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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商量了半天,一时间没什么头绪。曹锟摸着大光头一脸愁苦,转而瞧见段祺瑞正悠闲地望着营门口,不满道:“段祺瑞,大家伙都为以后谋划,咱们这些人里头数你脑袋瓜最是活络,你也出出主意啊?……嘿,你到底瞧什么呢?那大门口还能长出花儿来不成?”
段祺瑞抿嘴一笑:“等人。”
“等人?你等谁呢?”
段祺瑞眸子里猛然精光一闪,继而脸上的笑容更盛:“等咱们大帅……凯泰!”
曹锟气结,“你……”刚说了一半,就听营门口山呼海啸地传来:“大帅回来啦!大帅回来啦!”
曹锟愕然转头,只见涌路上转过来一辆马车,马车前头车把式旁边站着一人,一身黑色将校呢,正挥手与两旁的士兵致意。得了回应的一众士兵,喊声更高,渐渐汇聚成两个简单的字眼:“大帅!大帅!……”
一众营官先惊后喜,忙不迭地迎了上去。马车沿着满是黑色军服的士兵组成的墙壁缓缓而行,片刻后停在校场前方。凯泰不待车停稳当,一纵身已经跳下了马车。而后车厢门帘一挑,一身长袍马褂的裴纬,笑嘻嘻走了下来。也不上前,只是静静在车旁看着。
“大帅,你怎么……出来的?”
“朝廷放人了?”
“放屁,我看一准儿是大帅逃出来的。”()
“大帅几日不见身子可福了……”
七嘴八舌的一阵问候,早没了昔日的肃穆,却是透着一股子欣喜。凯泰不以为意,只是走上前,挨着个的拥抱。短暂、有力,每次都会用力地拍拍营官的后背。待拥抱完毕,凯泰已经眼圈泛红。心道,大浪淘沙,我凯泰练兵两年,总算还有人记得自己的好,朝廷坑了自己,天下受了蒙蔽的老百姓冤枉自己……总算还有无数的弟兄记挂自己。
努力克制着,不让泪水滚落。这个光景,段祺瑞已经上前一步报告道:“报告大帅,朝廷不仁,北洋不义,我等昨夜动兵变,击杀北洋兵三百一十七名,自伪提督托和齐以下俘虏六十三名。我禁卫军阵亡四百二十六人……请大帅示下!”
“知道了。”凯泰深吸一口气,转身望着身旁的托和齐,脸色已经变得阴沉至极。凝视良久,那双能杀人的眸子骇得托和齐脚蹬地连连后退:“你……你……你要干什么?我告诉凯泰,爷可是朝廷委任的提督,你这是……”
话没说完,只听‘沧啷’一声,凯泰从身旁军官腰间抽出指挥刀,一个横扫。只听惨叫一声,一颗大好的头颅飞出去老远。
整个校场一片死寂。
凯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就在尸体上擦了擦刀身,而后对着围拢过来的禁卫军士兵高喊道:“朝廷怎么对我凯泰,那是我个人的事儿,跟大家伙儿无关!”出人意料的一句话,让众人摸不着头脑。紧接着,凯泰眉毛一立:“可我昨天才知道,这个朝廷为了对付关东军何帅,竟然跟咱们的死敌小日本签了密约,要一起出兵攻打何帅!”
嗡的一声,四下议论纷纷。小站地处偏僻,之前荣禄又封了军营,一切消息与之隔绝,是以这个消息大家伙儿还是头一次听到。
“日本人是什么东西?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何帅甲午一战,打得小日本哭爹喊娘,彻底绝了称霸亚洲,奴役咱们的念头。咱们这些经过甲午的,哪个没受过何帅的好处?”右手一指:“你,我记得你,张长顺,毅军老兵,当初若非何帅支援朝鲜,只怕你小子早就葬身他乡了。”
那士兵凛然,回答道:“回大帅,小的记得何帅的好!老百姓眼睛没瞎,何帅就是咱们的岳武穆!免了咱们遭受小鬼子的屠戮!”
凯泰又一点:“还有你,庆军的,当初若不是关东军辽南,你能活到今天?”
那人身子一正,高声道:“小的一辈子感激何帅恩德,一营弟兄,就活了小的一个。谁他妈要是想害何帅,老子就跟他玩儿命!”
“说得好!”凯泰几步蹿上阅兵台,沉声道:“何帅国之柱石,卫国保家,数次险死还生。老子当初就是何帅手下的马弁,跟着何帅这一路从朝鲜走到辽南,硬是把小日本打服了!可以说,大清国如今还维持着完整,没让小日本剜上一刀,全是何帅之功!”
语气一转,更加慷慨激昂:“可这个朝廷,不思如何保住国之柱石,反要自毁长城,跟死敌日本合谋算计何帅,这个朝廷还有救么?哪怕我凯泰是一个宗室贝子,也看不下去了,弟兄们你们能看下去么?”
“看不下去!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怎么办?”
“反他娘的!”
满校场的禁卫军士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波涛,起起伏伏,高举着手中的武器。一张大的喉咙里,嘶吼出声声不满。禁卫军从诞生伊始,就如同后娘养的一般,器械粮饷处处遭到刁难,士兵心里头早就压了一股子邪火,今天在凯泰激之下,终于如同泄洪一般迸了出来。
凯泰在如潮的呼喊声中,心里头反倒沉寂下来。眼前恍惚,耳边一片寂静,他又想起了马车里裴纬说的那一番话:
“大人,不是我逼迫你造反,我只是要引着你做最正确的事儿。”
“何为正确?帮着何帅夺了自个家的江山?”
