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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第一章,庆祝一下。11点12点还有,并每章都送上至少500字。).54

作者:世纪红爵 当前章节:155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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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里走了光景,何绍明似瞧见了一脸关切的唐绍仪,只是微笑着点点头,右手在身侧比了个’V’。

唐绍仪见如此,长出了一口气,喃喃低语道:“总算谈妥了……定鼎中原啊,大清国走到头了!”

二九五北风狂(五)

夜色深沉。这年头夜生活没什么节目,又是深秋时节,收了工的老百姓此时一般都熄了灯火早早就寝了。可西郊这处宅院里头却是四下灯火通明,不但各处角落站着不老少的辫子兵,各处回廊还时而走过一支打着灯火的巡逻兵丁。

当兵吃粮,虽说这站岗的兵丁苦不堪言,可念着吃着荣大帅的俸禄,却也不敢怠慢,只是私下里抱怨之声四起。府邸外头,门口站着两个兵丁,门房里头却聚集了一群辫子兵在那儿着牢骚:

“不就是个人么?扔大狱里头,牢门一锁插翅难飞,拘到园子里算哪门子事儿?”

“你知道什么?凯泰可是宗室贝子,正经的黄带子!就是问罪也得宗人府说了算。人家可是打关东回来的,关东军出身,又练了禁卫军,瞧那帮子整天嗷嗷叫的禁卫军就知道了,一个处理不好,七千多号人就得哗变。”

先头说话那人嗤之以鼻道:“姥姥!才七千多人顶什么事儿?咱们荣大帅手下可是三万多号,一样的枪一样的人,还怕了他禁卫军不成?”

北洋新军与禁卫军,虽然同属北洋大臣荣禄管辖,可打一开始就貌合神离,这矛盾从主帅身上也逐渐拓展,到后来天津街头只要两拨人遇到一起,总要生些事端。当兵的闹事儿,天津官府不敢插手,生怕这群傻大兵抄了家伙生事儿,这睁一眼闭一眼的变相纵容之下,两拨人是愈演愈烈。双方彼此好感皆无,如今凯泰形同圈禁,说不得新军里头有多少人兴高采烈呢。不说旁的,单单是那七千人的统属花落谁家,就够让人忙活一通的了。

回话的那老兵,貌似经过甲午一遭,只是苦笑着说道:“咱们新军是从淮军老底子变过来的,淮军那点儿毛病咱们学了个十成。就说这练兵,三九不练、三伏不练、下雨不练、下雪不练,烈日不练、狂风不练。可你去瞧瞧人家禁卫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见天在操场上摸爬滚打,真要起了营啸,嘿,就咱这三万多人还真不好说,保不齐还得从山海关调兵。到时候,诶哟……”

他这话没说完,便被一名军官踹了一脚。那军官腰里缠着红带子,一边儿挑着牙花子,一边翻着白眼道:“你小子活拧了?朝廷的事儿岂是你能议论的?”

老兵忙低眉顺眼打千儿不止:“头儿,我这不是揪心么?这才好了两年,要是动了凯泰,这营啸倒也不怕,咱就怕何……”语气一滞,似乎有些忌讳地道:“万一北边那位找由子南下,朝廷那帮人可以往南跑,咱们到时候还不得顶在前头?那关东军可是连日本人都怕的,咱们就这么几万号人,大哥不说二哥,平时能咋呼咋呼,真打仗不说一触即溃也差不多了。”

“滚蛋!”军官一脸不耐之色,四下瞧瞧,转而低声道:“你说的那些谁都知道,不说旁的,就是咱们军中也有不少人得了人家关东军的好。要没人家关东军,甲午那一遭一准儿还得死上几万号人。真要像你说的……肯定有不少人临阵倒戈。”说话间,军官装了烟袋锅子,踌躇道:“我琢磨着,瞧瞧形势,要是打不过,咱们干脆也……”()

“大人英明!”一众人等都是老兵油子,哪儿还不明白军官话里的意思。

军官嘿嘿一笑,继而嘱咐道:“这事儿别乱传,头些日子大帅砍了好些个传瞎话的。”见众人脸上都是一副戚戚然的神色,这才自顾自地点了烟袋锅子。

正这个光景,打府里头转出来一票人。领头的面白无须,明眼人一眼就能瞧出此人是个太监。此人身后除了跟着两个家丁,还有几个丫鬟扶着一名掩面的女子。瞧那架势,女子似乎走路颇为吃力。

哗啦啦枪栓响动,门口的众人已经起了身子,一名士兵拦住道:“站住,干什么的?”

那太监骇了一跳,转而大怒,露胳膊挽袖子上来就是一个耳光:“猴儿崽子,大晚上的吓唬谁呢?”

士兵茫然,那军官却是认识此人,忙起身拱手道:“哟呵,吴公公,这大晚上的您这是嘛去啊?这小子头午不在,您别见怪。”

吴公公又忿忿了几句,转而无奈道:“差事累人啊,大格格交代了,明儿一早就得回返。这回天津还得个多时辰,不这个点儿走怎么交差啊?”

军官一脸**,根本就没听,只是打量着后头搀扶着的女子,秽语道:“这是开了脸了?啧啧,瞧那几步路走的……到底是宫里头出来的。”

吴公公懒得说这些,只是敦促道:“甭说这个了,我还赶着交差呢,赶紧放行吧?”

