秦俊生闻言,懒散着,好半天才站起身,笑呵呵地凑到凯泰耳边:“你在这儿继续候着吧……我琢磨着也就十来分钟的事儿,求了假老子提了行李箱子就走人。”说着已经迈步上了楼梯:“诶呀,一晃儿四五年,就没个休息的时候儿,这大帅还真够资本家的,压榨得把骨头里的油水都流干净了……这回不请上俩月假期,老子就不干了……”
香港。
中环士丹顿十三号,乾亨行。
一名伙计打扮的人,依着牌匾,肩膀头上搭着白毛巾,一边儿嗑着瓜子,一边儿看似无意却分外警惕地查看着四周的动静。过往的行人,瞧见伙计这个模样,心里鄙夷之余,也就没了来这儿买卖的心思,大多转而投向了隔壁的店面。
对此,伙计不但没有着恼发愁,反而有些松口气的架势。街面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讨价声不绝于耳,一片喧嚣。
沿着伙计身子挡着的楼梯,走过昏暗的楼道,到了二楼,却是另一番天地。在这一间小小的屋子里,满满地坐着一干人等。这会儿,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雀跃与欣喜。甚至,还有一些狂热的意味。
为首一人,穿着洋装,清咳一声:“既然大家没有异议,我提议,兴中会就此成立!”
啪啪一阵激烈的掌声响起,还有不少的人,激动着脸色,彼此称呼着‘同志’,而后你捶我一下,我打你一拳。目光里除了希翼,更多的是一种信念。
那人继续说道:“兴中会者,振兴中华,挽救中局!我会宗旨便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联合政府!”
‘哗哗’,比之刚才更加热烈的掌声响了起来。
说话那人,瞧着下头众人的表现,似乎也为之感动不已,脸上挂着微笑,频频对众人点头。此人姓孙,名文,字德明,号(逸仙)日新。按照何绍明本来的那个历史上,这位国父草创兴中会,组建国民党,多次武装起义,最后成了中华民国的国父。因为流亡日本之时,用了中山樵的化名,后世更多的人称其为孙中山,抑或尊称为中山先生。
现下,时年二十九岁的孙文,去年上书李鸿章要求大清求变而不得见,刚刚去了檀香山。本来凭着孙文的口才,加之甲午连连战败,在海外华侨中呼喊一声,必定应者云集。只是历史在此发生了一个小小的转折,到了檀香山的孙文,连连碰了一鼻子的灰,人家虽然赞同他的说法,可却没一个人愿意给予帮助。此刻,整个海外华人世界,已经彻底为何绍明疯狂了。当年何绍明只身去美国,折腾两年愣是废除了排华法案,这是多大能耐?好家伙,现如今更厉害了,一场战争,举国皆败,唯有辽南何大帅,扛着战旗,指挥着麾下数万将士,楞是将这举国的颓势给逆转了过来。
要说大清朝快走到头了,这大伙儿都信。可要说孙文而不是何绍明能救国,那就没人肯信了。威望在那儿摆着,手里有兵有权,大家全都指望着何绍明厚积薄发,有朝一日挥师南下,彻底将这天下变了个颜色!
孙文在檀香山屡屡受挫,可并不气馁,转了几个月,眼见求助无门,只得坐船来了香港。约了志同道合的几个好友,又联合了辅仁文社,大家伙儿一通针砭时弊,断言大清已经彻底腐朽,唯今之计只有取而代之。于是乎,几番商议之后,这兴中会也就这么建立了。
会党也成立了,宗旨早就明确了,就是革命,造反。一番兴奋之后,大家沉寂下来,有人突然想到一个问题:现在到底该干什么?又该怎么干?
革命造反可是技术活儿,不是喊两嗓子就管用的。光有一腔赤诚可挡不住清兵的刀枪。
“既然会党已建,宗旨明确,唯今之计,便是布置武装起义。”
“起……起义?”孙文一句话说完,先头已经有好几个胆儿小的变了脸色。造反可是灭九族的罪过,万一失败,大家死就死了,可家里人怎么办?这也就罢了,更大的问题是,现在无兵无钱,拿什么造反?
