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的夜里忽然下起了大雪。
两个感觉不到温度的人都未能察觉下雪的征兆,因此等注意到时,飞扬的雪花已令包围他们的凝固空气变得生动了起来。只是这场雪无法打破僵局,他们都沉默着,静得似乎可以听见雪落地的声音。
好终于慢慢抬头,重新对上了王的视线。他在王的脸上,看见了预想中的极度悲伤的表情。那种悲伤里浮出几分恨意,好想要再次移开目光,双眼却被那股恨意牢牢扣住了。他觉得,若被王这样的人憎恨,会是多么不可饶恕。
尽管好明白了在王的心里,他与他杀死的精灵的价值不能并论,但他还是感到一丝心寒。他想,如果他没有听取火灵的建议采取自救行动,便很可能在王出现之前就完全被鬼吞噬了。可是为了自救而犯下错误,又将因这个错误而遭到相应的惩罚。
如王所说过的,他并没有想要成为通灵王的意愿。但,好为他制造了那样的意愿。「你必须杀了他」——精灵王的话原来是有深层含义的。他必须成为通灵王,才能复活他深爱的精灵。
难道精灵王也预见了火灵会插手?或者,火灵会插手正是这一切因果中的重要一环?
所谓命运,便是无论怎样改变道路,都会到达不可改变的终点。
“真的要杀了你,成为神么。”
王轻声道。好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坚决的光。
王从未杀人,也不曾想过自己会选择杀人——因为以往没有出现让他杀人的理由。现在,那个理由虽然出现了,可他既不想违背不杀人的原则,又不能放弃让他的精灵复活的唯一方法。好是他最后的试炼,其意味便在于,他要如何处理原则和愿望之间的矛盾。
好观察着王神情的每一个细微变化,心中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最坏的猜想。他还怀着一点希望揣摩王的心思时,王突然与他身后的五行光屏一起穿过雪花接近了他。王的面容在他眼里放大了数倍,他知道希望破灭了。
“把心脏还给我,你就会变成鬼吧。那时我再杀你,杀的便不是你了。”这就是王想到的折中。
虽然,王的折中答案对于好而言,与直接杀死他没有任何差别。
好看见王的眼底划过了一道狠光。在这双温柔的眼睛里竟会露出凶狠,即使只有一瞬间就被悲伤掩盖了,但已足够令好看清他的决心。
——多么残忍。
——为何你能想出这么残忍的选择,却看上去如此柔弱,仿佛要被杀的人反而是你呢。
好的恐慌、害怕、愧疚、歉意,在这一刻全都散去了。
王的手伸向好胸口的一刹,他留意到了好唇边的一抹淡淡的笑。
他实体化的手没有触到他。
好在这非常短的时间内,一下子避开了王。他也做了决定。
王根本没想到好有能力可以避开。当他握了个空,脸上闪过了一丝惊讶。“是么,你的成长完全超乎我的想象了呢。”他皱着眉苦笑道。好的躲避让他感到比刚才更加不忍心了,但是他不能停手。他准备全力加速冲过去时,却因好突然表现的奇怪举动顿住了。
好沉着脸,像是忍耐着剧痛一般止不住颤抖,发出压抑的低吟。但片刻后,他扬起下巴,放声大笑。他笑得十分狂妄,笑中带着绝望,带着对自己、对王、对整个世界的嘲鄙。他看王的眼神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将王视为珍贵的圣物,而是如同看待一个平庸的陶艺人试图仿制无价古董却制作失败的劣质赝品。
他的眸子里那些柔和轻盈的东西也消失无踪。他此时的转变,没有受鬼的丝毫影响。他清醒得很。
“什么嘛,你也不过如此啊!”他斜眼瞅着王,一边笑一边道,“不想违背不杀人的原则,所以就拿走你的心脏让我完全被鬼吞噬,等我变成鬼。这样一来,你杀的就不是人而是鬼,你还真是懂得变通呢。”
王盯着好,眉间多了一道折痕。好的话,像是在他的悲伤上又切开了一条口。
好没有了灵视,但他自以为看透了王的全部。
“你不杀人,根本原因并不是因为你很善良吧。曾经对无数人见死不救,你内心认为这等于你杀了他们。不愿用精灵拯救别人,最后却用它救了自己——所以你有种羞耻的罪恶感,为了减轻那份罪恶,你才成为「王」!你才害怕真正由你的手杀死别人!”
好说着,夸张的笑容渐渐变为了冷冽的微笑。
“王?哼,即便你会成为神,你也不过是个——区区人类而已!”