军官收了的目光,一拱手笑道:“对不住了,吴公公,大帅有令,只要入了夜,这府邸许进不许出。要不您明儿一早再……”

吴公公已经跳了脚:“他荣禄还能管得着大格格的人了?”说了一通牢骚,见军官始终不松口,转而放缓语气拉过军官道:“拢共就这么几个人,早晨就是你当差,还能差的了?拿着!”说话间已经拍过去一块银锭。

“这……”军官掂量了掂量,估摸最少得有十两银子,心里犹豫。他们这些宗室子弟,如今满大街给人家赶马车的有的是,八旗子弟早就破败得不成样子。他这个新军军官的官职,也是走了好多门子,散尽那么点家底才谋来的。有道是千里做官只为财,平日间竟是一些洋鬼子教官在操练,钱粮兵饷都不经手,根本没什么油水,此刻见了银子大为心动。犹豫了半晌,军官笑道:“吴公公,要不我让弟兄们搜一搜?只要没旁的物件儿,我肯定放行。”

吴公公脸色一紧,指着军官的鼻子想要怒,半天没说出话来。继而又砸了一块银锭过去:“我算倒霉了我,一趟差事下来没赚丁点银子,还搭出去二十两。这回总行了吧?”

军官接了银子,却是一脸苦色:“吴公公,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这可是荣大帅吩咐下来的。要是日后出事儿,你我可都得掉脑袋。”

吴公公见说不通,只得无奈一挥手:“搜吧搜吧,给杂家快着点儿。”

军官连连拱手,随后一挥手,十几号辫子兵呼啦啦围了上来,挨个搜查着。

二九六北风狂(六)

天津西郊。

一众辫子兵领了命令,呼啦啦就围了上来。这北洋新军都是从淮军的老底子演变而来,个中的脾性学了个十足。此刻上来搜查,几个家丁还好说,顶多顺去了些许财物,几个婢女就倒霉了,这些辫子兵一个个如狼似虎,一边儿**一边儿毛手毛脚,顷刻间莺莺燕燕惊呼声连绵不绝。

吴公公眼见如此,已经换了脸色,微怒道:“都干嘛呢?仔细着点儿,这些姑娘可都是大格格身边人,谁要乱来小心来日大格格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军官本在一旁看着笑话,眼见有些闹大了,也呵斥了几句。一众辫子兵这才怏怏罢手。

这会儿的工夫,方才那老兵正好搜查到蒙了脸面的‘翠娥’身边。老兵当了十五六年兵,吃兵粮的年月比一般人岁数都大,内里油滑的紧。晓得对方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人物,搜查起来都加着小心。展开蓝布包袱皮,大略看了一眼,见都是女子用的寻常物什,便要结束搜查。可他一抬头,正巧瞧见‘翠娥’露出一只毛手,心下一惊,再一抬眼,只瞧见眼前这女子半遮了脸面,可露出的一半却怎么瞧怎么觉着别扭。

那头,军官瞧着老兵盯着人家姑娘不放,嗤笑一声已经骂了起来:“你小子瞧人家大姑娘干嘛?乐意瞧,回头攒了银子回家娶个媳妇,见天瞧也没人管!”见老兵依旧怔怔愣,似乎没听见一般,军官心下一沉:“可是有什么问题?”

这一问,不但吴公公惊得一哆嗦,就连那老兵也是浑身一颤。‘翠娥’已经将手背了过去,摸向腰间藏着的一把匕。

老兵惊了一下,来回看了半晌,而后竟嘿嘿笑了起来:“头儿,瞧这姑娘有点儿像小的妹子,一时失神,一时失神。”说话间已经退了回来。时逢末世,每个人心里头都有一杆秤,一头是日益江河日下腐朽的清廷,一头是犹如朝阳初升的何绍明,如何抉择大家伙儿都心里有数。这会儿找了人家麻烦,难保他日就遭了报应!左右旁人也没瞧出来,索性睁一眼闭一眼,糊涂一次又何妨?反正这大清国就是这么回事儿。

他这一松口,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吴公公更是如释重负,若不是眼前还在险境当中,只怕这会儿已经瘫坐在地上了。“几位爷,搜也搜了,该放杂家走了吧?”

军官赔着笑脸,连连道:“吴公公,对不住了,兄弟也是差事所累。他日公公再来天津,兄弟一定尽地主之谊。”

吴公公连连摆手,领着一帮子人等匆匆出了园子。门口早就等了三辆马车,十来号人鱼贯而入,车把式一声响鞭,马车沿着街道急行而去。

吴公公就坐在头一辆马车,车把式的旁边儿,这一路只是催促快些走,直到走了小半个时辰,也不见后头有追兵,这才放下心来。转过了一个街角,见前头已经停放了一辆马车,马车依次停下,吴公公一掀帘子,进了车厢,一拱手道:“贝勒爷,老奴这差事算了了。诶哟我的妈呀,可吓死老奴了。”

依旧女装在身,浓妆艳抹的凯泰心下感激:“吴公公,大恩不言谢!他日凯泰必有厚报!”