会场又沉寂了半天。
年龄偏大,最是老成郑士良突然开口道:“列位同志,兴中会草创,势单力薄,贸然起事只会白白损失忠义之士……莫不如,笼络清廷之大员。”
“拉拢?满朝尽是腐朽,何人可堪拉拢?”当即就有人不屑反击道。
“没错,遍观列强之革命,未尝没有流血牺牲,而后才得以激励民志,群起而攻之……我辈抛头颅洒热血,若能唤醒民族之精神,则国家幸甚,民族幸甚,我等死也明目。”
瞧着几位偏激者群情激奋,还是孙文起来打了圆场:“革命嘛,我们势单力孤,就是要拉拢一切可以拉拢的力量……士良且说说,可有人选?”
郑士良尴尬一笑:“东三省总督……何绍明。”
话音未落,屋子里已经是一片稀溜溜的吸气声。这月余来,种种消息反馈,尤其是外文报纸,重笔墨描写了这场发生在远东的战争。何绍明不止一次地登上了头版头条。所有的论调都是一个意思,如今的何绍明,就是远东的一股新兴而不可忽视的力量,完全游离于大清政治体系之外。说白了,就是个地方军阀。指望一个地方军阀良心发现去闹革命,可能么?
“啊嚏……”坐在二楼自个儿办公室里头,何绍明重重地打了个喷嚏。心里低骂一声,保不齐又是小日本在咒骂自己了。转念一想,又觉着不对。按说小日本四千万人口,要是一天一人念叨一次,自个儿就得感冒好几年。没那么邪性吧?
摇摇头,去掉了胡思乱想,转而对着面前吊儿郎当的秦俊生道:“仨月婚假,我准了……你先别高兴,我这儿还有点儿小小的要求。”
秦俊生一脸的委屈:“既然是要求而不是命令,那我可以不听么?”何绍明一瞪眼,秦俊生当即改了口:“得,那您直接说是命令不就完了?”
何绍明没好气地指着他,久久无语。这位参谋长大人,关东军的头号军事智囊,自打大局底定,就浑身散发着惫懒的劲头。干什么都没了心思,见天琢磨着请假完婚。天知道他从朝鲜到辽南,浑身的英明神武哪儿去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差你去趟美国。你就当领着杨紫英度个异国蜜月了。”
“美国?”
何绍明点点头:“有陆军在手,这场注定失败的甲午,硬是打成了个平局。小日本打不进来,咱们也打不过去……也是时候组建海军了。早先没条件,就营口那么个小港口,买了大兵船都没地儿停泊。这回好了,等小日本一撤走,旅大就是咱们的囊中之物,谁也别想抢走。”沉吟了一下:“邓公正卿在天有灵,也希望着咱们重建海军吧?是海军,不是水师……”
大东沟海战,邓世昌舰撞吉野,中炮后自浸身亡,成就其万世美名。而后刘公岛一战,北洋水师彻底全军覆没,连块舢板也没剩下。在何绍明看来,北洋水师早就从腐烂透了,试想刘公岛上到处都是水师官兵经营的窑子、烟馆、米店,好好的铁甲大兵船愣是炮管子能生锈。有道是十年陆军百年海军,如果海军从一开始就这德行,将来还能好到哪儿去?与其如此,莫不如就此放弃,重新组建。
秦俊生闻言,已经收了戏谑之色,肃容道:“大帅的意思是,让职部走趟美国,寻一些海军的人才?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前些年大帅望海军学校塞了不少的学员,如今,也该是他们归国效力的时候了。”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一点就通。何绍明给了个赞许的眼神,左右琢磨了一下,觉着没什么遗落,便道:“得,好好带着杨紫英度蜜月去吧……临走前去东北商业银行支取点儿美金,你那么点儿薪水估摸着早干净了。到了美国,别给老子丢人!”
