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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架第一章,庆祝一下。11点12点还有,并每章都送上至少500字。).62

作者:世纪红爵 当前章节:154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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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房里,两名关东军的将领对坐着,品着茶。一人中等身材,相貌俊朗,只可惜横在脸上的一条伤疤,破坏了美感。不过配上一身笔挺的军装,倒是平添了几分肃杀之气;另一人,脸上始终挂着和煦的笑容,身子矮胖。没错,这两位,一个是凯泰,另一个,自然就是袁世凯。

当日何绍明进天津卫,见了凯泰一面。谈话一番,最后留下了一个疑问。“你可知这满清究竟是怎么倒的?”凯泰不知如何回答,只说不清楚。结果,何绍明勒令其回家反省,直到弄明白为止。凯泰倒是听话,在家里一待就是四十天,到了今儿,才被何绍明重新召唤过来。

这会儿,前贝子爷凯泰的脸上挂着淡薄,倒是有些无欲无求的感觉。而坐在他对面的袁世凯,则是心中忐忑。有些兴奋,更有些不安。兴奋的是,他袁世凯此番又立了大功,这回进京,少不得被提拔一番;忐忑的是,何帅这人,袁世凯始终闹不清楚到底如何。似乎对自个儿颇有些成见,就怕到时候来个明升暗降。

二人有一嘴没一嘴地闲聊着。等了两盏茶的光景,外头脚步声连响,二人都抻着脖子观望,等来的不是何绍明的机要秘书,却是何绍明的小舅子额鲁。

额鲁见着凯泰就笑了:“凯泰!有日子没见了,怎么着?这一个多月在家玩儿修身养性呢?走吧,大帅在后花园里头等着你呢。”也不客气,上来一把就拍在了凯泰肩膀头上。疼得凯泰一呲牙。随即又对袁世凯道:“袁长官,您多等会儿,大帅说过会儿就见您。”

“好说,好说。”袁世凯连连赔着笑。瞧着二人的热络劲头,心里头却不是个滋味。正所谓亲疏有别,凯泰尽管是个满洲贝子,可人家打从一开始就跟着何绍明,关键口上也是上了战场拼了刺刀的主儿,自个儿这半路出家的比不得人家!

且不说袁世凯心里如何作想。额鲁引着凯泰,穿过庭院,边走边聊。眼瞅进了后花园,额鲁贴着耳朵对凯泰说道:“大帅正陪着宝贝闺女、儿子玩儿呢,心情不错……”说话间,停在花园外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凯泰感激地点点头,顿了顿,昂走了进去。

园子里,腊梅盛开,枝头落了厚厚的雪花,正应了那句诗词: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耳边传来小孩子欢快的笑声,抬头前望,一处楼台旁,几名女子依柱歇息,笑吟吟地看着几个孩子抛掷着雪团。场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蒙着眼睛,正抱头鼠窜着。

凯泰已经走近。管家楞格里瞧见凯泰,点了点头,示意噤声,而后小心地靠近,附耳低语。何绍明一把扯了眼睛上蒙着的布条,冲着凯泰呲牙一笑,而后佯怒道:“好了,一帮小混蛋,折腾起老子来个顶个的狠。今儿就玩儿到这儿了,都给老子滚回去做功课!安妮,管着弟弟妹妹,我可记得方才打我最狠的就是你这丫头。”何绍明笑骂着,不停地抖落身上的雪泥。

小安妮吐了吐舌头,学着山寨大王撮嘴呼哨一声,几个满身泥雪的孩子,笑嘻嘻撒腿就跑。路过凯泰身边儿的时候,小安妮眨了眨可爱的大眼睛,惊讶道:“咦?这不是凯泰爷爷来了么?”

时隔多年,小丫头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洋娃娃了,如今已经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多了分顽皮,少了分稚嫩。此番调笑,说起当年那一遭,倒是羞得凯泰脸红了好一阵。可怜凯泰一时间不知如何说辞,支支吾吾楞在那儿,很是尴尬。

小安妮达到了目的,咯咯笑着,领着一帮子弟妹远去了。何绍明对着三个夫人一番嘱咐,便披了衣服,走了过来。

“想明白了?”没有寒暄,劈头就问。但正是这种直接的态度,反倒让凯泰心生熟悉之感。何绍明把他打回家,然后彻底改组禁卫军,这事儿他一早就知道。自古帝王,要么杯酒释兵权,要么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对于手下带兵将领的忌惮,绝对不会有半分松懈。凯泰生怕何绍明从此跟自个儿疏远了。现在当头一问,却是一股热流涌上心田,旬月间的踯躅反复,担心等等,刹那间烟消云散。

凯泰挺了挺身板,底气十足道:“报告大帅,想明白了!”

何绍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后就热络地揽着他的肩膀头,沿着小路边走边聊:“历史就是婊子,谁都能篡改。每个人心里头的想法都不同,你既然想清楚了,自个儿知道就成了,不用跟我说。”

“是。”

“禁卫军改组已经完了,现在换了名头,关东军第十师,都卫戍师。该回炉的都回炉了,不合适的全部撤销了……”何绍明骤然停住了脚步,正色道:“我不怕告诉你,一统南北之后,我最忌惮的就是军队个人化。那根:军阀有什么区别?关东军改组之后,就是未来的国防军。那是中国的武力,民族的武力,不是你凯泰,更不是我何绍明一个人说了算的,这点你明白?”

