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圆之夜。
清辉如透薄的帘幕,从蓝黑色的天空缓缓落下,覆住寂静的大地。
深秋的寒风,无人的街道,屋檐下如朦胧睡眼的灯笼。这一切,都令好感觉仿佛走进了记忆。三年前,同样是这样的夜晚,他初次来到了这里。
罗兰国,京鸢城。
那些保存在他脑海中的画面还带着鲜亮的颜色,似乎从未被时间推远。只是,画面里的自己,却像是弃置在时光中的一个幻影,有点陌生,有点怀念。
他不由得想起了很多。
那时仅仅渴望变强和复仇的心,单纯却阴暗,坚定却空洞。
但是,后来遇上的人和事让他慢慢地改变了。曾经的他绝对意料不到他现在的样子,现在的他也无法得知以后还会改变什么。那么,再过多少年,他又会对现在的自己感到陌生和怀念呢。
他突然有一些迷惑。
或快或慢,人都是在不断的改变。虽然,不论身心变得如何,他还是他。可,他到底是谁。那些不同的自己,到底哪一个是真正的自己。若此刻的自己才是真实,但又会在下一刻消失。也许灵魂不会改变吧,但灵魂又究竟是什么呢。
他想到了陌吾赋予他灵视时的话——有一天,你会想要知道你是谁。
这个疑问,大概会让他长久的苦恼。
人就像一块石头,没有规定的形状,仿佛是毫无目的的被时间随意打磨。最后磨成粉末,更是成为了意义不明的存在。
他孑然漫步着,直到城市里的灯光完全熄灭,留月光与他作伴。他并不刻意在这特别的夜里寻找什么,只是不愿如此宁和的时光轻易流逝。
他习惯了身在人群时承受人们给他的痛苦。本以为自己会开始讨厌人群,但他发现,夜晚的祥静因人类而生。如果这片大地上没有了人没有了房屋,便无法构成这样的夜。他在郊野度过的夜晚,就感受不到人们沉睡后独有的安谧。
天空中渐渐有了几抹浅光。
他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即使在五霖府生活了一年,他却不曾走遍京鸢城。
他过了街道的拐角,一扇深蓝色的高大的门出现在斜前方。看见那立于门外的剑形石碑,他惊诧的愣住了。片刻后,他飞快的冲到那扇门前,剑形石碑上的三个龙飞凤舞的字映在他充满光芒的瞳孔里。
五霖府。他默念道。仿佛有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灌入了他的心脏。
他伸手抚摸那三个朱砂字,遒劲的字迹里所蕴藏的力量似乎触动了内心的某个机关,一种深切的感情将过去的时光搅拌成一片金黄。回忆就像沉淀在心底的落叶,每一片落叶都记载着一个故事或一个片段,它们翻飞起来,令人应接不暇。
他不打算进去看看,就这样站在这里,感受一下那追味无穷的从旧时光飘来的气息。
炙热的心慢慢冷却下来。
他心满意足,面容上浮现出温柔而粲丽的笑。
准备转身时,大门忽然打开。
一个亲切却有几分严肃的声音传入了好耳中。
说话的人似乎正在向他身边的几位少年吩咐什么,注意到有人站在石碑前,他的语速微微变缓。但是,当他的目光移到那个人的脸上,他瞬间说不出话了。
好看着他,眯眼微笑着。
在好的眼里,翼昂还是记忆中的模样。罗兰国的内部战争后,矢崛将五霖府交给了他。性情温和又可靠的他成为了「先生」,身上便多了师长的气度。他的穿着简朴端庄,相貌敦重亲蔼,眸子里的光带着一种看待事物的透彻。
“好久不见,翼昂。”
翼昂的脸上露出极为震惊的表情。
有一秒钟,他甚至在想眼前的男子是谁。
“告诉那位大人,”他回过神,连忙对少年们道,“我有事晚点再到。”
几位少年离开后,他向好笑道:“欢迎回来,好。”
五霖府依旧严静肃穆。
即使是拂晓时分,已有晨训的弟子从翼昂和好的身旁经过。他们冲翼昂点头致意时,用好奇或淡漠的视线掠过与先生同行的男子的脸庞。
好看着他们跑步远去的身影,唇边的弧度像柔静的云微微卷起的边角。
翼昂带好走进了会客厅,佣人为他们准备了热茶早点。
两人相对坐下,翼昂才细细端详他。
“这里,一点也没变呢。”好捧着茶杯道。
“呵呵,其实变化挺大的。”
好离开罗兰返回木莲后,木莲遭到了雪梅的侵略。罗兰出兵援助木莲,却又被金盏和白葵的联军乘虚而入,丧失了一半国土。这段期间,五霖府也经历了许多。
翼昂自知他指教弟子的能力远不及矢崛先生,因此便降低了招收弟子的门槛。同时,他也收留无家可归的寒士。
五霖府是众多通灵人仰慕的名府,翼昂立下的新决策令大量通灵人涌上了门。但这座名府是因矢崛有名,得知矢崛隐退,那些通灵人们大多失望而归。后来,府中收留的寒士倍增,五霖府在外界看来变成了一个慈善机构。
战争爆发时,五霖府没有资金供养那些寒士,曾一度封闭。
那算是五霖府最萧条的时期。
战争结束后,夜羽将五霖府并入王宫管辖。
——你给了那些人不劳而逸的环境,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你的善心拿来滋养了一群寄生虫。你可以收留寒士,但他们必须有收留的价值。
夜羽的话,让翼昂狠下心将无数人拒之门外。
五霖府很快重振威名。
“你这次来罗兰,只是故地重游么?”
