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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刺刀对着自个儿的同胞,这心里头多少有些不落忍。更加让人忌惮的是,列强的利益在远东纠结在千万里国土上,俄国、英国、法国,还有舔着伤口等待下一次机遇的日本。何绍明只要行错一步,不但满盘皆输,而且很有可能将整个局势推向比历史上更加悲惨的深渊。
想想吧,如今已经是地方督抚自重,南下取了京师,起政变,那就将面对彻底的军阀割据局面。守旧的地方军阀,绝对不会眼瞧着自个儿的利益遭受损失,列强也不会允许远东出现一个强有力的新兴国家,两厢叠加起来,关东军面对的将是什么不难而知。
而这变革又要走下去,主意当初已经定下来了。那就意味着,何绍明从今而后就要开始走钢丝,不能左更不能右,把握住每一次机会,从而缓慢而有力地崛起。真要南下定鼎,势必会破釜沉舟将自个儿所有的家底展示出来,让列强以及地方军阀都忌惮,也只有如此,才能逆而夺取!
何绍明从一开始就考虑的是推翻这个体制,革新种种制度,使其顺应天下大势。速度。从没有考虑过将某一民族视为仇敌。可即便如此,未来的路,也必然铺满了血腥。一场甲午,单单就是关东军就损兵将近一万,无数大好男儿血洒疆场。而今后,流的血只会更多……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何绍明心思起伏不定。扶着老爷子的手略略一僵持,而后强劲有力地将其扶了起来,抬起头,眉宇间全是厚重:“爷爷,我何绍明今儿就把话说清楚……我这人没别的长处,有些好色,有些吊儿郎当,遇事儿也不够稳重……可有一点,我这人只要认准一条道,即便是撞了南墙,也要翻过去,继续往下走!这条道以前从没有人走过,前头到底是什么风景谁都不知道。小子别的不敢说,但凡如果某一天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要求我停下脚步,抑或是转身离去,我绝对不会贪恋所谓的权位。卷了银子,陪着老婆孩子世界各地云游一番,也是别样人生。”
乔致庸老爷子双目如鹰,紧紧地盯着何绍明不放。良久,见其没有半点儿躲闪的意思,终于如释重负地长出了口气:“有你这话我就安心了……之前所作所为,天下人自有公道,只要绍明自省其身继续这么走下去……”老爷子不说了,而是笑着拍了拍何绍明的肩膀,随即转头对乔雨桐一笑,而后甩开袖子迈开大步朝外就走。.
“爷爷,您不到家瞧瞧?”乔雨桐在后头追喊道。
老爷子只是摆了摆手:“人也见了,铁路也买了股份……知足了,这趟辽阳没白来……对了丫头,我回头叫账房给你支取四百万银子,怎么用你瞧着办……走啦!”
什么叫洒脱?瞧瞧乔致庸老爷子!何绍明这会儿是打心眼里的佩服。那四百万银子,说白了就是白送给何绍明的。何绍明的势力范围,从小小的辽南,一下扩大到整个东三省。纵使他再有美子,也撑不起这么大个局面。人家老爷子心里头有数,也没有旁人提,干脆就送了过来。
旁边儿,何绍明的小舅子亲兵额鲁这会儿已经张大了嘴,惊叹道:“好家伙,四百万银子……乔家姐姐真值钱……”
乔雨桐这会儿已经眼现泪花,瞧着爷爷远去的清癯身影,垂泪道:“不要胡说,这银子可不是为了我……是冲着你姐夫。”
“诶哟,姐夫,您可忒值钱了。”
何绍明眼睛一瞪,顿时就让额鲁收了声。乔老爷子送上这么一份大礼,图的无非就是个安稳。可之前的那番询问,分明就说明了老爷子心里头,有天下为公四个大字。绝非趋利之徒!所以,老爷子送的心安理得,何绍明收得也是心安理得。而且,何绍明不缺钱。他家底如何,老爷子多少心里有数。这四百万银子,绝对会安置在最恰当的位置。
大清这条破船已经走到头了,谁想希望看到一条别样的道路。老爷子也不例外!那何绍明就走出个别样的天地,让天下人瞧瞧!
深吸一口气,瞧着老爷子身影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何绍明暗自给自个儿打气:只有自个儿,才知道这条路究竟通往何方,也只有自己才能把握方向……展布东三省,风潮已经隐隐形成,这会儿也该吹到京城了吧?
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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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一风潮(七)
京师。
乐寿堂内,慈禧对着那盏朱纱台灯兀自出神,手中,是揉皱了的一纸电文。李莲英屏声静气就侍立在一旁。透过慈禧的手指,隐约现出电文一角“关东军大举扩军……兴办铁路”。不用说了,何绍明根本就没想着保密,反倒是将自个儿的一举一动公之于众。这内里的意思,就是要逼着朝廷有所作为。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慈禧扭过头问道:“莲英啊,现在李鸿章做什么呢?”
李莲英俯身行礼道:“回老佛爷,奴才听说他在贤良寺内读书、种菜。”
“进退有据,光凭这一点,找个接替李鸿章的人就难啊。”慈禧叹道,不经意地对李莲英,“你说呢?”
