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夜空!”
尽管他压低了声音,丝丝颤动却把那快要冲破喉咙的思念显露无疑。夜羽忘记了敲门,开门的“咯吱”声伴着他沉重的呼吸。
然而没有人应他。他想她应该睡着了,于是他带着宠溺的笑迈入夜空的寝宫。他在正厅随意走动,这里的摆设和他离开的时候相差无几。空气中有股淡淡的灰尘的味道,他闻着有些难受,这种感觉就像身处很久无人打扫的老房子里。
“夜空。”
夜羽再唤了一声,眼底蓦地布满冰凉。
他穿过珠帘,眼前空旷的卧房,空旷了他的心。怒气和不安渐渐覆盖了他的失落。他走到梳妆台前,手指在桌面上抚过,留下几道光滑的痕迹。指尖沾染的厚厚的尘埃,如他和她的想念,从他走开始,层层叠叠到今日。
“妹妹……”他自语道,“我回来晚了吗?……”
夜羽忽然注意到脚旁的珍珠发钗。他俯身准备拾起,却发现地上干涸已久的点点血迹,比他的眸子更深。
他把发钗紧拽攥在手里,愤然离去。
夜羽出了寝宫,没有察觉到有人在他附近。
一个人看似悠闲地坐在屋顶,抱着双臂,眼中带着几分不满。鹅黄色的头发随风飘扬,如羽毛般柔软。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把我忘了。”
他刚站直身子,便不见了踪影。
2
重云殿。
玛络帝王斜坐在有镂空罗兰花花纹的金椅上,左手衬着脸,右手拿着笔,僵硬地保持这个姿势。他盯着案上累积的文件,疲惫得快要闭上的眼睛里带着些许不耐烦。
最近总是忙到深夜,他觉得自己有点熬不住了。玛络帝王想到不久前有人提醒他是否该考虑让子孙继承王位,当时他果断地否决了。他还眷恋着这个位置,这个不惜手段得来的战利品。
他强行让自己坐端,放下笔按了按太阳穴,然后重新拿起一叠文案。
但是,他无法让自己的精神集中,目光开始游离,昏昏欲睡。
“既然这么累,为何不放弃呢?”
玛络帝王听到这句话时,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然而这个声音如此耳熟,耳熟到有一种心惊的感觉。他在一片混沌的脑里搜寻声音的主人,最终出现的那个人的脸让他从半梦中惊醒过来。
“你没做梦。”夜羽冷看着玛络帝王,“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安倍夜羽——罗兰国即将上任的王。”
玛络帝王不敢相信地瞪着夜羽冷俊的脸,大呼道:“来人!侍卫!”
宫殿大门被破开,闯入的人令帝王更是惊恐。
好、架柳、翼昂走到夜羽身边,手中的刀残留着未干的血液。帝王向门外瞅了一眼,只见侍卫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门前。
“你……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我能在你眼底下离开,当然也能回来。”
夜羽拔出剑,发出让人悚然的寒音。
“哼,你也太天真了!”
帝王镇定下来,鄙夷一笑。他按下扶手上一个按钮,左右和身后的墙壁突然升起,全身盔甲武装的士兵蜂拥而出。帝王所坐的金椅带着他沉入地下,最后地面合好如初。
盔甲士兵不一会儿就将他们四人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身穿蓝色风衣的男子站在案上,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耳廓上是一串金属链。深蓝的瞳孔散发着的光,如沙场上视死如归的战士。
“你好,夜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负责接待你的,是玛络敢死军团叁队。”
这些盔甲士兵比起普通士兵强劲很多。
好惊叹他们精湛的剑术,用通灵术击退连续冲上来的敌军。他竖起食指与中指,念咒后将手一挥,几道金色光波如大刀旋转飞去。但是光波撞到那些士兵的胸膛上时,却被灰色盔甲反弹回来。好这才注意到,他们的盔甲非同一般,有一种力量使他们免受通灵术的攻击。
蓝色风衣男子高坐在横梁上,耳上的金属链闪耀夺目。他抱着双臂,眼下激战的场面似乎在他的掌控之中。
“通灵术对他们不管用!”夜羽靠到好的背后,心中有些担忧。
“发现了。”好架住前面十几把同时劈来的剑,向梁上的男子快速扫了一眼,“应该是他搞的鬼。”
更多的军团从重云殿左右进入,看着那些斩不断的军队洪流,好感到几分压迫。他看了看在另一旁奋战的架柳,突然想到什么,于是向他大呼:“架柳,堵上那个入口!”他说着,蹲下将双手按在地上。夜羽默契地替他挡住攻击。地上突然冒起一条“经脉”,像蛇一般窜到士兵进入殿中的地方,然后升高,形成一堵墙截断了“洪流”。
好起身向后望,架柳效仿他的方法也将另一边堵住了。
“你们以为这样就会轻松一点吗?”
