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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世纪红爵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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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到了小王庄,禁卫军上下所有人都知道,无论如何不能再退了。再往南,退出天津地界,缺乏弹药的禁卫军很可能就被人家打成一场追击战。到最后能与关东军第七师汇合的,估摸着剩不下多少人。反之守在这里,只要顶住了,待关东军主力突破了山海关,最多两天,就会有源源不断的支援部队开过来。上下统一了意见,索性就在这小王庄摆起了铁桶阵,布置战壕铁丝网,任凭北洋兵将自个儿围了起来。

“杀!”凯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横拨一下,拨开对面北洋兵的枪管,而后顺势一送,刺刀直直扎入对手的胸膛,而后左右一搅,一脚踹过去拔出了刺刀。禁卫军遭遇了大清洗,此前被逮捕的从关东军跟随过来的军官,业已全部被荣禄处决。一时间禁卫军到了无将可用的地步。是以在最危险的当口,总有营官以上的军官,下到各个连队,组织人手进行防御。以至于后来,连凯泰这个全军统帅都站到了线。

刚刚解决了一个对手,迎面冲过来两名红了眼睛的北洋兵,凯泰横着把枪抛了出去,趁着二人闪躲的当口,掏出腰间的手枪,啪啪啪连续几枪,将二人击毙。眼见主帅如此勇武,阵地上的禁卫军士兵个个士气大振,须臾之后硬生生击退了北洋军势在必得的一次进攻。

来不及欢呼,凯泰已经招呼道:“退入战壕!退入战壕!炮击来了!”上百条人影呼啦啦一下子跳入了战壕,没等躲入藏兵洞,拖着尖锐哨子声的炮弹已经落了下来。a..

‘轰轰轰……’片刻的炮击,让人觉着仿佛过了一年,士兵大多捂着耳朵紧闭着嘴,可就是如此,依旧有不少人被冲击波震得口鼻出血,一时间神志不清。

炮击一结束,凯泰一把推开扑在自个儿身上的戈什哈,扑打着军帽上掉落的尘土,愤怒道:“***荣禄,欺负老子没弹药。葛小壮,去告诉段祺瑞一声,再不打掉***北洋炮火,老子这阵地就守不住了……葛小壮?”

说了半天,没人答应,凯泰回头一瞧,只见自个儿的戈什哈葛小壮懒散地爬在地上。推了推,却瞧见后脑勺被碎石击了碗口大的伤口,红色的血,白色的脑浆流了一地。

凯泰深吸了一口气,战场上生生死死见多了,强压下心中的悲伤,随即嚷嚷开了:“有喘气儿的没?给老子跑一趟炮队,告诉段祺瑞,不打掉对面的炮队,老子砍了他!”

“好嘞,大帅,您瞧好吧!”声音从左边儿传出,而后就见一条人影蹿了出去,左冲右突,或是翻滚,或是急行,转瞬间进了庄子。

“这小子身手不错!”没等凯泰赞叹完,震耳欲聋的炮声从庄内响起,无数的炮弹拖拽着白色的轨迹,一头撞向对面北洋兵的炮兵阵地。爆炸此起彼伏,看着北洋兵狼狈的四处逃窜,战壕里的禁卫军士兵一个个欢呼雷动,大声叫好。突然间一团剧烈的白光一闪,转瞬变成一朵绚丽的蘑菇云,好半晌才传来‘轰隆’一声炸响。辐射过来的冲击波,卷着土石,吹得人脸生疼。

大家伙都愕然着,直到有人喊了一嗓子:“他娘的,段祺瑞这小子打中北洋弹药库啦!”所有人这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高声叫嚣。一边儿嘲笑,一边儿连荣禄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问候了。

“告诉段祺瑞,老子给他记一功!”凯泰面上畅快,琢磨着短时间内北洋兵攻不过来了,索性往地上一坐,靠着战壕闭目养神。周遭的士兵热闹地嚷嚷着,可凯泰心里头却半点儿高兴的意思也没有。刚才那一通炮击,已经将所剩无几的炮弹打了个干净。

若不是情况实在危急,眼下的阵地已经是最后一道防线,凯泰绝对不会轻易将最有威慑力的大炮变成没有弹药的摆设。打从昨儿开始,缺乏弹药的禁卫军,每时每刻都在跟敌人展开白刃战,这才一天的光景,就有上千名士兵战死,比之前几日的总和还要多。凯泰知道,这么打下去,禁卫军很可能真就要弹尽粮绝全军覆灭。此刻,可谓是命悬一线,唯一的指望,就是关东军能尽快突破山海关,并迅救援。否则大家伙真就得抹脖子了事。

扑棱一声,一个人影滚入了战壕,毫不在意地站起了身,定在凯泰身前道:“大帅,幸不辱命。”

凯泰回神,赞叹道:“好身手,以前是干嘛的?”

那人尴尬一笑:“回大帅,标下以前是盗墓的,嘿嘿……”

“英雄不问出处,好汉子就得疆场上厮杀,此战过后,老子提你做排长!”

那人楞了一下,随即高兴了:“多谢大帅,多谢大帅,没成想我也成军官啦。”

那人表现夸张,引得四周一片嘲弄声。凯泰望着一张张鲜活的布满了硝烟的面孔,心里哀叹,此战过后,也不知还能剩下多少人。关东军……何帅……再无援兵,禁卫军可真就要完了!

