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椅子上蜷成一了团的猫,听到一丝动静就立刻竖起了耳朵。房门开启后,它睁眼瞥了瞥进来的人,又将耳朵耷拉下来,做寐状。
“真是冷淡的反应呢。”好失望地道,脸上却尽是笑意。
他走过去,双手把股宗抱起来,然后坐下将它抱在怀中。猫瘦了。他的手掌从股宗的脑袋抚到背脊,触感依然是柔软的。他喜欢这样抚摸它,更喜欢猫安静地睡在怀里的时候,向他分享的淡淡的温暖和宁静。
只是这个小家伙,似乎不太高兴。
王的世界对于一只猫来说足够大了。好把它留在这里多日,独自难免会寂寞。他一遍又一遍地抚顺股宗的毛,说了句抱歉。股宗却仍不睁开眼睛理它,有点闹脾气,却安然享受着主人的宠爱。
猫慢慢舒服地睡着了。好的手停在了它的背上。
股宗在这个没有昼夜之分的世界对时间的概念有些混乱了。它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好还坐在椅子里。它在好的怀中蹭了蹭,见好没有动,才发现他也睡着了。猫的睡意仿佛传染了他。
门外又有动静了。
股宗把头转向房门时,好忽然起了身。他比它更敏锐地感觉到了来人。
浅乡奏久在门外道:“王,时间到了。”
“人到了多少?”
“一半左右。其余的人还等吗?”
“不等了。封闭出入口吧。”
“是。”
浅乡奏久离去后,好走到圆形窗洞前伫立着。他即将召开追随者的集会。但这一次,不是按照以往惯例召开的夏末集会。因为他要宣布一个重大的决定。过了一会儿,他披上红色外袍,抱着股宗,从窗洞跳了下去。
好步行至白色的会堂。随着他进入会堂大门,走向高台,追随者们交谈的声音平息了。
追随者们对这次集会充满各种猜想。散布在雪梅国关于「好的罪行」的谣言,他们当然不会相信,毕竟他们都清楚,这几年短暂的和平有他莫大的功劳。他们的猜想是,面对如今世界的情形,王将如何让两国重归和平。
看王怀中抱着猫,追随者觉得他少了几分严肃。
好走上高台,转身面向追随者。接着,他做了一个令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解下了身上象征着王的身份的红色外袍!
红色的影子从数双惊讶的眼睛上掠过。
外袍落到了台下,不等人发出疑问,好便说话了。
“我想先问两个问题,希望你们能配合我。第一,这里在座的追随者中,有谁不是通灵者?请你们站起来。”
这个让人不明意义的问题,使人们脸上露出了迷惑。
片刻后,将近三成的人站了起来。好看了他们一眼,手一挥,那些人便从会堂消失了。
“您这是什么意思?!”
“是不是通灵者有什么关系?”
“他们是被除名了么?!”
追随者的质问好一概不予回答,他用盖过台下的声音又道:“第二,有人愿意,不管我今后做怎样令你们难以接受的决定,都忠心地留在我的身边吗?”
“你到底搞什么名堂?!”
“把话说清楚!”
尽管没有人马上给出回答,但好已从他们的心里得到答案了。
他再次挥手,将那些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的人送出了这个世界。最后千人中留下来的,只有二十人。
“那么,我现在宣布我的决定。”
2
一席话毕,偌大的会堂陷入了极致的安静中。
好依次看了看分散坐在会堂各处的人,给他们一些时间理解他刚才的话。
在留下的二十个追随者里,除了浅乡奏久、弥殇和最新加入的宫远润、瀚飞、珈谷之外,其他十五人都是好不熟悉甚至是不知道名字的。虽然古越将追随者的名册交给好的时候告诉他,作为王必须把追随者全记下来,但好连名册都不曾看完过。
好本以为留下来的很可能就只有五人,因此现在这个数目,使他颇感满意。
宫远润跟随好的理由非常简单——好决定要回到雪梅国的土地上。他想,若是跟随这个男人一起回去,就算还会过逃亡的生活,也会轻松很多。难以医治的疾病暴发是宫远润离开雪梅国的原因,而好与宫远润谈起此事时,他说他会解决。
好对那十五个人留下的理由有些好奇。不过他不急于马上了解他们,随着以后慢慢地相处他就会知道的。
浅乡奏久眼睛发光地注视着好,好扔掉红色外袍的那一瞬,浅乡深切地感到,他所期待的王终于完全破茧而出了。
看着大家脸上的震惊被充满兴趣的表情取代,好微笑着走下了高台。
翌日。
旁晚。
雪梅国,鬼神山。
好抱着股宗,独身驻步于半山腰。脚下通往山顶的主道忽然分出了左右两条支路。支路所指的方向,庙宇如旧。红色的夕阳落在屋顶上,片片金瓦中仿佛流淌着血一般的琼浆。怀中的猫探出头张望,像是嗅到了勾起它回忆的味道。
“这是我带你最后一次走上去。”
他摸着股宗的脑袋,道。他背对着夕阳,眸子底覆着一层清冷的阴影。