李莲英恭敬答道:“回老佛爷,这是朝廷用人的大事,奴才不敢多嘴。”
“嗯。”慈禧赞赏地看他一眼,“我不过是随意问一句,也并没有要你回答的。[]唉,局势衰微,若要有一个人,既有李鸿章的才能,又有你这般谨饬,那就好了……若是有几个李鸿章这样的,哀家何至于让个活曹操欺负到头上来?”话音一转,已经是满脸的愤怒,将电文狠狠掷了出去。
也无怪慈禧这般愤怒,在关外开铁路,这不是明摆着惊动祖宗陵寝么?这也就罢了,那扩军,更是将刺刀逼在了慈禧的脖子上。之前就有五个师,近八万虎贲,再扩得扩多少人?何绍明的心思摆明了不在一个‘小小’的东三省,而是志在天下!
慈禧怒不可遏,偏偏有气儿没地方撒。形势不如人,也只能暂时低头。不仅如此,何绍明报上来的条陈,就是再大逆不道朝廷也得准奏!无论是官吏任免,抑或是兴革铁路、厂矿。没办法,谁让人家何绍明占着一个理字呢?
这场不太光彩的甲午打下来,有识之士,甚至市井小民都知道,这大清国得变一变了。[]前有公车上书请求变法,后有各地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的报纸在呼喊,何绍明就依着这股风潮率先而为。
人家任免官吏,理由是杜绝官场沉疴,兴办厂矿、铁路是要图强,朝廷若是阻止,那就是阻挠革新。朝廷现如今已经大失人望,这会儿再行错半步,这天下就得群起而攻之。现如今就算慈禧有再大的不乐意,也得打落了牙齿,和着血吞到肚子里,而后还得卖个笑脸:通电天下,褒奖东三省总督何绍明率先革新。
慈禧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猛然问道:“皇上不是吵吵变法么?最近可有什么举动?”
“回老佛爷,除了屡屡召见康有为,别无其他举动。”
慈禧眼珠子一转,脸色已经不好看了:“他天天吵吵变法,哀家都说不管了,怎么这会儿反倒没动静了?”
“这个……”李莲英垂着头,抬眼瞟了一眼上座满脸怒气的慈禧,小意道:“可能是圣上有所顾虑吧……”
“有什么好顾虑的?再不变变,这大清就得亡国啦!”慈禧说完,猛然想到问题所在。[零][点][看][书]这皇上,顾虑的怕是自个儿吧?所以在缩手缩脚。想到症结,慈禧起了身子吩咐道:“莲英啊,摆架养心殿。”
养心殿东暖阁,光绪端坐榻几,奕劻、翁同龢、世铎、徐桐等神情肃然,站立一旁。
自签订《马关条约》以来,日渐憔悴的光绪,今日气色似乎好了许多,连说话都显得简洁有力了,“今天找你们几个来,要商量两件事,一是赔款,二是练兵。这是关系到挽救颓败国势的大计,朕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四千万两银子,比之历史上少了许多,可这也顶得上大清国半年的税收了。[零][点][看][书]又是修园子,又是办寿辰,加之一场糜烂的甲午之战,如今大清国的户部库房里头已经连老鼠都懒得光顾了。
光绪说得简洁,这几个人听着心里可就复杂活动开了。这两件事是连在一起的,原来都是李鸿章的活儿!现如今北洋被朝廷一分为二,直隶总督那是北洋的老人杨士骧,而北洋大臣却是荣禄。这两个职位本就是连在一起的,如今分开了,具体谁负责什么,这里头说道可就多了。归结起来,就是兵权与财权。重中之重,又是兵权的归属。
荣禄升迁的圣旨下了好几个月了,如今还候在京师,无非就是多方活动,好把这兵权抓在手里头。
这几个人,奕劻是表面昏庸心里比谁都明白,他知道,尽管慈禧相信他,但他从一个穷贝勒爷升为亲王才是多久的事呀?这事儿老佛爷没发话,他可不敢多嘴。大学士徐桐年事已高,平常朝廷有什么事根本不叫他,但今天叫了,还叫他拿个主意,无论最后兵权在谁手里头,肯定是要得罪人的。[零][点][看][书]这事儿,他不不干。头几个月前,翁同龢本来心里很笃定,接替李鸿章,环顾朝内,舍我者其谁?可这会儿,一场宫变将帝党打了个七零八落,就是他这个帝党领袖也有朝不保夕的危险。况且人选里头根本没自个儿什么事儿,荣禄那是后党,杨士骧可是北洋的人,这二者怎么看怎么像穿一条裤子的。归根结底,没自个儿什么事儿。每每想到这个,老翁就这心里头就郁结的厉害。
见三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光绪便点名道:“翁师傅,《马关条约》赔款究竟落实得怎么样了?”