“是。”凯泰面色平静。

“你明白就好。今儿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你还愿意不愿意回老部队,当这个都卫戍师的师长?抑或是另谋高就?我再给你一个选择,别说我不近人情。大西北如今也算咱们的地盘儿,现在只是进驻了一个团的兵力……太过薄弱了。西北地区,民族问题,边境问题,方方面面复杂的很,去那儿,很是蘑人。我劝你还是留在北京,都卫戍,这活儿就是个谨慎的活计,小心出不了大错。”

凯泰低头思索了半晌,而后抬头,毅然道:“大帅,我想去西北。”

“哦想法。”

“我是一个军人,军人自然以保家卫国为使命!西北好啊,天山、天池,美丽的维族姑娘。还少不了上战场建功立业的机会。留在京城,当个卫戍部队的头头,这不是浪费人才么?”凯泰没了方才的拘谨,到最后居然开起了玩笑。

何绍明乐了:“你小子野马性子,是怕留在京城受掣肘吧?”点了点凯泰的脑袋,爽快应道:“成!从师抽调两个团,再从第二骑兵师抽调一个旅,我给你一个师的编制。你去西北吧。军官、补给、武器我都给你预备齐了,人手到时候自己招。只有一条,半年之后,你要给老子**一支敢战、能战、善战之师!”

“是!卑职一定不负大帅期望!”豪情壮志,瞬间回归。这一刻,凯泰又是那个甲午战场上,拼命搏杀,不计生死的凯泰了!

三三八独木难支(五)

江宁行宫。花园里,慈禧又如往常一般,晚饭后沿着涌路,围着小小的人工湖开始遛弯。只是身旁的人,不但有李莲英,更有庆亲王奕劻。

慈禧当先走着,右手搭载李莲英的手臂上。奕劻弓着身子缀后一步。江南风景秀丽,就是这数九寒天,下的雪也是柔柔绵绵,沾衣即化。院子里寒梅傲雪,斗艳争芳,别有韵味。

慈禧目光迷离着,似是沉醉在一方美景当中,更似冥思着那个被自己一手毒死的儿子光绪。打从四岁抱进宫里,光绪身子骨就不太好,夜夜啼哭汗。慈禧紧张这个亲侄子,特意将其安置在自个儿宫内,悉心照料。这一晃就是几十年过去了,先前的母子亲近不见了,倒是反目成仇到了兵戈相见的地步。有道是养恩大于生恩,这几十年的感情,岂是那么容易割舍的。现下天各一方,人鬼殊途,倒是引得慈禧不胜唏嘘。她突然有些害怕,怕将来自个儿也有那么一天。要知道她也是过了花甲之年,就算身子骨再好,还能维持几年?

缀后的奕劻,始终斜着眼睛,查看着慈禧的声色。奕劻这人胆小而贪财,先头摆了刘坤一一道,回头想想,自个儿倒是先害怕了。这个时候,江宁城里刘坤一绝对是说一不二,就算是慈禧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一个南逃过来的王爷,手里没什么实权,真要得罪了刘坤一,能有好果子吃?琢磨了半宿,清早起来又派人打探了一番,索性来了个恶人先告状。

“老佛爷,您瞧!那是德国公使特意从奥地利运过来的白天鹅。”奕劻总算找机会插了一句嘴。

顺着奕劻的手指,便见湖心之处,两只白天鹅在翩翩起舞。万籁俱寂的天地间,陡然就平添了一分灵气。慈禧瞧着高兴,点了点头:“这天鹅倒是真好看……也难为克林德,大老远的,这份心意难得。小李子啊,回头从我那箱子里找个物件,算是还礼。”

“喳。”李莲英低声应了。

奕劻挑起了话头,又见慈禧心情舒泰了一些,立马旁敲侧击地说了起来:“老佛爷,这说起来,各国洋鬼子,也就数德国有点儿人情味。”

“哦?”

“自打朝廷蒙尘南迁,李中堂在上海多方斡旋,求爷爷告奶奶,好话说了个遍,愣是没人搭理。平时最跟咱们交好的英国人,压根儿就不见李中堂。说起来,也就是德国公使克林德,分外热心。不但帮着张罗,还率先表态要帮咱们大清。”

慈禧依旧笑着,只是眼里多了一些阴冷之色。“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帮洋鬼子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主儿,克林德这么热络,怕是有什么要求把?”

奕劻神色一僵,随即笑道:“要求是有那么点儿,可比较起来,这可是对大清好处大大的!前天克林德找了奴才,奴才仔细看了看条约。克林德公使说了,只要割让了胶东半岛给德国,德国就帮咱们大清剿灭反贼。后一条军费什么的都好商量,绝对不能让大清伤了根本。老佛爷您想想,那胶东半岛,早就落在何绍明手里了,咱们拿一块飞地换大清国的太平,这买卖做得划算啊!”

“是挺划算的。”慈禧肯定道。

奕劻一听高兴了。“奴才可是打探清楚了,说是一个月前德国人就派了舰队兵船,搭载着上万号德国兵开往胶东。估摸着再有月余时间就到了。说起来,那条件也是当初李中堂应承下来的。可李中堂不幸早亡,克林德找不到人签字,这不,前日才从上海赶到江宁,找到了奴才府上。”奕劻说得兴高采烈,说到这儿,陡然黯淡下来:“可惜啊,奴才也叫不准这事儿,当时就把克林德让到了刘中堂府上。谁知道……人家克林德一番好意,刘中堂不但不领情,反倒奚落一番,把人家给撵走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竟有此事?”慈禧脸色平淡,看不出喜怒。只是盯着远处的湖心,愣愣出神。

奕劻继续添油加醋道:“老佛爷,不是奴才多嘴。刘中堂北上勤王,这份忠义大家伙都看在眼里。可自打任了军机辅,凡事大包大揽。朝廷上要有什么变动,都得私底下走刘中堂的后门。圣主去的早,新君未立,如今市井坊间都传着一句话……说……说刘坤一是二皇上啊!”