秦俊生呲牙一乐。
何绍明长出一口气:“去吧,记得叫凯泰上来。”
“大帅,什么事儿给您难成这样?坏事儿?”瞧着何绍明神色不对,秦俊生追问道。
何绍明摇着脑袋,沉吟道:“不好说,你觉着好,那它就是好事儿;你觉着不好,那它就是坏事儿。”
这回答让秦俊生一脑门子雾水,他不明白,这大帅几时成唯心主义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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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调令(三)
京师,恭亲王府。
萃锦园前,一处二层小楼。房间里生着地龙,当间还摆放着火盆,里头噼噼啪啪赤红的木炭,将整个屋子烤得一室皆春。一侧的窗子上,安着从法兰西进口的雕花玻璃,而正对着床的另一侧,却安着从美国运过来的平面玻璃。屋子里不仅光线十足,而且透过窗子,正好可以瞧见宅邸之后的萃锦园。
老北京人都知道,这京城有两条龙脉,一是紫禁城的土龙,再有,就是这恭王府的水龙。后海和北海一线,恭王府正好在后海和北海之间的连接线上,即龙脉上,因此风水非常的好。古人以水为财,在恭王府内处处见水,最大的湖心亭的水,是从玉泉湖引进来的,而且只内入不外流,因此更符合风水学敛财的说法。据说,北京长寿老人最多的地方就是恭王府附近,这个地方可是一块风水宝地。
风水玄学一说,玄之又玄,有些时候还真不能经得起推敲。而今,就是居住在这条龙脉上的王府主人,刚刚年过六旬的鬼子六奕,这会儿却明显地病魔缠身,身子骨眼瞧着虚弱了下去。自打去年再次从朝廷中枢退了下来,鬼子六这身体就没好过。反反复复,如今连床都下不去了。
半靠在床上,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晕红,鬼子六有些痴呆地瞧着窗外的一片银装素裹。转动的眸子里,除了沧桑,就是一抹不甘心。沉寂的房子里,只闻自鸣钟滴滴答答走动的声响。良久,如同梦呓一般,他叹息道:“世老三,你瞧,这外头一片锦绣,我这糟老头子却只能隔着玻璃窗,看得着摸不着……有些事儿,还是要量力而为啊。”
下头,军机首辅世铎就搬了个锦墩子坐在床沿,鬼子六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本就静不下心的世铎愈发焦急起来:“诶哟,我的六王爷,到底怎么个章程,您倒是给拿个主意啊,老佛爷那头还等着回话呢。”
鬼子六哑然一笑,点着世铎道:“世老三,俗啊,你就是个俗人,真是浪费了这一园子的景色。”
“王爷,您别绕弯子了,给句准话。就俩人选,一个王文韶,一个荣禄。”这会儿,退了大氅,身上还穿着棉坎肩的世铎,脑门子上已经现出了汗珠子。也不知是给急的,还是这炭火盆给烤的。
甲午战事打完了,无论是日本还是大清,都没心思再打下去了。李鸿章就住在了马关,跟小日本一谈就是俩月,到如今还没个准数,到底是怎么个和法。朝廷这会儿已经不急了,只要停了战,甭给何绍明坐大的机会,将这朝局稳住,那这和谈能抻多久都无所谓。头些日子老佛爷特意给老李去了电文,督促老李用心谈判,不能丢了大清国的脸面,不能签署太过苛刻的条约。这土地绝对是不让的,银子能少赔些就少赔些。
倒不是她慈禧怎么为国为民,老太太话里话外就是一个意思,千万不能给何绍明找好南下的借口。这绝非危言耸听,何绍明出道以来,就是借着这天下大势、顺势而为走到了今天。如今手握重兵,割据关外,就是在等着朝廷把这条道走绝。而后相应全天下的号召,提兵南下。这个当口上,若真是签了让全天下不满的苛刻条约,这不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找死么?
于这场战事的注意力,整个朝廷也就这么些了。这会儿,大家已经把注意力转向了国内。这一场战事打下来,生生将这大清的时局搅了个天翻地覆。多少人丢官罢职,又有多少人送了性命,帝后而党走马灯一般轮番坐庄,排挤了一批又一批的政敌,那这空出来的位置、权力归属到底如何分配?下头人紧张,上头的人更紧张。北洋虽说垮了,可老底子在那儿摆着,如今李鸿章去职,那这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到底该谁任职?
北洋的重要于朝廷不言而喻,早就有人放言,得北洋者得天下!早先,北洋身为大清第一强藩,起着震慑地方督抚的作用。如今虽说垮了,实力、威望大打折扣,可也算一等一的强藩。且地理位置实在太过重要。控制着直隶门户,陆路北面是山海关,总督府就在天津卫,不远处就是洋鬼子两次登陆上岸逼迫朝廷投降的大沽口。实为京师锁钥!