翁同龢清一清嗓子,正要开口,却见慈禧搭着李莲英的手臂,由外面走进来。
光绪连忙站起,就欲跪礼,“儿臣叩见亲爸爸……”
慈禧没待他跪下,就亲手将他扶住,说:“皇帝坐,我只是过来看看。[零][点][看][书]”又转对已跪在地上的翁同龢等人说,“你们也起来吧!”说着,竟自在榻几旁的锦凳上坐了下来。
翁同龢他们简直傻眼了,这可是把平日的顺序颠了过个啊!随即这心可就提到了嗓子眼,俗话说是有反常即为妖,这老佛爷打算起什么幺蛾子?
光绪更是慌得话都说不转了,“亲爸爸请坐上,上面……让儿臣陪坐这,这里……”
慈禧笑道:“没事,我坐这儿挺好的。你们谈事吧,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
光绪哪里肯坐,急忙说道:“儿臣坐上面,让亲爸爸陪坐一旁,总不合适……”
“你这孩子!有什么不合适?你是皇帝呀……不要再说了,再说,你就是不让我待在这儿了!”
老佛爷这么一说,光绪不敢再让了,兀自心里头七上八下地搭着榻边坐了下来。[零][点][看][书]若是早前,母子间的一番谦让,一准看得这几个大臣心里热乎乎的,没准儿连眼眶都得湿润了。可之前那场宫变,就是明摆着撕破脸皮了,这会儿再来这么一出,怎么瞧怎么让人觉着别扭。
光绪强忍着不适,对翁同龢道:“翁师傅,《马关条约》赔款究竟怎样落实?你继续说!”
翁同龢稍稍想一下,道:“四千万两白银赔款,年内偿付。最初臣等商量本想提高关税而自筹,但海关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不同意,臣等别无他法,只得问山西、两江、两广大商户借债。”
“够了吗?”
“尚且不够……各地大商户,多有举家迁徙至关外者……纵使留下来的,也多番托词……”
翁同龢这样一说,在场的君臣几个,除了愤怒之外,一个个不禁黯然神伤。[]好家伙,朝廷借债,人家根本就不搭理,反倒跑到关外投资铁路去了……这到底谁是朝廷啊?
慈禧也不说话,只是向光绪投去深深的一瞥。
光绪抬起头来,正好接触到慈禧的目光,不由警醒!马上挺直腰板,坚定地说:“国家弄到了如此地步,光伤心也没有用,得想法子挺过去!实在不行,就……就借外债!借外债赔款的事,庆王和翁师傅继续办理……”顿了顿,朝慈禧那头瞥了一眼,转而嘱咐道:“但要牢记,不可伤国体。”
下头众人齐声应是,就连慈禧也投来一丝赞许的神色。
光绪转对世铎道:“世铎,关于练兵的事,翰林院上了不少条陈,可有了腹稿?”
世铎抬头瞧了老佛爷一眼,可慈禧这会儿正笑呵呵地瞧着光绪,根本就没搭理他。[零][点][看][书]无奈,他只得和稀泥道:“奴才都看过了,也跟诸位大臣商议过,奴才觉着他们说的都有道理……”
都有道理,有什么道理?大家伙儿眼巴巴在这儿等着呢,结果世三爷一垂脑袋,不说话了。大家伙儿明白了,哦,感情这世老三是在和稀泥啊。
光绪皱了皱眉,转而又对翁同龢道:“翁师傅,你说说?”
翁同龢对这件事不止思虑一日,当下便说:“甲午一役,北洋海军全军覆没,要想重建,就朝廷目前财力而言,几无可能!陆军方面,湘军早已解体,淮军现在也已经彻底溃散,再搜罗旧部,没有必要也没有好处!其他如在八旗或绿营兵基础上改造也很困难。加之北地何……因此,臣以为,应当重起炉灶,组建一支陆军,朝廷尽可能的财力去扶植它……”
光绪眼里露出赞赏的神色,却问慈禧:“翁师傅所言,亲爸爸以为如何?”
“翁师傅说得好!”慈禧毫不含糊。[]“只是这练兵之事,实在太重要,由谁来统领,皇帝想过没有?”
一下子触到最敏感人事问题,几个大臣几乎屏住了呼吸。杨士骧、荣禄,二选一,怎么选都对帝党不利。其实此前翁同龢一直琢磨着用凯泰。尽管凯泰资历浅,可那是正经的黄带子,挂着贝子衔头,也是姓爱新觉罗的宗室!更难得的是在甲午战场上屡建功勋!凯泰练兵,不敢说练得如何,可起码,这兵权绝对不会落到后党手里头!要知道,郑亲王这一脉,可是备受慈禧打压!
不过老翁也知道,这事儿是绝无可能的。现如今虽说皇上还摆在前头,可真正的大权可都在老佛爷手里头攥着呢。但凡有点儿什么出格的事儿,老佛爷一准儿就得跳出来!
由谁来统领练兵之事?这事光绪岂止想过百十遍?但他也知道,这种事情上从来是只有慈禧说了算的。因此,他微微躬身道:“儿臣正要请亲爸爸圣裁!”
谁料慈禧竟很严肃地道:“皇帝这话说得差了,这样的头等军国大事,怎么能够由我老太太来定?你是皇帝,你决定吧,我决无异议!”