“非也,目下最正确的事儿无外乎四个字:天下为公。大人,何帅从前就说过,这天下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乃是四万万中华人民之天下……”
凯泰回过神,右手高举,场面逐渐安静下来。“朝廷失德,只有何帅才能挽救江山社稷,咱们禁卫军……反了!”
三零二山之上国有殇(二)
禁卫军反了!
禁卫军,顾名思义,那可是皇帝的亲军,对朝廷自然异常忠诚。论荣耀,皇帝老子亲自领军;论实力,无论是枪械还是弹药供给,相比各地营头绝对是头一份;再说这伙食,人家逢年过节才有顿肉,可禁卫军的肉食就没断过,就更别说每月六两银子的高额兵饷了。统兵的将领,大多宗室出身,按道理来讲就算天下全反了,这禁卫军也得忠心耿耿守卫朝廷不是?可偏偏让所有人想不到的是,北面的何绍明还没什么动作,这禁卫军倒是反了!
荣禄之前就扣押了禁卫军提督凯泰,又指派了亲信在禁卫军里头来了一场大清洗,对禁卫军也就放松了警惕。话说他荣中堂最近不好过,谁都知道老佛爷拘禁了皇上镇压了维新,早晚得给了何绍明借口。那何绍明是谁?大清朝的活曹操,能放着这大好的机会不用?一准儿扯虎皮做大旗,大军南下。荣禄病急乱投医,跟小日本密谋一场,不想日本人放着死敌何绍明不管,反倒是跟俄国人厮杀在了一块儿。如今局势每况愈下,朝廷没了外援,更加令人恼怒的是,不知哪个王八蛋走漏了消息,如今他荣禄与伊藤密谋一事搞得天下皆知。
他荣禄落得里外不是人也就罢了,想来老佛爷也不会亏待他,他最怕的就是彻底触怒了北面的活曹操,人家大兵压境,到时候自个儿拿什么抵挡?万一挡不住,改朝换代,他们这些老佛爷的死忠,保不齐就得落个抄家灭族。
连日来,荣禄脚不沾地,奔走于各国领事馆。求爷爷告奶奶,也不知许了多少好处,就差将半个大清国割让出去,目的就一个,请洋人牵制何绍明。可事到如今,日本俄国俩强盗掐在一起,根本无力顾及。美国那是何绍明的盟友,想都不用想。德国、意大利在远东实在没实力,而英法串通一气,多次商谈语焉不详。闹得荣禄奔走无门,急火攻心之下,一下子病了。如今正在北京调养。
也正是因此,禁卫军兵变,尽管消息时间传到北洋衙门,可群龙无,愣是慢了半拍。等到被大伙儿赶鸭子上架杨士骧派出平叛兵马,禁卫军已经一夜之间统合完毕,凯泰更是脱身回营。前来平叛的六营北洋兵刚出天津,便被禁卫军打了个措手不及。丢盔卸甲就跑回了天津。
北洋兵虽说三万多人,可驻地偏远,近一点儿的在保定,远的在山东,一时间天津兵力空虚,只得紧守城门。连连将告急往北京。
‘啪’的一声脆响,一具上好的定窑花瓶摔了个粉碎。玉兰堂内,慈禧的脸色又青又白,“反了!都反了!世铎,荣禄呢?他手下那些北洋新军呢?不是连洋人都说是虎贲呢?三万多人连几千号人都打不过?”
领班军机世铎面对着慈禧的怒火,只是小心地道:“回老佛爷,荣中堂头里受了风寒,如今正在养兵……得了消息,不顾身子,已经带病往天津赶了。北洋兵虽是精锐,可并不都是驻扎在天津啊。事起之前,天津卫拢共才驻了一万多号人,头些日子又说山海关吃紧,又拨了不少人马过去,如今天津兵力空虚啊。”荣禄异军突起,世铎这个领班军机,更多的时候就是个摆设,就是慈禧的应声虫。他世三爷知道自个儿能耐有多少,也不贪权,只是整天跟在老佛爷跟前,老佛爷说什么他就办什么。
慈禧深吸了几口气,情绪逐渐平复下来。事到如今也不能怪谁了,本来旗人人才就凋零,满朝堂上都是迂腐之辈。李鸿章七老八十已经不堪重负,数来数去也就一个荣禄能成事儿。她慈禧位居高位几十年,知道这个关键口上不能自断臂膀。
叹息一声,慈禧缓缓道:“荣禄也算尽心了,这事儿突然,也怪不得他。”转而询问道:“荣禄走之前可是跟你通气儿了?这兵乱到底何时能定?”
世铎脸上一苦,琢磨了半晌才道:“荣中堂走的匆忙,未曾……这个,依奴才估摸着,禁卫军拢共七千来人,只要调了保定、山东的北洋兵回来,不出半月乱事必平。”他世铎这会儿也只能硬着头皮说瞎话了,若真是那么容易平定,荣禄何至于自个儿拖着病往天津跑?旁的不说,别看禁卫军才七千来人,可武器配备那可是大清国头一份,完全照着关东军的标准来的。单是一个炮队就有大小火炮百余门,这一打起来指不定猴年马月能结束得了的。
慈禧皱眉,良久才道:“世铎,你说的是真的?不用把山海关的伊克唐啊调过来?”
