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矢崛看到好那张隽美的脸时,眼角有一丝起伏。
他还穿着当时上战场的衣服,不过已经被洗得发白。纤瘦的脸颊和下巴使他更显成熟。在好的身上,散发着一种蜕变的力量。他眼中的明澈少了几分,多了一些淡漠和深沉。那双愈看愈深的眸子里,似有星光隐约闪耀。
大门完全敞开时,出现了另一个人。
矢崛眼中晃过一抹不可思议的光。传闻中已成为废人的夜羽,此刻四肢完好地重回五霖府。看来计划的一部分失败了。他回想起当初夜羽跪在自己身前,请求自己收下他时的情景,那时他不禁感到这是天赐良机。这便是夜羽为何如此轻易地进了五霖府。所有的一切,是早就蓄谋已久。
夜羽只穿了一身简单的布衣,却挡不住他的王者之气。血色之瞳炯炯有神,面色润白。腰间华丽的佩剑,如他的血统一样高贵。
好和夜羽一边走进大门,一边用带着深意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景象,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好扶起架柳,看了看他因疼痛有点扭曲的脸,再望向矢崛时,发现矢崛身后是虚弱地坐在地上的翼昂。“这是怎么回事?”他严肃地问矢崛,眼中充有一丝敌意。
架柳伸手拍了拍站在旁边的夜羽的背脊,挤出一个笑容。虽然看上去很奇怪,不过他是发自内心的喜悦。
看到好和夜羽平安回来,翼昂很想冲过去欢呼两声。但他只感觉眼前在变模糊,支撑他坐着的力量也在一点点抽离。
“你们回来的真是时候。”矢崛道。
架柳冷哼一声,道:“这老家伙可不是好东西,他时玛络贼的走狗!”
夜羽猛的震了一下,如梦初醒般,忽然大悟。没想到离开王宫,也没能走出玛络家设下的陷阱。他这次偷偷回来,只为向大家道别。玛络家的人仍在寻找他,他不能在五霖府待下去了。
“你们带翼昂走,我还要教训这老家伙!”架柳脱离好扶着他的手,此时他精神大振,充满活力。
好拔出刀,声音很淡却很温暖,“我陪你。”他转而对夜羽道,“你把翼昂带到希琪那儿去。”
夜羽点点头,刚挪开步子,矢崛就冲他而来。
好和架柳上前把矢崛牵制住,夜羽立刻到翼昂身边把他抱起,越墙飞走。
“你会没事的。”夜羽给翼昂一个安抚的笑。他回头看了五霖府一眼,便消失在远处。
再也不见了,五霖府。
2
好从怀里掏出两张符纸,他这之前一直没舍得用。一声咒令后,两个式神巍然立于好的左右。
架柳怔了怔,这种通灵术他还未见过。
“这是木莲国的阴阳术,”矢崛观察着式神,惊叹道,“你怎么可能会这个?这是阴阳师才能使用的。”
因为我曾是木莲国阴阳师的接班人。
好没说出口,这曾是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事。如今,这不过是个在他心底尘封已久的笑话。
矢崛躲避式神攻击的同时,还得应付好和架柳。虽然目前他毫发无损,但他知道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他的目光不断移到好的脸上——他是个谜。他想。
矢崛一个旋转,巫力注入银杖,将式神和架柳击退离身边。他故意没有碰到好。
“小心!!”
架柳吼了一声,他发现矢崛故技重施。
锥形器不知何时出现,刺向好的后背。好迅速侧身,锥尖从他肩膀擦过,肩上一块皮肉被生硬地撕开。
好看见自己的血飞过眼前。
银杖瞄准了他的额头。
“啊——!!”
伴着矢崛的叫声,银杖收了回来。架柳出了一身虚汗,定神一看,矢崛的手臂如被腐蚀,丝丝白烟从腐蚀处散出,带着令人作呕的变质的肉味。
就在矢崛的银杖将贯穿好的脑袋之前,从好伤口上洒下的还未落地的血液仿佛拥有了生命,竟然改变方向,如雨点般喷打到矢崛手臂上。
矢崛的瞳孔骤然放大。
银杖落地发出沉重的钝响。
好不知所措,他的表情掺着惧怕和不解。
架柳盯着好,脑中闪过一个人的影子。洛少白!对,是他,那个金盏国的通灵师!他曾与洛少白作战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招数,以巫力使液体发生变化,产生一种杀伤特性,然后操纵它。
“这是金盏国的黑通灵术。你怎么可能——?!”矢崛几乎咆哮起来。
一种熟悉的感觉袭来。
好的手变得冰凉。
为什么?