“现在我明白了,”王仍用轻的,但好能听见的声音道,“我们一点也不像呢。最初看见你的眼睛,我就能看出你是个背负了罪,并想要赎罪的人。在这方面我们或许是有相似之处,但,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好令王回想起了很多东西。不过他说完这些话便收起了回忆,脸上除了对失去精灵约的悲伤,其他的情绪都平息了。
“好,我的确害怕杀人。所以,我要拿回我的心脏。”
“来啊,来夺走它试试看吧,”好挑衅地笑道,将手放上了胸膛,“有你这颗心脏和鬼的力量,我可不一定会输呢。”
然而,他的话音一落,几根红色的手指从他的背后刺穿了他。
由于这具身体感觉不到疼痛,好看见王露出诧异的表情、并将目光投向他的身后时,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已经迟了,在他回头的瞬间,心脏脱离了他的身体,他的胸膛上留下了一个像是挖空的洞。
好看着那颗心脏被一只庞大的手掌捏碎,血液迸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呆住了,无法相信事情会发生这样的转折。他甚至忘了,他可以用巫力立刻将身体修复。他就这样怔怔地瞪大眼,沾上腥色的面容和那副不完整的身体,使他看上去非常可怖。
“你这是做什么……火灵?!”
将注意力集中在对方身上的好和王,都没有察觉到火灵的动向。
“怎么可能?!你到在底做什么啊?!”
好冲火灵大吼道。
在他体内残留的王的巫力正在消失。被封在内心一角的鬼再次猖獗起来。
「我终于懂了,人类所谓的命运。」
火灵看着好,荧绿的双眼散发着比以往明亮若干倍的光。
「就算你用这颗心脏的力量可以与他抗衡,但也是短暂的。今夜,你会死在他手里。这个结局,毫无疑问。」
“这算什么……”好退后一步,他原本就绝望的心里,连自我欺骗的逞强都被彻底剁碎了,“这算什么啊……算什么啊!”
他的愤怒和痛苦刺激着鬼,眸子全部被黑色填满了。他知道他的意识又在沦陷,杀戮的欲望正如洪水般淹没他。但,火灵弃他不顾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却叫住了它。那声最后的呼唤里饱含他的个人意识,火灵知道他是在哀求。等他变成鬼,就会被杀。而现在能帮助他,可能帮助他的,只有火灵。
好在做最后的挣扎。
但火灵没有停下回头看他,它一跃飞起,来到了王的身前。
当绝望到达不可再被越过的极点,便一切都随绝望消失了。
鬼的壮大令好失去了人的模样。
「快点除掉鬼吧,通灵王大人。」
王看了火灵一眼,举起了手。五行光屏升到上空,照亮了这片旷野。巨大的银色武器从光屏中召出,瞄准了望着夜空嘶鸣的大鬼。
火灵飞走了。它不想再看下去。
为了一个人类,竟感到如此痛心。
——「我无法看你再挣扎下去。太痛苦了。既然结局不会被改变,那就快点结束吧。」
——「若心被鬼吞噬,痛苦或许会减少吧。」
背对着猛然爆发的一片仿佛要唤醒黑夜的光,火灵自语着,穿过了封锁这个城市的破碎的结界。
最终章(上)
“您来了。”
看见站在门外的男人,貌美的女主人恭敬地鞠了躬。等她直起身,才发现这位贵客身后还有一位少年。她的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她便凭相貌明白了两人的关系,于是也冲那位少年礼貌地一笑。
“请进吧。”
女主人将两位客人请进大门,带他们穿过并不宽阔却布局精雅的前庭院。
跟在男人身后的少年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面露几分疑惑和不满。他本以为经过长途跋涉后的目的地会是什么特别的地方,然而在他看来这里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的家宅。少年加快一步凑近了男人的后背,小声问道:“父王,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但是少年没有得到回答。他蹙着眉,准备收回目光时,视线里出现了几个身影。四位与他年纪相似的少年,从庭院西边的一个房间走到了外廊上。四位少年吸引了他,而且他们的谈话令他产生了兴趣。
“这种符咒不能随便使用的。”
“但是大哥你做到了。”
“为大哥他最厉害啊。”
他看着那个稍微年长一些的、被称作大哥的少年,没有注意到身前的男人已经停下了脚步,便一头撞到了男人的背上。这时那四位少年也发现了来客,谈话声便低了下去。