这么个重要的位置,朝廷必须得收到手中!确切的说,是那位慈禧老佛爷,必须得安置上自个儿信得过的人。
如今京师的局势纷扰一片,有些怪异。本来已经明晃晃亮了刀子的帝后二党,这会儿却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大家伙儿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居然就安稳了下来。就是从前的政敌,如今见了面,也是强挤出一抹微笑,点头而过。表面上看,被北面的何绍明给压的,这朝廷里一团祥和,颇有些中兴的劲头,似乎朝臣们都放下了芥蒂,一门心思琢磨着怎么图强。而实际上,一连串的人事调动早已结束,帝党份子一个个明升暗降,只留了个表面光鲜,手里再也没有半点儿实权。也因此,整个大清朝廷的权力,又重新掌握在了慈禧的手中。
世铎此番前来,就是得了慈禧的授意,前来讨个主意。慈禧拿不住,到底是用王文韶,还是用荣禄。二者都算得上是后党中坚,前者老成持国,而后者似乎更有才干。
“我那老嫂子是什么意思?”鬼子六不答反问道。
世铎皱着眉头琢磨了一番,才缓缓道:“我瞧老佛爷的意思,是打算用王文韶。从云贵总督平调到直隶,再兼领北洋大臣,也能服众……本来老佛爷的意思是用荣禄的,可就怕窜起的太快,下头人不服。”
闻言,鬼子六再次点着世铎笑了半晌:“世老三啊,你又跟老头子耍心眼儿了。说白了,你就是想问问我,怎么用了荣禄,还能让北洋那帮人不起刺儿是吧?”
世铎老脸一红,支支吾吾半天,没敢应声。
鬼子六继续道:“王文韶太老了,去了北洋也就是和稀泥的工夫……要放在往日,倒也说得过去。可如今什么光景?我那老嫂子怕也是被那个大清的活曹操给逼急了。用荣禄的意思,就是打算练新军了吧?也是,这朝廷里的满人有一个算一个,知兵的也就荣禄一个了。”
听着这话,世铎直挑大拇哥。心道,这鬼子六到底是满人里的人精,自个儿就漏了点儿口风,人家就能猜个囫囵出来。随即有些惋惜,要是这鬼子六不是个王爷,没那么大人望,有他主持朝局,如今又怎么会落入这步田地?随即咧开嘴尴尬一笑:“王爷,这话都让您挑明了,您看……”
鬼子六闭目沉思半晌:“简单!不就是怕荣禄没声望么?那就升他做北洋大臣,空出直隶总督,留给其他人?”
“留给其他人?留给谁?”
“自然是留给北洋自个儿了。这战事打完了,老李去职,北洋水陆皆溃,眼瞅着也垮了。那帮人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这几天不老少的人都走了我鬼子六的门子,就求个托庇的地界儿。朝廷这时候给了他们个直隶总督,也算是安抚人心。有此一遭,荣禄去了,也不会有多大的排斥。”
世铎琢磨半晌,猛地一拍巴掌:“着啊!这一手拆挡下来,连消带打,北洋不但不会生出反感,反而会对朝廷感恩戴德。王爷,好算计!”
鬼子六摆了摆手,却是满脸的颓然:“不过是续命罢了,大清朝走到今天,我老头子已经没招了。这爱新觉罗家的江山,也就那么回事儿了。我老头子出出馊主意,也算对得起自个儿姓爱新觉罗了。”说着,已经端起了茶杯,高高举到鼻尖处,这是要端茶送客了。
鬼子六最后一句话的悲观与绝望,世铎根本就没往心里去。他这会儿心里头激动,反复咀嚼着鬼子六的主意,正憋着劲头跟老佛爷讨赏呢。当即连礼数都有些缺失,只是略略一拱手,便匆匆而去。
房门推开的一刹那,一股冷风吹了进来,昏昏沉沉的鬼子六精神随之一振,借着房门还没合上的光景,瞧见门外一片皑皑,叹息道:“又是一冬过去了……还能有几个冬天?”
“进来。”
何绍明的话音未落,吱呀一声,凯泰已经推门而入。一闪身,合上了房门,挺拔着身姿,板着一张脸,而后踏着标准的步子,小牛皮靴子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到了近前,凯泰摘了帽子,托在臂弯,啪的一个举手礼:“报告!中校凯泰,奉命前来报到!”