邪门儿,今儿也太邪门儿了!前头慈禧的那一番作为,算作收拢人心也就罢了。可这会儿在这关键问题上,居然也让光绪拿主意!那场宫变近在眼前,慈禧就不怕再来这么一遭?光绪有了兵权,而且练兵的地点就在直隶,再来这么一遭,慈禧以及后党绝对是下地无门,上天无路!
下头的一众大臣,这会儿也是心思各样。
七老八十的徐桐,胡子抖动着,明显动了心思。他可是四朝元老,比威望,这里头谁也比不过他!又是心学大师,儒家内圣外王那一套也不含糊,他觉得他行。
世铎与奕劻本来就对兵权没了指望,就求着靠着老佛爷这棵大树,安安稳稳地富贵一生。听闻这句话,二人已经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心里头那句‘老佛爷三思’已经呼之欲出!皇上有了兵权,回头得怎么收拾他们?那下场绝对好不了!
相对而言,翁同龢心里的激烈程度比之这三人还要强!皇上拿主意,皇上拿主意!那不是说,只要光绪动一动嘴皮子,这兵权就到了自个儿手里?最次也是落在帝党手里头吧?有了兵权撑腰,帝党……大有作为!老翁这会儿已经激动得喉头来回嚅动,满脸的热切,朝着光绪不停地打着眼色。
光绪同样惊愕得不成样子,愣愣地瞧着慈禧,眼神里满是疑惑。而对面的慈禧,却给了他一个肯定的眼神。
良久,光绪总算是抬起了头,深吸了一口气,肃容道:“儿臣谨遵懿旨。”
(这算人品爆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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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二风潮(八)
光绪的目光缓缓向下头几人扫去。奕劻一副稀里糊涂的样子;世铎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老佛爷身上;徐桐竭力精神一些;而翁同龢竟有些耳热心跳。
光绪围着龙案踱步而行,众人的目光也随之而动,他思虑着说道:“这个人必须精通军事,久经历练,还须勤慎忠诚,朕思来想去,只有一人合适……”骤然停足:“思来想去,也唯有新晋北洋大臣荣禄可堪重任!”
此语一出,不仅几个大臣,就连慈禧也感到意外!老佛爷这会儿欣喜之情已经是溢于言表,站起身激动道:“皇上决策英明,此职非荣禄莫属!”
这会儿,慈禧瞧着光绪的眼神满是慈爱,光绪的眸子里同样闪烁着温情,真是好一处母慈子孝!
“臣等遵旨!”老佛爷这么一发话,众人连忙下拜领旨。[零][点][看][书]
“起来吧,练兵的事是交给荣禄了,但你们几个肩上的担子却丝毫没有减轻。朕希望咱们君臣同心同德、卧薪尝胆,共度艰难!”
瞧着光绪颇有些意气风发,精神振作的模样,慈禧不禁连连点头称赞道:“皇帝,你是我打小儿抱着长大的。从小就带在身边,除了偶尔,大多就睡在哀家身边儿。这情分,亲母子也不过如此。外头人说哀家把持朝政,他们知道什么?皇帝年轻,总是浮躁一些,朝政不比寻常,稍稍一乱,就不可收拾。有哀家在旁边儿,不也好提个醒么?”
光绪连忙俯身下拜:“亲爸爸教训的是,甲午……儿子还是浮躁了。[零][点][看][书]”
身子还没拜下去,已经被抢过来的慈禧给扶住了。“傻孩子……如今瞧着你处理朝政张弛有度,哀家总算放了心。皇帝不是要变法么?没说的,哀家头些日子不是说了那么一嘴么?这大清也是该变一变了,再不变咱们孤儿寡母都快没活路了!变吧,皇帝主持,哀家放手!”
“亲爸爸?”光绪的眸子里闪着激动。
慈禧用力握了握光绪的手,眸子里已经现了泪花:“哀家瞧着你长大了,这心里头高兴!”
“是!儿臣定然实心变法,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光绪已经涨红了脸,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下头那几位这会儿已经彻底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谁也没琢磨明白,老佛爷怎么就来了这么一出?翁同龢琢磨了半晌,骤然就想起了午时之前送来的电文,这才恍然,心道:这老佛爷怕是让何绍明给逼得吧?
想明白这点,脸上的笑容已经化作了苦笑。
宣武门外,强学会。
已是掌灯时分,园子里的景物都被一片苍茫暮色所笼罩。园子里火把丛丛,房檐上更是挑了几盏马灯。与会人等就静静地站立在一旁,围成一个半圆,将中间的康有为如众星捧月一般凸显出来。
在众多火辣辣目光注视下,康有为从容地抻了抻衣襟,站上椅子。[]神色之间满是自信!像在万木草堂对着他的弟子讲课一样,康有为将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在康圣人看来,如今这大清国,了知天下事儿的,知道怎么变法图强的,就他这么一号。其他人等,均是芸芸众生。懵懂,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别说是给一帮读书人讲课,就算对象是给朝廷里的大臣,他康圣人一样不憷!
“法为什么必须变呢?”康有为劈头就是惊心一问!