“大胆!”

“没错,这刘坤一的确太过胆大妄为了,依着奴才……”

奕劻说不下去了,他骤然现,慈禧盯着他的眼神,冰冷冰冷的。“老……老佛爷……”

慈禧恨声道:“奕劻,你就不怕哀家治你个毁谤朝廷重臣之罪?坊间传言,本就不可信。你一个堂堂王爷,不思如何为大清效死,见天琢磨着这些,哼!我看你日子是过得太舒服了!”

“老佛爷,这……这……,不关奴才的事儿,都是外头流传的啊!”奕劻已经吓得跪在了地上。

慈禧深吸一口气,冷言道:“滚出宫去,回家反省一月。降一级,罚俸半年!滚!”

“奴才谢老佛爷……奴才谢老佛爷……”奕劻连滚带爬,屁滚尿流地逃了出去。一路上,脑门子上满是汗水,他琢磨不明白,今儿老佛爷到底撞了什么邪性。p

奕劻已经不见了人影,慈禧逐渐平静下来,对李莲英道:“小李子,哀家这般处置可还得体?”

“奴才不敢妄议朝政。”

“滑头!”慈禧笑骂了一句,而后眼睛里满是无奈道:“咱们如今寄人篱下,得处处小心。奕劻这人,贪财怕死,但知权利,不思进取。唯一一点,倒是有份忠心。要不是冲着这点,哀家方才也不会这么保着他了。”她停住脚步,侧身询问道:“小李子,你倒是,这奕劻与刘坤一,到底谁对谁错啊?”

李莲英小心答道:“回老佛爷,既然老佛爷处置了庆亲王,那自然是庆亲王的错了。”

慈禧缓缓摇了摇头,继续前行。“都有错,都不对。奕劻贪恋权势、搬弄是非;刘坤一包揽朝政,即便是出于好心,可终究遭人忌惮。小李子,这大清自从八旗入关,从来都是满人治天下。再难的时候,也没有让汉臣坐大的道理。旗人是咱们的根本,断了根子,咱们就是无根之浮萍。长久不了啊……洪杨之后,朝廷渐渐重用汉臣,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到如今,大清南迁江宁,就更得重用汉臣了……可这重用了,就得提心吊胆,生怕汉臣坐大,亡了爱新觉罗;不用,亡的就是大清。难,难啊……事到如今,哀家也只能和稀泥,勉力维持罢了。”

三三九镇山东(一)

山东,德州。

年关将近,蓬莱客栈里头没了往日的繁华,上下两层的酒楼,不过三两桌十来个汉子在吃酒。一名账房打扮的中年人,领着一名小厮,就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上,自斟自饮着。这人却是晋商太古号的总账,姓戴名膺。

他一边细细品着杯中之物,一边儿在沉思着。今次四年合账,业绩出人意料地好。戴膺已得到太谷老号的嘉许:可以从济南分号提前歇假,回家过年,东家要特别招待。

戴膺当然很想回去过年,接受东家的嘉奖。他离家也快三年了,要到夏天才能下班回晋歇假。老号准许提前下班,那当然叫他高兴。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太谷过年了。但年前听到的许多消息,令人对时局忧虑不堪,他哪敢轻易离开济南?这么一拖,就拖到了现在才动身。

在许多令人生忧的消息中,山东的义和拳已成燎原之势,最叫人不安。

鲁省巡抚李秉恒,几年来对拳民软硬兼施,又剿又抚,结果还是局面大坏。义和团非但没有遏制住,反倒野火般壮大,连许多州县也落到拳团手中了。各地洋人教堂被烧无数,教士信徒死伤多多。加上关东军入关,朝廷难逃,这义和拳更是没人管得了。现如今整个山东,四邻八乡,到处都是扎着红腰带,缠着辫子,坦胸露乳的义和拳大师兄。这些人纠结在一起,刚开始还只是跟洋鬼子教堂过不去。慢慢的,人多势众,逐渐开始吃起了大户。关东军从山东登6,鲁地官吏正想奔逃。到了现在,这帮子人占了衙门,当起了大老爷。瞧谁不顺眼,轻易就能要了人的性命。过往客商,都得掏腰包上孝敬,要是少了,得罪了大师兄,保不齐就来个人财两空!

戴膺一帮子从山西过来走商的,起初对义和拳还有几分好感的。义和拳在山东起事,仇教杀洋,专和洋教洋人过不去,那也是因为值钱朝廷太一味纵容洋人了。听说西洋的天主教、基督教,几乎遍及鲁省城乡。乡间的土民,哪有几个能晓得天主和基督是什么神仙,洋教教义又有什么高妙?一窝风跟了入洋教,还不是看着人家的教堂教士,官家不敢惹吗?所以入了洋教的教民,就觉有了不得了的靠山,横行乡里,欺男霸女,夺人田产,什么坏事都敢做。一般乡民,本来过日子就艰难,忽然又多了这样一种祸害,官府也不给做主,那民怨日积月累,能不出事?一般乡民气急了,谁管你列强不列强?朝廷不能反,西洋鬼子还不能反?