“回老佛爷,这只是奴才臆测……至于抽调山海关之兵,万万不可。如今何绍明虎视眈眈,存心不轨,万一趁着山海关兵力空虚……”
慈禧不在言语了。甲午之前,李鸿章执政北洋,说大清国是个破房子,他李鸿章就是个裱糊匠。甭管怎么说,那时候大清国还维持个表面光鲜。可到了今天,最后一层遮羞布一去,这朝廷上下到处都是窟窿,遮也遮不住了。慈禧估摸半晌,觉着七千来人顶多就是折腾时间长一点儿,与朝廷无大碍。真正的敌手,还是北面的何绍明。索性挥了挥手,让世铎退下。
世铎躬身一礼,还没等退下,就听外头传来一声哭喊。
“老佛爷……奴才来晚啦……”
愕然回头,只见七老八十的额勒和布,歪着帽子扭着朝服,踉跄着身子跑了进来。也没了仪态,到了堂内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哭着道:“老佛爷,不好啦!外头都嚷嚷着关东军过了山海关,快打到北京城了。几个铁帽子王领着家眷赶着马车要往南跑,百姓不知所以,也跟着往南跑。如今都挤在永定门……”
大清国风雨飘摇,连带着北京城也是波涛汹涌。不少明白人都知道,如今这朝廷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又是宫变镇压维新,又是跟死敌日本密谋,怎么瞧何绍明这一遭南下已成定局。有家有产,又没什么官职的,早早贱卖了产业跑到南方避难去了。京城里的闲散官员,也不等着朝廷出缺,干脆偷摸回乡去了。更有不少的六部官吏,或是托病,或是报了丁忧,早早的躲了开去。这事儿本不为奇,可到了如今,就连旗人王爷都往南跑了,这叫慈禧情何以堪?
慈禧当即脸色煞白,哆嗦着嘴唇连连道:“好……好啊!”一口气没顺过来,昏厥过去。
“老佛爷……快叫太医。”
一阵慌乱,太医检查一番,掐了人中,慈禧悠悠转醒。脸色苍白,虚弱却阴狠地道:“世铎!哀家为了这大清的江山操劳半生,图的什么?还不是为了百万八旗子弟?可没想到啊,他们不成事儿也就罢了,出了事儿头一个就来拖朝廷的后腿!哀家恨啊,当初康有为那帮子维新党要铲除他们,哀家怎么就心软应了……”暮然语气一转:“传哀家旨意,关闭九门!这大清国完了,哀家跑不了,谁也别想跑!”
三零三山之上国有殇(三)
公元一**六年十月二十三日,盛京。
小站兵变!凯泰誓师讨伐北洋!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里,整个大清国如一锅沸水一般,升腾不休。直隶、天津一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彪悍的禁卫军趁着北洋兵四处分散,集中兵力如今已经突入了天津市区。京城更乱,无论旗汉,已经预见到乱局的人们争先恐后携家带口难逃。慈禧一怒之下关闭九门,砍了百十颗头颅挂在永定门墙头,这才暂时稳定住京城民心。与此同时,各地往来电文不断,除了个别小鱼虾或是声援或是口诛笔伐,李鸿章、张之洞等人对此只字不提,只是卯足了劲头跟慈禧叫板,反复询问着圣上安否。
明眼人都瞧出来了,朝廷离心离德,又失去了震慑力,各地督抚一面是试探,一面也有泄不满的意图。天下纷纷攘攘,可偏偏让大家伙一直忧心的盛京,这三天里却是波澜不惊。各个新式衙门里头,西装革履留着短的文吏依旧是朝九晚五按时上下班,黑色制服巡街的警察还是那么些人,也没见有什么异常。各处市场,南北往来的商客云集荟萃,讨价还价不休,热闹非常。起码从明面上来瞧,竟然是一片祥和。
按道理来讲,何帅南下之心早已有之,没理由放着大好的机会不南下啊。不但外界猜测纷纷,就是盛京的老百姓也是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一处茶馆里头,几个旗装汉子聚集在一起,也不避讳,亮着嗓门就嚷嚷开了。
“我说几位,咱这何大帅到底怎么个打算?禁卫军公然反了朝廷,嚷嚷着让咱们大帅入关定鼎,这都好几天了,大帅这头怎么一点儿风声都没有啊?邪门儿了!”
旁边一马脸汉子呷了一口茶,猜测道:“要我说啊,这事儿只有两条可能。这一嘛,就是何帅对大清那是忠心耿耿,根本不是外头琢磨的什么大清活曹操。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啊。”
周遭几人对视一眼,齐声道了一声:“姥姥!”
头先说话那圆脸汉子不屑道:“老四,你这纯属放屁!甭说何帅了,自从朝廷停了咱们奉天旗人的铁杆庄稼,还有多少人认这个朝廷?今儿老子跟你叫一声板,就这大街上,你喊一嗓子老佛爷万岁,不被白菜帮子给埋了我跟你姓。”
马脸汉子讪笑一声,笑道:“那就是二一种可能了。”左右瞧了一圈儿,表情神秘,引得几人凑近了脑袋,这才低声道:“那只能是何帅的小手段。凯泰是谁?那可是咱何帅的马弁,跟在大帅身边五六年,要不是固伦荣寿公主早年里对凯泰的情份忒大,凯泰那小子能颠颠跑回北京城受气?我琢磨着这一遭凯泰起兵,一准儿是大帅的主意。现如今不动声色,那是观望天下各地督抚的反应。瞧着吧,就这两天,要真没什么大鱼蹦出来,大帅就得提兵南下!”