三一六七日定中原(六)

北京,城内城外,到处是火光,喧嚣厮打声一片。京城这地方就这么邪性,但凡有点儿蛛丝马迹,那一准儿就得传出去。慈禧一行前脚刚刚出了北京城,这城内就乱套了。京师不比其他地方,这可是天子脚下,舆论风气都是向朝廷靠拢,但凡谁说了不是,顺天府的衙役后脚就得过来拘人,轻的是站夹笼,重得抄家灭族,说是谋反都不为过。是以,一直以来关东军在大部分京师老百姓心里头,都是个个凶悍,杀人不眨眼的货色,这等大军一进京师,搜刮都是轻的,最怕的就是来个屠城。

汉族的百姓尚且不以为意,可京城里百万旗人这会儿可真炸锅了。生怕何绍明真来个京城三日之类的。于是乎,在一帮泼皮的鼓动下,不知所以然的百姓对着各处商铺打砸抢,抢了东西远远躲出京城。逃难的仕宦商民、男女老幼拥挤着奔向城门。一队兵痞追杀而来。他们冲进手无寸铁的人群中,刀劈枪击,马蹄践踏,一霎间,血肉飞溅,惨叫,哭喊声震天……

只是一日之间,这京城竟然成了如此模样,甚至连紫禁城都不能幸免。而此刻紫禁城的主人,光绪与慈禧,正沿着乡间道路,顾不得黄尘弥漫,一行车马仓惶南行。

慈禧坐在辆骡车里,闭着眼,身子随着车身的颠簸而摇晃;第二辆车是光绪,他身穿半旧的元色细行湖绉绵袍,蓬垢面,憔悴已极,一双眼睛散了光似的,望着虚空;第三辆车挤着皇后和格格们,骡车每颠簸一下,她们就极痛苦地呻吟起来。

行到一条叉路口,慈禧掀开轿帘,说道:“歇一阵吧。”

车夫“噫”一声,将骡车停住。李莲英上前,搀扶着慈禧下了车。后面,光绪、皇后也都下了车。坐在路旁一块石头上,看着四周荒凉的情景,慈禧问:“这都到哪儿啦?”

车夫答应道:“快到沧州了。”

慈禧点了点头,转而道:“小李子,已经两天了,又饥又寒的,能弄点吃的来吗?”

李莲英面呈难色:“老佛爷,这荒村野店的……”

“没有吃的,有口水喝也好……”

李莲英实在不忍心了,说道:“奴才这就去找……”

过了小半个时辰,李莲英拿着两根秫秸杆回来。将秫秸杆递上,歉然道:“老佛爷,方圆数里之内无井。”

慈禧和光绪顾不得许多,一人拿一根嚼着,略有浆汁,用以解渴。

这时,在前面探路的一名内侍踅回来:“禀老佛爷,沧州知府胡有道在前面接驾!”

慈禧眉毛一挑:“嗬!咱们一路逃来,沿途的官员散的散,跑的跑,难得这个胡有道还不失地方官礼数……”

“他还准备了三锅绿豆小米粥!”

“真的?”慈禧将秫秸杆一扔,大声道:“忠臣!这个胡有道真是大大的忠臣!快叫他将粥呈上来……”

话刚落音,就听前面传来呵斥声、吵骂声、还夹杂着刀枪撞击声。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不一会儿,只见几个头破血流的衙役,护着一口锅,慌张往这边跑来。a..

李莲英壮起胆子喝问:“前面怎么回事?”

一个衙役跪倒说:“我们知府大老爷,千辛万苦,方准备了三锅粥接驾,不料刚才来了一伙溃败的兵丁,竟抢走了两锅……”

“你们知府呢?”

“他让小的们先护着这锅粥,献给太后和皇上,他自已追那两锅粥去了……”

慈禧上前说:“胡有道很好,你们都很好!”

几个衙役不知这乡下老太太是什么人,傻乎乎看着她。

李莲英喝道:“太后老佛爷和你们说话哩!”

几个衙役慌得一顿乱磕头。

慈禧连忙一摆手:“我和皇帝都饿了,快喝粥吧!”

光绪、皇后和格格们一拥而上。

忙乱中,谁叫道:“没有筷子……”

一个衙役从路边捡了根枯枝,折成两截,递过去。

慈禧接过,在衣服上擦拭一下,便用来喝粥。其他人纷纷仿效,一时间,只听得争饮豆粥,喋喋有声……

慈禧大哭起来。众人一时都停止了喝粥。慈禧哭着:“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怎么会成这个样子……?”

用了些稀粥,车马继续南行。人和车都是风尘仆仆,疲惫已极。一个太监无意回头,惊呼起来:“关,关东军!……”

人们回头望去,只见尘头起处,一彪人马疾驰而来。

这些人本来是惊弓之鸟,漏网之鱼,一个个顿时吓得腿也软了。

慈禧不知出了什么事,掀开轿帘,喝问:“怎么停下来了?”

李莲英指着后边,哆嗦道:“关东军追上来了……!”

慈禧抬头一看,脸色也变了,喊道:“快跑哇!”