吴公公只是摇头:“贝勒爷言重了。老奴不过是听主子吩咐罢了。大格格说了,让贝勒爷进京是大格格错了,这才连累了贝勒爷。此番也算是补救。老佛爷这几日神神叨叨的,几次要鸩杀皇上,大格格说了,这大清朝怕是没几天日子可过了。这些年来大格格待贝勒如同子侄,此番救了贝勒爷,也算了了一桩心事。贝勒爷走吧,能走多远走多远,回关东也好,南下也罢,京城这潭浑水还是甭掺和了。”

凯泰闻言凛然。他打小没了娘,阿玛又不待见他,如同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一般混迹京城。若不是荣寿照拂,怕是能不能活到今天都是两说。多年的情谊在这儿,如今荣寿救了自个儿出去,肯定得摊上官司,心下惴惴皱眉道:“吴公公,姑姑……”

“诶哟我的贝勒爷,主子一个旗人姑奶奶,又是得了老佛爷的宠。就算事又能如何?了不起就是一个圈禁。主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圈不圈的有什么区别?甭管旁人了,赶快走吧,裴先生可一直在前头等着呢。”

心里头千言万语,凯泰却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光景。只是郑重地对吴公公拱了拱手,不再犹豫,下了马车直奔前方而去。脚步越走越快,心头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般愈地沉重起来。吴公公说的简单,凯泰心知慈禧的阴狠,只怕事之后荣寿要担干系。他凯泰的祖上可是肃顺一脉,正经的黄带子,想当初就是被慈禧押到了菜市口枭。荣寿虽然与慈禧贴心,可这贴心人的背叛,只怕更让慈禧愤怒,到头来惩戒得更狠!

这几天下来,凯泰整个人都陷入郁结当中。头年李鸿章跟俄国人定了密约,头些日子朝廷又与日本人缔结了密约,这内里无非就是防着何帅。因为什么?就是因为朝廷生怕自己不得人心,回头让何帅南下坐了江山。如今何帅身处关东,正是满清源地,一旦南下,那朝廷恐怕连退保的地界都没有。这一连串的病急乱投医,朝廷反倒是把自己搞得焦头烂额,练兵没练怎么样,北洋新军与淮军一般换汤不换药,变法如火如荼折腾了一百来天更是夭折。慈禧更像是在垂死挣扎,一面哪怕是卖了祖宗也要保住江山,一面却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一般()四处宣扬朝廷苦衷,以博取人望。凡此种种,拙劣的演技只让人感到反感。谁都看出来了,如今这大清国只怕是走到头了。

前行不过十几步,停在路旁的马车已经掀开了帘子,走下一人,正是裴纬。二人对视一眼,默默无语,只是彼此点了点头。而后裴纬身子一让,凯泰已经钻进了马车。

马车前行,车厢里,凯泰已经换好了衣服。略有些忧心道:“此番凯泰落难,劳烦先生四处奔走,多谢了。”

裴纬只是笑笑,却不言语。

凯泰瞧了瞧外头,疑惑道:“先生,咱们这是北上?山海关可不好过啊。莫不如南下,而后在上海坐了洋鬼子的轮船再回关东。”

裴纬长叹一声:“大人,这眼瞅着再有半个时辰就天亮了。只要天一亮,一准事。凭着咱们的脚力,就算都配上快马能走多远?各处关隘都装了电报机,只怕一声令下,大人是插翅难飞啊。”

“这……那如今咱们要去哪儿?”

裴纬阴冷一笑:“还能去哪儿?当然是回小站了。”

“小站?”凯泰念叨了一嘴,而后整个人一震,惊恐道:“先生莫非让凯泰造反?”

二九七北风狂(七)

天津,小站兵营。

深秋时节,营盘里头难掩一片萧瑟景象。仿佛时节影响了心境一般,营盘里头无论是站岗抑或是放哨的禁卫军,多少有些显得没精打采。

凯泰主持禁卫军事宜,完全是萧随曹规照搬了关东军那一套,军营一切事物都有法度可循,换做头些日子若是被凯泰的亲卫营瞧见,少不得这帮子人都得扔进禁闭室。可如今凯泰行踪不明,荣禄又一连串的动作打自个儿的戈什哈接手营务,平素与凯泰亲近的人等或是削职或是押走,军营几天的工夫就变了样。也就是凯泰平时治军颇严,否则甭说懒散了,一不小心就可能逃出去一大半。

此刻,营盘后身的一间营房,门口站着两名神色警惕的士兵,十来个青年军官聚集营房里头,正嘀嘀咕咕商量着什么。

一个黑脸的汉子,满嘴天津话说道:“大帅被荣禄囚禁,弟兄们前路未知,今儿叫大家伙来,就是要拿个主意,往后咱们禁卫军到底何去何从。”他虽然尽量压低了声音,可他那破锣嗓子动静依旧不小,只听得大家伙连连皱眉。此人名叫曹锟,天津人士,天津武备学堂毕业后在毅军做了一名哨官。甲午之后,流落天津小站被凯泰收编。

他这话说完,屋子里反倒是愈安静下来。荣禄雷厉风行来了这么一手,一番清洗下来,凯泰从关东带过来的人手七七八八都被囚禁了起来。许是怕动作过大激起兵变,如同曹锟这般后来加入的,与关东军没什么的关系的反倒是留了下来。

良久,曹锟有些愤怒道:“都他妈哑巴了?大帅平日怎么待咱们的,你们可是收了荣禄狗贼的好处就忘了大帅?”

对面一面白男子皱眉道:“曹锟,你嚷嚷什么?大帅被囚,大家伙都着急。要不然能聚在一起?可要救出大帅,不是喊两嗓子就能成事儿的,你还不容人思量思量?”