“您上次来没有见到他们吧。”女主人对男人道。她转身向长廊上的少年们点了点头,示意让他们过来。少年们从女主人的神色判断来客非凡,但年长的那位少年没有动身,只是用一双黑色的精明的眼睛注视着女主人身旁的中年男人。所以,其他三位少年便也没有过去。
“他们这些年从未见过客人来访,有些胆怯。”女主人微笑道,眼中露出一些歉意和尴尬。
“没关系,”男人平和地道,“你就带辰曦与他们认识一下吧,我直接去见他就好了。”
“也好。他就在书房。”女主人迹泪说着,将目光转向辰曦。
辰曦看了一眼他的父王,觉得要他像个客人一般去与主人家的孩子认识,似乎有点降低他的身份了。虽然他这样想,但还是摆出一副傲然的模样,跟随迹泪向四位少年们走去。毕竟,他很想知道他们刚才提到的符咒是怎样的。
夜羽看着辰曦到了那四位少年跟前,不由得唇边带了笑,便向书房去了。
他走进正屋,再通过正屋后的走廊来到了位于尽端的书房的门前。门虚掩着,里面的人在等着他。他敲了敲门,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次见到正坐在书桌后看书的「旧友」,夜羽仍感觉几分惆怅。“你还是当年的模样,我却一天天变老了。”他道。他有些勉强地笑了笑,眼角牵出几丝细纹。男主人合上书起身,将书房里唯一的椅子让给了客人,自己则走到书架旁将刚看完的书放回去。
“你说的是「他」,不是我。”男主人用强调的语气道。他发觉书架有些乱了,便拿下数本放错了位置的书,慢慢整理起来。
夜羽坐在椅子上,看了看书房的摆设后,目光在那张令人怀念的俊脸上落定。“我知道你不是「他」,”他看着属于麻仓好的面容,像在叹息,又像在惋惜地道,“那么他们呢,也知道你不是他么。”
“迹泪知道。孩子们不可能知道。”
“孩子们都和你很——不,是和他很像。”
浅乡奏久换成这具身体,便是拥有了不老之躯。他为了履行自己的「向好传达忠诚之心」的承诺,行走天涯行善。后来他遇见了隐居在穷乡僻壤的麻仓好的夫人迹泪和四个孩子,就决定以父亲的身份照顾他们。好的另外两位夫人已抛弃过去改名再嫁了,因此迹泪成为了四个孩子的母亲。
麻仓家的四个孩子懂事后便察觉了这位父亲不会变老,浅乡奏久的解释是他曾死过一次,重造了新的肉体,某种层面上他不算真正的活人。孩子们在年幼时可以说没有对父亲的清晰印象,所以他们对浅乡奏久没有丝毫怀疑。
浅乡奏久带着迹泪与孩子们来到了阳之大陆,找到一个几乎遗世独立的村庄开始了稳定的生活。
十二年前,麻仓好死亡的消息传遍了世界。但同时,也散布着各种关于他还活着的传说。夜羽为了得知真相,派人秘密调查了十一年,终于在这里找到了他们。上次的拜访,夜羽是和架柳一起来的。架柳接到夜羽传来的找到了好的踪迹的信,便从锦秋赶了回来。他们怀着忐忑激动的心情来到这座小宅中,却又失望离去。
——他并没有死。至少那年我遇见了他。但后来他似乎死在了某个城市,有很多城里的人都作证说,神降临了,杀死了变成魔鬼的他。
浅乡奏久告诉夜羽和架柳的事,却是他们早已听说过的。但是,浅乡奏久根本不相信人们的传闻。他的王一定在什么地方活着,他十分坚信。
“既然你知道我不是他,有必要再来么。”
夜羽看着那熟悉的脸,无法移开目光。他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他有些出神地看着他,沉迷于那种仿佛回到过去的错觉。尽管眼前的好的面容没有年轻到夜羽在五霖府刚见到他时的样子,但夜羽回忆起的却正是那段时光。他单纯地怀念着,甚至遗忘了那时怀着仇恨之心的自己。
麻仓好依旧生死不明,你应该再派人寻找调查下去——浅乡奏久的话里还包含着这个含义。
然而,夜羽在上次拜访中得知了眼前的麻仓好不是真正的麻仓好时,他就放弃了。他派的人去过雪梅,去过好最后出现的那个一度被封锁的城市。他还让下属将亲眼目睹了神降临并杀死好的通灵师带到他的面前,亲口向他诉说那一天的经过。
虽然这些看似确凿的证据混在许多不同的故事传闻中而降低了可信度,但夜羽相信了。这其中有个最具决定性的原因——他见到了那位杀死好的神。这些年那位神帮助了夜羽很多,神在他冒昧问起好时,承认了他的确杀死了变成鬼的好。
事实摆在了夜羽的面前,可是他的调查员却报告说找到了一个疑似好的男人。所以,上次夜羽是带着一线幻想来的。
夜羽并不知道在眼前的好的身体里藏着谁的灵魂,这并不重要。当他发现这个人比谁都坚信好还活着,也就没有将事实说出口。
“我知道,我偶尔想见见你,不过是为了安慰自己罢了。”夜羽感到一阵心痛,眼中露出了哀伤。
浅乡奏久的指尖突然停在了一本书的封线上,夜羽的话令他一下子愤怒了。“可见安倍王与他的交情很深啊,那么你当初是如何心安理得地背叛他的呢?”