旁边儿疑惑问道:“四哥,那要是各地督抚群起攻讦……”
马脸汉子嘿嘿一笑:“那更好办了,谁他娘的吵吵的最凶,等大帅平定天下,给他来个抄家灭族。”
“四哥高见!”
正说话的光景,就听外头吵嚷声震天,间或夹杂着“德胜门”“何帅”“南下”之类的字眼。几个人的位置在二楼靠里,一时间也听不甚详细。但见临窗的茶客瞧了瞧下头,而后兴奋地一拍桌子,扔下几个大子儿起身往楼下就跑。不但如此,就是几个跑堂的活计、茶博士也是丢了家伙什跟着人潮汇聚而去。
众人诧异,马脸老四眼尖,一把拉住一个伙计,询问道:“小二,楼下怎么回事儿?难不成有人临街动了手?”询问的时候,老四一脸的兴奋。自从何绍明入主盛京,搞出了个什么警察厅。从此以后满大街都是一身黑皮挎着手枪黑着一张脸的警察,吓得一些泼皮干脆就逃离了盛京。打哪儿以后盛京治安日渐良好,平时别说打架了,就是起了争执都不敢高声叫骂,生怕落在那帮活阎王手里。
伙计满脸急色,眼见着挣脱不开老四的手,只得老老实实道:“几位爷,出大事儿了……何帅在德胜门城门楼上大阅兵,听人说辽阳、朝阳各地几万关东军都来了,估摸着何帅一声令下就得南下……我先去瞧热闹了,几位爷接着用茶吧。”伙计挣脱开来,一溜烟地跑了。
几个人听了消息震惊异常,哪儿还有心思喝茶?也甭管结没结账,一撩马褂晃着身子紧跟着就跑了出去。
盛京德胜门。
秋风瑟瑟,乌云遮天。眼瞅着场雪之期不远,几天的回暖之后,天色陡然大变,居然下起了一场秋雨。天气阴冷异常,可却抵不住德胜门周遭的热潮。
城门楼子两侧城墙上站着数不清头戴白色钢盔的宪兵,大门已经封闭了,得了消息的百姓一股脑的从小南门拥挤出来,而后逐渐汇聚在德胜门两侧。肩并着肩,人挤着人,黑压压的一片人潮嘈杂纷纷。人潮之前,早有列队的宪兵战成一排维持秩序。而就在德胜门正前方,是一片墨绿色的海洋。一个个关东军的方阵整齐罗列,每个方阵之前不是放着马克沁重机枪、迫击炮,就是摆放着各型的火炮。带队的军官冷着一张脸,手握军刀,神情激动地仰望着城楼。后头的士兵神情肃穆,标杆一般站立,整个队伍鸦雀无声。
仿佛掐算好了时间,十点整,随着一队卫兵快步从城门楼子闪身出来分列两侧,关东军的军政要员一股脑地走了出来。正中间一人,一身定制的元帅服,胸前挂着一排勋章,缓缓走到麦克风之前。这人正是何绍明!
“何大帅……是何大帅……”
“何帅万岁!”
哄的一声,人群顿时吵嚷纷纷。何绍明入主关东两年,就是这不到两年的光景,大刀阔斧一通改革,硬是将这片不毛之地变成了塞外江南。关东百姓,无论旗汉,不分原住民与移民,大家伙日子越来越好过,内心里头对何绍明的东三省总督府执政班子那是自内心的拥护。
何绍明立在麦克风前,听着山呼海啸的欢呼声,瞧着底下连绵不绝的方阵,神情不能自已。穿越至今已经近八年,本来稚嫩的脸孔如今已经长出了淡淡的胡须,身份也从之前的一个不问世事的白领变成了今天掌握着千万人生死,引导着东亚大势的权力者。这一路走来,身份在变化,心境在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穿越伊始便坚定的信念!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遭受了太多的苦难,以至于后世逐渐崛起之后,整个民族的心态都在矛盾之中纠结。年轻人迷失方向,一边儿喊着屠日灭美,一边儿暗暗羡慕着两个强国优越的生活方式。那是一个变革的时代,面对越来越多的诱惑,要么从善如流迷失本心,要么执着地如同道学先生一般挖掘本民族的文化用以抵御文化入侵。就其所以然,甲午之后的百多年光景,苦难中的这片热土上的人们,已经丢了大国的气魄。仿佛行尸走肉一般在夹缝中求存。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就是自己如今所处的时代!何绍明坚信,在这个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中,国朝始终充满着机遇,阻碍这个民族崛起的唯一障碍,便是整个民族浑浑噩噩的心态。而如今,自己步步为营,终于要把这个遮盖在千万平方公里土地上的黑幕,亲手葬送了。兴奋,激动,多想冲着天际喊上一嗓子:“老子终于要把即将丢失的大国之魂找回来啦!”()
“大帅,该您讲话了……”机要秘书小声提醒道。
何绍明略一回神,转身看着身旁的文武要员,目光从一个个或是坚毅,或是饱经风霜的面庞滑过。唐绍仪、詹天佑、唐琼昌……秦俊生,魏国涛……每个人神色或是不同,但这一刻,无不透着一股子期盼之情!