听了那人的话,曹锟赌气不言语了。他曹锟旁人谁都不服,天生倔脾气,也只有两个人能收得他服服帖帖。头一个自然是一手编练禁卫军的凯泰,另一个就是对面,比他小三岁,同是武备学堂毕业的段祺瑞。段祺瑞这人颇有能力,尤其善于统领炮队,这些中下级军官里头,也属他官职最高,如今已经是炮兵团的团长。

思量了一会儿,许是受了段祺瑞的影响,众人打开了话匣子。

“这破朝廷是真不想好了,大帅兢兢业业编练禁卫军,方有所成,连个罪名都没下就给拿了。要我说,干脆咱们联名上折子,要是朝廷处理不好,咱们干脆撂挑子走人。”

“处理?怎么处理?大帅从来就跟维新派康有为那帮子人不和,老佛爷能不知道?咱们禁卫军可是皇上统属,不过是借了由子打压罢了。”

“要我说,皇上也好太后也罢,不过拿咱们当了刀子。能用得着就拿捏两下,用不着就一脚踢开,我算是瞧明白了,这大清朝算是到头了。”

牢骚话语越来越多,躲在后头的一名军官听不下去了,出声斥责道:“胡闹!皇上岂是你们能编排的?圣主本来正是励精图治大展拳脚之时,不过被朝廷奸佞所误。”

段祺瑞闻言笑了,傲然不屑道:“张勋,照你的说法,太后是奸佞了?”段祺瑞本来就是天生傲骨,最讨厌张勋这种成天将皇上挂在嘴边,一副奴才相的嘴脸。这一句话噎得张勋张大了嘴,半天没言语。他张勋自诩忠君爱国,可眼下,太后宫变囚禁了皇上,这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有些迷茫,搞不清楚到底该何去何从。

让张勋这么一搅和,屋子里的气氛再次压抑起来。这些人都不是关东军出身,又有不少人都是从淮军而来,遇到此等事件,想的多是如何走门子,通过朝堂解救凯泰。压根儿就没有造反的心理。

与其他人的沉寂不同,段祺瑞则在皱眉打量着众人。他段祺瑞视野比众人开阔了不知多少,西洋墨水喝多了,加之甲午这一遭的见闻,早就生了变革的思想。尤其是有个何绍明在朝廷旁边儿比着,他段祺瑞早就有了投靠关东军的想法。只是甲午之后,朝廷似乎决心变革,又从关东军那头调来了凯泰组建禁卫军这样的西式军队,有了点儿盼头,这才耽搁下来。如今变法失败,就是连光绪都被囚禁了,他如今已经对这个朝廷彻底没了念头。

所以这才有之前裴纬偷偷与之商谈了一番,定下兵变之计。曹锟虽说是此次聚会的起者,可真正主导这一切的却是他段祺瑞。他这会儿也在犯愁,这兵变哪儿是那么好搞的?军中军官一番大换血,知根知底的没剩多少,这些人又态度不明,想要鼓动只能循序渐进。即便商定了,也要防着有人偷偷出卖了大家伙儿,别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

正这个光景,就听门外喧哗声一片。

“闪开闪开,老子要检查营务!”

一声大喊,顿时让众人变了脸色。来人不是旁人,正是荣禄吩咐下来暂代禁卫军军务的托和齐。

门口的卫兵想要阻拦,却转瞬被托和齐带着的戈什哈下了步枪。碰的一声门被踹开,托和齐眯缝着眼睛往里一瞧,乐了:“哟呵,都在这儿窝着呢?这大晚上的不睡觉,也不找婊子,都聚在这儿是琢磨着造反呢?”

曹锟本就憋了一肚子气,闻言当即起身怒道:“托和齐!老子就是要造反,怎么了?有种就毙了老子!”

“曹锟,慎言!”段祺瑞急忙阻止,一把将其拉过。他这会儿已经是满脸寒霜,借着灯光一照,外头起码三四十号人,个个荷枪实弹,此刻起了冲突实在不明智。

那头,托和齐笑容更盛:“哈!这可就算是招供了,来呀,给老子都抓起来!”

“且慢!”段祺瑞上前一步,尽量平静道:“托大人,曹锟不过是口不择言,咱们大家伙聚在一起,不过是想凑了份子往京城走走门路,看看能不能搭救凯泰……”

二九八北风狂(八)

“口不择言?嘿嘿!”托和齐冷笑连连:“大半夜的凑到一起,只怕是早有图谋吧?”

屋内众人本就对半路杀出来统领禁卫军的托和齐不满,眼见此人满脸讥讽之色,更是愤恨,不少人都握紧了拳头,恨不得择而噬之。

段祺瑞虽说在众人当中年岁与资历具差,可心性沉稳,这会儿面上波澜不惊,可心里头却已经是游移不定。此番秘密聚会所知的人有限,又大多聚集在屋内,怎会走漏了风声将托和齐引来?莫非这隐秘之事早有叛徒出卖?琢磨间四下打量众人神情,却瞧不出半点端倪。

这个光景,张勋已经打起了圆场:“托大人,您这话说的言重了。这军规军令哪条也没说不让人晚上商量事儿吧?再说大帅一手练就禁卫军,历时不过一年,军容齐整连洋鬼子都自叹不如。平素中规中矩从没行差就错过什么,就是此番,朝廷不也没下公文定大帅的罪么?咱们商量走门子犯什么错了?”

托和齐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讶然不已:“没错?那你意思是说老佛爷错了?还是说荣大人错了?荣大人可是奉了老佛爷的旨意圈了凯泰。嘿,朝廷没下旨意?跟维新派搅和在一起,你说凯泰是什么罪过?跟他爷爷一个德行,谋反!我告诉你,那是老佛爷念着凯泰好歹还是个黄带子,要换了旁人,早就菜市口砍头了。你们密谋串通,跟反贼无疑。来呀,都给老子带走!”