这些人才如梦初醒,车夫狠狠连抽几鞭,那骡马没命地狂奔起来。苦了那些步行的宗室、太监和宫女,也跌跌撞撞跟在骡车后狂奔。但这些个老弱病残,又怎么跑得过后面的轻骑?不一会儿,那队人马就追上了他们。但这些个老弱病残,又怎么跑得过后面的轻骑?不一会儿,那队人马就追上了他们。

慈禧躲在马车里哆嗦着身子,好半天,听到外头惊呼声渐止,反倒有些人喜极而泣。慈禧心中纳闷,挑开帘子,迎面便瞧见一员将官驰马而来。

只见那员带头的将官,疾冲到慈禧骡车前面,猛地将马勒住,翻身下马,跪倒车前,声如洪钟道:“臣,甘肃布政使岑春煊,叩见皇上皇太后!”

慈禧一颤,睁开了眼睛。只听见李莲英欣喜的声音:“小三子,是你呀?”

岑春煊笑道:“老叔,是我。”

“你远在甘肃,怎么赶来的?”

岑春煊神色一僵,心说,自个儿总不能说是被关东军给撵出来的吧。随即回道:“闻听皇上太后有难,肝胆俱裂。即率所部人马,勤王护驾!”

慈禧听到这里,一掀轿帘,哽咽道:“岑春煊,你是个忠臣!”

岑春煊一见慈禧,又嗵地跪倒,一连叩了几个响头:“君辱臣死,太后和皇上蒙此大难,做臣子的早就该死一千次了,怎么还敢邀一个‘忠’字?”说着,已是泪流满面。

周围的人都唏嘘起来。

三一七七日定中原(七)

天津,小王庄。

枪声阵阵,炮声不绝。禁卫军的防御范围越来越小,如今的阵线,已经靠到了庄子外围。距离曾经的最后一道防线,足足有百多米的距离。可就是这道连夜新修的阵地,也已经残破不堪。铁丝网早就用没了,现如今的每次战斗,都是零落的几声枪响之后,士兵就在军官带领下起白刃战。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对面的北洋兵每一次认为可以拿下了,也许只需要一次进攻就可以突破防线,可每一次都损兵折将大败而归。

荣禄已经急红了眼睛,如果再不围歼禁卫军,等关东军一到,那全军覆灭的就得是北洋。晨起,日头刚刚出来,荣禄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阵地之后,扬言,谁再在进攻中撤退,只要过了防线,就砍了带队的脑袋。荣禄这回可真了狠了,一个时辰不到,足足看了两个管带的脑袋。其中一人还是满洲红带子,谁说情也没有用!用荣禄的原话讲,“老子不管你是红带子还是黄带子,只要后退,老子就砍了!”可见荣禄这回是真狠了。

一轮炮火过后,又一波散兵线出,北洋兵知道禁卫军子弹不多了,肆无忌惮地挺着身子往前冲。一边前行,一边散乱地射击着。须臾之后,已经抵近禁卫军阵地前沿。耳轮中就听几声急促的哨子,而后喊杀声暴起,无数的黑色军服禁卫军跃出阵地,挺着刺刀,与蓝色军服的北洋新军战在一起。一瞬间,枪声奚落,喊杀声,哀号声以及刺刀入骨的噗嗤声不绝于耳。似两股洪流碰撞在一起一般,不到一刻,已经倒下了无数的士兵。

前头砍了两个管带,北洋兵知道退无可退,奋起一股狠劲,死命浪战,半点儿也没有懈怠的意思;而身后的阵线已经是最后的防线了,为了活命,禁卫军更是不可能后退。双方都杀红了眼睛,没了子弹的机枪手,或是抡着子弹链,或是挥舞着机枪通条,还有的站在后头投掷石头;不到一百米纵深的战场上,有人两两拼刺刀搏杀,还有的抱在一起在地上扭打。刺刀折断就用枪托,步枪没了就用拳头,拳头用不上就用牙咬。总之,无所不用其极!

在十九世纪末,两支近代化的军队,在战场上,用生命诠释着东方式的战斗。肉搏战,交换比从来都是一比一,比拼的就是双方的意志。浪战半晌,终于有北洋兵受不了,开始朝后撤。这个举动无疑影响了其他人的意志,士气一落,慢慢的,蓝色的海洋开始缓缓后退,而后终于不可抑制地朝后溃退。

“噢”

“赢啦……”

“北洋废物,滚回天津”

只追击了几十米,禁卫军便在军官的约束下停止,而后跃回战壕,举着步枪高声欢呼。对于他们来说,每一次胜利,都是一种劫后余生,士兵们疯狂着,生怕下一次战斗倒下的就是自己。

蓝色的浪潮一窝蜂地退了下来,待退到出阵地之前,便不得不止步,他们面对的,是无数指着自个儿的枪口。

移步过来的荣禄阴沉着一张脸,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毙了!”

哗啦啦一阵枪栓响动。a..

“等等!”突然,一名把总越众而出道。

荣禄眉毛一挑,“我之前已经说过了,后退者死。红带子都砍了!你有何话可说?”

“老子不服!”把总梗梗个脖子,满脸的不忿道:“老子在前头跟弟兄们搏杀,陈世亮挨了一枪托,怕死,掉头就跑。弟兄们士气大落,这才败了。要砍也是砍陈世亮,凭什么枪毙咱们?大帅你过过眼,回来的弟兄们哪一个不带伤口。”把总随手一指。

出去两个营头,七八百号人,回来的不过三百挂零。有的伤了胳膊大腿,更有的被开了膛,捂着肚子,生怕肠子流出来。蓝色的军衣,大多挂着血色。

荣禄心里一震,挥挥手,让士兵放下了枪口。转而厉声道:“陈世亮呢?给老子滚出来!”