夜羽看着那张充满怒气的脸,仿佛受到了好本人的指责一般深感负疚。他明白,他的背叛不止一次,不止他为了缓解罗兰的饥荒而用好向风之族交换食物的那一次。
“我很后悔,从一开始,就一直在后悔。”他沉痛地道。
如今天下太平,那个饥荒年代已成为历史。
“你当然该后悔,”浅乡奏久冷漠地看着夜羽道,“那个时候,如果你没有答应风之族提出的交易,如果你选择了保护他——你知道吗,他的手里,也掌握着可以帮你罗兰解决饥荒的办法!”
好曾设想,将「王的世界」的土地改造成适合农作的土地,以及把气候、温度等因素全部做出调整以为农作服务。为了加快获得收成,他还可以让那个世界的时间加速。
浅乡奏久故意将好的设想详细地描述了一番,甚至夸大了那个未实施的惊人方案的作用。他这样做,只为让夜羽更加悔痛。他的目的的确达到了,他使夜羽不能再看着他的脸。夜羽双手紧握住椅子的扶手,低下头看着地板,眼眶微微发红。
浅乡奏久没有心情再整理书架,就靠着书架站着不动了。
他们沉默了很长时间。
等眼里有些发烫的东西冷却下去,夜羽才平静地道:“我有一个提议。好与我相识之前,他本是木莲国的阴阳师,因此麻仓家应该是贵族。所以我想,恢复麻仓家的贵族头衔,让麻仓家成为罗兰国的贵族家族。麻仓家不需要参政,你们仍然可以自由地生活,我想恢复的只是麻仓的名誉。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个提议,除了麻仓家即将正式面对世人,其他的都由你做主。”
“这就是你的补偿么。”浅乡奏久笑道。
“我知道这无法弥补我的错误。但是,”夜羽抬头看向好的眸子,真诚地道,“你不想为了他,重振麻仓家么?他在雪梅国被强加了各种罪名,但是在我这片土地上,我承认麻仓家。我会保护麻仓家的。”
浅乡奏久考虑之后,接受了夜羽的好意。
后来,夜羽在原本的木莲国的国土中选了一片清静幽美之地,为麻仓家建造了大宅。麻仓家成为罗兰贵族,使雪梅国尤为震惊。但由于麻仓好的作为,即使麻仓家得到安倍王室的肯定,依旧有人将其称为鬼的家族。
×××
“你的孩子都成为了非常优秀的阴阳师,五霖府的高级弟子也转入麻仓家进行修行。后来的麻仓家,变得很兴盛呢。”
听完夜羽的讲述,好一时不能相信那些故事已经过去了五百年。
而好与夜羽重逢的地点,正是地狱。
夜羽当年为了成为通灵人,与地狱的一个恶灵签订了契约。因此他死后,自己的灵魂便代替那个罪孽深重的灵在地狱受刑。他被束缚在一个等人高的火焰环上,地狱的烈焰从他的脚尖向上漫布全身,然后熄灭,再从脚下攀上来,无限循环。
好未曾想到自己会在地狱重生。他的灵魂毁灭后,也就意味着他在世界彻底消失了。他不知道,陌吾在给他灵视的能力时,也在他的身上下了咒——若他的灵魂毁灭,灵魂的碎片会落入地狱,经五百年的时间重构。他更不知道,陌吾是那个时代最伟大的占卜师,最先预见了精灵王所预见的一切。
在过去的五百年,好被神杀死已成事实。陌吾不能改变那一因果现状。但五百年后,进入新一任通灵王还未被选拔出的世界,好便能转世成为这个世界一个合理的存在。
那五百年是很痛苦的。因为好的意识没有消失,而是停留在了他被毁灭的瞬间。他不断被那种毁灭的痛苦折磨着,比让他在地狱受刑还要可怕,没有尽头。但灵魂的不完整导致了他意识的不完整,他不记得除那个瞬间以外的一切。他的记忆是在灵魂重构的过程中一点点拼凑起来的,那些生前的记忆令他重新经历了一次人生。在先得知结局,再回顾一生的情况下,他对人产生了强烈的憎恨——结局如此悲惨,那他为了那些愚蠢的人类遭受那么多的痛苦究竟是为什么。
他的灵魂完整后,他便在地狱四处飘荡了一段时间。他无意闯入这片刑地,才遇见了夜羽。
好起初没有立刻认出夜羽。夜羽变老了,但也不过中年。这说明,夜羽只比好在人间多活了二十年。在麻仓家兴盛的时期,夜羽患病离世。
两人发现对方都有了明显的变化。夜羽在受刑中尽管痛苦,却也畅快,他认为这是自己罪有应得。他的眼眸不再像从前那样显得城府极深,也失去了高傲的气焰。但是,他有了另一种气度,像一个能宽容一切的忏悔者,面容带着明世的智慧和沉静。
好的变化则与夜羽相反。他的眼中充满了憎恶,轻蔑,嘲讽。他想着快点完成在地狱的修行,投入轮回中转世。他还要变得更强大,强大到超过神。他准备去毁灭世界,毁灭曾给他无尽痛苦的人类。
虽然好怀着黑暗的心情,但与夜羽相遇还是感到一些愉悦的。只是这点愉悦不可能改变他想要毁灭的决定。
“夜羽,能再遇见你很意外,”好笑着道,目光阴郁,“遇见旧友我当然很高兴。”他刻意加重了“旧友”两个字,回想的却是自己为夜羽付出的代价,夜羽又是如何选择了背叛。“但是,最让我高兴的是,你还在这地狱里接受刑罚的痛苦,而我就快重新回到人间了。”