没听过他那套说辞,抑或是没见过康圣人的,不少人已经嘴巴撇上了天。为什么变法?这不废话么!连小日本都能欺负到头上来,更要命的是北方出了个活曹操,再不变法,如往日一般尸位素饕,这大清国要么被列强给瓜分了,亡国灭种!要么,就得改朝换代!
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康有为已**地说了起来:“因为天地万物都是在变化的!风吹云动,天无时不在变;春华秋实,地无时不在变;生老病死,人无时不在变。[]所以,变是古今的公理,变也得变,不变也得变……如果我们把变的权力拿到自己手中,可以保国,可以保种,可以保教,如果我们放弃了,那结果就不是我所敢直言的了……日本以自变而强国,印度以不变沦丧于英国,波兰眼见得要被瓜分而准备变法了……要变,就得维新,就得改良!”
康有为的一番说辞,已经引得下头喝彩连连。
“好!”
“好!”
“康南海不愧为新圣!”
“广夏兄变法之理缜密,他日朝廷定然邀兄主持变法!”
士子们以及那些年轻的官吏,一个个躁动着,满是仰慕地瞧着意气风发的康有为。[]改革势在必行,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这个道理谁都明白,可真正视野开阔的,还真没几个人。康有为一番自圆其说的说辞,算了让大家伙儿开了眼界。不说别的,这些人知道日本,知道英国,可能还知道印度,可知道波兰的少之又少。更有些人,交头接耳地询问着,这波兰到底是在大清东面还是大清西面。
就在这一片躁动当中,谁也没注意到,人群之中,一名白衫士子微笑着缓缓地地摇了摇头。[零][点][看][书]这人不是旁人,却是考场失意的梁启超。
自从梁启超做了《时文报》的主笔,这师徒二人已经有年许未曾相见。二人对于一些见解的分歧,最后演化为矛盾,已经是路人皆知。碍着此时康圣人的名声,梁启超已经沦落为欺师灭祖、助纣为虐的叛徒!
听了昔日恩师还是早年的那些说辞,这会儿梁启超心里头只有深深的失望。无论是波兰变法,还是日本的明治维新,其情形绝对与大清迥然不同。
中国自古就是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所有权力都集中在皇帝手里。所以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的皇帝是一言九鼎说一不二的,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康有为一直把维新的希望寄托在光绪身上。潜意识里,他还觉得现如今是圣主蒙尘,是慈禧从中作梗,欲除之而后快。只要把慈禧除掉,光绪掌握了实权,那么维新就一定会成功。
错了!错的离谱!他错在没有认真地思考过清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年来与何绍明频频的书信电文往来,让梁启超看清了一个事实:清朝就是一个外族统治的朝代,并且满人在全国人口中占的比例是绝对少数。几百万满人统治着四万万各族百姓,这就使得满人为了统治一个比自己本族庞大得多的民族时,本能地更多的是去考虑自己本族的利益,以及怎么去控制占据人口大多数的汉人。[]朝廷里的官制,大学士尚书侍郎满汉各半外,军机处与六部及封疆大吏绝大多数都是满人。并且在这些官位里,许多都是父传子、子传孙这么一代代世袭下来的。这种情况直到太平天国之后才开始由汉人担任封疆大吏。
一个满人来统治的朝代,做为少数族群,他们之间共同的利益就是维持本民族的统治,这个共同的利益使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所有的满人组成了一个利益集团来统治国家,在这个利益集团里,皇帝只是这个利益集团的代表或者说是家长,如果这个利益集团不复存在,那么皇帝的统治也就不复存在了。
而日本、波兰则绝对不存在这种情况。人家的改革,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全体民众的利益,是整个民族拧成一股绳的奋发向上!试想,一个在不改变少数民族统治利益情况下的变法,可能成功么?即便成功,那又能改变多少?
思索的光景,整个场面已经是热闹非常,一群人簇拥着康有为东拉西扯往里就走。[]而康圣人则是一脸刚愎的谦虚着。
梁启超实在看不下去了。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就是他对昔日恩师抱负、理念的评价。失望,甚至是绝望!他深锁着眉头,似乎已经瞧见了来日变法的失败。洋务派这条路走不通了,维新变法这条路眼瞅着就要走进死胡同,难道这泱泱华夏就没有出路了么?