“在这儿呢!”

“给老子滚出去!”

士兵听荣禄如此说,心里松了口气。随即有人拎着陈世亮的领子,一脚给踹了出来。

噗通一声,陈世亮扑在了地上,抢了一脸的泥土。他也顾不得脸上的泥土,只是磕头如捣蒜,不住地哀求道:“大帅,不是标下不尽力,实在是对面的禁卫军太勇悍。求大帅再给标下一次机会,再给我两营……不,一营,只要一个营头,标下肯定能拿下对面的阵地。”

“你还有脸跟老子再要一个营头?”

荣禄不怒反笑,慢慢地走过去,围着陈世亮打转。

陈世亮跪着身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楚荣禄这笑里头的含义。只得老老实实跪着。脑门子上汗珠汇聚,流水一般滚落。

荣禄突然停步,苍郎一声抽出宝剑,猛地从陈世亮地后心刺入。

‘啊!’的一声惨叫过后,荣禄咬牙切齿地对着陈世亮说道:“下辈子吧,下辈子再跟本帅要一个营头!”

抽出宝剑,在尸体上擦拭了血迹,还剑入鞘。抬头看了看日头,而后对着一众北洋士兵说道:“午时之前,必须拿下阵地!个冲上去的,赏二百银元!杀了凯泰的,老子给他一万银元,再连升三级!这次就算了,老子话讲在前头,再有后退者,营官退了砍营官,士兵退了砍士兵!到时候真犯在本帅手里,本帅认识你,可别怪本帅的宝剑不认识你!”

一众士兵哄然应诺,都吵吵着‘大帅英明’。

荣禄这手即收买了人心,又激励了士气,心下满意,随即吩咐人手组织再次进攻。这个时候,一名管带悄悄走到身旁,低语道:“大人,山海关失守都两天了,天津以北地方官跑的跑,逃的逃,如今没有半点儿消息。这都两天了,万一关东军……京师传来消息,说是老佛爷带着皇上直奔江南了。要不,咱们也退?”说话的人名叫吕本元,淮军宿将,自打李鸿章倒头便投了荣禄,一直深受荣禄信任,引为亲信。

荣禄何尝不想退?可庄子里的禁卫军就如同鸡肋一般,每次都眼瞅着能打下来,可每次被打退的偏偏是北洋兵。真是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吊足了荣禄的胃口。对手算是关东军的徒弟,以众击寡,若此战不胜,来日面对关东军,那可真就再无胜利的可能。

思索了下,荣禄皱着眉头道:“再打打看,若是到了午时再拿不下来,咱们就撤……”

话还没说完,就听对面阵地一阵山呼海啸的欢呼。荣禄诧异,不明所以。这时候,突然一骑飞马飞奔而至,马上骑士也顾不得行礼,焦急道:“大帅,不……不好了!关……关东军杀到天津卫了!”

荣禄心里咯噔一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天津距此地不过三十里。强行军,不过一两个时辰的光景,这仗还要继续打么?

三一八七日定中原(八)

大雨如注,道路泥泞。所有人的衣服都被淋湿了,冷风吹来,寒彻骨髓。岑春煊骑马前导,现路旁荒野有一座破庙。他一挥手,身后的队伍便跟着他奔破庙而去。

待进了庙内安置下来,天已经彻底黑下来。岑春煊的兵士燃起火把。只见庙堂内神龛供奉的菩萨,泥金剥落,面目残缺,已分不清是哪路神仙。殿顶漏雨,地面湿漉漉的,有的地方还有一坑积水。

慈禧皱起眉头:“这怎么睡得下去?”

李莲英弄来一条板凳,说道:“只有委屈老佛爷和皇上,坐一夜了。”

光绪已是又累又乏,一**坐下来。慈禧也不再言语,便与光绪贴背坐着,闭上眼睛。岑春煊不忍再看,一扭头,走了出去。

外面的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庙的墙壁上有一个破洞,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慈禧和光绪直哆嗦。忽然,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外面把破洞堵上了。慈禧和光绪顿感温暖许多,两人就那样坐在一条板凳上,忘了之前的种种龌龊,贴着背,迷迷糊糊睡着了……

而此刻,在庙外,岑春煊光着上身,仗刀守卫在庙门。寒风吹来,他不由打了个冷噤,却一挺胸膛,更加挺拔伫立。

荒野远处传来狼嗥。睡梦中的慈禧忽然惊叫:“反贼!……追过黄河……杀我来了……”光绪也醒了,母子俩惊悸战抖成一团。

这时,听得门外洪钟般声音响起:“太后休要惊慌,臣春煊在此护驾!”

月亮从云层钻出来,从庙里往外望去,只见岑春煊仗刀挺立,月光将他全身镀成银色,若不是因着他被人家关东军打出了甘肃,真的是威风凛凛如一尊天神。一股暖流涌上慈禧心头,她站起身,从破洞里掏出那团东西──那是岑春煊的衣服,走出庙门。

慈禧迈步出门,而后一件衣服披在了岑春煊身上。

岑春煊一回头,见是慈禧,慌得就要叩头。慈禧一把将他扶住,说道:“嗨,这是什么时候?君臣大礼就免了吧!”又说,“你把自已的衣服脱下来给我们堵破洞,冻坏了身子骨可怎么得了?”