乡民受洋人洋教欺负,揭竿啸聚,出口恶气,实在也没有什么不可。谁叫朝廷不能给子民做主呢!就说那些西洋银行吧,步步紧逼,欺负晋商,朝廷哪里管过?

只是,拳民敬奉的那一套左道邪术,实在愚之又愚。他们扬言天神附体,刀枪不能入。可信奉的天神,大都采自稗官中的人物,穿凿附会,荒诞不经得很。戴膺多次请教过武界镖局的高人,凡深谙武功的人,对义和拳都不屑得很。但也正因为如此,才叫人觉得十分可怕:愚民而自视为神兵,必是无法无天,什么都不顾忌!

教民依仗洋教,横行乡里,逼出一个义和拳;拳民更倚仗了神功,无法无天。一边是横行乡里,一边是无法无天,两相作对,还不天下大乱啊?

当年的太平天国,就是越剿越大,以至丢失了半壁江山。正逢改朝换代,这山东一时间成了三不管地带,义和拳愈壮大。之前的满清官吏,一番剿杀,这义和拳不但没消亡,反倒冲出山东,涌入了直隶京畿。当年洪杨的太平军,就是从广西给剿杀出来,一路移师,一路壮大,一直攻占了江宁,定都立国。义和团看来比太平军要简捷,逃出山东,就直逼京畿了。

他们这些走商的以天下为生意场,最怕乱起天下了。看今日义和团情形,还没有洪、杨那样的领袖人物。但这次生乱,将西洋列强拖了进来,实在也是大麻烦。

要说关东军何帅问鼎中原,那真是众望所归。起码对他们这些生意人来说,却是如此。不说别的谣传,单单说眼下一条废除厘金,这一年下来就得为商号省下不少的银子。只是如今何帅刚刚入主京城,怕是无暇顾及这山东的局面。这义和拳,一时半会儿估摸着还得闹腾着。诶,流年不利啊……

正胡思乱想着,就听底下跑堂的喊道:“老客七位,楼上请了您呐!”伴着拖长的音节,蹬蹬蹬脚步声连响,一群汉子呼啦啦涌了上来。领头的是一个矮胖子,身后六人个顶个的彪悍。羊皮袄向外翻番着,头戴着狗皮帽子。一看这副打扮,有点儿经验的都知道,这是关外来走商的。只是这年关将近,东北的老客大多猫了冬,这几个人又怎么跑到这山东地界来?戴膺心里头纳闷儿,抬头仔细端详了一番。衣着打扮没问题,可脚底下,这帮人却是同一的小牛皮靴子。戴膺倒吸了口冷气,这小牛皮靴子可不是一般人能穿的,这可是关东军的特例。这么看来,这帮人怕是军中之人了。

领头的矮胖子眼珠乱转,上楼先扫了一圈,随即找了张桌子随意坐下。“伙计,两壶老白干,热乎菜给弟兄们都上着,少不了你的赏钱。”说着,从怀里一掏,啪的一声,将一打银元按在了桌子上。

伙计眉开眼笑,接了银钱,颠颠儿跑去忙活。

矮胖子品茶水的工夫,眼珠依旧乱扫着,最终停在了戴膺身上。现戴膺也在打量自个儿,矮胖子嘿嘿一笑,提了茶壶走了过来。

“老兄,这冰天雪地的,相逢就是个缘分,咱们人多热闹,老兄凑一凑?”不待戴膺反驳,已经一把抓住了其胳膊,拖着就走。

三四零镇山东(二)

“这如何使得?这……这如何……”任凭戴膺如何颓唐,攥着自个儿胳膊的那双大手,如同铁箍一般紧,根本就由不得他多说什么。戴膺从商二十几年,最忌讳的就是跟官家打交道。从前大清的时候,山西太古号总号,每年都会来这么几波打秋风的官家。新官上任、任满离任、钦差巡查,这些都得送上程仪。时不时的,朝廷还开捐。这一年到头下来,商号的运营成本,到有三成多落入了这帮子当官儿的手里。戴膺人精一般的人物,早就从靴子里瞧出了端倪,这帮人,绝对是关东军的人物。因此,根本就不像与其扯上关系。

矮胖子笑呵呵的,可做起事儿来根本就不容他人质疑。将戴膺按在座位上,就坐在其身旁,为其斟茶。貌似随意地闲聊起来:“仁兄相貌儒雅,眸子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头,怕是走商的吧?”见戴膺唯唯诺诺,矮胖子拍着胸脯道:“不瞒仁兄,咱们哥儿几个是关外走商的。赶上关外雪灾,冻死了不少的牛羊。咱们就收了一批皮货,打算运往济南。兄弟初来乍到,不知这山东情形……”

矮胖子说话说三分,话里话外在探听消息。戴膺心思电转,这矮胖子一口咬定自个儿是个商人,这程仪是免不了了。与其不明不白,倒不如把话挑明了。想罢,戴膺反倒是笑了:“这年关将近,鄙人可从没见过大老远从口外跑来走商的……大人,咱们还是挑明了吧?”