一声招呼,呼啦啦上来一票戈什哈,上要七手八脚就要拿人。

“我看谁敢!”曹锟已经一脚踢翻了桌子,顺手掏出了腰间的手枪。“托和齐,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大帅蒙冤,你就颠颠跑过来想要抢军权,除掉我们这些大帅提携的营官。哦告诉你,没门!”

早在曹锟掏枪的一刹那,哗啦啦一阵枪栓响动,门口的十几名戈什哈已经亮出了黑洞洞的枪口。托和齐也一早闪身躲出了门口。

段祺瑞心道不好,知道此刻已经撕破了脸皮,再难拖延,一俯身操起桌子虎吼一声朝门口投掷而去。桌子尚在半空中,就听托和齐阴阴的冷笑声传来:“曹锟等十一人,聚众谋反,荣大人有令,格杀勿论!”

“砰砰砰”枪声连成片的响起。房间内一时间弹子横飞。

也亏得段祺瑞醒悟的早,时间掷出一张桌子,加之门口狭窄,屋内的军官又早有戒备,这才堪堪躲过一轮枪子。饶是如此,弹片横飞当中,依旧闷哼声不断,显然是已经有人受了枪伤。

张勋距离门口最近,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他已经与众人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而且瞧托和齐的意思,根本就不容分辩,绝对是想要置众人于死地,保命要紧。一闪身闪过窗口,一脚踢下去,合上了门,而后起桌子卡住房门。

回过身已经是脸色煞白:“怎么办?托和齐明显是有备而来!”

段祺瑞已经顾不得探查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掏出手枪隔着窗子连连还击。闻言迅冷静下来道:“托和齐入驻不久,不得人心。一众士兵闻听枪声,必定赶来。都是老部下,咱们一声呼喊,必定景从!”

张勋低头躲过一连串的子弹,愕然道:“段祺瑞,你这是要造反?”

曹锟捂着左耳的擦伤,怒道:“***,托和齐逼着咱们造反,不反有活路么?大伙儿坚持住,等弟兄们一到,就杀了狗贼托和齐,大军开赴天津救出大帅!”

一众人等哄然叫好。段祺瑞却默然,心道托和齐有备而来,又岂会不在各营头准备人手弹压哗变?此一遭只怕凶多吉少了。

情况一如段祺瑞所料,枪声一响,各个营头的士兵大多不明所以,嚷嚷着要出来查看。却被托和齐安排的临时军官弹压,又没了领头之人,一时间只能老老实实待在营房里不得而出。

倘若一切按照托和齐预想的进行,不要说起事了,就是凯泰从前一手提携的军官也要被一网打尽。就在托和齐得意洋洋,加紧手下进攻之时,意外生了。

小站军营,西北侧营房。

“啪”的一声鞭子响,一尖嘴猴腮的军官嗔目道:“托大人的军令,今夜缉拿凯泰余党,严令各营头严守营盘不得外出。”眉毛一挑:“怎么着?这里头也有凯泰余党?”

一名年轻的下级军官一皱眉,上前道:“大人,不知您所说的凯泰余党是……诶哟。”没等他说完,一鞭子已经结结实实招呼过来,狠狠抽在了脸上。军官先是愕然,而后是愤怒。凯泰组建禁卫军完全是照搬了关东军那一套,军营里头军纪森严却从无鞭打士兵的恶习。这军官名叫吴佩孚,今年中了秀才,而后闻听小站招募新军,心下立志投笔从戎,因习得文化,甫一到来就成了一名排长。正是心高气傲的时候,被眼前一名只知克扣军饷半路出家的红带子抽了鞭子,岂能不火?

还没等他话,对面已经嘿嘿地笑开了:“不打早不打晚,专打不开眼!爷还明告诉你,这以后禁卫军就是托大人掌管,爷可是托大人的把兄弟,你们要是老实听话也就罢了,如若不然。”三角眼一瞪:“爷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

吴佩孚怒不可遏,一众士兵也是人人激愤。可碍着此人官阶在那儿,一时间不好作。旁边老成一些的军士已经上来劝和,拉着吴佩孚往后就走。

可那人却不甘休,眉毛一立:“爷让他走了么?回来!按照托大人的军规,质疑上官起码是二十鞭子。这才一下,还有十九下呢!”

众人愕然。吴佩孚怒从心生,面上冷笑道:“大人是打算拿在下立威了?”

“没错,谁让你不开眼!”说着,挥舞着鞭子再次抽来。

不料,吴佩孚一闪身,却是单手抓住了鞭梢,继而冷笑道:“大人无故苛责,就不怕激起兵变么?”

二九九北风狂(九)

“大人无故苛责,就不怕激起兵变么?”

吴佩孚话语一出,加之一脸的冰冷,唬得军官楞了愣神。他本就是个旗人破落户,这差事还是靠了媳妇的关系,走了荣禄管家的门子,这才得了个缺。如今除了身后的俩亲兵,在这军营之内人生地不熟,要是真起了事端,一时半会儿还真没人赶得及来救他。可转念一想,如今凯泰被圈,从关东来的那批老人都给收了个干净,留在营内的都是些小虾米,还能反了天不成?