对着众人略略点头,何绍明正身,朗声道:“士兵们!全国各族人民,港澳同胞以及海外华侨们!”
声音从城楼两侧林立的喇叭中散,而后回荡在天地之间。本是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何绍明身后城楼里,十几台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关东军的电报员通过无线电将何绍明的话语时时传递向世界各个角落。
“中国人民之困苦至今日而极:以言农人,则血汗所获,尽供兵匪之掠夺,预征特捐,有加无已,终年辛苦,不得一饱,鬻田卖牛,寝成失业,此犹侥幸者也。至如直鲁豫京兆等省区之农人,则水患所过,村里为墟,老弱死于沟壑,壮年多卖身为奴,男为牛马,女被,其或能逃出虎口,幸保余生,亦不过皇皇如丧家之狗,不操下贱之业,即作他乡之鬼而已。以言工人,则终日劳作所获,仅能苟延性命,既无余资,又鲜保障,平时日日有失工之虑,灾患一至,不免沦为流氓之列;此时欲商无资,欲耕无地,不降为苦力,以逐渐消耗其性命,则直成饿殍而已矣。以言商民,则外被洋商售卖洋货、贩运土货之压迫,内受朝廷盘剥、苛捐重税及明抢暗索之剥削,鲜能获什一之利,而频蒙亏本之灾;驯至小资生意不堪损失,倾家荡产,比比皆是。以言知识界,则教者恒以薪金久欠,徒忧哺啜,而不能传其智能;加以百业凋敝,虽属聪明才智之士,难免彷徨失业之忧;至于经营工业企业家,在从前固为社会上之富裕者,然至今日,则销场不佳,利益全无,工厂停闭,成本呆滞,即或勉强开工营业,而困于苛税勒捐,无法,即不投降于军阀,即乞灵于洋商,不但事业已非我有,资本则丧失大半矣。”
“总而言之,居今日之中国,除少数官僚、买办、财阀之外,全国人民入则有老弱待哺之忧,出则无立业谋生之地,行则逢掳身丧命之变,居则罹举家冻馁之祸,灾害深于水火,困苦甚于倒悬,凡此皆帝国主义之侵略及清廷**无能之所致也。帝国主义经济上之侵略,其剥削之巨,岁辄万万,数十年来未尝或息也。迄中国之人民膏血已尽,仅存皮骨,彼为债主,我为债户;彼不劳而坐获,我终日充牛马;彼为经济的主人,而操命令指挥之全权;我为经济的奴隶,而居被驱使之地位。帝国主义在经济上剥削中国之不足,更在政治上利用万恶之清廷,造成笔难尽述之罪恶。帝国主义者既使清廷盘剥乡野,又使清廷盗卖国家;人民困苦无穷,如此则无怪乎中国农民不能安于乡,工人不能安于市,商民不能安于行旅,知识界不能安于校舍,经营工业之企业家亦惴惴不能一日安其生也。”
“帝国主义侵略之程度日益加深,清廷之暴虐日益加重,则中国全国人民之困苦,自然日益加重。近者甲午一战混乱经年,北京政府丧权辱国,割地赔款以求维系统治。我中国人民,不但无好政府,而且亦无恶政府;不但无从减少既有之痛苦,亦且无法减轻新痛苦增加之度。继此以往,指顾之间,不难使数千里土地变为荒墟,数万万人民化为虫沙,岂但政治的及经济的奴隶而已。关东上下于此时机,熟察前因后果,深知中国人民困苦之根本原因,在帝国主义及其工具卖国朝廷;深知目前中国之唯一需要,在建设新政府。新政府成立,则外足以抵抗帝国主义之恫吓压迫,内足以杜绝贪官污吏之祸国殃民。
新政府不成立,则外祸益烈,内乱益甚,中国人民之困苦,亦将如水益深,如火益热,中国人民将无噍类矣。
何某及关东军上下,本系普通之民众。感悟国之兴亡匹夫有责,苦练新军。甲午一战,抛头颅洒热血,斗汉城,战新义,横扫辽南,维护四万万民众之共同家园。而遍观朝廷官军,贪污**,临战退缩不一而足。清廷更是恐惧关东军取天下,百般刁难,更与日人签署辱国之条约。何某感念将士久征,死伤颇多,无奈之下暂且妥协。并多次上书恳请清廷思变。清廷迫于形势,不得不求变。闻听维新变法,何某及关东父老无不振奋。只待国朝上下一心,卧薪尝胆,今日振奋他日图强,何惧洋夷?孰料太后慈禧,顽固守旧,罔顾天下之民心,悍然反动政变,屠杀开明之士,此为自毁长城矣!
何某以为,此朝廷非国家之朝廷,非四万万民众之朝廷,此江山亦非一家一姓之江山!若结束国家之苦难,民族之苦难,非成立新政府而不可也!
感念与此,关东军上下为实现中国人民之唯一的需要,新政府之建设,为巩固民生民权,不能不出师以剿除卖国清廷之势力。关东军为民请命,为国除奸,成败利钝,在所不顾,任何牺牲,在所不惜。愿全国民众平日同情于关东之主义及政纲者,更移其平日同情之心,进而同情于关东军出师,赞助关东军之出师,参加关东军之作战;则卖国朝廷之推倒,将愈加迅,新政府之建立,将愈有保障,而国民改革振兴之成功,亦愈将不远矣。”
说到这里,何绍明略略停顿,猛然提声高喊道:“新政府之成立万岁!民族振兴万岁!中国人民自由解放万岁!关东军万岁!”