矮胖子还是神色如常,可同桌的几个伙计无不浑身一震,齐刷刷将手探向怀里。戴膺留心一看,这几人胸口都是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揣着家伙!顿时吓得出了一头的冷汗。

矮胖子一摆手,一众伙计这才停了掏枪的动作。随即笑呵呵解释道:“口外走生意的,总得防备一二。”说着,做了个手枪的手势:“没了这玩意,别说买卖,就是性命都不保准啊。”盯着戴膺不放,见其虽然惊骇,却认定了自己的身份,矮胖子踌躇一下,随即低声询问道:“仁兄怎会认为咱们是官家?”

戴膺朗朗道:“却如大人所言,鄙人却是商人无疑。俗话说,蛇有蛇道,既然做了这一行,自然识得同行中人。这数九寒天的,关外商户早就猫了冬,哪儿还有千里迢迢跑济南的?我观大人与诸位弟兄,器宇轩昂,一身官气,这才认定……最最重要的一条,大人足下穿的可是小牛皮的靴子,这,可只有关东军中人才穿得。”

随着戴膺的话,矮胖子陡然缩了缩脚,神色一僵,随即释然:“老兄真是眼力非凡啊,哈哈……”矮胖子倒也磊落,索性认了下来:“不错,在下关东军袁世凯!”

此人正是袁世凯无疑。这话还得从几日前说起。何绍明见了凯泰,随即又见了袁世凯。与对凯泰的态度不同,何绍明没有给袁世凯任何选择的余地,直接就告诉袁世凯,朝鲜他不用回去了,直接接任山东。刻下新政府没有成立,袁世凯的官职也不是什么省长,而是山东督导专员,军政大权一手抓。这换在前清,可就是巡抚总督的衔头!(1**ap1)

接下来所有的话题,都围绕着山东。何绍明干脆就挑明了告诉袁世凯,来日山东必有一战,对手可是新兴的强国德意志。这仗不好打,既要胜,又不能打疼了德国佬。何绍明手下众人,要么就是过于耿直,要么就是纯军人做派,如袁世凯这般长袖善舞的人物奇缺。而山东的问题,非得袁世凯这样的人物不可!

袁世凯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他心里头,第一次感觉到自己进入了关东军的权利中心。这是一次挑战,更是一次机遇!办好了这桩差事,不愁日后飞黄腾达!在京城只待了两天,袁世凯便带着护卫马不停蹄直奔山东。可刚出直隶,关东军的信使就追了上来。两寸宽的纸条,上面赫然是大帅何绍明的硬笔书法:小心民变!

这四个字砸得袁世凯有些摸不着头脑。山东多灾多难,当年何绍明开关,闯关东的大多都是山东的难民。这里朝廷的统治基础极其薄弱,按理来讲,实在没什么残情余孽可以兴风作浪的余地。可何绍明这四个字,重若千钧。既然特意送来了警醒,那就必然有其道理。

客栈里头琢磨了一宿,第二天袁世凯反倒是不急着走了。找了商铺,给自己与护卫都换了衣裳,索性来了个暗访。他要亲自查看一番,这民变,到底来自何方!

“原来是袁大人,失敬,失敬!”戴膺抱拳行礼。袁世凯当初在甲午的时候,投靠何绍明,恨得北洋牙痒痒。可却比不得光绪、慈禧、李鸿章这样的人物人尽皆知。戴膺又是疏离官府中人,不知道袁世凯也是正常。

客套了一番,袁世凯又将话头兜了回来:“戴老兄,方才的话头你可还没说呢。”

戴膺吸了口气,道:“袁大人此番,是为了义和拳而来吧?”

袁世凯笑而不语。

戴膺坐实了先入为主的念头,继续道:“自打甲午到现在,这义和拳也闹腾了快两年了。说起来也是先前的朝廷无能,不敢得罪洋鬼子。乡民受洋人洋教欺负,揭竿啸聚,出口恶气,实在也没有什么不可。谁叫朝廷不能给子民做主呢!起先还是乡村之间,有扎着红腰带,缠着辫子,坦胸露乳的义和拳大师兄立了坛口。到现在整个山东到处都是义和拳。这些人纠结在一起,刚开始还只是跟洋鬼子教堂过不去。慢慢的,人多势众,逐渐开始吃起了大户。李秉恒在的时候,屡次剿灭不得其法。不但没有遏制住,这义和拳反倒进了直隶。后来何大帅入关,义和拳这些大师兄有点儿怕了,呼啦啦又回了山东。袁大人,您不妨出了德州四处走访一圈儿,一准儿能瞧见四下立的坛口。”

袁世凯点了点头,心中暗自琢磨,莫非何帅所说的民变,说的就是这义和拳?冥思了半晌,突然现冷落了戴膺,随即转换话题道:“义和拳作乱,老兄的生意怕是不好做吧?”

戴膺摇了摇脑袋:“难做啊,各地商户,有钱人家疯了一般涌入票号,恨不得把家底儿都存在鄙号。往常一年也存不到多少银子,可这两年,整整是过去的好几倍!”

袁世凯纳闷了:“既然如此,这应该是好做才对啊,老兄为何为难?”

戴膺苦笑道:“不瞒大人,这票号做的是汇兑业务。只有存取,没有放贷,长久下去这不是在亏本么?”

袁世凯恍然。这时候的票号,存银子有利息。放贷也有利息。只是放贷的利息要高一些。让义和拳这么一闹腾,到处都是存银子的,没人借贷,这票号绝对是亏本运营。

见袁世凯还在思索,戴膺又道:“大人,鄙人也曾经见过义和拳。现在山东各地,不分城乡,满眼都是头包红巾,腰系红带的,进进出出。”

“满眼都是?”

