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跟在岸哲步身旁，两人快步走在一条长廊中。
长廊贯穿在两座建筑之间，像一个六边形的环，包裹着中心的六面建筑，又被另一座环状建筑所围绕。这样的空间不免令人感到压抑。好下意识的与岸哲步拉开一定距离，可内心依然隐隐作痛。
相比前几日在阴阳城突然袭来的痛楚，此时的疼痛感，他能不在脸上表露一丝难受的忍耐着。
为何会痛苦，他不明白。这也是他来的原因。
他们走了长廊的一半，经过了数扇房门，最后进入了一个外环建筑里的房间。
岸哲步一摆手，几盏壁灯便亮了起来。借着红色的灯光，好看见房间的墙壁和地板都是黑色，他们如同走进了夜里。
房间末端有一个两步阶梯高的平台，除此再无他物。岸哲步走上去，脚尖在台面点了几下，便有一根柱子从台中央升起。那根柱子升至他腰部就停止了。好看着柱上的不规则球体，也走了过去。
近看好才知道，那不规则球体是一双交握的发紫的手。
岸哲将那双手转动了一圈，手便向外打开，呈捧物状。
好观察着紫色的手，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岸哲步看了好一眼，不作回答。他把右手放在那双手的上方。紫手的手心里瞬间凝聚了岸哲步释放的黑色巫力。待他收回自己的手，那双紫手变得乌黑，像烧焦了一般，但几秒钟后又变回了原样。
“你照做。”岸哲步道。
好伸出手，岸哲步补充道：“用你施展黑通灵术的巫力。”
好点点头，手有些颤抖。
他屏住呼吸，成功的释放了黑色的巫力。然而，那双紫色的手再次变得乌黑时，竟猛地炸裂了。伴着碎石片落地的声音，好捂着胸膛跪了下去。
岸哲步微微张开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好。
“看来，你不是被过于强大的暗的力量反噬而产生痛苦的。”
好缓了一阵子，扶着柱子站起身。他的眸底淌着红光，像欲滴的血液。
“那双手变黑的程度，意味着巫力中暗的多少。但是，就算你的暗达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也不可能超出它的容量。它的容量是无限的。”
“你们修炼黑通灵术……也会这样么？”。
“不会。”
“那我……”
“只有一个可能了——你直接使用了「暗」。”
这句话很奇怪。
岸哲步解释道：“我们先祖的确将人的内心分为了暗与明两面。但，我们巫力的来源并非其中任何一面。通灵人的巫力，存在于身体内被先祖们称为「本」的抽象的东西。「本」的强弱，根据每个人的特质各不相同，我们修炼增强巫力也就是增强「本」。使用的巫力，也就是使用「本」。伊政家的黑通灵术，是在使用「本」的基础上，以暗的力量为辅助。”
平日他们常说的「使用暗的力量」，只是简略的说法罢了，这在外行人听来容易混淆概念。
人在受到鼓舞或者被激怒时，能力值往往会增加，这便是明或暗对「本」的辅助作用。
因此，那双手测验的暗，并不是指内心暗本身的力量，而是指暗给予了自身巫力多少辅助力量。
岸哲步原本想，也许可以从好得到什么启发，进一步发展黑通灵术。但是好直接动用暗是如此的痛苦，他就不打算轻易尝试了。人的内心都存在明暗两面，无论孰多孰少，都存在某种平衡。像好这样胡来，必定打乱了平衡。
“如果你愿意，还可以再做其他尝试。”岸哲步道。
好摇了摇头，瞳孔无神。
他走向房门，道了句告辞。
沿原路回走，他准备通过入口的大厅离开这座建筑时，身边的房间里传出了一个女人尖细的声音。
“没想到你的黑通灵术很不赖嘛，古越。”
古越？！
好震住。
是听错了吧。即使他这样想，却无法再向前一步，也无法就这样安然离去。
他几乎毫无迟疑的，走近那传出说话声的房间，将门轻轻推开。通过这缝隙，他看见一个容貌俏媚的女人，红色的灯光把她长长的卷发染成了浓郁的夕阳的色彩。他转移目光，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人。
那人的身影被女人挡住了一半。但是，足以让好确认，他就是古越。