3
夜羽坐在窗前,注视着刚出客栈的希琪。直到她淹没在人群中,目光才开始毫无目的地游离在窗外的形形色色。他时而抬头望望天空,然后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他手中握着一个瓷杯,杯里只剩一点酒,左右晃晃杯子,那晶莹的液体在阳光下闪烁。
他的脸被晒得微红,表情安静得似乎远离了一切喧嚣。夜羽放下未喝完的酒,左手无意识地抚摸右手背——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因为右手背上曾有几条长长的疤痕。他忽然反应过来,目光移到自己的手上——皮肤白净润如莲瓣。
那几条消失的疤痕让他陷入了回忆。实现穿透时光,回到那个寒冬,那个绝望的密室。
若没有好,他无法想象自己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若没有他,自己早就放弃了希望吧。夜羽不知道好用的什么方法,只记得那个夜里,好抱着他去了罗兰军墓。
他被放在墓地中央的天台上,耳边是好让人听不懂的咒语。突地,他感觉到无数力量穿入他的身体,炽热得如浸泡在岩浆里。他以为自己会死,以为这是好结束他的痛苦的最佳方式。于是他不禁享受那种熔化他的热量,第一次发现死亡是如此令人痛快。但他想错了,好给他的不是死,是新生。
让他快窒息的热气渐渐消散,体内有一股气流乱窜。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猛然坐起来,眼睛里充满狂喜。他跳下天台,紧紧拥住好。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这样有力,那是一种从所未有的生存感。
“夜羽!”
翼昂的声音让夜羽惊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翼昂开朗的笑容。
翼昂身上有几处伤,但幸运的是都没有致命的危险。
夜羽起身,与他相视而笑,“好久不见。”
“我很想你们啊,”翼昂道,“你们到哪里去了,发生了什么?”
夜羽低叹一声,思绪如蝴蝶的翅膀,扇动开一些画面。
4
矢崛手臂被腐蚀的地方快速复原,他伸出手,银杖回到他的掌下。他毫不犹豫地挥杖袭来,好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没来得及躲过这一击。
好向后退,脚步不稳。架柳在他身后帮他稳住了重心。式神在好的召唤下,挡在了两人身前。
矢崛将银杖立起,杖底接触的地面如水面般泛起圈圈涟漪。四周方形的铺地石板像被掀起的巨浪,朝好和架柳的方向涌去。好见式神快抵挡不住,便把它们收回。脚下的石板裂开,左摇右晃,把他和架柳分别围困在两个石板围起的封闭空间里。
“架柳?!”好的拳头落到石板上,“你没事吧?”
“没事!”架柳应道。
好刚松了口气,就在一股力量的冲击下撞到板上。他感应到什么,立刻转身专注了正要偷袭自己后背的银杖的一端。握着另一端的矢崛一用力,这个“石板房间”便被粉碎,好摔在地上。他正想用刀支撑着站起来,刀却被银杖打飞,落入矢崛手中。
矢崛用刀指着他的喉咙。
“碰——!”
架柳也脱离出来,看到好的境况,不敢轻举妄动。
刀刃触到了好的下颚,丝丝冰凉。
“住手,你这老头子!”
好无语地瞪架柳一眼,那个笨蛋居然不知道这样说会更激怒矢崛。
“阡陌?”
矢崛注意到刀柄下那两个字,眼中有些情绪浮动。
“你是阡陌家的人?”
好的眼里露出几分隐忍的悲伤,没有说话。
矢崛用刀身将他的下巴抬起,凝神细看了片刻,道:“你和他有几分像。”
“你们走吧。”
矢崛突然改变了主意,把刀放下,从好身边走过去。
“你和阡陌家有什么关系?”好意外地道。
矢崛冷冷的面孔,竟出现一些怀念。
见矢崛没有理睬自己,好便不打算追问。
架柳和好相互扶着,走向大门。
“你为什么,不觉得对玛络家效忠是愚忠?”
架柳终究忍不住留下这句话。他没有回头,矢崛也没有回头。
在去客栈的路上,好和架柳先后简单地向对方说明了发生的事。听了关于矢崛的消息,好明白了很多事情的原由。
“玛络家的人为什么要杀夜羽?”
好犹豫了一下,决定不对他隐瞒。
“因为……”
5
“我是安倍家继承人——安倍夜羽。”
夜羽说出这句话时,已经预想到翼昂目瞪口呆的表情。他还想再说点什么以证明身份,好和架柳就走进了房间。
“希琪呢?”好左右环视,不见希琪的人影。他和架柳看翼昂并无大碍,都安心许多。
夜羽迎上去,道:“你们没事吧?”