“可不是?谁要是不练,那些大师兄找个由子就说你是二毛子,如此,别人还能不跟着练?义和拳呢,也不大讲究尊卑贵贱,像官绅、百姓、商户,也都准许跟着练。满眼看去,可不满山东,红红一片!远的不说,鄙号前任掌柜,也着了魔,照着义和拳的来,短衣窄袖,腰间系了红巾。精气神也跟平时不一样了,仿佛底气足了,人也凶了。我还亲眼见过一回,掌柜的大呼来天神附体,两眼直,一脸凶煞,一边呼叫,一边蹦跳,就像疯了醉了似的,真吓人呢。”

“不但如此,练义和拳的说自个儿都是义民,又忠勇,又守规矩,法术神功又了不得。天神附体后,刀刃不能入,枪炮不能伤,那都是千真万确的。为么就呼拉一片,出了这么多神功无比的义民?那是上苍见洋人忒放肆了,派来保咱的。山东人心,都一伙儿向着拳民。前些日子逮不到洋鬼子,山东各地义和拳又一窝蜂抓起了二毛子。负责查验的大师兄,念几句咒语,再朝你脑门上狠拍一巴掌,要是二毛子,脑门立时就有十字纹显现出来。说是如何如何灵验,邪乎着呢,谁心里能不毛?”

听着戴膺的诉说,袁世凯倒吸了一口冷气。心里已经确信,这民乱,必定来自义和团!自古历朝历代都有邪教作祟,从东汉末年的黄巾贼,一直到头些年的白莲教,邪教屡禁不止。的确是祸乱的根由!如今刚刚定鼎,一切都是草创之际。山东可是京畿近郊,若是乱起来,难保不波及京城。如若不及时扼杀,万一出了个洪杨之乱,那这天下,可就真的乱了!

想到这儿,袁世凯正色,恭恭敬敬对着戴膺一礼:“多谢老兄提点,兄弟不才,关东军钦命的山东督导专员,此番前来,定然处置义和团,还山东百姓一个朗朗乾坤!”戴膺连连摆手,口称不敢。

这时酒菜已经上来了,他们这头吃着酒。袁世凯却打人取来了笔墨,找了张没人的桌子,定了定心神,重重地落下了笔墨……

三四一镇山东(三)

中南海,怀仁堂。

如今过渡性临时政府的办公地点,就设在这中南海。起先占了京城,大家伙都觉着大帅何绍明理应住进紫禁城。战甲午、推翻满清,这一切都是大帅一手导演的,功绩无人比拟。如今虽说没了皇上,可大帅的威名,不见得比皇帝差!住进紫禁城又算得了什么?

可何绍明呲牙咧嘴了半天,最后下了决断:“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已经被咱们推倒了,难不成你们没当够奴才,还想再立个主子?老子要的是新政府,那紫禁城,回头掇掇,改成故宫,门口收门票,多少钱合适你们定,一来增加政府收入,而来也让天下老百姓瞧瞧从前的皇帝过的什么日子。办公地点,我看就放在中南海得了。”

何绍明一方面委实不想住进那个高墙大院,满是透着腐朽气息的紫禁城;另一方面,却出于前世的恶趣味,将办公地点放在了中南海。

如今的怀仁堂,整个改成了大型的会议室。扇形梯次布置,中央放置讲坛。底下人头耸动,唐绍仪在讲坛上侃侃而谈,提出一个又一个建议,下头人或举手赞同,或沉默反对。甭管怎么看都有些像议会的雏形。当然了,现在的权利构成,还是以关东的班子为班底。天下未定,政府草创,尤其国人心里头的民主政治思想才刚刚芽,根本就不可能在此时实行彻底的民主。权利,依旧集中在那么些人手里。

何绍明坐在最前排,精神有些恍惚。中南海怀仁堂让他改成了大型会议室,紫禁城改成了故宫,算一算,这些年来,他这支大号蝴蝶几乎煽起了一股龙卷风,将国朝的命运彻底改写了。只是出奇的,历史仿佛有惯性一般,无论你怎么努力改变,该出现的总会出现。德国人的进攻就是一例。这么算来,那前世那场义和拳,席卷中国北方的浩劫,会不会再次生呢?稚嫩的关东军,ca1即使战力再强,装备再好,也挡不住另一次的八国联军。

专属机要秘书悄悄走到何绍明身边,低语道:“大帅,山东袁世凯来的特快电文。”

“恩”何绍明回神,一把接了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遍。瞬间,平静的脸色有些动容。他最担心的事儿还是生了!何绍明又是心惊,又是有了些底儿。惊的是,这才一**七年,比历史上早了三年,义和拳就如同燎原之火,不但充斥了整个山东,更蔓延到了京畿!又让他心安的是,还好,还好及时现了。只要提前做了准备,哪怕花再多的代价镇压下去,也不至于让新政府夭折!