“好……”夜羽看着好,感到心疼。他不是因为好故意出言中伤他而心疼,而仅仅是因为好。
“我该走了,这种地方我不想再久留。”
“等等,”夜羽急忙叫住他,“我想说,对不起。虽然这句话迟了太长时间……但是我,很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好,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帮我解除这个火焰环的束缚。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吧。”
“你想逃么?被发现的话,后果很严重啊。”
“我知道。那之后我会自己回来的,即使要处以毁灭灵魂的重刑,也无所谓了。”
“那你想做什么?”
“我想邀请你,在你转世之前,我们一起去看看上面的世界吧。”
最终章(中)
1
世界已经变了模样,但并没有超乎想象。
五百年后的冬天,依旧寒冷萧索。
好与夜羽来到了一片墓园。他们进入墓园大门时,都留意看了一眼立在门前的高大石碑。石碑上写着「麻仓家墓」。
夜羽根据他生前的记忆找到了这里。他也不明白为何要带好来这种地方,两个承受了五百年痛苦的不能超生的灵魂,回到人世竟是来祭奠后人?这似乎有些奇怪和可笑,但夜羽总觉得,这一行将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世事的变迁,夜羽比好更有感触。罗兰国的名字已从世界消失,成为了史书上一个过去的王国。在夜羽死后的百年内,安倍王室被推翻,新的王室统治了罗兰。随后罗兰国又分裂,历史像是倒退至阳之大陆统一之前。
原本的安倍王室墓园亦在朝代更替时被摧毁了,他们甚至没有找到遗迹。夜羽猜想,他的后代或许被赶尽杀绝,或许隐瞒了安倍这个姓氏活在民间。后人们究竟遭到了怎样的噩运,他都无从追究也不想追究。
麻仓家在安倍王室被取代的时候,已发展得十分庞大。因此即使失去了安倍王室作为后盾,也没有哪位新的君王胆敢不承认麻仓家的贵族地位。如今,在四分五裂的阳之大陆上,麻仓家属于重新建立的木莲国。
来的路途中,他们向几个幽灵对这个时代做了些了解。夜羽的心情是沉重的,而好却是冷淡地漠视一切的态度。这个世界无论如何改变,无论有多少个国家,无论战争还是和平,在好的眼里都呈现的是相同的本质。
人类不可能变得更好。
时间正是清晨,雾气未散。
麻仓家墓园的规模比夜羽记忆中的扩大了数倍,参天古木围绕在墓园四周。好跟在夜羽身旁,随夜羽走向墓园地势最高、最深幽的一处。好没有停下去看经过的那些坟墓,只是匆匆扫视了几眼,除了每一座墓碑上的姓氏麻仓,他的印象里没有留下任何人的名字。
有资格安葬在这片墓园的人都流着麻仓家的血。嫁入麻仓家的女人,或是因娶妻而进入麻仓家的男人,死后则不能葬于此地。尽管好从自己的后代子孙的墓前走过,却感觉那些坟墓里的人与自己毫无瓜葛。
他们走到了那座特殊的坟墓前。
那座坟墓下埋葬着永远不会腐烂的身体。
那是麻仓家第一代家主——麻仓好之墓。
“他培养了你的四个孩子,最后自己选择了结束。”
夜羽凝望着墓碑,道。
浅乡奏久离开人世时,夜羽还未患上疾病。决定抛弃那具不老之躯的前夜,浅乡奏久见了夜羽最后一面。他告诉了夜羽他真正的名字和身份,以及跟随好的年月里所经历的事。他终究没有原谅夜羽对好的背叛,也不曾原谅自己。
“我参加了他的葬礼,他的灵魂得到了安息。”
“他真是做了多余的事呢,”好笑了笑,转头看向夜羽,“你也是。”
夜羽的目光仍停在墓碑上。他没有对上好的眸子。仅仅是感受着好看他的视线,他就知道好的眸子里有他不愿正视的东西。他们都不再是当初的他们。是死后的五百年里他们改变了,还是在死前早就改变了呢。
“说实话,看到你这幅中年人的样子,我很不习惯。”好仔细地观察着夜羽的面容,道,“难道人老了,就会和年轻时判若两人么。”
“好,即使你容颜不改,你和我认识的那个你也是判若两人啊。”夜羽用一种回敬的口吻道。但他的话中,不像好那样带着几分尖锐。他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我在世上活着的时间比你长久,可是你的经历却比我曲折太多。我无法知道你的全部经历,但我是了解你的。好,到底,到底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陌生了?”