古越正对着一具靠墙而立的棺，与存在于虚拟世界的透明棺一样，棺内的白衣男子被封印着。棺上的封印阵，便是刚由古越完成。
古越抬起了手，手臂上的经脉立刻突起。他像要将什么捏碎似的，手指上那股狠劲，让好感到那双手仿佛掐紧了自己的心。
骤然，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如同冰针一般从好的双耳刺穿了大脑。棺中的男子在一股力量的挤压下，像一个被迫膨胀变形到极限的水袋，刹那破开，血液喷满了棺壁。血色的棺烙在好的眸子里，他的眼底犹如有什么塌陷下去，变成了猩红的深渊。
这一幕意味着什么，他已不能思考。
女人觉察到了门外窥视的眼睛。她转身的一刻，古越的脸便完全展露在好的眼前。
好望着古越张大的瑰红的双眸。惊讶，慌张，内疚，忧切，这些表层的情绪在古越眼中飞速闪过，最后杂糅一起沉落于眼底的阴暗里。
仅仅一瞬间的对视，却令好的脑海在一片无止境的空白中凝冻了。
他就像本能的逃避什么似的，在女人冲来之前奔出了大厅。他的步伐极快，但他感到自己如同滞留半空，有种随时会坠地的做梦时的错觉。
女人跨过大厅的门槛，准备加速的身体却突然向后一仰，差点摔倒。
古越握着她的手腕，看着好的背影缓缓摇了头，再放开了她。
“难道他就是跟你回来的那个男人？”女人将胳膊搭在古越的肩上，狐眼上挑，露出轻浮的笑。“真是的，有美男子也不早点介绍给我。你这弟弟太不够意思了。”女人名为古岚，与古越同父异母。
古越沉默不语，掉头回走。他的修炼还要继续。他只有很短的时间来内弥补那三年。
这个弟弟，也变得让人捉摸不透了呢。古岚心想。她长期待在本家为本家做事。得知古越的消息后，她便去禁闭室看他。就是在那个时候，古越像忽然大彻大悟了什么，对古岚说他要开始重新修炼黑通灵术，并请求她指教。
——你不是一直不愿走进暗么？
——大概是，稍微有点明白他的心情了吧。
他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2
月光下的瀑布，像无数条银色的琴弦，拨响夜的摇篮曲。
那仿佛冲洗着尘世喧嚣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纯净的寂谧，渗透了这座犹如稳重的听者般的房屋。
然而，这样恬静的夜里，好却辗转反侧，不能入睡。
他没有把自己去了伊政家，以及亲眼看见古越施展黑通灵术的事告诉嗄祭御。他将那个画面回忆了上百次，但每一次回忆除了使他加深当时的震撼，就无从得到其他。他也不知道想在脑中搜寻的是什么，或许想证明什么自己更愿意相信的。
古越放弃了吗？如果是，永远离开伊政家才是他认识的古越会做的选择。虽然，好知道古越很难放弃，尽管他并没那么固执。
为何要逃呢。好埋怨的想，他按住额头的手滑入发间。为何不向古越问清呢。
他心烦意乱的缩起了身子。
「好。」
火灵的眼睛在暗淡的房间里发出了荧绿的光。
好没有注意到它曾离开过。
他翻了身，看向火灵。
“怎么了？”
「你……」
「你打算何时走，我讨厌这个城市。」
好严肃又略带疑惑的看着它。总觉得，火灵想说的好像不是这个。
“不确定。”
他根本没考虑要走。至于火灵到底想说什么，他也没有多余的心思追问。被火灵打断思绪，他的头脑清晰了一些。
天亮后再去见岸哲步，趁机见古越吧。
他闭上眼，在心中决定道。
第二日。
好打开房门时，嗄祭御正站在他的门外打算敲门。
“有事吗？”
“嗯。我马上要回家一趟。”
“为什么？”
“明天是父亲的生日，将要举行宴会。既然我回来了，理应出席的。”父亲很多次生日宴会时，都是让她负责迎接从分家来的人。她讨厌阴沉的伊政家，却深深敬爱父亲。因为无论如何，毕竟是父亲。
“现在就走么？”
“收拾一下就走。”
嗄祭御看着好，不明白他眼里的为难出于何因。
“我……可以一起么？”
“这……父亲的生日宴，向来只有伊政家的人能参加。”
“这样啊……”
“你是想见古越吧。那我们一起去好了。只是明天……”
“我理解。”好笑道。“见了他我就走。”
3