“老爷,怎么了?”坐在何绍明身旁的乔雨桐查看着丈夫的神色,关切地问道。乔雨桐这些年主抓银行,能力在那儿摆着呢,对货币的理解,早非昔日,她已经是内定的未来中国银行的行长。

何绍明吐出了一口恶气,转而对身旁的魏国涛道:“国涛,多亏我当日没听你的。瞧瞧,这是袁世凯来的电文。”将电文递过去,趁着魏国涛看的时候,感叹道:“袁世凯此人,干才!用的得当,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法宝。看看,这才三天多的光景,他还没到济南,就把这山东情形了解的这么透彻了。”

魏国涛看罢,沉吟了一下:“大帅,袁世凯此人始终在德行上有所欠缺,眼下还好,若是日后羽翼丰满……”

何绍明不耐烦道:“咱们是量才而用,学满清那一套什么德才兼备,到最后怎么样?那些个道学先生别的能耐没有,勾心斗角贪墨银子比谁都能耐。德行欠缺,那不是有法律在那儿么?谁犯了法,司法部门自去处置。也不知你瞎操心个什么。”

“大帅说的是。”魏国涛在说辞上,比何绍明实在差太多了。

见自个儿手下头号大将点了头,何绍明心情愉悦。魏国涛这般人物,当初如同璞玉,经过几年雕琢,如今已经出璀璨的光芒。也就是自个儿,不但能掘出来,还镇得住!得意了一会儿,何绍明继续道:“袁世凯给了咱们两条消息,这第一,义和拳乱势已成,必须从快、从严镇压;这第二嘛,咱们的国库能充实一下了。雨桐,山东、京津地区,各处票号存银无处放贷,你打可靠人手走一遭,他们有多少银子,咱们就贷多少。”

“爷,这票号借贷出来的银子,利息可高着呢。”乔雨桐担心道。

“无妨!刻下战乱初平,民生凋敝。咱们免了农业税,全靠商业税支撑。有钱人家都把银子存了起来,这金钱不流通,商业不振,咱们就得喝西北风。借贷出来,全部用于基础建设,只要拉动了内需,这商业税只有节节攀升,还怕还不上那么些许银子?”

乔雨桐抿嘴偷笑:“爷,您怎么把救治经济危机那一套搬出来了?”

“都一样,一个国家,内需是根本,单单靠对外贸易,一旦出了岔子,整个国家的经济就得倒退。”

乔雨桐点头应了。

这时,台上的唐绍仪读完了一条决议,进行了表决。全票通过,怀仁堂内爆出热烈的掌声。何绍明一边鼓掌,一边侧头对着魏国涛道:“国涛,电令天津张成良,即日起,清查京畿地区一切义和拳等邪教组织。加大打击力度,务必维护京畿稳定!”

“是!”魏国涛沉声应了,招手招来了卫兵,附耳对其嘱咐几句,而后卫兵快离开。

津门是北方第一大通商口岸,洋行洋教比其他地方就多,紫竹林一带又早成了洋人买下的夷场,也即后来所说的租界。津门百姓受洋人欺负也就更甚,义和团一说仇教灭洋,响应者自然是风起云涌了。静海、独流、杨柳青,都出了领袖似的大师兄,传说神功非凡,仿佛真能呼风唤雨。

天津还独有一种专收妇女的拳会,叫红灯照。入会妇女统统穿了红衣红裤,右手提红灯,左手持红折扇,年长的头梳高髻,年轻的绾成双丫髻。红灯照的大师姐被称做quot;黄连圣母quot;,传说功法也了不得。入了红灯照的妇女,跟着这位大师姐在静室习拳,用不了几天,就能得道术成。一旦术成,持了红折扇徐徐扇动,自身就能升高登天,在空中自由飞翔。这时右手的红灯投掷到哪,哪就是一片烈焰火海,其威力宛如未来的轰炸机了。

一**七年一月十六日清早,津门的老百姓早晨刚刚起来,惊讶地现,满大街都是墨绿色的关东军士兵。不老少的坛口,还没开门,便被关东军破门而入。没一会儿工夫,昔日神功无敌的大师兄就蔫头耷脑地被押走了。戴着臂章,白色钢盔的宪兵,走街蹿箱四处张贴着告示。

‘铛……铛……’铜锣声此起彼伏。大街上,时不时回荡着地保的喊声:“何帅令!义和拳、红灯照系邪教组织,妖言惑众,即日起取缔。凡带头闹事者,一律收监……只抓犯,余者既往不咎。有提供线索者,有赏啦……”

三四二镇山东(四)

戴膺半路接了伙计的急报,说是济南府恐怕要生变。急急忙忙往回赶,十五晚上才赶回来。就在十六这天凌晨,戴膺和鲁号的其他伙友,几乎同时被一声巨响惊醒:那是什么被撞裂了的一声惨烈的异响。紧接着,又是连续的撞击,更惨烈的断裂声晨梦被这样击碎,真能把人吓傻了。

老练的戴膺给惊醒后,也愣了,还以为仍在噩梦中。定过神来,意识到生了不测,急忙滚下地来,将自己房中几本字号的底账翻出,抱到外间一个佛龛前。这佛龛内,有一个隐秘的暗门,打开,里面是一个藏在夹墙内的密窑。戴膺拉了一把椅子,跳上去,移去佛像,打开暗门,飞将那几本底账扔进了密窑。随即关了暗门,又将香炉里的香灰倒了些,撒在佛龛内,掩去暗门痕迹,再放回佛像。

戴膺在做这一切时,尽管迅疾异常,但外面已是混乱一片,砸击声、喝骂声如暴风骤雨般传来。他刚冲到院里,就见一个伙友满脸是血,一边跑,一边说:quot;总账,他们撞毁门面护板,破窗进来了!quot;

戴膺刚要说什么,一伙红巾蒙脸,手提大刀的人,已经涌进来。

前头的一个喝道:quot;爷爷们是义和团天兵天将,来抓二毛子!大师兄说了,你们字号的掌柜,就是通洋的二毛子!哪位是掌柜?还不出来跪下!quot;

别的蒙脸人跟着一齐喝叫:quot;出来,出来!quot;

戴膺听说是义和拳的,知道已无可奈何了,正要站出来跟他们交涉,忽然现:这伙人怎么用红巾蒙脸,只露了两只眼,就像强人打扮?街面上的义和拳也见得多了,都是红巾蒙头,趾高气扬,一脸的神气,没见过这样用红巾蒙了脸的呀?