只此一句话,岑春煊也不知是真是假,已是泪光萤萤。慈禧没觉察一样,竟在破庙门槛上坐了下来,然后拍着身边:“来,你也坐下。”

春煊更是大惊:“臣怎么敢……?”

慈禧不高兴了:“说的现在不论君臣之礼,你又来了!”

岑春煊不敢再说,竟挨着慈禧在门槛上坐了。

慈禧开口如同拉家常一般道:“我听你叫李莲英‘老叔’,这是怎么回事?”

岑春煊恭敬回答道:“臣先父在日,和李总管相交甚好,臣小时候就这样叫他,叫惯了。”

“哦,难怪他也叫你‘小三子’了,你在家排行第三,是吗?”

“是。”

慈禧感叹道:“‘老叔’,‘小三子’,普通老百姓一样,听着就亲……我以后也叫你‘小三子’吧?”

岑春煊慌得又要站起来:“臣……”netbsp;慈禧一把按住他:“当个普通老百姓好啊!‘小小子儿,坐门墩儿,哭着闹着,要媳妇儿……”

月光照着坐在门槛上的慈禧,她此时就像一个慈祥的老奶奶……

荒野里又传来狼嗥。

岑春煊一惊:“恐有意外,请太后入内休息。”

“不碍事,洋鬼子、反贼,我都见识了,还会怕这几只狼么?”慈禧说着又叹口气,“唉,洋人更是养不熟的狼,恨不得把咱们大清骨头渣子砸碎了卖掉,忒可恨!”

岑春煊忍不住问:“臣在外省,详情不得而知,怎么会弄成这么一个局面呢?”

慈禧恨道:“这都是康有为他们弄的!”又缓和了语气,“依我想起来,还算是有主意的,甭管如何康有为本已是好的。我本来是执定不同意变法革新的;中间一段时期,赶上甲午,被日本人欺负得太狠,也不免有些动气。这就松了口儿,但虽是没阻拦他们,始终总没叫他们十分尽意的胡闹。火气一过,我也就回转头来,处处都留着余地。我若是真正由着他们尽意地闹,这大清怕早就不是咱们打大清国了。眼下被迫南逃,江南地界也不知容不容得下咱们。我准备以皇上的名义,再下一个‘罪已诏’……”

岑春煊不禁动容:“太后如此自责,我们这些做臣子的真是无地自容了!”

慈禧只是摇头:“臣民有罪,罪在朕躬。何况这事不怪你们,世铎他们一直反对变法维新来着……诶,用那些靠不住的人,总是出事端。”

二人又聊了半晌,直到天色微明,便急急地赶着上路。行了半日,后头的皇后格格,已经是叫苦连天,就连慈禧也抵不住倦意,只得找了处地方安歇半晌,临到晚间的时候,一路6续追赶“銮驾”的大臣们,总算是追到了地方。这大概是一个向下土财主的住宅,厚厚的砖墙,雕花门窗,虽然透着几分土气,但比一路逃来所见的破败景象相比,这算得一个整洁的地方了。

外头,岑春煊士兵持枪佩刀,严密守卫着。屋内,一张八仙桌,慈禧和光绪各坐一旁。慈禧又抽上了水烟袋。屋子的一侧,站着奕劻、刚毅等大臣们。

奕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沾满泥土的青布棉袍,花白胡子脏兮兮的,那模样要多邋遢有多邋遢。他正在讲述自己的经历:“……听到关东军破关而入,臣即赶往宫中,不料两宫銮驾已经南行,臣只得一路上餐风宿露,日夜躜行,今日终得再睹天颜……”说着,已是唏嘘不已。

满屋黯然。

慈禧突然道:“你出京时可曾遇见危险?”

“怎么没遇见?那时京郊几个乡的地痞流氓,逮住臣说是庆王,要杀臣的头,亏得臣瞒过去了……”

“他们如何认识你?又如何要杀你?”

奕劻痛哭流涕道:“还能为什么,就是要拿臣的脑袋跟关东军换功劳……”

忽然,从不吭声的光绪指着他,大骂道:“若不是你们阻挠变法,何至于有如此田地》都是你,把大家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在这里叫苦?!什么叫乱臣贼子?你就是乱臣贼子……!”

众人皆惊,都把眼睛望着慈禧。慈禧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只顾“巴嗒巴嗒”抽她的水烟袋。奕劻蜡黄的脸上又添了一层灰暗。

三一九七日定中原(九)

天津,小王庄。

“大帅,不……不好了!关……关东军杀到天津卫了!”