见到古越的时候，究竟该用怎样的表情呢——与嗄祭御并排走进禁闭楼，好内心复杂的不断这样问自己。
他不知道古越接受了几日的禁闭惩罚，但鉴于昨天，古越早已没有被监禁了才是。然而，嗄祭御却是在向岸哲步得到进入禁闭楼的允许后，再带着好来到这里的。
古越没有来找他们，嗄祭御自然就会认为他仍在监禁中。可是岸哲步，他必定知道古越重新修炼黑通灵术的事，他为何不直说呢？古越真的还在禁闭室吗，这会不会是什么圈套？如果古越在这里，他又会用怎样的表情面对他们呢？
种种疑虑和猜想搅乱了好的脑袋。当嗄祭御停在一间禁闭室的门前时，他所有的思绪都停止了。
砰砰。
他看着一无所知的嗄祭御叩响了门。他的心跳比这声音急促得多。
“古越，我们来了。”嗄祭御道。
片刻，禁闭室内传出了脚步声。
她能想象，坐在墙角的古越缓缓起身，向门走来。而在好的想象里，古越的每一步都充满了犹豫与沉重。
他们听着他走近了。但，门上的小窗没有打开。古越轻轻的背靠住了门。
嗄祭御察觉到古越似乎不愿露面，便问：“你怎么了？”
“对不起，没想到好的办法之前，我没脸见你。”古越略显低沉的道。
他的语气，没有让嗄祭御乃至是好感到丝毫违和。这句话中的愧疚，与好昨日从他眼中看见的愧疚不同。此刻的古越愧于好因他而遭到的痛苦，以及自己的无能。而昨日，他的愧疚在此之上多了一份——被发现修炼黑通灵术。
情感拿捏之精准，恐怕只有他与人对视才会被看出那多余的一份。
这也是，不愿露面的理由吧。好心想。两人一旦见面，气氛就会有些奇怪。不过，好正因不用面对面而冷静了下来。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啊，”嗄祭御的眸子里浮出了一道责怨又饱含关忧的光，“不要总说你来想办法，我们可以商量啊。”
“对不起。”古越只能这样说。
顷刻的沉默后，他忽然唤了一声好。
好的心微微收紧，不知如何回应。
“你，还好吧？”
“……嗯。”
“我很抱歉。”
“……”
又是一阵沉默。
气氛开始有了变化。为了不让嗄祭御看出什么，好笑道：“不如我先走了。古越，就算想不到办法，也没必要这样对自己。那，我回去等你们。”
见嗄祭御点了头，好便转身离去。
看着好消失在走廊尽头，嗄祭御不再说话。
她伸手触碰那铁色的门，感受与古越最近距离的温暖。
4
“我以为你不会再来见我了。”
岸哲步颇为意外地看着男仆领入书房的麻仓好。
离开禁闭楼后，好没有直接回去。
“你果然还是想更进一步探究自己内心的力量吧。”人最好奇的东西，其实就是自己的心。岸哲步想。
可是，好这次见他的目的，并非他所料。
“伊政家主大人，我想知道，你到底对古越做了什么。”好直截了当地道明了来意。
岸哲步盯了他一会儿，道：“你不是去看望过他了吗，他是自愿接受禁闭的。”
“呵，他的禁闭早就结束了吧。他知道嗄祭御会为了你的生日宴会回家，所以今天就去禁闭室等我们。昨天，我都看见了。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逼他修炼黑通灵术？你又为什么要隐瞒嗄祭御？让你的女儿知道古越幼稚的理想被击溃，是你想要的结果吧。”
岸哲步冷笑了一声，道：“我记得你说过，古越内心的明远大于暗，因此他的黑通灵术很差劲。那么，你觉得，如果逼能够起作用，他应该早被逼成黑通灵术的天才了吧。不管外界如何，心的明暗终究是依个人的意志增减的。”
岸哲步的意思便是，古越自己选择了暗。
“那我换个问法。你到底用什么手段刺激了他？”
“哼，是他自愿修炼黑通灵术，也是他请求我向嗄祭御暂时保密的。我说我什么都没做你是不会相信的。那不如这样，我给你一个特权。你今晚留在本家，明天参与我的宴会。”
岸哲步的生日宴会上，将有一个黑通灵术展示环节，每个伊政家的人都有机会展示个人研究的新术式。
古越请求岸哲步向嗄祭御暂时保密的同时，答应了在那个展示环节中向她无声的宣告一切。
何必多此一举呢？岸哲步问他。
有时候，我也想追求一点舞台效果呀。
他笑得不像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