转瞬没二两肉的脸上布满阴云,一用力抢回鞭子,复又抽打过去道:“兵变?就你个小虾米还想兵变?老子抽死你……”

‘啪’的一声,鞭子重重抽在吴佩孚脸上,留下一道殷红的印记。饶是吴佩孚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脾气再好,此刻也受不了了。怒从心生,闪过再次抽来的鞭子,一记窝心脚就踹了过去。

“诶哟”一声,军官连退两步,一**坐在了地上。也赶巧,这一年多兵练下来,执行内务条例被大伙儿当成了定律。地上前一刻刚撒了水,如今水渍颇多,军官再起身后半个**已经全湿透了。他一个旗人破落户,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望着一众愤怒的官兵,心里多少有些没底,已经有了惧意。可站起身,瞧着后头俩亲兵一副憋笑的神情,顿时火儿就来了。

“***,这是要造反了。瞧什么热闹呢,给老子拉出去毙了!”

后头俩亲兵收了笑,骂骂咧咧上来就要擒住吴佩孚。吴佩孚一腔热血在胸口激荡,心知今儿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了,束手就擒只能是等死,与其如此,不如一不做二不休鼓动兵变,就算日后追究下来也是法不责众。一瞬间下了决断,趁着俩亲兵没防备,一把抄起板凳,对着二人兜头盖脸就砸。一边儿砸一边儿喊道:“弟兄们,朝廷不公,迫害大帅,现在还来清洗咱们禁卫军。打死这个狗腿子,为大帅报仇啊!”

营房里头的一众士兵,早就在火头上了,听了这番鼓动,当真是蘸火即着!纷纷嘶吼一声,抄起家伙什厮打起来。

那军官眼见如此变故,已经骇得两色苍白,裤管一湿尿了裤子。手脚并用爬出营房,扯着嗓子就喊开了:“不好了,禁卫军造反啦!……”

这家伙也是个二百万,刚来没几天,手底下人都没认全,根本不知道带头造反的年轻人叫吴佩孚。又有先入为主的心理,觉着这禁卫军乌鸦一般黑,开口就将整个禁卫军带上了。他这一喊不要紧,其他临近的营房顿时紧张起来,那些荣禄委派过来的下级军官,一个个如临大敌,拔枪瞪眼,只要士兵稍有不对立刻开枪弹压。更有不少没胆子,听了这话丢下营房撒丫子就跑,生怕乱军冲过来丢了小命。

此刻,在众人拳脚相加之下,那俩卫兵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了。吴佩孚等人出了营房一瞧,心下骇然,没想到闹大了。只见各处营房动火通明,人影灼灼,隐约传来打斗开枪之声。不远处一队荣禄派驻的北洋兵已经列队开了过来,但凡见到不在营房的士兵,当即开枪击毙。混乱打从西北脚开始,一直朝四下蔓延着。()

瞧着不听解释,开枪杀人的北洋兵,一众人等都没了主意。吴佩孚是排长,闹事儿又是他挑头的,这会儿大伙儿都问他拿主意。吴佩孚略一沉思,心下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了吧。如此荒谬的朝廷,还守着它干嘛?

当即凝神大喊道:“北洋兵要咱们的命,弟兄们,取枪跟王八蛋拼了!”哄然应诺之下,几十号人直奔武备库而去。这一路上,但凡见到还在受弹压的营房,吴佩孚等人便怒冲进去,夺了枪支,而后招呼一众士兵跟随。汇聚在吴佩孚等人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多,等到了武备库之前,起码有三百来号人了。

小站兵营除了北区的后勤仓库,各处还有存放平日士兵操练枪械的武备库。这西北处的武备库本是重兵把守,但因营乱起的突然,分出去不少的北洋兵去弹压,这会儿库门口不过十几号人留守。

守备的小军官眼瞅着呼啦啦一下子压过来三百来号人,早就慌了手脚,只仓促放了两枪,掉头就跑。三百多人取了枪支弹药,在吴佩孚一声呼声声中,掉过头来两轮排枪打过去,将追过来的北洋兵打得连连后退。

平日里北洋、禁卫二军素有龌龊,没少在天津街头动拳脚,那时候算是互有输赢。可真到了性命相搏的时候,这两者的军事素质一下子就对比出来了。二者都是用了淮军老底子,可北洋新军顶着新军的名头,请了几个洋鬼子教官,换了一套军装,骨子里还是淮军那一套。不少的营头甚者还保留着双枪兵的本色。而禁卫军师从关东军,从训练到律令全都一样,士兵都是枪子喂出来了,纵然是黑夜射击也是极其准确。

北洋兵刚开始还是边打边退,尚且能稳住阵脚等待援兵,可等禁卫军的重武器马克沁搬出来,‘坑坑坑坑’一连串的铜音响起,立刻亡魂大冒,也顾不得弹压了,主官带头丢了枪械扭头就跑。

出战胜利,军心大振。

一阵欢呼之后,待众人冷静下来,却不知往后该如何自处。这些日子,北洋兵跳在大家伙儿脑袋上作威作福,所有人都是一肚子的火儿,打起来可是真不留手。可打完了,大伙儿又迷茫了,这造反可是掉脑袋的差事,凭这几百号人,等荣禄派了大军一到,只怕都得掉脑袋。

吴佩孚方才号施令,又是身先士卒,在众人当中隐隐成了头领。见大伙儿都将目光转向他,他只略一琢磨,便下了决心。自古兵变,若是事儿小了,那朝廷肯定斩杀造反的士兵。可要是事儿大了,法不责众,一般都是安抚。既然已经动手了,那就得继续闹下去,不但要闹,还得闹大!