风衣男子不以为然,一个响指,天花板炸开,全身紧裹黑衣的军团如从天而降,大概有数十人。
“这才是叁队的核心军力。”男子笑道。
玛络家到底有多疯狂!
夜羽看着那十几张熟悉的脸,仇恨的火焰喷出刺痛心窝的灼热。他曾有一次经过玛络家会议厅时偷听到一些消息,玛络家当时正着力于制造“死人军团”。他们以死人的肉体为容器,注入以巫力合成的“精神力”。这种精神力,也可以说是人造灵魂。那时的他大为震惊,认为这种事情实在太过虚幻!
但现在他相信了。因为,玛络家用的正是被杀的安倍家族的人!自己的亲人!
“你很高兴见到他们吧。”
男子故作深情,“与久违的亲人见面,是件多么令人感动的事呢。”
“你们……”夜羽脸色骤变,恨与痛交织蔓延,侵蚀心窝,占据了大脑。
夜羽僵在原地,剑从颤抖的手中落下,发出割疼人心的锐声。
战斗仍在继续。
这时,重云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除了这个充满血腥的宫殿,整个王宫的宁静,都被这厚重的步伐踏碎。一支军队将重云殿包围,由藤云将军带领的士兵杀入殿中。这是夜羽计划的一部分,让希琪到将军府说动藤云出兵相助。藤云将军掌握着罗兰大部分军权,曾为安倍家所用。至于为什么让希琪去,一个重要原因就如架柳所说——女人更具说服力。
情况有了转变。
很快,两军混战,杀喊声伴着刀剑相击的寒音。
好见夜羽这幅摸样,虽不知详情,但看到那十几双毫无情感的血色之眼,便有了一种猜想。夜羽低沉着脸,把剑捡起来,向死人军团冲去。
玛络家的士兵有藤云将军对付,于是架柳和翼昂也转向应对死人军团。
好的心中有种不可名状的触动。夜羽用剑砍去的人,是至亲至爱的人。那种痛苦,他想他能够理解。
玛络士兵最后被全部击溃。玛络家创造的死人军团,由于还在试验阶段,最终也在好等手下全军覆没。但是,那名风衣男子却早已不见。
夜羽跪在亲人的尸体面前,一语不发。至少,这里面没有夜空。至少,夜空还可能活着。
“夜羽殿下。”藤云将军向他行礼,“请您节哀。”
“夜羽。”好把手放到夜羽的肩上。
架柳和翼昂站在一旁,带着同情注视着夜羽。
夜羽忽然轻笑一声,凄切哀婉。“他们早就死了,不是吗。”他缓缓站起来,闭上眼睛,深呼吸。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睛恢复了神采,目光更加坚定。“我的事还没做完。”
“夜羽殿下,臣已经派兵在宫中搜寻,但是没有发现玛络家的人。”藤云将军见夜羽从悲痛中脱离出来,立刻进入正题。
“他们一定躲在宫中某个地方。”好断定道。
“没错。”
这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所有人向大殿门口看去,一位陌生的女子深深地把目光投向夜羽。白色瞳孔里,毫无掩饰的坦诚与喜悦。
“她是玛络家的人!”藤云立刻命人拿下她。
“等等,”夜羽制止道,“她是玛络家我唯一信任的人。”
玛络妮瑟走进重云殿,士兵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她走到夜羽面前,眼里有泪光,“终于,终于见到你了,夜羽哥哥……”她说完,一头扎入夜羽的怀里。
夜羽轻轻抚着她的头,道:“我也很高兴再见到你。”
“现在不是上演亲情戏的时候吧。”架柳生硬地打断了两人。
妮瑟不好意思地脱离夜羽的怀抱,正色道:“他们在底下宫殿,而且还有兵力。”
“地下宫殿?!”