三零四山之上国有殇(四)
“新政府之成立万岁!民族振兴万岁!中国人民自由解放万岁!关东军万岁!”
何绍明双目涨红,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吼出这段饱含的话语。多少年了,穿越之前,作为一个软件公司的中层白领,他骨子里的那颗愤青激昂的心,无数次对国朝之今日哀叹,更对那段沉沦的历史而揪心。他只能无数次地叹息,又无数次地感到无奈。而今,穿越到现在已经八年了。八年来风风雨雨,多少次险死还生,与邪教搏杀,与宿敌日本拼命,依靠着熟知历史,小心走在夹缝当中,胆战心惊走到了今天。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将国朝百年颓唐一扫而空。他现在所需要做的,只是挥一挥手,而后注视着自己的铁杆手下,率领着数万雄兵挥师南下,将那个丧权辱国、腐朽不堪的中国最后一个王朝,将奴役在四万万中国人身上的枷锁,将几千年来套在这片土地上王朝更迭的怪圈,将压在所有人心头的大山,彻底推倒,埋葬!
寂静,短暂的寂静之后,城楼下接受检阅的数万名关东军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复述着何绍明方才的嘶吼。
“新政府之成立万岁!民族振兴万岁!中国人民自由解放万岁!关东军万岁!”
这是一支年轻的军队,从诞生到今天,不过六年的光景。六年的时间虽然短暂,可就是这支部队,经历了镇压邪教,经历了跨海作战,经历了生死一役甲午战争,到如今已经逐渐走向成熟。他们用一个又一个的胜利,告诉所有人,举国沦丧之际,还有年轻的灵魂在奋勇厮杀;他们用手中的武器告诉敌人,泱泱中华不可侮;他们用日寇的妥协退缩告诉世界,拿破仑口中那只沉睡百年的雄狮,终于要苏醒了。
继军队之后,民众也沸腾了。无非男女老幼,或者穿着长袍马褂留着辫子,或者西装革履留着中分头,人们挥舞着拳头,同样声嘶力竭地喊着:“新政府之成立万岁!民族振兴万岁!中国人民自由解放万岁!关东军万岁!”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初始还有些参差不齐,而后逐渐归于统一。中国的老百姓最为勤劳、善良,历朝历代,但凡他们能生存下去,还有一口吃的,绝对会老老实实守着田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里刨食。几千年的愚民政策下来,加上满清叩关南下为了维系自身统治而进行的两百多年奴役政策,勤劳善良的背后竟是无知与懦弱,甚至面对强势的封建官僚与列强入侵之际,所表现出来的竟然是逆来顺受与退缩。
清廷将自个儿的江山笼罩了一层黑幕,黑幕里的人民眼不见天,时间长了只当本该如此。而何绍明横空出世,将这蔓延无边的黑幕撕开了个口子,于是百姓们终于知道,原来还有另一种活法。两相对比,谁让百姓能过得好,百姓自然会拥护谁。这一刻,百姓们嘶吼着,振奋着,自内心地拥护着从没让大伙儿失望的何帅。他们知道,如今的国朝,也唯有何帅取了天下,大家伙才能过上好日子。
呼声震天,响彻盛京城。回声激荡,仿佛这会儿是整个盛京城在呐喊一般。城楼之上,何绍明内心激荡不已,多年夙愿,一朝得偿!身后左右,军政要员无不振奋。魏国涛虽是一副铁血军人的模样,可这会儿喉头哽咽,面上的肌肉更是颤抖着;秦俊生早没了平时的戏谑,难得地换上了一副肃穆的表情;唐绍仪、詹天佑二人这会儿已经红了眼圈,不停地用袖口擦拭着眼睛;而作为后来归附的张佩纶,这会儿则目光迷离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唏嘘,如此情景从未得见,万众一心,军民一体,如此何愁中华不振奋?何惧洋夷之欺凌?中堂啊中堂,如今看来,您当初那条道,从一开始就走错了!保着天下万民都想推翻的朝廷,能有出路么?
何绍明突然高高举起了右手,欢呼声逐渐安息下来。城楼上百多名军政要员,城楼下数万关东军士兵,十数万名百姓,所有人都凝神看着他。何绍明神情说不出的肃穆,而后一字一顿地喊道:“关东军前进!”说话的时候,右手已经狠狠挥舞向前。停在胸前,直直地指向南方。
“前进!前进!前进!”数万士兵连呼三声,而后齐齐转身,踏着整齐的步伐沿着官道开赴南方。
渤海海域,庙岛列岛最南端。
平静的海面上,一支规模庞大的舰队,正笔直的朝南行驶而来。当先是四艘庞大的舰艇,流畅的舰身漆成蓝色,三个高耸的烟囱冒出浓浓的白烟。舰挂着的,赫然关东军军旗。这四艘大舰,是关东军从英国人那儿定制的战列巡洋舰,接近九千吨的排水量,一线布局的八门十二英寸火炮,当初将设计图纸放在英国佬面前的时候,英国人无不摇头,楞说这是战列舰,根本就不是巡洋舰。
每艘战列巡洋舰周遭,卫护着三艘两千吨的驱逐舰。舰一门1o2mm火炮,周遭配备三门47mm火炮,另外还有三门45omm的鱼雷射管。这些驱逐舰,完全是关东军聘请了各国的造船师进行设计,而后在大连开工建造完成的。最为恐怖的是,这些驱逐舰都有着过三十节的航。
前方庞大的舰队之后,是各型辅助舰艇,再往后,则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运输火轮。
舰队中央,一艘处在众舰护卫的战列巡洋舰升着指挥旗,这是关东军海军的旗舰,舰侧赫然写着‘定远’二字。关东军海军的命名规则,刨去尚且没有完工的三艘战列舰,其余各型战舰都以海卫、海防命名,潜艇则用海狼命名。而偏偏有两艘战列巡洋舰,用了从前北洋水师的两艘舰名,一个是定远,另一个就是镇远!