“算是回来看看吧。”
“也准备去见夜羽和架柳他们么。”
好点点头。其实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与夜羽商谈。
“不如你在这里住下,我派人送一封信去王宫,架柳他们知道你来了,一定会过来的。我们也该聚一聚呢,像以前那样。”在这个他们相遇的地方。
“好啊。”他有些期待的道。
用完早餐,翼昂为他安排了住处。
翼昂还有点事要办,便让好先做休息。他对一个佣人嘱咐了几句,佣人就领着好走向东院。
去东院的路好仍记得,那时他正是住在东院里。
他们走进一间空房,佣人放下他的行李,便出去关上了门。
真的是,一点变化也没有。他看着房间里的摆设,一边想着,一边倒在了床上。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明亮。他望向那定格在窗框内的景色,却感到眼前越来越模糊。困了。他用手背遮住眼睛,立刻沉入了梦乡。
古越死了。嗄祭御留在了伊政家。那之后,他一个人在金盏国四处游走。他没有感到太大的悲伤,兴许是因为他没有亲眼看见古越的死,也没有让火灵向他详细诉说,「古越死了」似乎只是一句话而已。
好对古越最后的记忆,是他在树林中渐渐走远的背影。
形单影只的自己,身边慢慢有了陪伴的人,陪伴的人慢慢离去,剩下自己。然后又有人来,又有人去。以此往复。
曾经历的得失,让他相信人是孤身来到这个世界的。获得的珍贵的东西都放在内心,所以不会真正失去什么。
可是,他回到这里,与一直拥有的朋友相见,却感到了深深的刺痛。人们都说,若失去什么的时候,就想想自己已拥有的。但他不仅想了,还回来了,为何那种空缺感却更强烈了。强烈到,令他终于明白,古越死了,不只是一句话而已。
眼泪从他手背下流出来,滑入了他的发间。
他睡醒时,眼皮沉甸甸的难以抬起。他移开手,没有感觉到光线透过眼帘进入瞳孔。
“好,喂喂,好!”
有人在叫他。
这声音近得不像是梦里传来的。他感到有微凉的发梢垂落在他的脸颊。
忽然,他的眼皮被一个人的指头撑开。
那个人的面容就这样硬生生的闯进了他的眼睛里。
紫色的眸子,上扬的带着桀骜之气的眉,含着调笑的唇。
“架柳!”
好一下子弹起来。若不是架柳退得及时,他估计自己的脑袋都会被好那股猛劲撞破。
“看你这么兴奋,那还是挺想念本大爷的嘛。”
架柳笑道。
“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呃,接到信件,空闲着就过来了。”他没好意思说他是丢下手上一堆公务,赶命似的骑马飞奔而来的。
“夜羽呢?”
“他忙着呢,过几天再来。”
好看了看窗外,天色竟已暗了。
翼昂回到五霖府后来看过他,见他睡得很熟于是没有打扰。架柳说翼昂正等着他们一起共进晚餐,好便稍作整理,与架柳走出了房间。
门外,还站着一个令好感到意外的人——雾夜锁。
那也是一张久违的面孔。她火红的长发挽在脑后,装扮俏丽,与好印象中的她很不相同。锁见了好,冲他露出笑容,眼里却有些许失落。
她以为,漠颜可能会和他在一起。
“好,我要向你介绍一下。”架柳走到锁身边,搂住她的肩膀。“我的夫人。”
“你们?!”好讶异道,“什么时候的事?”
架柳笑了笑,“前些日子吧。”
他们走过架柳曾住的房门外,内心都无限感慨。
两年前的一天夜里,锁为了得到《超占事略决》潜入架柳的房间。架柳第一次败在女人手上,恰巧路过的好险些一刀要了锁的命。这件往事现在想来,三人都觉得可笑。
锁听着他们两人的闲聊,脸上的笑终于无力维持了。
“好,”她停下脚步,打断他们道,“漠颜……她还好吗?”
好一怔,不知怎样回答。
“应该……还好吧……”他模棱两可的道。
锁盯着他,带着审问般的眼神。
“她不在木莲国了。”
“回锦秋了?”
“回过。”
“什么意思?”
“她背叛了锦秋,成为了雪梅的军师。”
“雪梅?!”锁一步逼近好,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眸子里充满忧恐。“雪梅的情形,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
他在金盏国时就听说了。
雪梅国四分五裂了。风之族突然神秘失踪,雪梅王室失去了最具威震性的力量。那些雪梅国攻打下的国家趁机复国,就连一部分雪梅的达官贵族也试图篡位造反。雪梅国陷入了战乱中。
夜羽的锦秋国之行后,架柳就从他口中得知了一点漠颜的消息。但是他没有告诉锁。
“麻仓好……”她的双手抓的更紧了,“你,是喜欢她的吧,你喜欢小姐吧……”
“……”
“把她带回来!带她回来见我!”
好看着她的眼睛,笃定的点头。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