到底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充满仇恨,只要看向你的眼睛,就仿佛会被你眼里的恶意谋杀——夜羽没能全部说出口。
“记得我们一起去拜访矢崛先生那次吗?”好忽然问。他冰冷的目光也投向了眼前的墓碑。“「人其实和蜡烛是一样的。只要一被点燃,白色的灯芯就会变黑。不过,只要放弃燃烧,就能保留剩下的白色灯芯。但是,它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那个时候,你说过这样的话。人活着就有罪恶,不是么。”
“是。我的确这样说过。”
“你是对的。”
“那时的你没有否认我的话,可你是不愿那样想的。”
“现在不一样了。”
“没错,我也不一样了。我在地狱受了五百年的刑罚,就算没有赎清我的罪恶,但多少减轻了一些吧。这五百年我一直在思考,也明白了很多。我不打算在你面前为自己曾犯的错误忏悔,因为那没有用。但是,我希望我能让你也明白——”
“夜羽,你根本不了解。”好生硬地打断了夜羽。
夜羽以为好会再说些什么,好却就此沉默了。
好无法再说什么。他那短暂的一生,却容纳了太过复杂的东西。他甚至不能向自己描述清楚,他经历的各种事如何影响了他改变了他,如何铸成了现在的他;想要毁灭一切的决定,又是如何在他脑海中形成的。
或许在火灵向他透露人类最终结局的时候,他就萌生了毁灭的想法。或许在那个将成为通灵王的男人无情地令他转化成鬼的时候,他就坚定了毁灭的想法。把他推向黑暗深渊的,不只是人们给他施加的痛苦,不只是吞噬了他内心的鬼,不只是杀死他的神圣的男人。他的死,不像注定被杀死那么简单。他觉得,那个男人代表整个世界要毁灭他。
他被整个世界背叛了。
在他们那个时代,没有人能够了解他的全部。更何况过去了五百年,又有谁记得他?
“好,我想让你知道——不管是我,还是浅乡奏久,我们都有愧于你,所以我们对你做出了补偿。若你变成现在这样有我的部分原因——”
“不,”好再次阻断了夜羽的话,“你想错了。”
“是么……我这样说也许不太合适,但是,虽然你因我背叛过你而对我失望,但实际上你从未恨我吧……你一定知道我的苦衷……因为你……”
“五百年前的事,不必再计较了。”
好明白夜羽想要传达的意思。只不过,他的心不选择接受。
他们没有继续停留在这座墓前。他们沿着原路回走,这一次好认真地看了每一座墓碑上的文字。好分别在他四个孩子的墓碑前多花了一些时间,夜羽向他讲述了几件关于四个孩子的故事。
夜羽还说起了他的孩子辰曦怎样与好的四个孩子相识,后来又是怎样成为了朋友。麻仓家第二代家主便是好的长子,长子是四个孩子里最酷似好的一个。好默默地听着,夜羽的眸子里带着无限的怀念。但是他们两人并不像父亲谈论自己的孩子,毕竟好忘了作为父亲的感觉,而且对自己的孩子一无所知。
就在他们将走出墓园时,他们察觉到了一个隐藏在墓园中的人的气息。
一个躲在墓碑后的男人,听了两个魂魄的对话后,忍不住发出笑声而暴露了自己。
好和夜羽向传出笑声的地方看去,穿着灰色大衣的男人从墓碑后走出来,进入了他们的视野。那个男人带着有点夸张的金质头饰,如同炫耀财富一般,他的腰带上还挂着各种昂贵的佩饰。
既然能看见他们,他就不是普通人。可他不像麻仓家的人,会出现在这里非常可疑。他看着好和夜羽,脸上流露出一种令人难懂的贪婪神色。
“你是谁?”好问道。
“商人。”男人说着,犹如鉴定宝物的真伪似的打量着他们。他确认了两个魂魄的身份后,嘀咕道:“果然没错,真的是你们。”
“你认得我们?”夜羽感到惊讶,“你是这个时代的人,竟能一下子认出来。”
好疑道:“谁会一下子认出五百年前的人?一个商人到墓地来,难道企图从坟墓里得到一些财物么。”
男人带着一丝怒气皱了皱眉,道:“这些坟墓里的陪葬品不会比我的一件配饰值钱。我认得你们,是因为我拥有以前几百年的记忆。”