舰桥之上,一名清癯的中年将领一身白色的海军中将服,手里拿着望远镜,目光迷离。在他左边,一个6军少将军衔的矮胖子,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海景。右边一人,则要年轻了许多,一身6军军官服,领章挂着大校军衔,始终没睡醒一般,双手撑着栏杆,像是在打瞌睡。舰桥后头一个喇叭,正播放着盛京阅兵的实况。
一名水兵快步跑来,立定后报告道:“将军,已经驶进登州海域。”
中年将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那水兵就立在身后,等待新的命令。
矮胖子打了个喷嚏,而后笑道:“老萨,说起来我袁某人可真是羡慕你啊。我袁世凯跟着何帅出生入死,好机会差点儿搭了一条老命,到今天才混了个少将。嘿,可你萨镇冰当初就带着一艘小火轮投靠了何帅,不到两年愣是从原来的一个管带变成了将军,还是高我一级的中将,这可真是……”说话的矮胖子,正是关东军6军朝鲜方面军司令袁世凯,而那名海军中将,则是当日刘公岛海战以后,投靠了何绍明的萨镇冰。而隔着萨镇冰的那名大校,却是关东军第七师大校师长,活阎王刘鹏飞。
“慰亭说笑了,你是6军我是海军,要不是大帅手里头实在没人撑着,何至于矬子里头拔大个,抬举我萨某人做了海军司令?”萨镇冰随口敷衍了几句,却整个人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当初的刘公岛。漫天的硝烟,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北洋水师在两年前彻底地沦陷。只有萨镇冰等人,驾着火轮康济,带着丁汝昌、刘步蟾等人的遗体,满是悔恨地离开了港口。在烟台放下了遇难将领的尸体,对这个朝廷绝望至极的萨镇冰带着百多名水兵,开着康济去投了何绍明。
他还记得当初何绍明在旅大造船厂见他的情景,何绍明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一场战败不可怕,只要你们这些学过水师的人才在,舰队没了老子重新给你们造,定远、镇远没了,老子还你个比原来的更好的定远、镇远!你只需要给老子训练好水兵,早晚有一天,咱们会把今日的屈辱彻底撒在小日本脑袋上!”
何绍明没说大话,不过一年半的时间,几千万的美金洒出去,果真重新建了一支舰队,果然还了他萨镇冰比原来更好的定、镇二远。
“新政府之成立万岁!民族振兴万岁!中国人民自由解放万岁!关东军万岁!”
骤然的欢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喇叭里传来的呼喊,迅感染了舰队的每个人,转瞬之间呼喊声从各个舰艇上传来,而后汇聚,形成一股子震撼心灵,撕破苍穹的疾呼。
活阎王已经收了瞌睡的模样,前方,登州海岸已经历历在目。袁世凯扶着围栏目光闪烁,何绍明南下已成定局,自从跟英国人达成了谅解条约,这江山已经改姓了!他袁世凯自从投了何绍明,一直被扔在朝鲜,统领着三个师的关东军。明面上看是重中之重,可内里什么情形只有他自己知道。甭说关东军三个师,就是他一手组织的朝鲜军,都是以关东军为底子扩建的。从士官到军官清一色的关东军出身,他这个所谓的司令也就能指挥指挥自己一个营的卫队,但凡有点儿私心,其余几个师长,就是同样北洋出身的聂世成都不会答应。这两年下来,袁世凯在朝鲜待得是难受异常。眼瞅着海岸线越来越近,袁世凯心里头愈热切起来:从龙之功是有了,可平定江山也是大功一件。只要他袁世凯多立上几功,还愁来日新政府里头没自己的位置?
萨镇冰心里所想不同,这会儿更多的是缅怀甲午战死的同僚,觊觎着来日平定天下,大帅真如他所愿,与日本开战,让他一雪前耻。
而活阎王这会儿脸上更多的是无奈,身子站直了,可双眼依旧惺忪,嘴唇上下碰着,离近了就能听到他在呢喃着:“同室操戈啊……”
船队已经停靠,后面的火轮船放下一艘艘登6艇,数不清的关东军士兵扒着网格,慢慢跳入小艇当中。此刻,岸上的清兵早就现了海面上这支庞大的舰队。几个老式的岸防火炮别扭地转动着炮口,好半天也没个动静。海滩上的射击墙,这会儿连个人影都没有。远处山坡上,一大票清兵在一个名骑马营官带头下,掉头往登州方向跑去。
山呼海啸的喇叭,突然安静了下来,而后突然迸出何绍明厉声的大喊:“关东军前进!”