所有人震住。
“嗯,就建造在我们的脚下。夜空姐姐就被关在地下宫殿的牢狱中。”
“夜空!她还好吧?!”夜羽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嗯,我有好好照顾她。”
好细细打量妮瑟,从她的神情里,看不到敌意。但他仍有些不放心,开门见山地道:“你是玛络家的人,为何会帮我们?”
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妮瑟。她露出为难的表情,道:“夜羽哥哥是好人。我是玛络家的人没错,但是我不希望现在这样。”
“夜羽哥哥,”妮瑟转向夜羽,“我带你们去地下宫殿救出夜空姐姐,但是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夜羽点头道:“说吧。”
“你夺回王位我不会有任何异议,但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家人,好吗?”
妮瑟不知道她提出的事是多么幼稚。
“我答应你。”
夜羽看着她的眼睛,说出了违心的话。他能做到的,只是保全妮瑟。
好看着那个天真无知的女子,感到莫凉的悲哀。
妮瑟满意地笑了笑,道:“夜羽哥哥最好了。”
“现在快带我们去地下宫殿吧。”夜羽迫不可待了。
“通往地下宫殿的入口设于王宫十处,有一处最为隐秘,离夜空姐姐关押的地方也很近。我现在是趁着父王和哥哥在组织兵力偷偷跑出来的,他们忙的时候应该不会注意到我。跟我走吧。”
“夜羽殿下,需要我带兵一同去吗?”藤云将军问道。
“不用了,”夜羽思忖道,“你挑出几十精兵随我们去就行了。他们随时可能派兵出现,你就负责留守吧。”
藤云觉得有理,便道:“臣立刻安排。”
以夜羽为首的几十人走出重云殿时,天空中的弯月如微笑的眼。
好望着那轮月,月光下俊柔的脸上出现一丝倦意。
这,将是一个怎样不平凡的夜。
3
混乱的脚步声惊醒了浅睡的夜空。她猛地睁开眼,直直地望着漆黑的天花板。每次醒来,她都会愣很久。低矮的天花板带来的绝望的压抑感,让她确认自己还活着。她起身,离开冰凉的被窝,把脸贴到铁门上,透过那几个小孔向外看。无数个日夜,外面只要有小小的动静她都会通过那些小孔找寻什么。被关押的日子里,她最多的是发呆,有时感觉灵魂脱离了肉体,分不清生死。
时间对她来说,是麻醉剂。
视线中出现了妮瑟,夜空看见她朝着两个看守牢狱的侍卫走去。她恍然发现,平日巡逻的士兵都不见了。
“妮瑟公主。”
侍卫向妮瑟鞠躬道。
“把那间牢房的钥匙给我。”妮瑟指了指身后的牢房,脸上带着夜空从未见过的表情。冰冷,傲气十足。
两个侍卫不解地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位道:“对不起,帝王没有命令。”
妮瑟冷哼道:“你们应该知道现在上面是什么情况吧?”
“知道。”
“父王要用她做人质,让我来带走她。”
“这……”
“父王很忙,来不及下令。你们俩若是再磨蹭,误了大事的话……”
“属下明白了。”另一侍卫道。他从腰间挂着的一串钥匙里取出一把,低着头交到妮瑟手中。
妮瑟在两个侍卫仍有怀疑的目光下,大步走到夜空面前。她打开牢房的门,在夜空耳边低语了一句:“先别问,跟我走吧。”
夜空的心突然激烈地撞击着胸膛。她走出牢房大门,明亮的灯光如同春日温阳,将体内的寒气一点一点驱除。她安静地跟在妮瑟身后,左右金色的墙壁映出她纤瘦的身影。她对着金壁打量自己,发现那张黯然瘦削的脸竟如此陌生。
夜空将头埋下去,不知妮瑟会将她带到哪里。
“惊喜。”
妮瑟忽然停下步子。
夜空闻声正准备抬头,便被一双有力的手拥进怀里。
那是一种熟悉的温暖。
“夜空……夜空!真的是你!”