这一连串的动作,迅捷有力,怎么看都是标准的军姿。从他身上,再也瞧不出当初那个四九城破落户的影子。有的时候,环境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啊。老子这也算拯救失足青年了吧?何绍明恶趣味想着。一晃神的功夫,何绍明指着面前的椅子道:“坐下吧,有点儿事儿找你。”
“是!”哗啦啦衣襟响动,凯泰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只是这位主这会儿心里头却有点儿忐忑。上楼梯那会儿他还琢磨,秦俊生方才临走前那一抹诡异的微笑,到底是什么意思。莫非,大帅打算收了自个儿的兵权?抑或是从一线野战部队里头撤回来,继续当马弁?无论是哪一条,都是凯泰所不能接受的。
贝子爷自打领了一个主力团,正是心情愉悦,大展拳脚的时候。打起仗来,那是出了名的疯。他这些日子没少抱怨小日本不顶事儿,怎么他刚刚到了一线就被灭了?日本政府也没胆儿,山东不是还有俩师团么?拉到辽南来啊,别说老子欺负人,老子让出海滩让你们随便登陆。然后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谁怂了谁是孙子!
这些言论他没少在部队里头说道。大家伙儿也就当个笑话听,笑笑了之。莫非,这话犯了大帅的忌讳?
没由得他胡思乱想,那头何绍明已经开了口:“下了部队,可称了你小子的心?我可是听说了,堂堂一个中校团长,愣是学着普通一兵,端着刺刀跟小鬼子玩儿白刃战,有出息啊。”
这话怎么听怎么是反话,凯泰当即就堆了笑容:“大帅,这可不怨我……那会儿大家伙儿都打疯了,我也没想到领着一帮步兵跑到了骑兵前头。再者说,大帅可说过,狭路相逢勇者胜,既然遇见了小日本,咱也不能认怂是吧?”
“你还有脸邀功?”
瞧着何绍明变了脸色,凯泰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不敢。职部有罪,回头就卷铺盖自个儿去宪兵团关一个星期禁闭。”
何绍明长出一口气,甭管怎么说,这凯泰跟着自己五六年了,眼瞅着这小子从一破落户混混,变成了一名职业军人,当初再怎么不待见,时间久了,这人总是有些感情的。“算了,下不为例。”何绍明收了不满的脸色,从左手边抽了一封公文递了过去:“瞧瞧吧,瞧完再说话。”
凯泰疑惑着,展开扫了几眼,当即就变了脸色。说话的语气已经带着惶恐与焦急:“大帅,这是什么意思?卑职在关东军干的好好的,凭什么调到直隶去?”
“你朝我发什么脾气?朝廷的公文,又不是老子的命令。”
凯泰已经站起了身,手里捏着公文,狠狠地摔了出去:“狗屁朝廷!这是他妈的挑拨离间!大帅,我凯泰跟着您身边多少年了?我什么人您还不清楚?没错,我是个破落户贝子,可那又怎么样?老子既然当了关东军,那就得从一而终,生是关东军的人,死是关东军鬼!”他越说越急切,脸色已经涨红,那条伤疤随着脸部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着:“我凯泰活了二十多年,就遭白眼了,朝廷啥时候给过老子恩遇?这他妈的怂包朝廷,老子不伺候!”
何绍明呲牙一乐:“你激动个什么劲头?这事儿不是还没定么?”说着,又抄起一封信函递了过去,温言道:“去留存乎一心,你瞧完这信笺再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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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九调令(四)
天津,北洋大臣衙门。
冬日里难得的一个晴暖天儿,无风无雪,日头暖洋洋地挂在正当间,照得人也有些懒散。北洋大臣衙门口,两队穿着五云褂子的淮军,分列左右站着班。后头背着德国造的五子快,腰间挎着腰刀。只是无论是士兵还是当官儿的,一个个都有些丧气。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眼神,一碰到路人的目光,都有些躲闪。
想当初淮军可是大清国一等一的精锐陆军,论战绩、战力,这大清国还就这独一份!走到哪儿不引得路人侧目?甲午一战,等于是把淮军从神坛彻底踹到了地狱。好家伙,一败再败,当官儿的一声招呼,几万号淮军一枪不放扭头就跑。丢了朝鲜,又丢了旅顺,后来连威海都丢了。
人活着就是一个脸面,当兵的更是如此,这败仗打得丢人都丢到姥姥家去了,大家伙儿实在没了那个心气儿。更别说有个百战百胜的关东军在那儿比着了。这些日子,当官儿的也不逛窑子了,就算是犯了烟瘾,也是去了烟馆买了烟土,连头都不抬,就这么匆匆而走。士兵就算得了假期,也是闷在营里头发呆。
但凡是出去,一准儿能在后头听到天津卫老百姓在后头嚼舌头:“丢人!”“窝囊废!”“卖国贼!”