当下站在子弹箱子上高呼道:“托和齐密谋杀害曹锟曹大人等禁卫军营官,我等岂能坐视?救出曹大人,把北洋兵打出去!”

“救出曹大人,把北洋兵打出去!”山呼海啸,随着吴佩孚手臂一挥,三百多人朝着中军大营冲杀而去。

三零零北风狂(十)

星月黯淡,大营里头却是火光冲天。‘砰砰砰’的枪声连绵不绝,时而还会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托和齐离着营房几十米开外,躲在一棵大树之后,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屋里头的众人一个个都是禁卫军枭楚,初时因着人数关系伤了几人,可转瞬之间,便依托着营房挽回了颓势。这小半个时辰的光景,托和齐不但没有存进,反倒是伤了几个亲兵。

“大人!不好啦。”一名戈什哈猫着腰快步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那帮子大头兵造反,夺了武备库,如今正往这边冲来……大人,快走吧……”

闻听打听消息的亲兵说完,托和齐脸上犹豫稍闪即逝。俗话说蛇无头不行,禁卫军大部分军官都给荣禄换了个遍,现如今残存的几个可都在营房里头负隅顽抗。这都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约莫着对方也该没弹药了。此时若去指挥平定叛乱,岂不是功亏一篑?只要把里头几个领头的杀光了,凭着几个大头兵能成什么事儿?

拿定了主意,托和齐脸上满是刚愎之色:“几个兵痞能成什么事儿?告诉刘彪给老子挡住,只要杀了里头几个领头的,乱兵必平!”

戈什哈一脸揶揄,想要劝几句,却实在怕这位托大人的怒火,只得领命一声前去传令。心里却道,人家禁卫军眼瞅着都要打到这儿了,要是能挡住老子还至于来报急?

托和齐的想法若是安在一般的清军身上,这套路肯定没错。可禁卫军照搬了关东军那一套,组织结构跟旁的清军全然不同,中下级军官是为骨干,作战单位都是连排班级别的,即便失了统帅依旧不乱。托和齐这招放在禁卫军身上,却是成了昏招。

托和齐让戈什哈前去传令,一边指挥着三十来亲兵加紧攻打。他此番来的匆忙,北洋兵照搬了德国人几年前那一套,根本就没配备手榴弹这样的攻坚武器。营房外头又是场地开阔,除了孤零零几棵大树,别无躲藏。急切之间只换来两名亲兵中枪倒地。余者心下惶惶,谁的命都是爹生妈养的,任凭托和齐催促的急切,一时间也是拿段祺瑞等人毫无办法。

又过了盏茶的工夫,眼见着营房里头还枪愈稀少,托和齐大喜,只当是段祺瑞等人没了弹药,正要带头冲锋,却猛听得枪声呼喊声越来越近。

愕然间转头看去,之间打西北面先是跑过来五六十号丢盔弃甲的北洋兵,后面是杀声震天枪炮声不绝于耳的禁卫军。托和齐大惊失色,这会儿也顾不得剿杀凯泰余党了,保命要紧。嗷一嗓子丢了手里的鞭子,扭头就跑。其余戈什哈眼见主帅都跑了,只是一愣神,掉头跟着托和齐就跑。

再说营房里头,段祺瑞等人也不好过。屋里头众人这会儿已经大多中枪,段祺瑞左臂中弹,扯了衣角吊着膀子;曹锟肩头大腿中了两枪;张勋浑身是血,也不知究竟是哪儿中了子弹。两名尉官倒毙,横在屋子中央,还有两人靠在墙角,明显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张勋明显打出了火气,这会儿也豁出去了,连开数枪闪身躲回,大吼道:“***托和齐要攻进来了,还有没有弹夹,再给老子一个!”

曹锟摸索了半天,从一具尸体口袋里摸出一个弹夹,刚刚递过去,神色犹豫一下又缩了回来。()

张勋怒道:“怎么着老曹,论射击老子可是比你强得多。这会儿了你还跟老子置鸟气?”

见大家伙都望向自己,曹锟幽幽道:“士兵守则最后一条,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我数了下,加上我自己留的跟这个弹夹,正好……”

一言既出,众人默然。凯泰曾经跟他们讲过,战斗中最后一颗子弹是留给自己的。作为一名士兵,最后关头有权力选择一种体面的死法。他们不怕死,事情到了现在,已近不是怕死不怕死的问题了。作为一名士兵,战场上可以毫无畏惧地赴死,可这不代表他愿意做俘虏。被敌俘虏,就意味着很可能受尽酷刑,最后屈辱而死。这不是一个士兵应该的死法。

沉默当中,段祺瑞移身过去,接过弹夹,只是默默地取下了一颗子弹,而后就将弹夹放在了地上。眼见如此,其他人也是有样学样,纷纷取了一颗子弹。所有人都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下颌,就等着托和齐破门的一刹那。

可等了一会儿,不见托和齐冲进来,反倒听到越来越密集的枪声、喊杀声。张勋离窗子最近,正要探头查看。

‘碰’的一声,营房的门被一脚踢开。

曹锟心道一声来了,正要自尽,却猛然听到来人喊道:“曹营长,卑职来救你们啦!”

曹锟手一哆嗦,揉了揉眼睛。屋子里的灯火早在开战之时就被他一脚踢灭,如今黑灯瞎火的,根本瞧不清楚来人是谁。借着外头的火光,总算瞧清楚来人一身禁卫军的装束,心下大定。继而听到来人道:“禁卫军七营三连一排排长吴佩孚,向曹营长报道!”