斥候完全慌了手脚,嚷嚷起来嗓门奇大,完全没有避讳,以至于周遭人等全都听到了。关东军来了!无异于一声晴天霹雳,这些北洋兵,本来久攻不下就有些士气低落,听闻了这一消息,方才荣禄鼓动才起来的一点儿士气又彻底回去了。

荣禄这会儿也没心思理会斥候怎么不懂事儿了,他也被这一嗓子震得晕。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晃,差点儿就要跌倒。幸好有身旁的戈什哈搀扶了下,这才稳住身形。

定了定神,荣禄脸上已经是满脸的苦色。关东军这一来不要紧,小王庄禁卫军之围必定解开,这就意味着自个儿苦心花了大清国最后家底儿的北洋新军,完全是白练了。四倍兵力,弹药充足,连人家学生都打不过,还想跟师傅动动手脚?那真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了。

而此时,唯一的出路也只有撤退。沿着官道,从天津一路奔往两江,这个时候也就刘坤一能收留他们这帮人了。这一撤退,也就意味着长江以北易手,但只要留着实力,在江南站住了脚,也未尝不能保得半壁江山。保住一时是一时,至于能维持几年,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说到这儿,咱们再说说荣禄这个人。《清史稿荣禄传》有记载:荣禄,字仲华,瓜尔佳氏,满洲正白旗人。祖喀什噶尔帮办大臣塔斯哈,父总兵长寿,均见忠义传。一八七四年,同治帝死,荣禄参与确定载继承帝位,抱了恭亲王的大腿,间接成了慈禧一党,为慈禧太后所倚重。因得罪醇亲王奕譞与军机大臣宝鋆、沈桂芬而被迫在次年告病免职。一八七九年,因忤慈禧太后,又被劾纳贿,降二级,去职十余年。这十余年,荣禄总算学会的韬光养晦,散尽了家财,又走了恭亲王的门子,直到一**一年底,才起任西安将军。一**四年,允准入京拜贺慈禧太后六十寿辰,适逢中日战事紧急,留京再授步军统领,会办军务。战后,授总理各国事务大臣、兵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督练北洋新建6军。

一**八年六月,百日维新期间,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为慈禧太后动政变的得力人物。旋即内调中枢,授军机大臣,晋文渊阁大学士,管理兵部事务,节制北洋海6各军,统近畿武卫五军。策划立端王载漪子溥为大阿哥(皇储),谋废黜光绪帝。一九零零年义和团运动中,主张保护各国驻京使馆,镇压义和团。一九零二年一月,随慈禧太后返京后,转文华殿大学士,管理户部事务。a

荣禄此人刚愎自用,庸人之姿,不过是因为清季始终防着汉臣,宗室里又是在无人可用,这才能平步青云。李鸿章在位北洋的时候,凭着一番苦心,楞是成就了督抚之的位置。有北洋在,天下督抚莫不敢从。而甲午之后,荣禄平白摘了果子,却不知如何扬光大,这八年的光景,北洋也不过是维持了个空架子罢了。从而天下督抚开始对朝廷阳奉阴违。

其死后谥号文忠,以表其忠义。实际上,荣禄这人,满清官场上的坏毛病一个不差,吃大烟,玩儿相公,行贿受贿,吃喝嫖赌抽样样齐全。满清之所以走到头儿,外因是一方面,更大的缘由是自己把自己搞垮的。琢磨下就明白了,一个四万万人口的东方大国,每年税赋不过几千万,而就连李鸿章这样的名臣退下来,都有两千万的身家,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就是这么些蛀虫,活活将大清这颗大树蛀倒了。荣禄之所以死死抱着大清这颗大树,就是要维护自个儿的权益罢了,忠心什么的实在谈不上。

咱们再回来。荣禄一瞬间心思百转,顷刻间琢磨明白了当前的形势。

想通了此节,荣禄也没那么灰心了,站稳了身形,咳嗽一声道:“关东军距离此地不过个把时辰的路程,诸位有何见解?”他是全军主帅,当然不能这个时候主动提出撤退。未战先怯,虽然对手过于可怕,可怎么也是好说不好听。黑锅还是旁人来背比较好。

果然,话音未落,众将已经抢着说了起来。

“大帅,敌兵来势汹汹,我等当暂避锋芒。”

“没法儿打了……这三天,死伤四千多弟兄,再这么下去,咱们北洋就得伤筋动骨,到时候还怎么抵挡关东军?”

“不用想了,大帅,此刻退保江南实乃上上之策。”

……

“放肆!”荣禄陡然变了脸色,大怒道:“尔等食君之禄,敌兵压境,不思杀敌报国,临战心怯,成何体统?赵尓丰,数你咋呼的最凶。胆敢乱我军心,不杀不足以平本帅之怒……来呀,拉下去砍了!”

“喳!”两名戈什哈雄赳赳上去,一人拿住一条胳膊,脚朝着膝盖一踹,赵尓丰瞬间跪倒在地。

陈世亮是荣禄的亲信,哪里不知道荣禄这是在做戏,当即越众而出道:“大帅,刀下留人!赵都统不过是一时心急,并非想乱军心……况且,此刻敌军势大,我军久战不克,已成疲师。粮草还好,军械武器已经不足,如何临敌?暂避锋芒,一时退却方为上策啊!”

有人领了头,其他人等纷纷求情。不一会儿,荣禄面前呼啦啦跪了一帮子将官。荣禄故做愤恨,不甘道:“赵尓丰,念在你是初犯,前日疆场厮杀,也算勇猛,本帅就饶你一次。如有再犯,定斩不饶!”

两名戈什哈松了手臂,赵尓丰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道:“卑职不敢,多谢大帅不杀之恩。”

荣禄三角眼四下一扫,眼瞅着一帮子人等都是一脸急切之色,故意思索了半晌这才叹道:“也罢,先退往两江,待来日兵马齐整,再与何贼一决雌雄!”