也许……
梁启超叹息之后,转头瞧着北面,神色从迷茫到犹豫,最后终于变作笃定。随即再深深瞧了一眼园内的喧嚣,对着谈笑风生的康有为一揖到底,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去了……
贤良寺。
两张对坐的藤椅,中间摆放着一张茶几。一双妙手将托盘放置在茶几上,而后擎起茶壶,行云流水一般往几只杯子里点了茶水。涮过之后,再斟了七分。
“荣大人,请用茶。”开口就是一口甜甜的嗓音,这服侍之人正是李鸿章的半个闺女,玉敏。
荣禄借着端茶的光景,连连瞟了几眼玉敏这个俏婢,心里头连连称赞这李鸿章还真是好福气。
李鸿章瞧着荣禄有些干槁的面容,感叹道:“遥想仲华当年,白马红缨,英气勃勃……还真是岁月催人老啊。”
荣禄一听笑了:“我受的那点苦,和老中堂比起来,那简直是福了。”
李鸿章摇头戏谑一笑:“只怕从今而后,仲华就要架在这火堆上烤了……”
“朝廷简拔了荣某做这个北洋大臣,而直隶总督却是老中堂的门生得意弟子杨士骧。从来直隶总督就跟北洋大臣不分家,这回分了也好,他日荣某最多有一半被架在火堆上。”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大笑不止。
荣禄仰天长笑半晌,而后肃容拱手道:“老中堂,实不相瞒,荣某此番就是向老中堂来问计的。”
(恩,不用怀疑,真算是人品爆发了。大伙儿开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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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三风潮(九)
乐寿堂。
榻子上,慈禧端坐着,手里擎着一碗参茶,一边呵着气,一边慢慢地品着。
下头,奕劻与世铎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急得满脑门子的汗珠子。这二人可算是慈禧的铁杆心腹,都是从破落户里头简拔出来的,其自身的权势完全跟慈禧结为一体,根本就不可分割。这会儿,俩人你一嘴我一句,说话间已经带了哭腔。
“老佛爷明鉴万里,皇上始终太过年轻,性子不够沉稳,若是任由皇上变革祖宗成法,他日必酿成大祸啊!”
“……皇上是好皇上,甲午的时候,没日没夜地批阅公文,奴才可都看在眼里呢。可有一点,老佛爷,您瞧瞧皇上身边儿都是什么人啊?都是奸佞小人,头一个就是翁同龢!”
“康有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口口声声要废了咱们旗人的铁杆儿庄稼,没了俸禄,百万旗人都喝西北风去?”
“俗话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变法还得一点点来,奴才恳请老佛爷收回成命!”
“奴才附议!”
任由这俩人如何苦口婆心,上头的慈禧依旧安安稳稳地坐着,半点儿也没有明悟的意思。[零][点][看][书]这俩人就纳闷儿了,今儿老佛爷到底犯了什么邪性?
“老佛爷,若是任由皇上胡闹,国将不国啊!”
奕劻悲切的一嗓子,总算喊动了慈禧。可事态并没有按照奕劻的猜想进行,只见慈禧重重放下了茶碗,而后美好气儿地瞧着他们二人,开口就是训斥:“混账!私下非议圣上,你们可知罪?”
“这……”
“啊?”
眼瞧着慈禧动了肝火,二人满脸惶恐,无助地瞧着慈禧身旁的李莲英。[]
李大总管轻咳一声,低声劝慰道:“老佛爷,庆王爷与世大人,还不是为了大清国着想么?皇帝还是急躁了一些,这朝廷说到底还得老佛爷您来把关。”
听了李莲英的劝慰,慈禧脸色好了一些,长出一口气叹道:“你们呀,做事儿不动脑子!甲午打成这德行,还出了个活曹操,我瞧这大清是得变一变了。否则,他日何绍明来个叩关南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连带着你们这些当臣子的,都得没了活路!”顿了顿:“你们担心的也不无道理,从前皇帝是急了一些,光想着好的,没想着坏的。[]可这些日子再瞧瞧,不也稳健了许多么?遇上这档子事儿还真锻炼人。”话音一转,询问道:“北面的通电,你们都知道了?”
见二人点了点头,叹息一声道:“这何绍明又是开铁路,又是扩军的,这是什么意思?这就是逼着咱们赶快变法啊!人家有了成绩,天下有目共睹。比较之下,朝廷无所建树,还不丢尽了民心?哀家也想缓一缓,只是如今的情势……诶!再者说了,变法势在必行,可这操作之人是你奕劻能成啊,还是你世铎能经手?不由着皇帝去闹腾,难道咱们真坐这儿等死?”
这话说开了,二人也就明白了。[零][点][看][书]甲午一战,将大清朝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地撕掉了。老佛爷想要维系固有的局势,已经是不可能了。若要维系,也只有革新一途。可她一个连铁路都要用马拉着火车才敢坐的老太太,能懂得什么?后党份子更是如此,忠心够了,半点儿能力全无。唯今之计,也只有由着光绪去闹。
世铎兀自犹疑道:“老佛爷,倘若……倘若他日局面不可收拾……”
慈禧嗤的一声笑了:“皇帝年轻,难免听信一些小人的谗言。你们这些做臣子的,关键时刻就得提醒一二……再者说了,荣禄不是得了练兵的差事么?”
明白了,全明白了!二人对视一眼,恍然,而后齐齐拜倒在地:“老佛爷圣明!”