“吴佩孚?”曹锟讶然。

吴佩孚带头反抗,正是忐忑的光景,闻言挺了挺身子:“是,卑职吴佩孚……”

还没等他说完,曹锟顾不得身上的枪伤,一下子蹿了起来,一个熊抱揽住吴佩孚,连连道:“好!好!老子记你一功!”绝处逢生,一众人等喜不自胜。

吊着膀子的段祺瑞这会儿要冷静得多,瞧着吴佩孚欲言又止的样子,思索一下沉声道:“朝廷容不得咱们,逼得咱们造反,现如今咱们不得不反!曹锟、张勋,诸位弟兄,大家伙儿各自统带属下,一鼓作气把北洋兵打出去!”

“好!”

“好!”

一片赞同声中,能动的都去指挥部队,余下负伤过重的自然有人医治。就连之前一直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张勋都没有反对。张勋以及众人心里头都明白,甭管初衷如何,已经反了,既然如此也唯有沿着这条道走到黑了。再想鼠两端,门儿都没有!

这一夜,小站军营里头枪炮声喊杀声震天。就在何绍明即将南下,朝廷病急乱投医的关口上,禁卫军兵变!仿佛一个序幕一般,国朝这片死寂的湖水,平地起波澜。而且是一股横扫六和的狂潮!其势所向,锐不可当。

三零一山之上国有殇(一)

天色微明,小站兵营里头响了一夜的枪声此时已经逐渐稀落下来。军营门口,早早垒起了沙袋,上百名士兵躲在沙墙之后,端着步枪严阵以待。间或中间垒起了机枪堡垒,射击孔中露出马克沁乌黑的枪管。不仅如此,营垒墙壁之上,更多的禁卫军士兵荷枪实弹,端详着远方,神色里头除了紧张,更多的是兴奋。

吴佩孚穿着满是硝烟的少尉军官军服,举着望远镜左右移动着。他吴佩孚之前只是个少尉,只是连番的清洗,加上昨夜的激战,此刻的禁卫军中下级军官严重匮乏。虽说现在还穿着少尉军服,可他一个小时之前已经被火线提升为了上尉。

军营门口之后,绕过一片营房,便是一片校场。场地极其宽阔,本为出征检阅之用。这会儿校场上已经人满为患,一个个黑色的方阵充斥其间。阅兵台前方一片空地之上,左右两侧白布蒙着一片的尸体。中间跪着一溜五花大绑的北洋兵。当其冲一人,正是荣禄委任的禁卫军提督托和齐。这会儿托和齐早没了先前的趾高气扬,耷拉着脑袋一脸的丧气。禁卫军提督,统领七千多新军,怎么说这也是肥差啊,可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兵乱之下成了阶下囚?早知如此,留着那卖了宅子才凑的两万银子做个富家翁多好?何必找不自在?这会儿他已经肠子都悔青了。此刻他只能盼着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信的亲兵如今已经将消息通知了荣大帅,而后只要荣禄提兵前来平叛,自个儿还有生机。

‘踏踏踏’,一脸凝重,浑身上下透着硝烟的段祺瑞大步走了过来。就立定在托和齐身前,也不言语,只是轻轻磕着手中的鞭子。眸子里那一丝笑意,也不知是嘲讽还是得意。

良久,后头又是一阵脚步声响,没等段祺瑞话,一声低沉的嗓音已经传来:“***托和齐,你要我曹锟的命,老子命大没死!还活的好好的,现如今轮到你死到临头了,你还有何话好说?”

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头,瞟了裹得如同木乃伊一般的曹锟,托和齐冷哼一声道:“老子无话可说!你别得意,昨儿晚上老子早派人给荣大帅报信了,你们就等着荣大帅提兵过来剿灭你们吧!”

“***,老子毙了你!”曹锟怒吼一声,挣脱搀扶自己的士兵,就要掏枪。却被身旁的张勋等人拦住,只是劝说也不急在这一时。

这些人虽说打禁卫军组建便投奔了凯泰,可毕竟不是关东军出身,无论是思想还是意识都还大多停留在从前。在他们潜意识里,这兵变谋反可是大罪,朝廷再不济还有,天津还有荣禄三万北洋兵,山海关还有六万多各地练军,就算禁卫军在能耐能打得过十倍的敌人?不可能。昨夜的兵变那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可如今,大家伙没了主心骨一时之间都不知何去何从。

这些人里头,也只有段祺瑞胸有成竹,只是他年纪小资历浅,出出主意还成,真要让他领头,估摸着没几个服的。这会儿他已经将目光从托和齐身上转移到了营门口,隐含着期待凝视着。

身后的禁卫军一众军官,挨着个地对托和齐破口大骂,还有不少人使了黑手,一时间托和齐如同不倒翁一般被踢过来踹过去。

骂了半天,见托和齐闭口不言,众人也没了兴致,这才琢磨起现如今到底何去何从。就算是真要造反,也得推举出个领头的不是?起码在解救出凯泰之前,必须要有一个人统领整个禁卫军。而现如今禁卫军自身的问题也不少,几番清洗先是军官奇缺,荣禄接手后直接断了禁卫军军粮,营内只余三天的口粮,其他军马武器弹药林林总总没有一样没问题的。这些不解决,不等荣禄兵,这禁卫军就得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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