萨镇冰眉毛一挑,随口道:“攻击开始!”
“是!攻击开始!”
几十艘舰艇将炮口齐齐对准沿岸的炮台,而后突然往后一震,无数巨型炮弹拖拽着白色的轨迹,直奔海岸线。与此同时,尖锐的哨子声响起,上百艘登6艇也开始缓缓进……
山西大同,得胜堡。
得胜堡是明长城大同镇重要关隘。位于山西省大同市北约45公里。自古为联结晋北与内蒙古的主要通道,地理位置十分重要。这处明长城的关口,早先是抵御游牧民族的重要隘口,可自打满清入关,此处反倒是更像是一处集市。平日里,隘口东倒西歪站着一队官兵,检查着来往的客商行人,碰到俊俏的大姑娘、小媳妇,时而吹上两个口哨,在口花花几句。
张头是这一小队清兵的头儿,临近中午,他抬头瞧了瞧天色,琢磨着一会儿去德顺楼吃上一顿,今儿一上午虽说抽了厘金少了不少,算算也将够吃喝一顿的。
“张头,今儿邪门了。怎么光见从城里往外走的,不见往里进的?”
张头也是纳闷。如今秋高气爽,按照以前,牲畜牛马正是肥嫩的季节,蒙古人那头肯定攒了不老少的皮货,现在绝对是往来客商不绝的时候,今儿邪门了,半晌了不过小猫三两只。
正纳闷的光景,只见远处烟尘滚动,心下一喜,琢磨着应该是个大商团。当即喜道:“大买卖来了,都给老子精神点儿……”
话没说完,他说不下去了。整个人的神情也变得目瞪口呆。方才说话的那兵丁奇怪,询问道:“怎么了头儿?大白天的见鬼了?”
张头也不说话,呆呆地抬起右臂,朝前指着。那兵丁回头一看,当即亡魂大冒!
只见草原上烟尘滚动,脚下地面嗡嗡震动,数不清骑着黑色骏马,一身墨绿色军服挎着长枪的关东军士兵,穿过烟尘,急飞驰而来。
“关……关……东军,头儿,快报警啊!”
张头一脸苦色,摇了摇头:“报警有用?这地界拢共才几个兵丁?”清廷鼓吹满蒙一家,各处长城留守的兵丁实在有限,各处长城隘口,除了山海关防备着何绍明南下,也就陕西留有两万多绿营兵。可如今瞧对面的意思,起码一万多号人,甭说得胜堡没几个人,就是把陕西的绿营兵拉过来也不是个儿!
“那怎么办啊?”一众隘口兵丁腿肚子转筋,差点儿就趴下了。
张头眼睛一转,心里琢磨着朝廷也该差不多了,瞧这意思这以后的天下非关东何帅莫属。与其无畏抵抗,莫不如早早投诚!琢磨明白,随即吩咐道:“还能怎么着?都给老子精神点,打开关防,迎关东军入关!”
大队骑兵渐近,领头一人三十岁左右年纪,折了帽子,露出一颗大光头。面相粗狂,身后骑兵持着一杆大旗,上书:“关东军骑兵第二师”。此人却是关东军中传奇女狙击手好日黛的兄长,乌德勒。
自从何绍明入主关东,势力逐渐向草原蔓延,在自个儿老爹王爷手底下不得志的乌德勒,随即投军。两年过去,靠着出神入化的马术,加上何绍明的刻意栽培,已经成长为骑兵师的师长。
瞧着得胜堡非但没有闭关,反倒将大门敞开,乌德勒疾驰不停,侧身询问道:“参谋长,瞧这意思不用打了?”
旁边一名白面军官点头道:“大势所趋……清廷也算走到头了。师长,军部命令,我部应迅入关,占领大同,而后等待骑兵师增援,向东挺进。”
乌德勒得意一笑,抽出马刀,高声喊道:“骑兵师,前进!”
“敖呜……”身后一众蒙古族骑兵狼啸一声,催马叩关而入。
山海关。
府邸里,长顺哼唱着小曲,一盅酒,一筷子菜,自得其乐地吃喝着。自打留在山海关的那天起,长顺便异常低调起来,除非有事儿,要不然见天就闷在府邸里头,也不见出门。他还挂着吉林将军的衔头,那可是大清朝的将军,而自己女婿何绍明则成了大清国头一号隐患。长顺夹在里头,里外不是人,索性兵权交给伊克唐啊,深居简出,不问世事。
蹬蹬蹬脚步声急促,一身披挂的苏色猛地闯了进来,急声道:“大人,令婿……何……”苏色一时情急,好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该称呼什么。
长顺抬头,低声询问道:“绍明反了?”
苏色忙点头:“大人,南门守备是卑职兄弟,趁着眼下城内混乱,您快走吧。”
苏色的意思很简单,女婿反了,朝廷能让老丈人长顺好过?
长顺呷了一口酒,不急不忙地摇头道:“走?朝哪儿走?北门锁了,往南是直隶,凯泰跟荣禄打得热火朝天,到处都是北洋兵,我往哪儿走?”
苏色愕然,愣了半晌才道:“那大人您……”
长顺花白的胡子上沾了不少的酒水,轻轻一抚,竟开心地笑了:“宝贝闺女嫁了开国之祖,家眷都留在吉林,后顾之忧都没了,我老哥一个还怕什么?”话语中,长顺已经断定,何绍明来日必定取清廷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