贤良寺。[零][点][看][书]
李鸿章无奈一笑道:“仲华,有句话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老头子从这个位置退下来了,明眼人都瞧出来老头子这条道走绝了。你这话不该问我啊。”
荣禄却一脸诚恳地道:“当官人人都会,但要当好,特别是如老中堂那样当出一番作为来却就难了。”
李鸿章悲怆一笑,“仲华,你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我有什么作为!割地赔款,丧权辱国,岂不闻,‘杨三己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
‘杨三己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这对子就出在甲午年。[]当日清日海战,北洋水师全军覆灭。一时间,国人义愤如潮,将丧师辱国之罪统统划归李鸿章名下。适逢著名的昆剧丑角杨三去世,有人挖空心思,作了一副对联,把李鸿章捎带进去加以痛骂。自此,‘杨三己死无苏丑,李二先生是汉奸!’这对子广为流传。
荣禄正色道:“李中堂乃大英雄,怎么能在意小人中伤之语!不是荣禄恭维老中堂,若论审时度势,脚踏实地能办几件实事的,当今朝野,无出老中堂之右者!”
“北面还不是有个何绍明么?我老李不如他远矣。”老李这话酸味十足。
荣禄连连摆手:“不一样!老中堂是大清的忠臣,怎可与那乱臣贼子自比?”瞧着李鸿章依旧没提起兴致,荣禄凑过去低声道:“不独荣禄这样看,太后老佛爷更是这样看,今日让荣禄登门求教,也是她老人家的意思。[]”
“知李鸿章者,太后也!”瞧着荣禄诚恳至极,李鸿章信了,说出一句,眼中已是泪光闪闪。
荣禄扶他在椅上坐了,又端起一杯茶奉上道:“老中堂且先用茶……”
李鸿章揭开碗盖,啜口茶,待情绪平静,这才慢慢道:“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好,办洋务也罢,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实在在放手办理过?不过是勉强涂饰。虚有其表,无有其实,不揭破不戳穿还可以敷衍一时。[]好像一间破屋子,靠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也可以用纸片将它裱糊得明净光鲜。即使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修补,还可以支吾对付一阵子,如果遇到风暴袭击,这纸糊的屋子自然真相破露,不可收拾,我这个裱糊匠又有什么方法,又能负什么责任呢?”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已是哽咽难语了。
荣禄也是一阵唏嘘:“老中堂一番话真是说到事情的骨髓里边去了!但作为大清的臣子,吾辈但求问心无愧而已……如今这个裱糊匠轮到了我,怎样去做,还望老中堂不吝赐教。”
“仲华这样说,老夫也就不谦虚了。”李鸿章淡淡而论:“方今这大清,《马关条约》已经签定生效,毁约绝无可能。[零][点][看][书]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那帮子士子以为迁都可定天下之本,殊不知恰恰相反,朝廷如若将都城由北京迁到西安或其他地方,势必引起天下震动,人心恐慌,这其实也是不言而喻的。变法为当今大趋势,凡有识之士,无不认为变法之计非行不可!但哪些可变哪些不可变?以何种方式去变?都要切切商议,稳妥实行。因为这牵涉到祖宗成法,国之根本,更需皇上太后乾纲独断,我等做臣子的只能先作建议,千万急躁不得。最后就是练兵了,我以为,仲华眼下能做、必须做、急需做的也是这一条……”说到这里,李鸿章语气又变得悲怆了,“甲午一役,北洋水师葬之黄海,今后几十年再想恢复这样一支海军几无可能,国家只能依靠陆军了。[]然而老头子所练淮军已成腐败老迈之师,断难再作指望,湘军也早已是明日黄花。仲华要有作为,就得先练兵,要练兵就得重起炉灶,练出一支完全不同于湘军淮军的新式陆军来!”
荣禄心里惊奇,这简直与皇上、太后旨意一般无二!当下拱手称谢道:“老中堂教诲,使荣某茅塞顿开!然而荣某还想请教中堂,荣某虽被冠以知兵,可说到底不过是老一套,于新式陆军一无所知。如今算是两眼一抹黑啊……”
李鸿章沉思道:“这个仲华不必着急,可以慢慢物色一个既对朝廷忠心耿耿,又能肩负起练兵重任,德才兼备的人物。”
“哦?”荣禄略一思索,急忙追问道:“听老中堂的话,似乎早有人选?还请不吝赐教!”
李鸿章悠悠一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凯泰不就是最好的人选么?”
“凯泰?”荣禄一听就炸了:“老中堂,这玩笑可开不得,谁知道凯泰到底是不是跟何绍明穿一条裤子?”
李鸿章连道‘无妨’,用小拇指蘸着茶水,在桌子上写了几个字:‘练兵’‘统兵’‘分兵’。
荣禄略一沉思,一下子就明悟了,随即激动道:“老中堂是说……?”
老李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沉默良久,这才道:“莲府算是我老头子半个弟子,他也是赶鸭子上架做了这个直隶总督。朝廷此举,是要安抚北洋啊。仲华去了,莲府断然不会为难。回头我老头子去信一封,练兵所需钱粮,定然一应俱全。”
“这……这感情好啊……来来来,中堂奉茶,奉茶……”荣禄这会儿已经是喜上眉梢。此行的两个目的,完满达成。
李鸿章这会儿收了脸色,前所未有地肃容道:“仲华,我这儿只一句话,北洋已经成了活物,你可断断不能走我老头子的老路啊!”