天津卫老百姓这背后的冷嘲热讽,实在太伤人,可淮军偏偏没法儿去反驳。也只得灰溜溜快行几步,来个耳不闻心不烦。有的差事能躲得了,可偏偏有些差事躲不了。就比如这北洋衙门站岗的差事,见天得忍着老百姓投过来的白眼儿。
带队的小军官左右瞧了一眼,不满道:“都干嘛呢?一个个是死爹了还是死娘了?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头儿,咱打起精神给谁看啊?”
小军官左右瞧了瞧,衙门口整条长街上,就那么稀疏的几个行人,就是有打算过街办事儿的,也是远远的绕开来走。往日里达官贵人往来不跌,车马串流的情景不再!就连二门里头的号炮估摸着都存了好些雪泥,这么个门可罗雀的光景,哪儿还有什么人来啊?
“这他妈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感叹一声,他也没了兴致,也就放任一众手下偷懒,自个儿猫了门房里头喝闷酒。
人心涣散呐!外头这个光景,里面什么样就可想而知了。李中堂倒了,任谁都知道北洋垮了。这么些年下来,大家伙儿钻营在这北洋衙门,或者奔着前程,或者为了钱财。不管怎么个心思,其目的就是找个靠山,大树底下好乘凉。老李这么一倒,北洋上下当即就乱营了。这些日子以来,大家四处投帖子,拜门子,走亲访友,打探消息。
北洋异主是肯定的了。那新来的主官是谁?有什么癖好?能不能容人?倘若容不下,去投奔谁比较好?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大家都在观望着风色,有的早早的找好了退路。就等着主官到了,手续交接完毕,而后拾掇铺管卷另奔东家。
要说这方今天下,能投奔的也就有限那么几个人。钻营官场的,好歹有功名在身,选择的道道还算宽,可那些搞洋务的,选择就没那么宽泛了。张之洞、刘坤一,外加上个刚刚崛起的何绍明。不少的人,这时候甚至忘了北洋跟何绍明之间的龌龊,厚着脸皮就奔了辽阳而去。至于去两湖、两江的更是不计其数。这么一来,本来济济一堂的北洋衙门,这会儿外头门可罗雀,内里更是冷冷清清。正是应了那句话,树倒猢狲散啊。
晌午的光景,签押房里头除了几个李鸿章私人的幕僚还在留守,支撑着日常事务,再无其他人等。一手算盘功夫的老账房,这会儿算盘珠子也打得稀疏了不老少,时而就停顿一下。屋子里寂静一片,只偶尔有郁闷的叹息一声,骂一嗓子‘世态炎凉’。
“升炮,接圣旨啦!”“升炮……”
正这个时候,就听二门外传来一嗓子激动的声音。大家伙儿都不由自主地停了手中的活计,歪着脖子朝外张望。等了半天,也没见炮响,当即就有人自嘲道:“许是听错了吧,这北洋衙门,还有谁来?”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连成片的号炮响了起来。大家伙儿愕然一下,随即呼啦啦起了身,慌忙就迎了出去。
到得二门外,就瞧见一名满脸不耐烦的太监,抱着膀子老大不乐意地站在那儿。
有老成的造就迎了上去:“这位公公,对不住,门子没来报,咱们迎迟了,您多担待。”说着,一封红包造就塞了过去。
那小太监嗤笑一声,数了数里头的银票,这才满意下来。“得,办差要紧。咱还是先宣旨吧。”
香案摆好,小太监捏着嗓子,拉长了音儿,照着圣旨就念开了:“奉天承运……布政使杨士骧,实心办事,屡有佳绩,著,即刻升为直隶总督,赏头品顶戴,双眼花翎……”
嗡的一声,下头就炸开了。杨士骧居然升了直隶总督!这一下子跳了多少级?三十五岁的总督,除了那个逆天而行的何绍明,大清督抚里头就数他最年轻了吧?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杨士骧有才不假,绝对是北洋的智囊,可最大的靠山李鸿章都倒了,他怎么不降反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