这个男人的家族世代都是商人。他的先祖创造了一个记忆容器,每代家主在死前都将重要的记忆留在容器中,然后传给下一代。所以在这个商人家族里,一代会比一代具备更丰富的经验,不断累积见闻和学识。
“那么,我要开始捕捉我的「商品」了。”
男人咧嘴一笑,瞬间召唤出了两个形似盔甲士兵的式神。他常在大型墓园和幽灵地带游走,收集灵力强大的各种各样的灵魂,制作成「能源」用以出售。像眼前那两个来自五百年前的灵魂,太有价值了。
式神举着武器向好和夜羽袭来。他们在避开式神的攻击时,那个男人张开了结界使他们无路可逃。男人用式神消耗他们的灵力,便于他施行捕捉。他并不是个多么强大的通灵人,但由于脑中存有各种实战案例,他能活用简单的通灵术取得出人意料的效果。
“为什么跟你在一起总会遇到坏事。”
好一边应付着式神,一边瞥了一眼夜羽道。
“抱歉。”夜羽苦笑。
凭他们的灵力,对抗两个式神不难。但是他们化解不了那个男人的通灵术。好尝试了实体化,也无法打破结界。接着好又让夜羽牵制住式神,他则试图接近那个男人。他思忖着,若能通过附身控制男人的行动,就有胜算。
然而,他们的策略行不通。
“尽管你们生前一个是大阴阳师一个是帝王,但现在只剩下魂魄的你们,除了成为我的商品不会有其他的可能。”
突然来到面前的一个式神用斧头冲好劈下,好快速退到了一座墓碑前。式神继续追击他,将这座墓碑连同坟墓劈成了两半。他站在被毁坏的坟墓旁,看见了坟墓里裂开的棺木中的一具白骨。
白骨提醒了他什么。
有一个方法,可以逃出结界。
在他想到那个方法的同时,他也感到一种恐慌。他看了看在另一个式神的刀下不断寻找破绽反击的夜羽,他的恐慌便是来源于他。
好走神了一瞬,便连忙奔向那座特殊的墓碑,身后的式神紧追着他。他诱导式神劈开了他的坟墓——麻仓好之墓。在这座坟墓下面,有一具永不腐烂的,和他一模一样的身体。他可以使用这具身体!
那个男人的结界对于灵魂来说坚如牢笼,但只要拥有身体,即使不打破结界也能轻易地穿出去。
不过,虽然可以使用坟墓里完整无损的身体,却不能用它施展通灵术。
好在得到「还生师」圣岛濑为他制造的新的身体时,圣岛濑在他的手心和脖子后面分别镶入了黑色的灵石。那几颗灵石的作用是将灵魂与身体加以融合,实现灵魂的灵力向巫力的转换,才得以施展通灵术。
当浅乡奏久放弃这具身体离开人世,就已将灵石取出了。况且它被搁置了五百年,就像一台机器久不使用会变得迟钝一样,将这具身体使用到最大限度也仅能供他逃。
能逃的只有一个人。
好又看向夜羽。
他应该抛下他,离开这里,去投入他的转世轮回中吗?
他犹豫了。但他认为自己不该犹豫。
空气中忽然升起了黑色的烟雾。
那个男人已经准备好要捕捉他们了。
身旁的事物渐渐被黑雾掩盖,好防备着可能从暗中偷袭的敌人,转身四下看了看。等他回头再看坟墓里的棺木,他楞住了。那具身体不见了!
“夜羽……”
好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夜羽抢先了他一步。
“最终你还是……”
“好!”
夜羽的声音突然在距离好几米处响起。
好一震,看见了黑雾中夜羽的轮廓。他走过去,发现棺木中的那具身体倒在夜羽脚下。
“用这具身体赶紧逃吧,好。”
夜羽简略地解释说,刚才这具身体险些被另一个式神无意砍中。他看到它的刹那也想到了这个方法,便附在这具身体中使它躲过了式神的刀。夜羽没有如好所想的那样抢先一步利用它逃走,他竟没有那样做,好感到很不可思议。
夜羽看穿了好的心思,有些失落地笑道:“我不会背叛你了。”
好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们没有时间说更多的话。
好立即附于那具身体中,最后看了夜羽一眼,便向结界的边缘奔去。
“喂喂,大阴阳师,就这样丢下朋友逃跑好么?”