再向前一步,就会进入保护麻仓家的第一层结界。好仰头看向上方,尽管站在结界之外能看见的上面的一切都是虚像,他的目光还是在那片虚像上停留了片刻。山顶落着麻仓家的邸府,他在心里念道,没有麻仓好的麻仓府。
背叛了他的人,成为了麻仓家的主人。
不过在好的心里,他对「麻仓家」没有半点留恋。他不觉得自己的家被夺走了,因为那座毫无感情的大宅根本没有资格称作他的家。
好体内流着鬼花族的血液,因此他拥有进入结界的权限。只是一旦进入结界内,他的到来就会立刻被迹浪察觉。但他不打算隐藏自己的行踪,而是恰好相反。他伸出手触到结界表面,山体突然一阵轻微的震动后,结界破碎。
他向后退了一步,继而瞬间跃上了几十步石阶。
他以极快的速度来到山顶,破坏了第二层结界,麻仓府便显现在他的眼前。守在麻仓府大门旁的两个侍卫看着突然造访的家主大人,犹豫该不该阻拦他时,好已经穿过了大门。
前庭院中,迹浪和鬼花族的长老们赶到了。
“家主难得回来,你们不该用这种难看的脸色来迎接吧。”好笑道。语气慑人。
迹浪道:“我知道你会回来报复的。”
“报复?”好摇摇头,“别说得像小人一样。本家主只是,回来处理一下家事。”
迹浪的视线移到了好怀中的猫的身上,它的眼神与主人相似,用一双犀冷的眸子瞪着他。他再留意了一下好的肩部,才重新正视好。周围没有感觉到族外人的气息,看来麻仓好的确只带了这只猫。迹浪思忖道。他中的咒术难道解除了?否则他怎么有自信一个人前来呢。
“本家主处理家事,当然不方便让外人参与了。”好说着,走向了迹浪。当他在与迹浪相距十多米的地方停下,他又道:“你们之所以背叛我,是为了保全麻仓家——不,保全鬼花族。这个我可以理解。”
好几乎能猜到风逸来见过迹浪。如果你们愿意帮我,就可以使你们免受麻仓好这个重罪犯人的牵连——他想风逸一定说过这类似的话。
很奇怪,迹浪从好的语气中感觉不到被背叛的愤怒。第一层结界被破坏时,迹浪便快速召集了掌握鬼花族核心力量的长老们,以对付回来复仇的好。可是好没有表现出一点想要复仇的意思。迹浪有些疑惑,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你做出判断采取哪种行动之前,我想我们应该谈一谈。因为,我将与你谈的内容,也许会改变你的决定。”
暂时的沉默后,迹浪点头道:“可以,去屋里谈吧。”他说这句话的语调,像是主人对待客人。
“不用,就在这里便可。”好道。
一股热流卷来,火灵突然以巨大的形态出现在好的身后。它的出现霎时造成了紧张的气氛。
“今天,离开这个麻仓家之后,我将要造反。动听一点的说法我没有想到,但说难听点就是造反——我要除掉雪梅国的王室,成为雪梅国的帝王。”
“?!”
这番话的震撼力太大了。
“我要说的就这么简单,”好露出了充满锐气的微笑,“接下来轮到你判断了,鬼花族族长大人。你可以采取的行动有两种。一是为雪梅国王族杀掉我这个重罪犯,将我人头献给他以更加巩固你的地位;二是跟随本家主,在未来成为雪梅国的王室。如果你准备采取第一种行动,那么很遗憾,我认为被杀掉的会是你们,鬼花族今天就会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又要让我做这种令人为难的选择么。迹浪抿起了唇。不管选哪一个,利害不同,却都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呢。他觉得,好给他的这个选择,性质和那时风逸给他的选择何其相似。
“这是你们向本家主认错的机会。”
“能否给我们一些时间,我们需要开一个会议。”
“不能,”好冷面拒绝道,“我要你立刻做出选择。”
迹浪又沉默了。他低眼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不知为何,此时他所考虑的并不是比较两条路给鬼花族带来的利与害。
夕阳在麻仓府豪华的建筑群背后徐徐隐没。
长老们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等待着看他究竟把鬼花族的命运之舵转向哪个方向。
“我决定了。”
迹浪低声道。
“我决定,鬼花族在此与你一战。不论生死。”
“哦?”好的脸上露出了惋惜,“为什么,怎么想都是选择跟随我更有利吧。”
“与利害无关。”
迹浪抬头看向好。
“若跟随你,必将经历无数场战争。我不想让我的族人有那么多可怕的经历。所以,还不如让这场战争现在就发生。那样的话,就只有一场战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