正这样想,柜上掌柜的孔祥林已经站出来,拱手对那伙人说:quot;各位师傅,在下就是敝号的掌柜。各位可能听了讹传,敝号一向也受尽洋行洋商的欺负,对洋人愤恨得很,决不会通洋的quot;

领头的那人立刻就喝道:quot;你找抽啊?大师兄火眼金睛,能冤枉了你孙子?quot;

说时,已举手向孔祥林狠扇去。孔祥林比戴膺还要年长些,被这一巴掌扇下去,早应声倒地了。

quot;,是不是二毛子!quot;

领头的一吼,有两人就过去扭住孔祥林的脸,草草一看。

quot;不是他,不是他!quot;

戴膺见这情形,就过去扶孔祥林,一边说:quot;各位不要难为他,他只是本号的二掌柜,敝人是领庄掌柜。我们票号对洋商洋行,的确是有深仇大恨,早叫他们欺负得快做不成生意了!各位高举义旗,仇教灭洋,也是救了我们。能看出各位都有神功,敝人是不是通洋的二毛子,愿请师傅们使出神功来查验。quot;

领头的那人瞪了戴膺一眼,就又一巴掌扇过来:quot;嘛东西,想替你们掌柜死?滚一边呆着!quot;

戴膺只觉半边脸火辣辣一片,两眼直冒金花,但他挺住了,没给扇倒下。

quot;搜,快去搜!他就是钻进地缝,也得把他搜出来!quot;

领头这样一喊,跟他的那伙人就散去了几个。

很快,全号的伙友都押来了,他们还在翻天覆地地搜寻。他们在找谁?

领头的还在不停地喝叫:quot;说,你们的二毛子掌柜,到底藏哪了?quot;

大家已不再说话,因为无论说什么,都只会遭到打骂**。

戴膺也希望,众伙友不要再冒失行事。这是祸从天降,也只能认了。别处的账簿,不知是否来得及隐藏?还有银窖!西帮票号的银窖,虽然比较隐秘,但这样天翻地覆地找,也不愁找到(1**ap1)。只愿他们真是搜查人,而不是打劫银钱。

不久,就见匆匆跑来一个蒙脸同伙,低声对领头的说了句什么。领头的一听,精神一振。他过去一脚踢开了戴膺住的那处内账房,吆喝同伙,挥舞起手里的大刀片,把津号所有的人都赶了进去。跟着,将门从外反锁了。

quot;你们听着,爷爷要烧香请神了,都在屋里安分呆着,谁敢惹麻烦,小心爷爷一把火烧了你们字号!quot;

领头的吼完,外间真有火把点起来了。天刚灰灰亮,火光忽忽闪闪映在窗户上,恐怖之极。

门被反锁,真要焚烧起来,哪还有生路!

外面,砸击摔打的声音已经没有了,忽然显得安静了许多。他们真要请神了。请了天神来,到底要抓拿谁?

渐渐地,听到外面有杂沓匆促的脚步,但听不见说话声。他们在举行降神仪式吗?

杂沓的脚步声,很响了一阵。后来,这脚步声也消失了。外面是死一般沉静,但火把的光亮仍在窗纸上闪动。

又停了一阵,见外面依旧死寂一片,有个伙友就使劲咳嗽了一声。

外面,什么动静也没有。

有人就走到门口,使劲摇晃了摇晃反锁着的房门。

依然没有动静。

戴膺忽然明白了,慌忙喊道:quot;赶紧卸门,赶紧卸门!quot;

几个年轻的伙友挤过去,七手八脚,就卸下一扇门来。那时代的民居门板,虽然厚重结实,但都是按在一个浅浅的轴槽里,在屋里稍稍抬起,便能卸下来。

门被卸下,大家奔出来,见火把只是插在院中的一个花盆里,似乎一直就没人在看守!

戴膺又慌忙喊道:quot;快去看银窖!quot;

奔到银窖,果然已被现,洗劫一空!

太古票号做全国性的金融汇兑生意,银钱的进出量非常巨大。因此,银钱的收藏保管成为大事。票庄一般都是高墙深院,有的还张设了带铃铛的天网。在早先,西帮还有一种特殊的保管银锭的办法:将字号内一时用不着的银锭,叫炉房暂铸成千两重的大银砣子。那时代法定流通的银锭,最重的仅五十两。所以这千两银砣子,并不能流通,只是为存放在银窖内安全:如此重的银砣子,盗贼携带也不方便。纵然是能飞檐走壁的强人,负了如此重的银砣子,怕也飞不起来了。所以这银砣子有一个俗名,叫quot;莫奈何quot;。不过到后来,太古票号也不常铸这种千两银锭了:事业走上峰巅,经营出神入化,款项讲究快进快出,巨资一般都不在号内久作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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