是哥哥的声音。
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她挣脱夜羽的怀抱,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一刻,心终于有了归宿。所有的痛苦,在这意外的重逢中化为乌有。
“哥哥——!!”
“夜空,”夜羽替妹妹拭去脸颊的泪,微笑道,“我派人送你上去,藤云将军会照顾你的。我还有重要的事。”
“嗯。”
夜空很想跟在他的身边,但她明白现在的自己只会增加夜羽的负担。她乖巧地点点头,随几个夜羽挑出的士兵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
夜羽没有回头目送夜空,面部如常的冷静,“我们继续前进吧。”
在妮瑟的指引下,他们走向地下宫殿的军事基地。除了妮瑟,所有人对这座地下宫殿惊叹不已。
“这座宫殿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建造的?”好随意地问道。
妮瑟想了一会儿,道:“大概是建国初。”
“哼。”夜羽愤怒地道,“没想到从一开始……”
“为什么我们走了这么久都没遇到一个士兵?”好打断了夜羽。
其实他们早就觉得异样了。
“可能都集中起来,准备反攻吧。”翼昂道。虽然这样说,但他自己也不相信。
所有人沉默了几秒,然后都把目光投向了妮瑟。
妮瑟慌忙道:“别这样看我,我真的不知道!”被怀疑的滋味很不好受,她求助地看着夜羽,但夜羽也同样是质问的眼神。
“妮瑟,做得不错哦。”
这个声音似曾听过。
众人立即警惕起来,几十个精兵围在夜羽等人身前,目光搜寻着那个还未现身的人。
“哐——!”
脚下的地板突然升高,一个巨大的钢铁牢笼落下,以眨眼的速度将所有人困在了笼中。部分精兵试图破开铁笼,但一碰触到那紧密排列的铁柱便被炸得血肉横飞。
“妮瑟!”夜羽抓住妮瑟的手腕,强大的力道捏得妮瑟吃痛地皱起眉。“你果然骗我?”
“不,”妮瑟摇头,害怕地看着夜羽的眼睛,“我没有!”
“哈哈哈哈,被背叛的感觉果然不好吧?”
一个人影刹那间出现在巨笼前。
玛络音着一身白色战服,狂妄鄙夷的笑,空无一切的白瞳,如好初见他时一模一样。
“夜羽,我能明白你的感受呢。”玛络音的笑里露出一丝邪恶,他向妮瑟张开手掌,一张黑网凭空出现,把她死死裹住。“你这臭丫头,玛络家的败类。”话音一落,几十根长针从黑网上显现,以不同角度刺入。
“啊啊啊!!!!”
妮瑟的惨叫声几乎震破夜羽的耳膜。
所有人木讷地看着妮瑟死在眼前。
“玛络音……原来是你故意的!!”夜羽狂吼道。
玛络音再次笑起来,仿佛看了一场精彩的舞台剧。“我佩服你。若不是亲眼再见到你,我绝对不会相信你还是个正常人。”
“说实话,”玛络音走近牢笼,“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会回来。”
“你们到底还有多少兵力?”好冷静地问道,阻止玛络音把夜羽激得失去理智。
玛络音转过头,看着好道:“呀,就是你救了他对吧。”
“玛络家敢死军团叁队已经灭了,还有其他队伍是吧?”好回以冷冷的目光。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告诉你们也无妨。”
原来,玛络家的军团还有两个队伍。一队由矢崛二十年前训练出的通灵人所组成,至于二队,便是如今五霖府里的弟子们。
“也就是说,你们四个,本都属于玛络军团二队。”
夜羽忽然觉得可笑和讽刺。
自己竟然在某种意义上是玛络军团的人!
“这么快就再见面了啊。”
伴着这沉稳的嗓音,矢崛从军营大门里走出来。
他的身后,陆续出现了五霖府弟子。
他们四人的同门师兄弟。