那个男人在暗中施展了通灵术,阻止好逃出结界。好因为曾使用过这种人造身体,即使行动不算敏捷,但勉强避开了男人的攻击。男人很快放弃了阻止好,他担心夜羽也趁机从坟墓里挖出一具可以使用的身体,就将注意力转向了夜羽。
“他不是我的朋友。”
好冲出结界时,绝决道。
他终究没有选择相信。
夜羽陷在浓浓的黑色迷雾中,低着头,全神地听着好远去的脚步声。
2
一离开墓园,清晨的熹微阳光便包围了好。
他没有停下脚步,直到出了古树林,能看见远处麻仓家建筑群的屋顶才慢下来。他的衣衫残破,浑身沾满了尘土,若遇到行人必会引起异样的目光。所以他刻意走上了僻静的小路,向麻仓家府后方绕过去。
夜羽后来怎样了,他努力让自己不去猜想。
他本打算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脱离身体,但他突然觉得不能把这具身体随意丢弃在什么地方。
路的转弯处出现了一个小女孩。女孩似乎双目失明,手中握着一根木杖。好无声地走近了她,看了看她那双有些熟悉的暗淡的眸子片刻。女孩此刻正站在路边,用木杖在土地上画一个阵型图。
好走到女孩身边,他被女孩的手杖上的花纹吸引住了。那个花纹与他在麻仓家墓的每一座墓碑上看到的花纹相同,很可能是麻仓家的象征。
“你叫什么名字?”好问。
女孩已经察觉到了好散发的灵力,阵型图画到一半停下了。她没有回答好的问题,因被陌生人打扰而感到有些不悦。
好看着未完成的阵型图,道:“你是想练习火焰阵么?这里画错了。”
女孩起初不理会好,但好握住她的手杖,耐心地帮助她画完了一个完整的阵型图后,女孩觉得这个陌生人并不讨厌。
她由于失明,通灵术是几个兄妹中最弱的。因此她常常溜出麻仓家,在这附近偷偷练习。小孩的戒心很容易消除,好在与她谈话的过程中取得了她的一些信任。好故意接近她,部分原因是出于对自己后人的好奇,此外他还有一个突然想到的目的。
“麻仓瑞向。我的名字。”女孩浅笑道。
“那么,瑞向,你想试试火焰阵的威力么?”
瑞向抿着嘴摇摇头,道:“我还没有达到发动阵法的能力。”
好看着她,尽管她看不见他,他却对她露出了温柔的笑容,“不,很简单的,我教你。”
瑞向思索了一会儿,为了向家里的其他孩子证明自己,她接受了好的指导。她带着好来到了一片空旷的土地上,这里也是她独自练习的场所之一。
好引导着瑞向画一个直径大约两米的圆形火焰阵图,在她即将完成时,他进入阵法内躺下,灵魂离开这具身体再回到了瑞向的身边。
瑞向拿出符纸,念了好告诉她的咒语。她声音落下的一瞬间,火焰仿佛从土地中喷发了出来,灼热的气息扑上了她的面颊。这股热浪令她不由得倒退几步,她高兴地欢呼了一声。
“我成功了!”
“嗯,那是当然的。”
“谢谢你。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好考虑了几秒,正要说出自己的名字,女孩又开口了。
“怎么有一股怪味?”
好轻轻笑了,改变了主意。
“虽然你闻不到……就像是在焚烧什么东西?”
火焰熄灭了,瑞向没有等到回答。
一阵风吹起火焰阵里的灰烬,灰烬拂到了她的脸上。她伸手摸了摸,感觉丝丝温暖。
她身旁的人,不知何时消失了。
最终章(下)
1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开双臂让侍女为他穿上新衣。
侍女细心地抚平宽袖上的皱痕,调整稍微有一点倾斜的衣肩,将绣有麻仓家徽纹的衣领翻折下来。然后她停顿了一会儿,用欣赏的眼光看了看少主,再在一旁的小桌上拿下了木梳和发绳。
他的长发有一部分落在了外袍里。侍女走到他身后,手指刚碰到他酒红色的细发,他就带着一分厌烦地从镜子面前走开了。他要赶时间,因此有些不能忍受侍女一丝不苟的、像要将他打扮得能参加展览似的的慢动作。
他走向房门,出门时随意地将背后落在外袍里的头发撩了出来。外面的晨光泛白,他微微眯起了眼。清净的空气里已经开始酝酿一种初夏的热气,他不免觉得这身衣服不太合时宜。
“少主,您的头发——”
“不必了。”
“可今日是——”
他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沿着走廊快步离去。
他的父亲,麻仓家第二十三代家主,今日应帝王之邀携他赴宴。那种无聊的场合本就不能引起他的丝毫兴趣,而且他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准备在父亲发现之前溜走,反正如果没有他随父亲赴宴,也会有人代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