好对他点了下头,夜羽便把目光移向架柳,发现架柳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盯着自己。
“架柳……夜羽他是……”翼昂的话未说完,就被架柳不屑地打断了。
“我知道了。”
架柳走到桌旁,端起茶壶将水直接灌入口中。“噗——!”他喝了大半突然喷出来,骂骂咧咧地道:“这什么啊,居然是酒?!”
酒水正好喷到夜羽的衣服上,打湿的地方传来阵阵清凉。那凉意让夜羽觉得很恶心,于是嫌弃地锁起眉。
“是夜羽的。”翼昂道。他知道架柳从不沾酒。
“你这小子,竟喜欢喝酒!”架柳捂着嘴咳了两声,对于夜羽嫌弃地样子很是不爽,“别以为你是王族我就得忍受你摆臭架子!”
“呵呵……”好和翼昂同时忍不住笑出声。
架柳与夜羽怒目对视了几秒,突然开怀大笑。
阳光似乎流入了每个人的心中。
原来,即使心中有再多伤痛,也会有人让你觉得很幸福。那一刻,好的眼里,是能直看到心底的柔软与透明。
这会是他珍惜一生的友情。
他想着,笑容更盛。
6
傍晚。
希琪在房里整理完几个药箱后,终于有时间坐下来泡杯热茶。屋子里有些闷热,她起身去打开窗户,一阵暖风涌入屋内。窗外,深蓝的夜幕下,五彩的灯光闪烁。从这里能看见闹市,能看见街上人头攒动。她忽然想起,今晚的京鸢是个不夜城。
在京鸢度过的几日,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曾习惯的隐居生活。她开始喜爱人群,喜爱热闹的街市。她在自己的内心,仿佛找到了另一个自我。她发现人是需要热闹的,用以填补心的某一个地方。
叩门声传入耳中。
希琪走到门边,叩门声再次响起。“谁?”
“是我。”
她听到是熟悉的声音,方才把门打开。
“我可以进来吗?”夜羽迅速向屋里看了一眼。床铺整洁,桌上的茶杯里散着热气——还好没有打扰她休息。
希琪笑着点了下头,做出请的姿势。
夜羽在桌旁坐下,希琪走到他身边刚拿起另一个茶杯,然后又放了回去。她记得夜羽不喜欢茶。
“有什么事吗?”希琪恭敬地道。自从知道了夜羽的身份,她对他说话的时候总有些不自在。或许是对贵族根深蒂固的厌恶,这让她觉得两人之间有种无形的隔阂。
夜羽也察觉到希琪近日对他态度的变化,眉间带着几分忧心,道:“希琪,你不必这样的。”回忆起来,当时希琪在他面前肆无忌惮的样子,他很是念想。
“你是安倍夜羽。对你恭敬是理所应当的吧。”希琪低着头,一直没有坐下。
“那你忽略掉好了!”夜羽猛的站起来,椅子向后移动的过程中发出令他心襟摇曳的声音。
希琪咬了咬下唇,左手扶着桌沿慢慢坐下。夜羽发现自己有些失态,重新坐回椅子上。
“其实,我来是想告诉你,”夜羽看着希琪,她那种低头的温柔让他心跳不已,“三天后的夜里,我们准备潜入皇城,夺回我的位置。”
“哦。”
“你愿意加入吗?”
“我?”
“我们需要一个医师在身边。”
这几个月,他不管大伤小伤,全交给希琪治疗。他早已发现,自己对她渐渐地形成了依赖。然而不止他需要她,这次的计划里,希琪是必不可少的后盾。
“我当然愿意加入。但是……你们四个人能行吗?”她有些担心,抬起头来,迎上夜羽温柔又热烈的目光。
她是因为好来到这个国家,所以无论如何也会跟在好的身边。她忽然想起,好来这里的目的——为了变强。她不清楚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事,但她能感觉到,好有一种深埋心底的伤痛。
她想要保护他。
虽然他现在,已经更强了。
她看着夜羽的眼睛,却在走神。
“希琪?”
“嗯?”
夜羽出其不意地捏住希琪的下巴,吻住了她。
她始料不及,脑中一片空白。
7
特维斯亚山山顶。
好站在悬崖边上,威风卷席着他腾飞的黑色斗篷,犹如在深凝夜色中起舞的黑蝶。身后圣神的月阳神殿,在夜色中形如古老的城堡,弥散的庄严气息吞噬着远处飘渺的星光。
好深黑的眼底,没有山下如卧地巨龙般精心排列的彩灯。他的眼里似乎包含着整个夜空,流动的眼波若晚云浮动。
“等很久了吗。”
一个身影从神殿下的阴影中脱离出来。
好没有回头,眼前已浮现出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矢崛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