“老中堂且安心,有钱有人,他日荣某必定带出一支铁军,未见其就不如关东军!”
(为了richdad筒子,还是把这章发出来吧。慈禧的心理转折全在这儿呢。还请兄弟放心,即便如今兄弟胃残了,可绝对不会脑残,该有的绝对会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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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四风潮(十)
奉天府,盛京。
阳历八月,已是盛夏。盛京作为这关外的枢纽,东至朝鲜,南接山海关,北通吉林、黑龙江,西到蒙古大草原,这个时节正是热闹的时候。南来北往的商户、马队络绎不绝。集市里头,各色货物堆了整条街,都是大宗的买卖。穿着锦衣的江南商人,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买进药材皮草,卖出丝绸、布料、茶叶;汉语比之更生硬,或是穿着蒙古袍子或是一身白衣戴着斗笠的,不用说这是来自草原与朝鲜的商人;甚至,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敦促着通译叫卖着纺织机、蒸汽机等器械。只可惜这会儿大家伙儿都瞧着洋鬼子心里发憷,大多绕道儿走。几个洋鬼子身后,只是跟了一大帮小孩子,嬉笑着在起哄。[零][点][看][书]
就在这一片熙熙攘攘中,走进来一队特色的人马。大夏天还穿着皮袄,身上还插着长短枪,兜售着人参鹿茸等物的,不用说,这些人都是北地的绺子。往里头一走,胆儿小的早就躲在一旁不敢吱声了。这会儿这些关外爷们儿半点儿也没有见不得光的架势,大摇大摆就进了集市,中气十足地跟往来客商讨价还价。但凡是碰到怀疑的目光,领头的保准往怀里一探,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儿,而后仰脖道:“瞧见没?红皮证书,上头白纸黑字写着爷的名号,这旁边还有照片。正经八百的公……差……三儿,好像不叫公差吧?”
旁边立刻有人补充道:“大当家的,咱这叫公务员……”
头领一拍脑袋:“是叫公务员!瞧老子这脑袋。[零][点][看][书]”顿了顿,随即想起了什么,转身给身后那喽啰脑袋上就是一个暴栗:“说多少遍了?老子现在不是绺子,不能叫当家的,得叫……”头领又卡住了。
那喽啰赶忙再次提醒道:“吉奉路护卫三队主管。”
头领满意地一笑,转而将那张笑起来怎么看怎么狰狞的脸对着那商户道:“老先生,怎么样?咱现在可是何大帅的人,跟咱做买卖绝对公平交易,您要是不满意可以到衙门投诉……”
何绍明一纸公文放下去,关外所有的胡子全部招安了。[零][点][看][书]现如今人家也是有身份的主儿东三省商业护卫团。还有一部分分流出来,草创了邮政局。只不过如今关外这地界实在是地广人稀,这邮政系统不过是有个架子,还没有投入使用。倒是这个类似于后世物流体系的商业护卫团,颇受一众商人的欢迎。只要用了人家做护卫,当初只要点齐了货物,这一路顺风顺水,绝对不会有人找麻烦。而且,整个关外如今取消了厘金,采用了一次性的税收政策。这商业税里外里下调了将近两成,即便是多出了银子雇佣护卫,这里外里的赚头还是比从前大了许多。
集市的头尾,来回走着三三两两身穿黑色军服,头戴着大檐帽,窄窄的武装带上别着手枪,脖子上还挂着一只竹哨,只要他们转过身,就会瞧见背后用中英文写着‘警察’的字样。[零][点][看][书]有他们往这儿一站,来回这么一巡逻,昔日里纵横集市的泼皮都消失了个干净。不但此处有,街头巷尾,只要是人多的地方,一准会瞧见穿着黑色制服的警察。
刚开始大家伙儿瞧着新鲜,见那些个警察一个个绷着脸,始终如临大敌一般手按在枪套上,大家伙儿都躲的远远的。不知道这警察到底是干嘛的。可不用太长时间,这街头巷尾起个什么纠纷,哪个混混踹了寡妇门之类的,这些黑色制服的警察,肯定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零][点][看][书]小纠纷,人家就客客气气地劝说一通,遇到欺男霸女的事儿,哨子一响,呼啦啦从四面八方来了一票警察,黑洞洞的枪口一指,亮晃晃的手铐子一上,走吧,局子里头说话!
盛京城本来就是满族龙兴之地,城里头的满人占了大多数。何绍明任了这东三省的总督,一时间风言风语的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这何绍明就是大清的曹操,这会儿霸占了东北,就是要断了满人的活路!有的说何绍明军权财权都握在手里头,这旗人的铁杆庄稼算是吃到头了。还有的说,没看盛京将军伊克唐啊,还有其他几个将军都躲回关内了么?何绍明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保不齐改天就要变天,到时候旗人肯定血流成河。[零][点][看][书]
这话东传西传,越传越邪乎。到了后来,盛京城里头稍微有点儿家底的,三下五除二变卖了产业,无一不举家躲进了关内。剩下的,要么就是鳏寡孤独,要么就是破落户。大家伙儿都眼巴巴等着,等着这天到底啥时候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