“大帅英明!”

一声异常齐整的欢呼,可能在众人心里头,荣禄这次的决定,绝对是以往以来最为正确的一次。欢呼过后,呼啦啦散开,各自约束兵马,着急忙慌地开始撤军。

三二零七日定中原(十)

正午的太阳,有些低垂地挂在天上。一丝丝的微风,吹不散凝聚在战场上空的硝烟。整个战场上,横七竖八躺着无数完整或是碎裂的尸体,一面军旗,被火苗子燎着,眼看就要烧尽。偶尔还有一些重伤员,横亘在战场中央而无人问津,只是低垂地出一声声呻吟。一片狼藉。

战壕里,禁卫军官兵一个个抱枪而坐,神色木讷地望着天空。他们,在享受着战前片刻的宁静与安逸。从小站起兵,一直到退守小王庄,一连好几天,这些士兵都在战场上厮杀着,没有片刻的歇息。疲乏早就刻在的骨子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相对于那些因为缺医少药痛苦致死的士兵,还活着的人要幸运得多。刻下,从庄子里搜刮的粮食还有些,可是弹药却半点也无。所有人从早晨开始就在拼命,用刺刀与鲜血打退北洋兵一次次进攻,不知道多少弟兄倒下了,不知道援兵能不能及时赶到,更不知道下一次进攻能不能挡住,所有人都沉浸一片迷茫当中。

作为全军主帅的凯泰,同样在迷茫着。虽说当日先是朝廷不仁,而后被裴纬设计,他是被逼上梁山,可他并不后悔。这么些年朝廷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又有何绍明在那儿比着,凯泰脑子里想的更多的是作为一个军人如何保家卫国,而不是作为八旗子弟,维护已经**不堪的朝廷,蛀虫一样吸食这个国家的血液。

这会儿,他正蹲在战壕里,一边儿晒着日头,一边儿反复擦拭着手中的手枪。这把枪,还是他做何绍明的戈什哈的时候,何绍明亲手给他的。他宝贝的不得了,一直带在身边。同样,他也记得当时何绍明授枪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最后一颗子弹留给自己。”

而眼下,枪膛里不多不少,只剩下了一颗子弹。

“或者,下一秒钟这颗子弹就要射入自个儿脑袋里了吧?”凯泰胡思乱想着。

“大帅!”一声招呼,段祺瑞远远从战壕另一端走来。待到了近前,凯泰只是苦涩一笑,而后继续擦拭着手枪。

段祺瑞见此,皱了下眉头,随即道:“大帅,粮食不多了。庄子里的存粮,只够弟兄们吃一天的。这样下去……”

凯泰不置可否道:“炮弹没了,子弹也快光了,早晚得完蛋,还要粮食干嘛?让弟兄们吃顿饱的吧。”沉吟了下,“回头给那几个老百姓多留点儿银钱,咱们快死的人了,留着也没用,别便宜了北洋那帮混蛋。”

“好。”段祺瑞应道。两日前,北洋的炮火便轰坏了禁卫军的电台,如今彻底与援军失去了联络。也不知援兵到底能不能来,弹尽粮绝,要么死,要么就是降。

依着荣禄的性子,恨不得把他们这些人抽筋扒皮,即便是投降了,士兵可能还没什么事儿,他们这些军官,一个个都跑不了个死字。

气氛有些阴郁,段祺瑞转口道:“这枪不错。”

凯泰嘿嘿一笑,丢掉抹布,熟练地组装起来,快上膛,而后枪口对准段祺瑞。扣动扳机,枪膛里没有子弹,出一声清脆的‘卡塔’。

“93改,限量版,拢共才一千支,国内根本就不卖,这还是当初何帅送给我的。喜欢?”

段祺瑞点了点头。

凯泰犹豫了下,往前一送:“送你了,要是你小子侥幸没死,当个念想吧。”netbsp;“这怎么使得?”段祺瑞慌忙摆手拒绝。

凯泰神色苦闷,嗤笑一声道:“拿着吧,里头还有一颗子弹……你个炮兵团长,手枪都配给其他步兵了,没了炮弹,大炮又不能上刺刀……待会北洋兵冲上来,自己解决吧。我好说,这儿还一把军刀呢。”说着,从旁边抽出了一把战刀:“这刀有来历,甲午那会,老子宰了个大佐缴获的。听说那家伙在日本还是个贵族。”凯泰语气里充满了讽刺意味。

段祺瑞也是爽快人,见推脱不掉,自己也确实喜欢,索性就接了下来。拿到手里,婆娑了一会儿,郑重其事道:“大帅,我觉着这颗子弹给荣禄正好……大不了我也用刀子解决。”

凯泰大笑。

正这个时候,观察哨突然嚷嚷道:“不好,那头要有动作,弟兄们准备!”

一声招呼之后,战壕里本来神色呆滞的禁卫军士兵,突然精神了过来,而后纷纷爬上设计位,举着也许没有子弹的步枪,瞄准着前方。

不止是南面如此,此刻,小王庄四面八方围着的北洋兵,都在动着。大多数人心里都有了不好的预感,这恐怕是要动全面进攻了。

其他人等,大多视死如归。而凯泰身旁的盗墓贼王二柱,却变了脸色,不停地抖。

“怎么,怕死了?”凯泰询问道。

王二柱摇了摇头:“回大帅,小的不怕死……可是怕疼。我怕待会儿不敢自杀,落在北洋兵手里头……能不能求您个事儿,万一我要是落在北洋手里,找机会给小的一个痛快的。”

那头,段祺瑞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成,这事儿归我了。正好还有一颗子弹,留给你了。”

阵地上严阵以待,可过了许久,对面却始终没有起进攻的意思。大家伙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清对面到底要干嘛。望远镜里,凯泰瞧见,阵地上的火炮套了骡马,机枪收了架子,战壕里的北洋兵纷纷跳出来,在军官约束下逐渐开始列队,……

这是要撤退?凯泰心中狂跳,这种劫后余生的欣喜,让他不敢相信绝境当中还有此等好事儿。要知道,刻下只需要一次进攻,己方的阵地绝对会被彻底突破,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对方却突然放弃了。除非……

凯泰陡然转身,望远镜面向北方。黑漆漆的地平线上,一片死寂,连个人影都没有。正当他望眼欲穿的时候,突然,地平线上先是出现一抹鲜红的旗帜,迎风招展,上头绣着金黄色的五角星。而后逐渐露出旗杆,身穿墨绿色军服的骑兵……无数的骑兵!

援军,终于到了!凯泰激动不能自已的时候,先是北洋一方一阵呼啸,一阵慌乱,紧接着,己方阵地上爆出一声巨大的欢呼:“援军!关东军何帅来救咱们了!”

三二一七日定中原(十一)

上海。

一块小小的绿草坪上,有一座李鸿章的塑像。

清廷上海大小官员、各国驻沪领事、海军舰长、上海士绅都聚集在这里,隆重地欢迎李鸿章。老李此番,是受了之前朝廷一封接一封的催电,推脱不掉,这才赶来上海与各国公使碰头,商讨下当前远东的局势。日俄战争是一方面,而北迅崛起,并且已经势如破竹南下,大有定鼎中原之势的何绍明,更是重中之重。说实话,老李若不是不想临了换个主子,他实在懒得蹚这滩浑水。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放眼整个大清,恭亲王鬼子六一去,也就数他老李最懂洋务。

日到中天,盛宣怀走上台子,致欢迎词道:

“今日,我等聚集在此,欢迎中国钦命全权代表、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中堂李鸿章大人途经上海,北上议和。在我的身后,有一座李鸿章大人的塑像,众所周知,这是上海的士绅们,为感谢他当年保卫上海,免遭匪蹂躏而建立的。而今天,中堂大人又肩负举国之安危,衔王命而北上。我等深信,如同当年在上海一样,大人必将挽狂澜于既倒,解民倒悬,保我大清……”上海可是李鸿章崛起之地,想当初正是靠着十三营叫花子一般的淮军,李鸿章顺江而下,进了上海,与官绅洋人展开谈判,谋得了军资武器,从而咸鱼翻身,这才成就了淮军的名头。

玉敏搀扶着李鸿章出现在众人面前。

热烈的掌声中,李鸿章说道:“老夫今日重回上海,实在高兴!刚才杏荪,哦,盛宣怀盛大人,提及老夫在上海的往事,不禁让人平添几许豪情……!”说到这里,他不要玉敏搀扶,走到草坪上,抚摸着自已的塑像,提高声音:“那时候呀,老子就是塑像这个模样,这个年纪,带着最初的十三营淮军,来上海打天下……上海人怎么说?他们大叫:‘叫化子兵来了!’贼娘!真是‘叫化子兵’!”

所有的人,包括那些懂中国话的洋人,一齐笑起来。

笑声中,有人小声嘀咕:“李中堂怎么讲起粗话来了?今日有洋人在场哪!”

他不知道,李鸿章见过多少世面?又怎么会把几个洋人在场当回事?

李鸿章兴之所至,大讲特讲:“初到上海的时候,淮军官兵穿得破破烂烂,邋里邋遢,头上肮脏的包头布,腿上肮脏的绑腿布,当官的穿麻鞋,当兵的连草鞋都穿不上,身上倒是有件写着‘勇’字的短褂,但浑身散出难闻的气味。一出太阳,那褂子就给脱下来,大兵们一边光着膀子,一边晒太阳‘捉老白虱子’,每抓到一只老白虱都喜形于色,赶快把它送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映照之下,上海的官兵有袍有褂,号衣色彩鲜艳,贼娘!比唱戏的打扮得还要漂亮!”

大家又笑起来。

“我知道上海人看不起我们,心想,老子们还看不起你哩!便对部下说,贼娘好好的搞,打出威风来给他们看看!后来,虹桥大捷,我淮军以三千人破‘长毛’十余万之众,这下子,不光上海人服了,连外国的洋枪队都自叹弗如!”

听到这里,在场的人又都鼓起掌来。

“老夫今日说这些做什么?不是表功,是提气!给自个儿提气啊!要不然的话,以我老迈之身,怎堪保我大清,解民倒悬?”

人们一下子静了下来。

“怎么都不吱声了?对了,你们唱歌,唱歌欢迎,又欢送老夫吧!”他指着人群中一些年纪大的人,“你,你,还有你,会唱老夫当年在上海作的‘爱民歌’吗?”

众人齐道:“会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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